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葬】 要转南风时天气会变得很古怪，风向像调皮孩子的不定性，左吹右吹，前吹後吹， 在四楼的确可以深切体会「风楼」的别号非浪得虚名，我们在高处，不胜的是强 风，是燠热，是萝卜腿子，是气喘嘘嘘。 数学课时最容易满脑蒸溽，闷热上午过後，下午积聚了乌云，一别燠热，凉风大 起，但天色竟黑暗了下来，凉风吹久了成了阴风，令人开始打颤，风吹大了，穿 擦窗框时发出啾啾声，让我想到杜甫说鬼声是啾啾叫的。校园里椰子树多，叶子 一片叠着一片，风起时摩娑得沙沙作响，数学老师看了这付景象，停下讲课，意 味深长地说，这种天气好像在海边，风暴起地吹，大风带起大浪，乌云撑起一整 片天，小孩子怕下大雨，就抓起钓竿，纷纷急得骑上脚踏车，要逃离黑云的势力。 我闭上双眼，倾听风起时大王椰子叶浪的摇曳摩擦声，风声叶声，像海。 数学老师时常告诉我们孩子与海的故事，他曾是爱海钓的年轻孩子，一回在大风 浪里钓到了一只大龙虾，青生淋漓对从没看过的孩子而言是只怪物，绑上脚踏车， 踩了一小时车板来到市场，餐厅老板笑着说这只大龙虾不值几个钱，他领着孩子 到餐厅里，让他看餐桌上红通通的龙虾，这才值钱呀！於是他便用二十元卖掉了 那只一怀抱大的青龙虾。回到家里，比手画脚给母亲知道，母亲只是温柔的笑着， 搓搓他的头说，傻孩子，你的青龙虾下水一煮，也会变成红龙虾呀！ 突然一阵惊呼，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门口一只小小鸟儿身上，那只鸟站 在门口，小脑袋四处张望，老师兴奋地告诉我们，这是白文鸟啊！话未毕，白文 鸟啪哧一声飞起，跳啊跳，从一个一个同学的肩膀上飞跳而过，所有人兴奋地争 前想看个仔细，却被一些嚷着别吓着鸟儿的人堵着。白文鸟不怕人，跳了一圈， 最後停在徐玮琳的肩上。她不惧怕，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那只鸟儿将头转了转， 一轻巧就跳上了她的掌里。 我，我抓到牠了！她忘情地大叫，一付握住了什麽稀世珍宝般开心又惊奇地笑着。 鸟儿被握着，不惊吓也不挣扎，聪灵地转着头，看看这儿，看看那儿，红红的小 嘴紧闭着，不曾鸣叫。鸟儿看起来很丰盈，彷佛充满无限弹性，梁实秋和周作人 都写过鸟，不同风貌各有神采，然而眼前的小白文鸟，像是童话里鲜明人性的角 色，眼神里闪烁着好奇良善的光辉，引领人进入一种舒畅喜悦的心境。 这让我想起在高一时，一样蒸溽热恼的网球场里，一只夭折幼鸟的往事。 网球场是我高一班级负责打扫的区域，每日橡胶树的大叶子掉得满地，每片都比 巴掌大，不管是青绿的、绿的、深绿的、黄的、枯黄的，都会落叶，扫不胜扫， 每日一到校，第一件事就是扫落叶；网球场并不大，呈长方形，只足够架设一副 网子，但前後两侧偏偏种满了大叶子的橡胶树，如果一日不清半日不扫，隔日来 整个球场会是被淹没的景象，有时球场外行道树也会凑热闹飘叶子进来，秋天球 场里的情况更是惊人。 大约是快入秋的夏日，早晨例行扫除，树叶被风吹落满地，我们用竹扫帚扫落叶， 乾枝刮得地面嘎嘎响，清掉了大部分的叶子，再用铁夹子夹零星的、卡在水沟缝 里的、树根间的、墙角边的叶子，有时一边夹，身旁的树叶一边落，花了好多时 间才把叶子捡乾净。接着我们便在网球场门口那一侧，从门边数来第二棵树下发 现了一团肉。那团肉有一个手掌心大，有细细的毛状物，有紧闭的眼，但只看得 出一只，整体成蜷伏状，紧贴着地面，有些扭曲模糊，认得出的除了一只眼，还 有一只爪，和一尖小小的喙，根据这些，我们断定牠是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 我们看了都觉得害怕和可怜，纷纷猜测牠的死因，有人说牠是从树上的窝摔下来 摔死的，也有人说牠是被野猫叼死的，更有人说牠是从树上摔下来又被人不小心 踩死的。众说纷纭，总之绝不是什麽好遭遇，牠被太阳晒得这麽乾，不知道会不 会口渴，我倒了些水在他身上，细毛被冲开了，水积在他的脸上，我们看了都难 过，我向同伴建议替他造个墓，於是我们便在这棵树下的树根间掘了一个洞，印 象中祖母去世出殡时，掘墓工把墓掘得很深又宽，但树根间的空隙小，我就用力 地用尖尖的磁砖片挖了一个又黑又深的洞，让阳光先晒暖它，因为掘洞的时候手 指碰到的都是又冷又冰的泥土。 墓洞准备好了，我们不会做棺材，原本想用这里的大叶子折一个充当棺木让牠躺， 但是若是将牠包上叶子，洞就显小，装不进了。於是最後决定将牠直接放进墓洞 里，但是，没人敢去碰牠，我自告奋勇，拿起铁夹子，一面心里念着南无阿弥陀 佛，手上的夹子碰到牠时，我的鼻头突然呛酸了，牠身体的一侧紧黏在地面，得 稍稍用些力，但我开始害怕不忍，因为就在试图铲起牠时，羽毛被撕裂的震动从 铁夹子的一端传递了过来，这比撕自己的疮疤还难下手，彷佛是超越了痛苦，心 里被凶猛的绞着；把心一横，在心中呐喊一声，牠才全身而起，小心地将牠放入 洞中，用掘出的土细细地填上，压上一块经挑选过的浑圆光滑的石头，插上一枝 黄色细丝的小花。 之後陆陆续续，校园里的死蜥蜴、壁虎我都埋过，但却没有埋葬那只鸟儿的心情 一样震动，也许是年轻的生面对年轻的死，足以动荡对生命的触觉，对於生死， 我们第一次真正的惧怕，感到不安，然而我们因此成长了。 模糊的目光清晰在开口第一声鸣叫的鸟儿身上，要不要放走牠？有人发问。老师 看了看窗外被风闹得甩头晃脑的椰子叶和阴黑的天空，笑笑说，现在让牠飞出去 会死的，等一等再说吧！ --- 是去年五六月写的 那时还没毕业呀 只想要在离开前赶快把还记得的写下来 很怕会忘记。(非常的不安) 文中的数学老师就是阿理啦，他真的很博学耶还教我们分辨那只小鸟的公母， 上大学後才深深觉得他是很难得的老师， 有谁会画座标画到一半突然停住动作 眼睛一眨 兴奋的转身指着窗外说：「你们赶快听 这是喜鹊的叫声喔！」 几个月前上文概时老师要我们安静地看树远近摇摆的样子， 我忽然也想起了阿理老师。 啊啊。 -- 在年轻的飞奔里 你是迎面而来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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