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k (养精蓄锐中...)
看板medache
标题[转载] 变身土地
时间Sun Sep 30 00:07:00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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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身土地 小童 (吴彦群)
缘是荒山一野雉 徘徊长鸣无相知
何羡笼中高低架 飞越春枝饮清池
民国五十二年夏天,蝉鸣震天的大小贝湖湖畔来了一个出生於鹿港的小孩童。穿梭在木
麻黄、羊蹄甲、和莿竹丛交错生长的湖滨林地,提着一支竹钓竿,沿湖逐鱼而钓。清澈
的湖水下丝丝分明的水藻边,晒太阳的鱼儿翻身觅食,追逐挂着红蚯蚓的钓鈎,银色的
身子在水中闪闪烁烁,十分热闹。
午後吹来海风,卷入大小贝湖四周润泽的空气,带来一阵夕曝雨的洗礼,洗掉小童身上
的暑气。雨後的树林愈发显得清翠;或凝视云水相衬的湖面,或透过绿野眺望高雄的打
鼓山,一派田园稳逸美景。
四十多年前的小贝湖,由现在正修科大边缘起,包括文山国中前水厂澄沙池、高雄长庚
院区、劳工公园、棒球场前後周遭地段。旱时为田沼,白鹭成群;涝时为平湖,银鳞翻
波。大贝湖就是现在的澄清湖。叫作大贝湖时,湖清见底,旱时泥岸蜿蜓草木青青,涝
时波平岸浅水中生木。後来称作澄清湖时,湖水浊绿,旱时水落石出,涝时水漫岸墙。
小童湖滨游钓的日子里尽作着闲云野鹤,稳逸山林的美梦,绝料不到三十多年後,自己
会是这片湖沼上一座医学中心的主治医师。想想也是事出有因,全因童年游钓回忆的余
甘,将小童自台北长庚吸引回当年仍处於漫野荒草的高雄长庚,成为开院主治医师中的
一员。
当年大小贝湖四周绝少建筑物;站在大贝湖後门,擧目四眺,平畴绿野中的白鹭,或啄
或飞。白鹭群後就是巍巍矗立的医院建筑。秋天黄昏,大红盘似的夕阳拉起紫红晚霞,
托住白色建筑,缀上点点灯光,倒映在半个小贝湖,微风中轻绉的湖面倒影,如幻似真,
堪称大贝湖第九美景。
新建院区前有宽广的停车场。夏天中午,游大贝湖後的大游览车鱼贯驶入,放下旅客,
带队到医院大厅,坐在侯诊椅吃便当。游览公司以:「游湖後到长庚吹冷气,吃便当。」
作为号召,将高雄长庚医院当作观光休息站,也算奇事一桩。
长庚开院之初,人手奇缺,一切都要自己动手。上自院长下至阿嫂,不分上、下班,日
以继夜地工作。小童也「校长兼摃钟」,主治医师自己由病房推病人到检查室,或自己
推机器到病房为病人作检查。连心导管检查都只有一个医师和一位技术组长,靠长期共
事的默契,勉力完成。可能创下最省人力的心导管检查记录。
医院最初只看自费诊,检查和住院完全自费。受限於经济因素,病人大都在各处求治无
效或病情十分复杂危殆,才被送到长庚诊治。病人及家属不熟悉大医院的诊治流程,面
对又新颖收费又高的医学检查,心存疑惧,加上南部农村大家族,七嘴八舌意见太多。
以致医护人员要重覆一遍又一遍的病情解释;面对心怀疑惧的病人或家属情绪性的粗言
质问;坊间「十进九死」、「直进横出」,不一而足的谣言;病房楼梯间惊吓医护人员
的「刀光枪影」;急诊室里突现的「闪电拳」、「无影脚」。一切看在小童眼里,倒也
很能体谅这些乡亲的率直言行;但台北下高雄的同仁并不习惯这一切,结结实实地接受
了一年很具威力的「震憾教育」。
