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网红节」为何连结到「大陆寻奇」：一条潜行的中国统战宣传链 https://www.twreporter.org/a/united-front-work-kol-taipei-festival 以「活络商圈」为名的台北网红节，举办至今6年，吸引数百名微型与奈米网红参与。《 报导者》调查发现，这场看似单纯的产业活动，背後以商业合作产制内容，媒体资源相互 导流，逐步形成一条隐而不显的中国统战宣传链。 网红不只是接案者，更成为内容扩散的节点，将中国城市形象转译为美食、旅游等可亲的 日常，以去政治化包装，但镶嵌进「两岸一家亲」的文化叙事；「润物细无声」，悄悄渗 进台湾的各类社群场域。 ------------------------------------------------------------------------ 「最近我在大陆录了一段短视频，有关我讲重庆小面的短视频，一个小时就535万人观看 。所以各位要晓得，网红的影响力现在是全世界最大，各位网红你们的影响力其实都胜过 总统，不要小看自己，你们要引导全世界的潮流。」 2025年11月8日，旺旺中时媒体集团副董事长周锡玮站在台北市信义区街头的舞台上，对 着底下数十名网红高声勉励。 这是整场活动最热烈的时刻，为发言鼓掌叫好的响声此起彼落。这位末代台北县长，於 2019年竞逐总统的尝试虽以失败告终，但其随後加入的旺旺中时媒体集团，为他搭建了此 时脚下的舞台──「台北网红节」。 这个以「带动网红经济及活络台北市商圈」为号召的活动，由台北市政府商业处、旺旺中 时媒体集团、台湾新媒体发展协会三者共同举办，从2020年至今已迈过6个年头。首届开 始，台北网红节便以票选形式颁发10名「最佳潜力奖」作为鼓励；随着活动参与人数上升 ，奖项也逐步增加，至2022年已经有5种奖项、共超过30人获奖。 作为台湾首个表彰网红的活动，仔细盘点台北网红节参赛名单可发现，其参与者多半不是 拥有百万粉丝的大型网红，而是粉丝数在5万以下的微型网红和奈米网红，受众分立而明 确。 实际上，这也是该活动的标的。根据《报导者》取得的补助计画申请书显示，为了避免忽 略产业金字塔中最重要的奈米型网红，「台北网红节」以潜力网红为主要族群，自办理伊 始参与的网红达到600多位，已成为网红产业的大事。 而根据《报导者》调查，如此一个锁定微型网红和奈米网红、号称以活络台北市商圈为主 的活动，背後却与中国统战叙事有着紧密关联。 「大陆寻奇」如何被转化成台北网红节的宣传筹码 「2021年，我们有接到（台北网红节）主办单位邀请。因为我们粉丝数不少，对方希望我 们可以参加比赛协助宣传，并且保证入围之後会获得大量媒体宣传机会，包括中时影剧、 中天系列访谈报导，再加上後续的商业合作机会。听起来很有吸引力，但因为不了解，最 终我们并没有去。」 作为知名生活类网红的经纪人，小菊（化名）对我们谈起当年收到的邀约。 小菊的老板以知性形象着称，在婚姻育儿与两性关系类别都拥有不少忠实读阅听众，跨平 台粉丝数量超过了50万。工作上，小菊负责协助筛选业配产品、合作对象与活动出席，对 於缺席网红节的决定，她并不感到後悔：「因为我们很怕麻烦，只要牵扯到中国的事情 就会引发争议，所以才希望尽量避免掉。」 实际上，光从台北网红节的一切对外宣传，找不到任何与中国相关的痕迹，但主办单位寄 来简报中一则关於「大陆寻奇」的广告，则让小菊心生怀疑。 《报导者》取得该份简报，我们发现「大陆寻奇」与KOL合作的景点文被列在未来合作机 会中。这些景点文都以宣传中国广东省汕头市为主题，分别由不同网红撰写文案描绘该地 的风土人情和历史建筑。简报中，一名拥有5万名追踪者的网红张贴一张身着古风汉服的 照片，以此来介绍当地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英歌舞」。 类似由「网红节」牵线的广告业务是偶一为之，还是和中国各地政府的常态性商务合作？ 其中有多少网红参与？作为网红经纪人的小菊表示并不清楚。 