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oehuof (璃依)
看板marvel
标题[创作] 游园惊梦--梦中人.上
时间Mon Oct 12 11:57:37 2026
《好梦不醒》
她从小便喜欢做梦。
梦里有好多好多美好的东西。
有漂亮的衣裳,有吃不完的点心,有铺着柔软锦被的床,也有一个会将她抱进怀里、替她
梳头,还会在她哭泣时轻声哄她的母亲。
梦里的娘总是很美。
她穿着乾净衣裳,身上带着淡淡香气,手掌柔软温暖。每当外头下起大雨,娘便会将她搂
在怀里,告诉她不用害怕。
只要娘在,世间所有风雨都落不到她身上。
醒来以後,屋顶仍旧漏雨。
她身上盖着发硬的旧被,饿得胃里发疼。父亲在外间摔东西,母亲低声哭泣,哥哥却被娘
紧紧抱在怀里。
她走过去,想钻进娘的臂弯。
娘只是疲惫地看她一眼。
「别闹。」
她停下脚步。
父亲又在外头怒吼,娘立即将哥哥抱得更紧,像是怕他受到半点惊吓。
没有人抱她。
她只好缩回墙角,闭上眼睛,继续做梦。
梦里的娘会来找她。
现实中的娘,是父亲花钱买来的女人。
她每日天还未亮便起床,煮饭、洗衣、缝补,夜里还要承受父亲的拳脚与怒骂。她的温柔
、耐心与气力早在日复一日的操劳中被磨得所剩无几。
仅存的一点爱,全给了儿子。
至於女儿,她不是不爱。
只是实在没有余力再爱。
後来,娘死了。
她记得那日家中很安静。
哥哥跪在床边哭,父亲沉着脸,嫂子忙着计算办丧事要花多少银子。她站在门边,看着娘
苍白消瘦的脸,竟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因为她分不清,自己失去的究竟是母亲,还是一个从未真正得到过的人。
娘死後不久,父亲也不见了。
有人说他死在外乡,也有人说他欠了债,改名换姓逃去了别处。
哥哥与嫂子收留了她。
所谓收留,便是给她一口饭吃,再让她包办家中大半活计。
嫂子时常盯着她的脸看。
看得越久,眼神越是不悦。
她自幼便生得漂亮。即使穿着破旧衣裳,长年吃不饱,仍有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皮肤也
比寻常穷人家的女孩白皙。
嫂子总说:
「生这样一张脸有甚麽用?又不能当饭吃。」
後来,那张脸真的换回了银子。
牙婆上门时,嫂子将她拉到光线最好的地方,替她擦乾净脸,又难得替她梳了一次头。
哥哥站在一旁,一直问能卖多少。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交割身契时,她年纪还小,却已明白哭没有用。
她只看着哥哥手中的银子,忽然问:
「若我在外头被人打死了,你们会来找我吗?」
哥哥皱起眉。
「胡说甚麽?你进的是大户人家,不比留在咱们家强?」
嫂子也说:
「那里吃得好、穿得好。多少人想进还进不了,你该知足。」
她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他们从未想过,一个年幼、穷苦,却过分貌美的女孩独自在外,会遇见甚麽。
或者他们想过。
只是不在意。
她跟着牙婆离开时没有回头。
当夜,她又梦见了娘。
梦里的娘站在村口,哭着追赶她,说舍不得女儿。
她知道那是假的。
可她仍在梦中停下脚步,让娘抱了很久。
与她一同被送进园子的,还有另一个年长几岁的女孩。
那女孩性情温顺,做事稳妥,见了谁都带着笑。她很早便看明白,丫鬟若想过得好,最安
稳的办法不是离开园子,而是借着少爷的宠爱,由下人变成半个主子。
她总劝她:
「咱们没有父母兄弟能依靠,往後只能替自己打算。」
她却不爱听。
「你要做主子,便自己去做。我才不稀罕借谁的势。」
姐姐忍不住笑她。
「不借主子的势,你还能靠甚麽?」
她抬起下巴。
「我自己就是主子。」
姐姐只当她说笑。
可她心里真是这样想的。
进了园子以後,她从前做过的美梦,竟一件件变成了真的。
她有了乾净柔软的床铺。
有了吃不完的精致点心。
一年四季都有新衣,颜色比她梦中见过的还要鲜艳。冬日有人送炭,夏日有冰镇过的果子
,连洗脸用的水都带着淡淡花香。
她再也不必天未亮便起床挑水,也不必为半块饼与嫂子争吵。
最重要的是,她在少爷身边十分得宠。
少爷喜欢漂亮女孩,也喜欢她那副谁都不肯服软的脾气。
其他丫鬟见了少爷,总是低眉顺眼。只有她敢抢他手里的扇子,敢在他读书时推窗透气,
也敢嫌他房中的香太浓,直接拿水浇灭。
少爷不但不恼,反而喜欢逗她生气。
她病了,他会问。
她不高兴,他会哄。
她与人争吵,最後常是别人先来赔罪。
久而久之,她几乎忘记自己是个买来的丫鬟。
有一年夏日,少爷拿着扇子逗她。
她原本心里有气,见他仍嬉皮笑脸,便夺过扇子,用两根手指捏住扇面。
「你不是说听见撕扇子的声音有趣吗?」
话音未落,她便将那柄名贵的绸扇撕成两半。
清脆的裂帛声在院中响起。
众人都吓了一跳。
她却笑得痛快。
少爷愣了一瞬,竟也跟着笑起来,又将另一柄扇子递给她。
「再撕一把。」
她便真的接过来撕了。
那一刻,她穿着鲜艳的新衣,坐在满是花香的院中。阳光照着她纤细白嫩的手,也照着指
尖留得长长的葱管般指甲。
下人不能留这样的指甲。
只有不必做粗活的小姐,才养得出这样一双手。
她听着少爷的笑声,真心觉得自己便是这座园子的主子。
真正的少爷,反倒得讨好她。
她不愿承认自己依靠少爷。
因为承认了,便等於承认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她的。
衣裳是主子赏的。
点心是主子剩的。
别人向她低头,是因为少爷仍喜欢她。
她那双漂亮的手之所以不必做粗活,也只是因为有人暂时愿意将她当一件精巧的东西养着
。
只要主人的心意改变,她仍然甚麽都不是。
她不要想这些。
园中的春日这样美,何必非得问花期有多长?