自费时代一个门诊只看三十五人,其中包含二十个以上的初诊病人。早上八点半开始,
一个诊次下来,通常已是午後两参点。当时医院地下室的医师餐厅,还有饭、面两种误
时餐可以点选。如果连误时餐都来不及,只好囫囵吞下晨会时院方提供而来不及吃的面
包、牛奶。赶快冲上病房查房,或冲入检查室为等侯多时的病人作检查。忙完例行工作
後,还留在病房看新住院病人,帮驻院医师写新病历。每天上午七点以前到医院,能在
晚上九点回家,整理检查报告或准备教学资料竟也成了一种幸福。
大贝湖盛产一种称为「嘉蚌」的淡水大蚌,肉质粗韧,水煮後再快炒,当作下酒菜,倒
也十分耐嚼。留下的大蚌壳,古人拿来作油灯盏,较节省的人用小一点的蚌壳,灯火虽
小但较省灯油可点较久,古人戏称为「点灯蜊」,用来形容挑灯夜战的精神。当年的长
庚人都是「点灯蜊」地勤奋工作。美国来的顾问医师看到这种情况,常警告小童:「再
这样干下去,你很快就会油尽灯枯。」小童倒没因此畏缩退袪。
剩下半大的小贝湖仍随季节荣枯。春夏为田,秋冬为湖。渔夫在冬至前後,围捕湖鲤,
把肥美的鲤鱼放在大埤路边的水箱中叫卖。假日黄昏牵着稚龄儿女,看人捕鱼,围网中
鱼儿飞纵跳窜,小孩们看到大鱼,兴奋地又跳又叫。趁着难得的休假,挑一条肥鲤,开
动向父亲借用的汽车,驶上没有红绿灯的澄清路,十分钟不到就进入五甲路父母的家。
晚餐时母亲一面挟鱼肉给小孩吃,一面看着消瘦的小童,心疼地说:「今仔即知,作医
生赚的拢是艰苦钱,毋是水墘的沙蜊仔壳,请裁抔抔地就有。」
小贝湖被计划成劳工公园和棒球场时,长庚医院己进入劳保时代。爆增的病人让诊室一
个接着一个打开,病房一楼楼地开放,检查室的工作量成倍地增加,新进人员一波波地
受训,很快地投入工作的洪流。不是人在工作,而是工作推着人走。一个门诊看百多个
病人已习以为常,一样忙到下午两参点,但医师餐厅被并入员工餐厅,没有误时餐也没
有牛奶加面包的早点,通常塞几块自备的饼乾加几粒胃乳片入口权充午餐,枵腹工作成
了一种习惯。倒是後来把员工餐厅改成地下街,自费用餐;医师用餐时间似乎有了更大
的弹性,食物似乎有了更多的选择。
大小贝湖四周因工商繁荣而急剧变化。澄清路车水马龙,红绿灯一杆杆竖起,长庚医院
前的大埤路开始塞车。
随着劳工公园的兴建,小贝湖被一车车的填土垫高。医院也涌入潮水似的病人,把医师
的座位一波波涌高,医师和病人的距离愈来愈远。医师不再是嘘寒问暖的服务人员。医
师开始被请到供桌上,成了大庙里的大菩萨。
看病的人带着香油钱似的挂号费和劳保单,争先恐後地挤进大庙挂号点香,带着终於挂
到号的一丝庆幸,进入诊室,向低头垂目振笔疾书的大菩萨喃喃祝祷过後,大菩萨在身
上一阵摩顶加持,让病人拿着药签似的处方单或检验单到药局取药,或进入检查室让机
器卡拉卡拉地运作一番,就算满足了朝山的心愿。
随着当年时势推移,小童不知不觉地充起大菩萨的角色,得意地以为自己神通广大,能
所向披糜地打倒病魔。直到一天,过度疲劳加上感冒让小童病到走不动。但是门诊里病
患己经排成长列等着看诊,病房里的病人也翘首企盼主治医师的查房,没有多余的人力
可以让小童暂时请假休息。拖着沈重的身体,自早到晚不停地工作,恍惚间又回到三十
多年前的日子;大小贝湖明媚风光中,出现一个悠闲垂钓的小孩童身影。湖面吹来的薰
风多柔和啊!邻座同钓乡亲间的闲谈多亲切啊!自我放逐的念头突然闪现,有如巨石投
入湖心,激起圈圈涟渏,不断扩大,不断扩大…。
繁忙的医务中心里,主治医师虽然像大寺庙里坐在供桌上的大菩萨,至少还听得到病人
祝祷般的诉求,毕竟信徒就是菩萨服务的对像。
医学中心评监制度让医院以服务为重心的方向有了转折;教学文案,研究报告和医院装
