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幼便知道，自己应当感恩。 父母早逝，叔父婶母愿意收养她，使她不至於流落在外，她当然应当感恩。 父母留下的田产并入公中，是叔父替年幼的她保管；母亲留下的首饰分给堂姊妹，是一家 人不必分得太清楚；她穿堂姊改小的旧衣，是因为寄人篱下，更该懂得勤俭。 她也有自己的院落，只是冬天的炭总比别处少一些，夏天坏掉的窗纱也要等其他院落修完 ，才轮得到她。 婶母并不苛待她。 至少，所有人都这样说。 她每日要跟着女眷做针线。堂姊妹累了可以回房歇息，她却常被留下，替叔父的衣裳收边 ，替婶母绣寿礼，也替即将出嫁的堂姊赶制嫁妆。 她的手指总有细小针孔。 有时针扎得深了，血珠冒出来，她便立刻含进嘴里，免得弄脏布料。长年拉线，指节与掌 侧也留下淡淡线痕。 婶母见了，只说： 「姑娘家学好针线，将来到了夫家才不会让人笑话。旁人想学，还未必有人肯教。」 她便笑着回答： 「婶母说得是。」 她仍然应当感恩。 园子里的老祖宗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几位表姊妹常年住在那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男主更是从出生起便理所当然地拥有所有人的疼爱。 她偶尔也能进园子小住。 但每一次都必须先由婶母派人递话，等上几日，再派人询问。若园中正逢忙乱，或老祖宗 近日精神不好，她便不能去。 有一次，她已经收好行李，连送给姊妹们的针线小物都准备妥当，园中却临时传话，说男 主染了风寒，老祖宗无心招待旁人。 她只好将行李重新收回柜中。 第二天，却听说另一位亲戚家的小姐进园陪男主说笑。 婶母怕她多心，劝道： 「你毕竟不是那一房的正经小姐。老祖宗愿意时常接你过去，已是疼你，不能事事与旁人 比较。」 她依然笑着回答： 「我知道。」 她仍然必须感恩。 好不容易进入园子时，她总是最高兴的一个。 她说话爽利，喜欢喝酒，也敢与男主抢东西吃。姊妹们吟诗，她便高声接句；众人赏雪， 她偏要割下大块烤肉，挽起袖子坐在火边吃得满嘴油光。 有人笑她不像千金小姐。 她便笑得更加响亮。 她不愿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进园前赶了三夜针线，手指疼得连酒杯都握不稳。 也不愿让人知道，每次大家随口约定「明日再聚」，她心里都会先想，自己是否有资格留 到明日。 她若不够讨喜，下一次便未必有人想起她。 所以她永远爽朗。 永远大方。 永远像一朵无忧无虑、随风而行的云。 众人都说她天生没有愁事。 就连男主也羡慕她。 「你整日高高兴兴，不像别人总有那麽多心事。」 她听了哈哈大笑，还伸手抢走男主面前的酒。 她没有告诉他，有些人能够忧愁，是因为他们相信即使自己哭泣、沉默、不讨人喜欢，仍 然不会被赶走。 而她没有这样的资格。 男主不需要感恩。 他住在最好的院子，身边有最好的丫鬟，无论闯下甚麽祸，都有人替他收拾。就连他不肯 读书，旁人也会说他天性纯真，不该被世俗功名束缚。 她只是偶尔进园住几日，所有人却提醒她应当知足。 她并不恨男主。 他们从来没有站在同一个位置上。 他以为脚下的地本来就属於所有人，自然不会知道，有些人每走一步，都必须先得到允许 。 年岁渐长後，叔父替她定下一门婚事。 对方家世清白，门第相当。丈夫是个温和沉静的年轻人，不嫌她说话太直，也不要求她整 日低眉顺眼。 成亲初期，她确实过过一段安稳日子。 丈夫知道她喜欢骑马，也知道她酒量很好。夫妻偶尔意见不合，争执过後还能重新坐下说 话。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必时时笑着，也有人愿意留在身边。 可那段日子很短。 婚後不到三年，丈夫便因病去世。 她伤心过。 那不是旁人强迫她表演的悲痛。 出殡那日，她跪在灵前，想起丈夫曾答应来年春天带她去北方看马，眼泪怎样也止不住。 然而丧事结束後，她的悲伤便不再属於自己。 婆母命她换下所有鲜亮衣裳，搬进靠近佛堂的小院。族中长辈劝她终身守节，说这既是对 丈夫的情义，也是两个家族的体面。 叔父也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中说，夫家待她不薄，她切不可一时糊涂，毁掉多年教养。 从此，她不能饮酒，不能赴宴，不能骑马，也不能高声说笑。 她若神情稍微轻松，旁人便会惊讶： 「丈夫才走多久，她竟已经笑得出来？」 她若面容憔悴、整夜不眠，众人便满意地称赞： 「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 以前大家喜欢她笑，是因为她的笑能使席面热闹。 如今大家希望她哭，是因为她的眼泪能替家族增添光彩。 她仍然没有选择。 守寡第五年，地方官开始向朝廷替她请旌。 夫家与园子都很重视这件事。 夫家宣称，是他们家风清正，才养出如此贞烈的媳妇；园中族人则说，她自幼常受老祖宗 教导，这份忠贞也有园子的一半功劳。 两家甚至为牌坊应当立在哪一边争执许久。 没有人询问她是否想要牌坊。 他们只告诉她，再忍耐几年，朝廷一旦降旨，她的名字便能流传百世。 那时她已很少说笑。 她每日坐在佛堂旁的小院里抄经，手上的针孔渐渐淡去，掌侧的线痕却仍然存在。 婆母看着她越来越沉静，十分欣慰。 「你终於长大了。」 彷佛从前那个喝酒、骑马、大声说笑的女孩，只是尚未受到足够管束。 那年秋天，婆母带她前往城外寺院还愿。 