作者EdmundC (让想像力掌权)
看板novel
标题Re: [问题] 巴金最近过世了
时间Tue Nov 15 01:14:10 2005
※ 引述《loxa (琳雁佑)》之铭言:
: 如题各大报
: 最进都发表了不少追思他的文章但中国时报有一篇文章似乎世人对巴金的推崇
: 写的十分轻蔑又说余秋雨不为自己在文革中的表演後悔
: 有人能告诉我他在写什麽吗
转过来
巴金 一面下垂的白旗 ■人间 刘晓波
2005年10月17日,巴金,这位有文学成就且良知未泯的百岁老人,终於解脱了。带着他
未能完全兑现的「说真话」表白,带着他未能完全解脱的内心不安,带着他未能如愿的「
建立文革博物馆」的提议。
10月24日下午,巴金遗体告别仪式在上海龙华殡仪馆举行,胡锦涛等中共要员献上花
圈,中共政协主席贾庆林等人到现场慰问,文化界名流们发表的美誉之词更是从此国内各
大媒体。
在中国特定的语境中,不苛责、不贬损、不拔高的评价,才是对巴金这位世纪老人亡
灵的尊重。分享过巴金作品的人,理应表达一份悼念;欣赏他号召「说真话」、「忏悔」
和「建立文革博物馆」的人,更应该以行动来完成亡灵的遗愿;对巴金曾经有过的懦弱和
盲目,也可以给予同情的理解。因为,在暴政的中国,不要说类似林昭那样的圣女,就是
类似马寅初那样的宁折不弯的名流,也只能是极为罕见的「人格」。如果说,苛责容易导
致「棒杀」,那麽,无限拔高就必定要走向「捧杀」。
官方主导下的悼念巴金,是中共如何关心文学大师的统战表演。中共恩赐了「人民作
家」和「文学巨匠」的荣誉,新华社发出的「巴金同志遗体在沪火化贾庆林等到殡仪馆送
别」报导,全文1121字,只有222字用於巴金丧葬,绝口不提文革中巴金遭遇的迫害,更
没有提及巴金的「说真话」、「忏悔」和「文革博物馆」,却把889字用於中共当局的关
怀,其中仅罗列各级中共高官的名字就占了583字。
犬儒大表演
再看文化界对巴金的悼念,颇有无限拔高的「造神」味道。几乎所有参与悼念巴金的
文坛名流们,都高调赞美巴金的「说真话」和「自我忏悔」的精神,王蒙等文人更给巴金
戴上「一面旗帜」和「世纪良知」的高帽,但几乎无人肯用「说真话」和「忏悔」的行动
来继承巴金的遗志。比如,余秋雨称:巴金「说真话」的遗训「最重要」,是「这个世纪
箴言」;舒乙说:「《随想录》是个纪念碑。」然而,余秋雨对自己在文革中的表演,舒
乙对自己在文革中批判亲爹老舍的大义灭亲之举,至今都毫无忏悔之意,更谈不上说真话
了,居然还好意思大言不惭。所以,这种无限拔高的悼念,大都是又一次犬儒大表演。
在我看来,如果把中国现代文学放入整个世界现代文学中比较,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就
根本没有「文学巨匠」。就巴金的文学成就而言,他也仅是一位有影响的作家而非文学巨
匠。我这代读过大学中文系的人,大都学过1949年後的中国现代文学史,知道所谓的「现
代文坛六大家」──鲁(迅)、郭(沫若)、茅(盾)和巴(金)、老(舍)、曹(禺)
──之评价,他们六人几乎占据了整个现代文学史,但这样的文学成就排序是政治性的,
完全是中共钦定史学和统战策略的产物。
作为作家,巴金的最大缺陷是文学语言没有什麽独创性,甚至写过一些很烂的作品
,对汉语文学写作的贡献远逊於鲁迅、沈从文、老舍、曹禺等人,甚至不如张爱玲和萧红
。巴金虽然创作了不少长篇小说,但只有一部长篇《家》还算差强人意,而且只是在社会
影响的意义上,而非文学独创性的意义上。巴金的其他长篇则拖遝、臃肿、矫情,表达缺
乏克制,文字毫无美感,起码我在大学时代就读不下去。
文学上的准植物人
如果以自然生命而论,巴金作为中国现代文学的六大文坛楷模中最长寿者,活成了中
国文坛上第一位百岁泰斗。然而,以文学生命和人格生命而论,六位中最幸运的,倒是死