备的更新,以及各类可以化成具体文书的计划和方案才是审核的重点。服务病人不再是
劳保给付的维一标准。如何在评监中保有医学中心的评等,才是医院财务损益的保障。
为了累积教学文案,为了鼓励医师不断生产学术论文,医学中心里医师的晋昇,不再看
服务的热诚和临床功夫是否扎实。文案和论文才能在数量化的晋级评点中取得所谓客观
的证据。
随着数量化评比的发展,阶级被划分出来了。白袍上绣的姓名不再是清一色的浅绿;宽
广平房般的医疗世界,被一层层构建,成为高耸的巨塔。
进入巨塔,病人会挑选楼层,无意中病人也被挑选。「人」不再被服务而是工作的对像,
甚至成为某些研究工程的材料。巨塔里有丰沛的人力有完善的设备来满足医病双方的需
求,人性的関怀和照护反而成为医疗的副标题。
具体化和量化的实证要求使得医疗的本质由量变而质变。各阶层医疗院所里的大菩萨逐
渐成为赶法会作经忏的大法师。除了日常的医疗工作外,还要赶赴国内外开不完的医学
研究法会,以便取得各种菩萨果位的授阶和认证。尤有甚者,还要不时在在各种媒体上
抛头露面,宣扬某种法术最灵验,某种仙丹具妙效。
劳工公园开放了,棒球场诞生了,小贝湖死了。夏日的雨水不再是草木鱼虾的甘露;雨
水漫向鸟松村落,淹没坔埔的工厂。人们在滚滚流沟捞起一条条大鲢鱼,在客厅浮动的
桌椅下追捕大鲶鱼,但没人敢吃这些在家庭汚水、工业废水混合雨水的泥水中捕获的肥
鱼。
澄清路旁的农田被建成一家家餐饮店、室内钓虾烧烤店,而户外鱼池则成为掣鱼换钱的
血腥赌博场所;证券行也加入竞争的行列,金钱游戏成为民衆生活的主流,各行各业的
业积都在往上冲。
终究是闲散惯了的乡下小孩;对天天冲业积,累积教学文案,到医学会发表论文,种种
大医院主治医师应当从事的正业,很快地就失去原初的热情。要「过自己安排的日子」,
成为心中最大的愿望。小童逃离能更上一层楼的巨塔,回到童年成长的小市镇,成为一
家小诊所里的一个小小开业医师。
抱着天真的理想,投入一生的积蓄还贷上一大笔款项,开设一间设备完善的专科诊所;
想像自已将比官方的医政决策者,早一步走入社区医学照护网的专科咨询时代。那知小
童料错了!
当你比别人看得远,早一步采取行动而获得成功,人们会赞美你,称你作「开路先锋」。
如果你比别人早两步采取行动,随後有人或你自己因此获得成功,你也会被歌颂,你会
被推为「先知」或「先觉」。但如果你早走三步路,在漫长的日子中,没人看到你成功
也没人因跟随你而成功,你就会被讪笑,被视为不切实际的「疯子」。小童就常自嘲为
「跑得太快的疯子」。
小诊所犹如路旁的小土地公庙,土地公除了手中的拐杖,没有武器更没有多余的人手,
不可能像大庙里的大菩萨,可以动用各种宝贝,调集各路兵马,呼风唤雨。尤其在不公
平的劳保制度下,除了一些止痛、止痒的小药外,胆敢动用「高贵」的专科药物,或开
立长期处方者,不管什麽理由,一概被无情地核删,专科检验项目也从不给付。在诊所
里不但不能伸展所学,甚至被绑手绑脚。
好不容易风闻政府整顿劳保;将开放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全民健康保险制度。小童重新燃
起希望,兴奋地参加各种健保研讨会,收集各类资料;也接受公会理事长的托咐,代表
南部开业同仁,会同中部及北部代表共三人,一同到台北和内科医学会理事长及各次专
科理事长或代表,商讨在慢性病及各专科疾病照护中,如何划分医院或诊所的权限。
慢性病或各专科疾病,在没有急重症或危症的稳定病情下,本来就是社区医院和诊所的