回程必须乘船渡河。 船行到河心，忽然遭遇暴雨。狂风将船帆扯裂，另一艘货船失去控制，迎面撞了过来。 木板碎裂，河水瞬间灌进船舱。 众人惊慌哭喊。 她被人群撞入水中。 冰冷河水吞没头顶，厚重衣裙缠住双腿，不断将她向下拖去。她挣扎着浮上水面，看见一 名船夫趴在断裂木板上，朝她伸出手。 「抓住我！」 她本能地伸手。 船上陪同她多年的婆子却在混乱中尖叫： 「少奶奶不可！」 「他是个男人！」 她的手停在半空。 只要让陌生男人抱上船，她多年守节换来的清名便可能毁於一旦。 夫家不会感激她活下来。 他们只会追问船夫碰过她哪里，会不会有人看见，她的衣裳是否曾在众人面前湿透。 园中族人也会说，她使全族蒙羞。 船夫再次大喊： 「再不抓住就来不及了！」 一道巨浪扑来。 她沉入水中。 恍惚间，她看见一座高大的石牌坊立在河底。 牌坊上刻着她的名字。 无数认识与不认识的人站在水面之上，称赞她贞烈、圣洁，说她宁死也不肯让外男触碰。 他们笑得十分欣慰。 没有人问她是否想活。 她忽然觉得可笑。 她这一生都在感恩。 感恩叔父收养，感恩婶母教导，感恩老祖宗愿意让她偶尔进园，感恩夫家给她一个正室名 分，感恩族人愿意替她请旌。 如今，他们还要她感恩死亡。 她用力撕开缠住双腿的裙摆，再次浮上水面。 船夫的手已离她很远。 她拚命游去，一把抓住对方手腕。 船夫将她拖上木板。 她咳出大量河水，狼狈地趴在一个陌生男人身旁，湿透的衣裳紧贴身体，头发散乱，脸上 还被碎木割出一道伤口。 她不再清白。 至少按照族人的规矩，她已经不清白了。 但她活着。 水流将两人冲往下游。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躺在一户渔家屋中。救她的船夫伤得更重，当夜便死了。没有人知道 她是谁，只在她身上找到一枚金麒麟。 那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旧物。 背面刻着她的名字。 渔妇问她： 「要不要替你报官？」 她握着金麒麟，久久没有回答。 几日後，外头传来消息，夫家的守节媳妇在船难中失踪。 陪同的婆子获救後作证，说船夫曾向她伸手，她却为守名节拒绝援救，最後从容沉入河中 。 夫家悲痛万分。 园中族人也派人前来吊唁。 两家共同向朝廷上书，请求褒扬这位宁死不受外男碰触的烈女。 她坐在渔家後方的小屋里，一字一句听完了自己的死讯。 原来只要她不回去，那些人便能得到一个最完美的结局。 她成了节妇。 夫家得到荣耀。 园子也能证明自身教养有方。 没有人因她的死亡真正失去甚麽。 渔妇问她： 「你认识那位少奶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船夫曾紧紧抓住这只手，把她从水里拖上来。 那是救命之恩。 在那些人口中，却成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污点。 「不认识。」 她回答。 她将金麒麟卖给银楼。 掌柜问她为何急着脱手，她只说是祖传之物，家中遭难，不得不卖。 工匠将金麒麟丢进坩埚。 火焰升起，刻有旧名的金片逐渐变软、扭曲，最後熔成一团再也辨认不出形状的金水。 她用那些银子买了粗布衣裳与路引。 登记户籍时，书吏问她叫甚麽名字。 她望见岸边被洪水冲倒的野草重新挺立，便替自己取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名字。 从此，世上少了一位投水殉节的贵族寡妇。 多了一个籍贯不明、靠贩卖布匹维生的女人。 她最初过得并不好。 她做过绣娘，也替商队缝补过货袋。过去留在手上的针线功夫，终於不再是寄人篱下时必 须感恩的教养，而成了能换取工钱的本事。 她懂得分辨布料，识字，也会算帐。 几年後，她开始跟着商队往来各地。 再後来，她攒下本钱，买了自己的货车，雇用夥计，也有了副掌柜。 她的手不再细嫩。 风吹日晒使皮肤变得粗糙，搬运货物也在掌心磨出厚茧。早年做针线留下的针孔与线痕， 被岁月与伤痕覆盖，只在某些角度仍能看见。 她偶尔也喝酒。 却不再故意喝给别人看。 高兴便笑，不高兴便沉默。没有人能因她少说一句话，便取消她进入某个地方的资格。 她没有返回夫家。 也没有回到园子。 不久，朝廷准许建立牌坊。 夫家与园中族人最终达成协议，在两处各建一座。 https://youtu.be/cCo29KuRvGA?si=l3cGG8gCo8yyhLzj 游园惊梦--梦醒 https://youtu.be/bz1Wm3W4SYA?si=YkukO70O8UOBm-q7 游园惊梦--迟来的新娘 https://youtu.be/Wyu3AdNOP0A?si=Sz3XL3u5WAQGLyTO 游园惊梦--身契如雪 https://youtu.be/jc_JURW2W9I?si=IJ77B_h3jQU7qzig 游园惊梦--最後一次省亲 https://youtu.be/vvS51vCwDc0?si=i5AVG31Cmumbci7v 游园惊梦--来世仍要做美人 https://youtu.be/UAUcoUdjjGE 游园惊梦--透明人生 https://youtu.be/1nTJIjQOb68?si=4p894STd5P-UrUPr 游园惊梦--潇湘美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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