得最早的鲁迅,他毕竟没有在中共制下变成文学植物人。他死於1936年,不可能陷於强制
性的思想改造泥潭,也不可能被逼无奈地写检查羞辱自己,更不可能或被游街批斗、或蹲
牛棚、或下大狱、或被打死、或死於不堪侮辱的自杀。换言之,鲁迅过早的肉体终结成全
了其精神长驻。尽管他被毛皇帝钦定了「骨头最硬」之旗手地位,变成戏子之间相互混抡
的打人棍子,但那不是鲁迅本身的过错,而是极权制度的罪恶。
其他的五人,郭沫若从「流氓加才子」堕落成最无耻的文人,茅盾由小资加左倾活成
圆滑平庸的文坛不倒翁,曹禺由戏剧天才变成懦弱的御用捧艮,老舍作为京味小说大师,
先是被奉为「人民作家」,继而在党国无义和妻儿无情的夹攻之下,变成了太平湖里的鱼
食;最长寿、也享受了最多官方优惠的巴金,由多产作家变成文学上的准植物人。
当敏感的沈从文先生在50年代初被迫害并自杀未果之时,身为老朋友的巴金并没有说
真话;在沈从文先生放弃文学而选择沉默之时,巴金却在高歌伟大的新时代,在反胡风运
动中落井下石,面对惨遭文字狱之害的胡风等人,巴金表达了足够的「愤怒」,再次发出
「我要控诉」的呐喊,他声讨胡风的文章分别发表在「人民日报」和「文汇报」上。他甚
至批判胡风的微笑是「包着侮蔑」,把胡风等人比喻为令人作呕的「脓」。他说:「对付
他们应该用他们的办法:一不做,二不休,是脓,总要排出!」(见「他们的罪行必须受
到严厉的处分」,载於1955年5月27日「文汇报」)在更大规模的反右运动中,巴金的太
多的熟人和朋友纷纷落难,但巴金却幸运地躲过一劫,所以他开始加倍地进行效忠表演,
1959年中共掌权十周年大庆,巴金连续发表了〈我们要在地上建立天堂〉、〈迎接新的光
明〉、〈无上的光荣〉等七篇散文。
但巴金的效忠并没有让他免去所有灾难,横扫一切的文革也落在巴金一家头上。当老
舍先生在文革的百般羞辱中选择自我了断之时,巴金一家也遭到了1949年後的第一次冲击
。红卫兵翻墙进入巴金的家,喝令巴金全家人都站出来。巴金的妻子萧珊溜出去向派出所
报案,派出所居然不敢管。巴金、他的两个妹妹和女儿李小林一起被关在厕所里;後来,
巴金又被赶进牛棚和挨批斗,他在五七干校里写自我作践的检查,还揭发和批判自己的同
仁。妻子萧珊在文革中病故,巴金也没能为她送行。
尽管,在改革开放的八十年代,巴金写出《随想录》,提倡「说真话」和「忏悔精神
」,自我解剖「由人变兽」的过程;胡风平反後,巴金无颜见胡风,并在《随想录》中向
胡风等人忏悔;他呼吁建立「文革博物馆」,以总结历史教训、避免此类悲剧重演。特别
是巴金的自我忏悔,在当时文坛的一片诉苦声中,的确极为罕见的良知发现,曾一度让人
们看到了1949年前巴金的模糊影子。但也必须看到,他的讲真话和忏悔是有界限的,即只
在中共当局划定的范围内。比如,他只在被当局定性为「十年浩劫」的文革上讲真话,他
也是在胡风等人平反後才表示忏悔,但在八十年代批《苦恋》、「清除精神污染」和「反
自由化」等意识形态整肃运动中,他并没有讲真话;六四大屠杀及整个90年代的万马齐喑
,是最需要说真话的时刻,也是巴金这样的名流最该说真话的时刻,但巴金却选择了「沉
默是金」!无怪乎着名学者朱学勤曾质问道:「他(巴金)说,他最後的十年,他是以三
个字活过来的──说真话。这十年该说的真话太多了,您老人家说几句吧!不要说一百句
,你说一句行不行?说一句没人拿你怎麽样?」
独裁和戏子的虚假膜拜
也就是说,巴金的後半生,懦弱多於良知,假话多於真话。如果说,1949年前那位发
出「我控诉」呐喊的独立作家巴金,是一代苦闷青年的代言人;那麽,1949年後,独立作
者巴金死了,剩下的不过是「御用文人」加「政治花瓶」的巴金。
巴金去世前,自1999年以来,在上海一座着名的医院中某一间特护病房内,躺着中国
文坛仅存的所谓泰斗,任何人要去看他都要经过特许。只有当巴金去世後,公众才知道他