进一步审视这些贴文，我们在底下发现相同的「#大陆寻奇」标签（hashtag）。根据社群 平台简介，设置标签能有效提升搜寻能见度、增加触及率以及促进社群互动。顺着这些有 如精准关键字的标签，我们也在不少台北网红节的参与者中找到了相同的宣传模式，皆是 从历史、文化、旅游和饮食等层面来推销特定中国城市景致，时间从2021年一直持续到 2025年。 得奖、业配、接案：打造给网红的舞台，是完美的商业闭环？ 为了解个中运作，我们联系多名网红。历经连番拒绝後，最终仅有两名参与者愿意出面分 享。 在阳光普照的高雄，我们见到罗岚。这位披着长发、一袭洋装长靴、拥有17年资历的资深 网红，神彩奕奕地介绍自己的经历。20岁起，她便栖身在两个直播平台上，在每天21个 小时的直播时间中唱歌、跳舞、弹琴，一边抽空回覆粉丝提问。 和多数中国直播主一样，罗岚习惯将粉丝称呼为「家人」，她认为此举可以避免以情爱为 出发的追求，又能彰显她以陪伴为特色的经营方式。因此她会记下直播间里「家人们」的 生日，寄送实体礼物祝贺，也会关怀粉丝们的困境与情绪。晚间的巅峰时刻，在主要客群 来源为中国、新加坡、马来西亚和东南亚各国的直播平台里，罗岚的直播间会涌进大约 两万名「家人」。 只是一天3个小时的睡眠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顺应时代趋势，5年前罗岚开始走出狭小的直 播间，成为以分享体验类业配维生的网红。她解释，「做网红就是积少成多，我不会给自 己定一个行情价，厂商来找我就是尽量配合，展现真实体验，所以我绰号『罗不挑』。」 态度积极加上经营已久的粉丝支持，让罗岚在2019年被甫上路的台北网红节邀请，但她直 到2023年才正式参赛。往後数年她接连获得人气奖、月亮组前十大网红、直播带货奖和品 牌之星等。每一次获奖，罗岚都会顶着精心打点的妆发从高雄远赴台北，因为她认为实体 活动不仅可促进网红之间的交流，更能让他们这类微型网红被厂商看到。 事实证明她的猜想正确。罗岚从2023年起开始接到台北网红节的商案，《大陆寻奇》便是 其中之一。 「《大陆寻奇》这一块我就负责贴照片，然後写文案。从李白的身世、苏东坡的身世、王 羲之的身世，我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去查、去写，最後成果是20几篇贴文。对於文笔被认可 ，我自己是非常开心！」罗岚透露。尽管她本人并未真的到过那些地方，只是收取数千元 至数万元不等的费用来进行宣传。 《报导者》爬梳了罗岚笔下的各个中国城市，从上海、江苏徐州、湖北宜昌、湖南常德、 四川内江、重庆到新疆喀什，这些文章随後对应到由《中视》制播的节目《大陆寻奇》， 并积极推销该节目内容。 相同的合作也出现在另一个网红Rita身上。2021年，有30万粉丝的Rita首次登上台北网红 节，就获得十大潜力网红奖项。她告诉《报导者》，得奖经历带来的改变并非粉丝暴增， 而是创造一个「被产业正式看见的节点」，让她後续得以接下文化活动邀约──其中，推 广《大陆寻奇》便是一例。 2023年，Rita在Instagram贴文中写下对中国东北城市渖阳的介绍以及对当地美食的渴望 ，并附上同样标签「#大陆寻奇」。受惠於这类商业合作的Rita，此後逐渐从单纯的美食 旅游内容创作者逐渐转型为文化IP经营者。 2025年，本就对中国古装有所喜好的她，更以本名林芳郁创立了柒色未来文化传媒有限公 司，往返两岸专注推动汉服文化。尽管汉服所带起的中华民族文化复兴争议至今依旧，但 Rita认为，撇除政治干扰，对於文化、服饰、美学与历史的关注才是重点。 综合网红们的经历，上述合作模式也带出一个疑问，以「活络台北市商圈」为主要目标的 台北网红节，为什麽要动用网红来推广《大陆寻奇》节目、进而宣传中国的城市旅游与人 文风土？ 我们先将焦点摆在网红节这个庞大的商业舞台上。 根据《报导者》取得的〈2025台北网红节执行成果报告〉内容显示，活动举行的11月8日 、9日两天，北市信义区香堤大道现场就涌入超过5万人次到访；多方位的行销手段也为网 红们带来了446万以上的流量。 