职责。可惜,当年的政策主导者猤是医学中心的大医师就是国立医学院的大教授,态度
上本来就带有专业的傲慢,也可能着眼於劳保时代就攫取於手中的巨大利益,竟然昧着
良知,将所有慢牲病急重症标准往下挪,例如:高血压病人收缩压一百四十,舒张压九
十毫米汞柱以上;糖尿病空腹血糖两百毫克以上,慢性肺疾只要气喘发作…等等,都算
作急重症,全归医院辖理,诊所不得诊治。这种言论竟然出现在国家医疗政策的研商会
议,真是匪夷所思。小童虽然以公共衞生政策的立场医疗专业的角度,据理力争,将大
教授、大医师辩驳得哑口无言。遗憾的是当年健保主事者的眼里只有大教授、大医师,
开业医师在医疗体系中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健保医疗资源分配和劳保时代一样,仍
然是一个倒立的金字塔,而小童社区医疗网,专科咨询的美梦又碎了。
小童挨了两年不参加健保,终於拗不过社会景气衰退和健保独占市场的大洪流,投身进
入健保体系,被带往不可知的未来。
小贝湖四周田野被柏油路切成废耕的荒地,当年田地里勤奋耕耘的壮年人背影逐渐佝偻;
小山丘被推掉,小池沼被填平,一栋栋房子被筑起,绿野成为灰色建筑丛林;棒球场传
来一阵阵欢呼和加油的喇叭声,棒球场四周的柏油路停满各色的小轿车,前後走动的全
是年轻人和小孩;人们习於快速的变化和吵杂,澄清湖畔不再出现悠闲的钓客。小童诊
所里的病人年龄层也一年比一年增高,门诊叫号时病人的回应愈来愈慢。
小童诊所慢慢变成老人专科,为了病人的方便和安全,小童在母院兼看一个门诊,以便
将病人带回母院作进一步的照护。诊所里一个只能解决小毛病的小土地公,一到母院转
身成了救苦救难的大菩萨;身份忽低忽高,能力忽大忽小,病人或家属对待小童的态度
也常常由诊所中的「前倨」迅速转为医学中心里的「後恭」。真让小童心里五味杂陈,
滑稽的感觉里带着淡淡的无奈和感伤。
门诊里老人家年轻时为生活而拖磨,在身上烙下肉体的伤痛;年老时面对农村经济和大
家庭的崩解,被夹在都市中的小家庭里流浪,那种孤独无助,勉强存活的深深悲哀;只
要和他们慢慢闲聊,就不难了解。老人家流浪在各大小医疗院所,重覆各式各样因无知
或故意被忽略风险的各种检查和治疗,领取品样繁复的医药,混乱地服药;追寻的,不
单是为了解除身体的病痛,最重要的,是希望从医护人员那里得到一点点慰藉,一丝丝
似有似无的関懐。健保看诊求医的方便性,为老人家带来的不知道是健康的机会?还是
伤害的陷阱?
大贝湖的朝日不再从山丘上跳出,大贝湖的夕阳不再留恋地挂在树稍尖。澄清湖日出於
大楼的天际线也日落於大楼的天际线。夏日的午後,湖面不再吹来海风,澄清湖四周的
空气猤再润泽,夕曝雨消失了,草木叶子上裹着一层烟尘和蠢动的燥热而不再青翠。不
知道浊绿的澄清湖水底下,除了吃光湖中五、六种原生水草的福寿螺外,还有嘉蚌存活
否?
昔日主导健保政策的大教授、大医师,对总额实施後成为倒置梯型的医疗资源分布不再
感兴趣,现在正忙着穿梭於两岸,向所谓的祖国推销台湾的健保奇蹟,进而寻求个人事
业的第二春或第三春。两鬓逐渐花白的小童,渐渐褪去往日被膨胀的大菩萨身影,变身
成为卑微而沈默的小土地公,静静地守着童年就亲爱的乡土一个小角落。每天开着已有
十多年车龄的小客货车,在住家和诊所之间的大埤路往返穿梭,奔向澄清湖的日出、日
落,日出、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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