躺在华东医院1号楼的某间病房里,一楼楼层和电梯都有警卫把守。这位说不出话、认不
清人、手不能动、足不能行、食不能进、排泄失禁的「人民作家」,基本处於植物人的状
态,也许连痛苦都感觉不到了。媒体上却说,巴金对前来祝寿的中共高官还能以微微点头
来表示谢意。据说,每天用於维持巴金生命的费用高达三万元左右,而这对於正在经济腾
飞的大上海来说,肯定是一笔小钱。为了炫耀代表「先进文化」的姿态,独裁党肯定不会
在乎这点钱。
病夫治国,乃独裁国家的独特景观。想当年,毛泽东连话都说不清了,但通过对口
形,毛仍然具有一句顶一万句的权威,主宰着数亿人口的大国。巴金的晚年,病得比老毛
还重。据说,在巴金的头脑还间或清醒之时,曾多次请求「安乐死」,均被拒绝。因为,
党不答应,家属不答应,热爱文学大师的人们不答应。巴金经不住人们的极力挽留,只好
服从比他个人的痛苦更宏伟更高尚的大道理,就只好表示「为大家而活」。
於是,他仍然作为「倡优所蓄」之文坛的名义领班──中共作家协会主席和中共政协
副主席──而活着。许多歌功颂德的大戏还需要他的荣誉出场。比如,每年的巴金生日,
这位「文坛泰斗」都要在家人和医护人员的精心侍侯下,接受来自独裁权力和文坛戏子们
的虚假膜拜,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特别是中小学生们的祝寿。2003年,全国同贺巴金百
岁生日,巴金被授予「人民作家」的荣誉称号,温家宝亲临病榻前探望。
权力俯视下的上等奴性
在中国,统治者与着名文化人之间的统战游戏古已有之,从先秦诸君主豢养大堆食客
就开始了。中共是此传统最具有创造力的继承者,玩的既得心应手又残酷无情(与史达林
统战高尔基颇有共同之处),如何玩,全看中共的政治需要。需要点缀时,就是价值连城
的古董花瓶,摆放在高高的醒目之处;而不需要时,就是一堆碎石烂瓦,弃之於无人荒野
。当中共眼中的巴金还有利用价值之时,他的亲人就一定要精心地守候和看护,生怕稍有
不慎摔成碎片──哪怕这只古董的内在价值早已死去!
2002年的中共两会,虽然巴金远在上海的病床上,却仍然被北京人民大会堂里的代表
们选为十届全国政协副主席。那一刻,把植物人钦定为国家领导人且全力维持巴金心跳的
中共当局,继续让整个中国付出「心死」的道德代价。
巴金去世後,据「金陵晚报」10月18日报导说:「昨晚7点多一点,记者就得到了巴
老去世的噩耗,马上赶到华东医院,但警卫已经戒备森严,待到许多记者都赶过来,几名
武警也赶到了现场,把守住医院的两个门,只有上海市政府的车辆不断穿梭,市领导们纷
纷来吊唁巴老。门前的记者越围越多,警卫也越来越严。」
中共武警对巴金之死的戒备森严,只允许当官的出出进进,而把记者和公众挡在门外
,典型地凸现了被中共供养的最後巴金,他绝非中国的「世纪良心」,而是极权中国知识
份子的一面镜子,即作品平平、人格卑微和名声巨大之间的反差,几乎是中国当代知识名
流的共同形象。当下的中共高官及文人们对巴金的礼赞,也是这种形象的延续。巴金身後
的「巨匠」、「良知」和「旗帜」的评价,凸现的绝非当下知识界对老人的尊敬,而是知
识犬儒时代的自我矫情:政治权力的戒备森严、俯身倾顾和贴耳软语,展示着权力俯视下
的上等奴性;文人颂歌的华丽艳俗、夸张拔高和虚伪矫情,延续着低贱仰视中的高境界耻
辱。
在此意义上,如果硬要说巴金是「一面旗帜」,也更多是放弃独立的中国知识界向独
裁强权投降的「白旗」。遗憾的是,经历过太多灾难和教训的中国知识界,仍然把这面「
无力下垂的白旗」当作「高高飘扬的旗帜」,且满天挥舞。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8.168.99.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