由此可见，台北网红节举办的确为参与者带来了庞大流量红利，然而其影响更体现在各种 商业合作的串接。网红节为网红们搭建舞台，两者除了透过业配宣传合作，更能藉由同台 进一步放大曝光。 其中，《报导者》便发现，不少在台北网红节现身的网红，也同样出现在《大陆寻奇》节 目中。如Zoe王小凡，她从2019年起成为该节目的客串主持人之一；隔年，她以网红身分 「一名空姐的流水帐日记」参加第一届网红节，并获得最佳潜力网红奖。2023、2024两年 ，她也连续获奖。 另外则是绰号「朵朵」的网红余佳怡，她曾在2018、2019年担任《大陆寻奇》外景主持人 ，在2025年最新一届的活动中，则再度现身担任舞台主持，并和罗岚一同探访西门町商圈 。 她们两人皆拒绝受访，但从担任主持、宣传店家到合作发文，可以清楚看到「网红节」为 参与者带来认可和商业机会，《大陆寻奇》则成为曝光和流量的焦点。对於仰赖流量和业 配的网红来说，它就像完美商业闭环中的一环，这解释了网红节存在的必要。 主办方和执行单位，皆与旺旺中时集团有关 我们继续挖掘台北网红节的背景。 透过台北市议员协助，《报导者》取得〈2025台北网红节补助申请计画书〉，内容显示， 网红节由台北市政府商业处指导、台湾新媒体发展协会主办，实际执行单位则是既研发保 健食品、又具备网红行销专长的太阳星网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後称太阳星）。 尽管分属不同单位，但我们发现从主办到执行，台北网红节实际上可说是由旺旺中时媒体 集团（简称旺中集团）一手催生的产物。 其中，作为主办单位的台湾新媒体发展协会，不仅地址与旺中集团相同，从荣誉理事长到 理监事人选也与旺中集团干部高度重叠。该协会现任理事长陈义文，在担任醒吾科技大学 副校长时，也曾带领该校作为「旺旺太阳星双创计画」的首个响应者。 上述计画正是太阳星公司诞生的源头。根据其官方网站资料记载，2017年旺旺集团及旺旺 中时文化传媒提出「提供优质健康生活提案与服务」的旺旺太阳星双创计画，投入千万元 创业基金，连年扶植优秀创业家与明星产品，太阳星公司随後於2020年末正式成立，主要 股东就是旺旺食品。 那一年，也正好是首届网红节开办的时刻。而我们取得的合约证实：太阳星网路科技股份 有限公司正是与网红签约、要求他们宣传《大陆寻奇》的委托主。 至此，不难发现由旺旺中时媒体集团一手包办的商业网络，正透过网红节这样的公开活动 ，募集并串联多位网红进行宣传。而该集团已经不只一次被点名与中国密切相关，包含 2025年6月陆委会就曾发布新闻指出，旺中集团协助中共办理具统战意涵的「海峡两岸中 华文化峰会」，唱和中共官方损害国家主权，并发表附和中共对台统战宣传作为，严重危 害国家利益。 网红节联络对口没告诉你的事 然而《报导者》的发现远不只如此，在太阳星身上，我们找到更多关於统战叙事的连结。 根据我们取得的文件内容显示，过去几年，网红节的联络对口都是太阳星网路科技股份有 限公司的总监林洛安。而林洛安过去十多年皆任职於旺旺中时文化传媒（北京）有限公司 ，拥有企划总监的身分，他所处公司曾被点名专门招揽中国政府的广告业务，再将这些内 容转由台湾媒体以专题报导形式进行置入。 不只如此，我们也揭露林洛安与一名中国媒体人李翔有诸多合作。林洛安不只担任李翔旗 下媒体《世界观News》的撰稿者与编辑，也在同名公司「世界观新闻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中担任监察人，并持有该公司股份。 经由这样横跨两岸的密切合作，可以清楚看见中国官方统战策略的不断延伸。因为与林洛 安密切合作的李翔，除了以网红身分现身在「馆长」陈之汉赴中国的直播镜头，他的手中 更掌握大量对台宣传统一叙事的媒体，并且在民间统战组织「北京市朝阳区新联会」担任 理事，与该区统战部长频繁互动。 李翔、林洛安、太阳星、台北网红节──这条秘而不宣、带有浓厚统战意味的宣传链是如 何运行？我们终於要回到不断出现的关键标签：#大陆寻奇。 具备解放军背景的「隐形制作人」，如何为《大陆寻奇》打通关节？ 