她也不是没有付出。
有一年冬日,少爷有一件极贵重的外衣被火星烧出窟窿。府中绣娘都说无法修补,她却撑
着病体坐起来,熬了一整夜,一针一线将破损处重新织好。
灯火下,她咳得浑身发抖。
少爷坐在一旁,不断问她能不能撑住。
她不耐烦地说:
「你若真怕我撑不住,就闭嘴,别扰我数线。」
少爷果然安静下来。
天亮时,衣裳补好了。
她的病却更重了。
少爷握着那件失而复得的衣裳,红着眼睛说:
「这园子里,只有你是真心待我。」
她听见这句话,心里竟十分欢喜。
她没有想过,若少爷真心待她,本就不该让一个病人为一件衣裳熬到天亮。
她只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梦里的人,总是不会计较这些细节。
後来,园中开始闹鬼。
井边死了两个女孩。
有人说,先死的那个是被主子责打後投井;後死的是她的妹妹。两缕魂魄缠在一起,夜里
会披着湿漉漉的红衣,在长廊间寻找活人。
她第一次看见怨灵,是在一个无月之夜。
那时她刚从少爷房中出来,走过花树旁的小径,忽然看见井边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背对着她,正在梳理被水浸透的长发。
她停下脚步。
女孩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泡得浮肿发白,一只眼睛已经脱落,只剩黑洞洞的眼眶。
换作别人,早已吓得尖叫。
她却只是皱了皱眉。
「你挡着路了。」
怨灵似乎也愣住了。
片刻後,它用两个女孩叠在一起的声音问:
「你不怕我?」
「活人我都不怕,为甚麽怕死人?」
怨灵歪着头看她。
井水从它的发梢不断滴落,地面很快积起一滩黑水。
「你喜欢这里吗?」
「自然喜欢。」
「如果有一天,他们把你赶出去呢?」
她冷笑。
「谁敢赶我?」
怨灵忽然笑了。
那笑声像井底冒起的气泡,一个接着一个破裂。
「我们从前也以为,自己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少拿你们与我相比。」
她绕过怨灵,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走出很远以後,她仍能听见身後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
当夜,她久违地做了梦。
梦中,她仍坐在少爷的院子里,穿着最鲜艳的衣裳,手里撕着一把又一把永远撕不完的扇
子。
少爷坐在旁边看她笑。
院外却站满了没有脸的婆子。
每当她撕开一把扇子,那些婆子便往前走一步。
最後,少爷忽然不见了。
她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撕开的根本不是扇子。
是自己的身契。
她从梦中惊醒。
窗外传来滴水声。
床前留着一排湿漉漉的脚印。
她盯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最後拉起被子重新睡下。
她不信鬼的话。
更不信自己会被赶走。
然而,梦醒得比她预想中更快。
太太向来不喜欢她。
她太漂亮,太锋利,也太不懂得收敛。她看少爷时没有下人的畏惧,与旁人说话时也没有
奴婢应有的谦卑。
在太太眼中,这不是天真率直。
是狐媚,是张狂,是早晚会将儿子带坏的祸根。
井中怨灵开始出没後,太太越发厌恶少爷身边那些貌美而得宠的丫鬟。
她总觉得,金儿便是前车之监。
儿子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仗着年轻貌美,勾得儿子不思进取的女孩。
恰在此时,她病倒了。
高热一连数日不退,连起身都十分困难。
太太命人将她抬出去时,她躺在床上,还以为这只是一场误会。
「我要见少爷。」
没有人理她。
她挣扎着抓住床帐。
「等少爷回来,他不会准你们动我。」
婆子冷笑道:
「你还真把自己当半个主子了?」
她被人从床上拖下来。
指甲狠狠刮过床沿,其中一片当场折断,鲜血从指尖渗出。
她看着那片断裂的指甲,第一次感到惶恐。
她一直将那双手当成自己与寻常丫鬟不同的证明。
如今不过几个婆子闯进来,便能轻易折断。
她高声喊少爷的名字。
从房中喊到院门,再从院门喊到角门。
少爷始终没有出现。
她穿着一身病中未及更换的旧衣,被丢上马车,送回了多年不曾踏入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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