《大陆寻奇》，这个由《中视》制播的社教节目，早年由主播熊旅扬担任棚内主持，透过 她缓慢而悠然的口吻来描绘中国历史、古蹟和文物的宏大；琅琅上口的节目主题曲〈江山 万里心〉更是民族乡愁的直白展现。节目从1990年开播，至今已超过30个年头，对不少台 湾民众而言再熟悉不过。 随着时代变化，该节目也经历巨大转变。包括取消熊旅扬的棚内主持，并将过去交给老牌 艺人和《中视》主播们的外景主持棒改交给年轻网红；节目内容则从风土民情、人文历史 叙述转而聚焦在民族建筑、科技建设与城市旅游，搭配轻盈口吻和更快速的节奏，从老牌 电视频道延伸至社群媒体平台，试图在YouTube上「焕发新生」。 细看这个节目，可以清楚发现它极少涉及当代的社会矛盾、人权议题或政治争议，反而是 透过对历史、地理与建设的专注，来将中国描绘成一种「历史悠久、民俗纯朴、经济飞速 发展」的文化母体。这样的叙事，或许和协助内容制作的「中国华艺音像实业公司」有极 大关联。 根据中共中央台办旗下的《中国台湾网》报导，早在10年前，位於北京的中国华艺音像实 业公司就深度参与了《大陆寻奇》的制作。在看似单纯的名称背後，该公司却与中国解放 军有高度连结──在陆委会所出版的《中国大陆对台工作组织体系与人事》研究中就提到 ，以推进两岸统一为宗旨的「中华文化发展促进会」拥有「中国华艺音像实业有限公司」 ，文促会为解放军甚为倚重的军方智库，创会至今多位领导或顾问与解放军总政治部联络 部（2016年改组为中央军委政治工作部）关系密切。 2000年时，中国华艺音像实业公司更曾负责制作展示中国军队现代化的大型纪录片。回头 再看他们的业务范畴，除影像制作、音像出版外，也包含了「两岸交流」，具体成绩便是 《大陆寻奇》的制作，如2022年《中国台湾网》报导提及： 台湾中国电视事业股份有限公司与中国华艺音像实业有限公司合作拍摄的《大陆寻奇》电 视片摄制组一行走进横州市，对茉莉花的发展现状、茉莉花茶制作工艺的发展、茉莉花系 列产品和文创产品等进行专题拍摄，通过镜头将茉莉花文化香飘两岸。 该影片随後於2023年2月在YouTube上播出，这当中也囊括了旺旺中时集团的努力。 不只是如此，就在中国华艺音像实业公司这个具备官方背景的「隐形制作人」协助下，中 国各地台办和统战部也成为《大陆寻奇》深入民间的扎实对口。如2018年，中国华艺音像 与《中视》团队就应重庆市台办邀请，到当地共同进行采访，报载过程获台办积极协助。 2025年《大陆寻奇》团队也前进陕西，由当地县委统战部领头，推动节目在一天半内顺利 拍摄完成，并强调该趟文化寻根之旅能「有效强化两岸血脉相连的民族认同」。 就在我们的报导发布前，该集节目正式在YouTube上线，但内容中除了美食、旅游和当地 文创产业的宣传，丝毫不见任何关於统战单位的踪影。 在这类双向合作的模式中，中国华艺音像因而成为《大陆寻奇》在中国深耕的关键。对《 大陆寻奇》而言，能拥有其他旅游节目无法企及的当地独特内容以及顺畅的取材流程；对 中方而言，则打开了一扇能长期向台湾观众展示中国「文化软实力」与「大好河山」的统 战窗口。 美食、风景、文化背後，去政治化的「润物细无声」统战法 至此，一条完整的中国统战宣传链现形：透过媒体曝光与商业合约，网红们在「去政治化 」的包装下，被带有中国官方色彩的宣传体系所吸纳。 这种「安静而隐密」的手法，正紧紧贴合时任统战部长尤权所提出的统战策略「润物细无 声」：在不张扬、不显露的情况下，避开生硬的政治教条，将网红转化成工具，透过文教 节目中温和的文化叙事来推进两岸「血脉相连」的民族认同；最终，这些素材再经由粉丝 社群深入音乐、美食、旅游等各种领域，进一步转化为易於接受、模仿和分享的内容，实 现无所不在的影响力。 这也呼应到旺旺中时媒体集团副董事长周锡玮在网红节舞台上的一席发言： 「各位要晓得，网红的影响力现在是全世界最大，你们网红的影响力其实都胜过总统，不 要小看自己，你们要引导全世界的潮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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