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怀孕後，他正式失去发言权。 老祖宗命他不许再去帐房，必须专心陪妻子待产。他曾试着反抗一次，妻子没有哭，也没 有闹，只是坐在床沿，安静地摸着隆起的小腹。 「哥哥不陪我也可以。」 她低下头，对肚子里的孩子轻声说：「爹爹不喜欢我们，那我们就一起回湖里吧。」 下一刻，她竟真的起身往湖畔走。 他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抱住她，再三赔罪。妻子伏在他怀中笑了，笑声闷闷的，像从很深 的水底传来。 自那以後，他哪儿也不敢去。 夜里，妻子的肚子总有动静。 不是胎儿踢动的轻颤，而是有什麽东西在腹中缓慢转身，指节一般的凸起沿着肚皮滑行， 有时甚至会停在肚脐旁，向外按出一张小小的脸。 他不敢细看。 妻子却满脸幸福。 「孩子很像哥哥呢。」 九个月後，妻子临盆。 产房内没有寻常妇人的哭喊，只有一阵阵水声。稳婆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裙角都湿透了， 却没有人敢说产房地面不知何时积了半尺深的湖水。 几乎所有人都在大厅焦急等待消息。 之前被妻子打发到厨房的姐姐在角落对他招手，他连忙赶过去。 「妹妹不适应厨房的环境，病了好几天了。可是夫人说她在装病，不肯让大夫治疗，求求 您救救妹妹！」 其实她们刚被打发去厨房时，他确实很想念她们，但想着想着，好像也就过去了。他甚至 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忘了要将她们要回来的本意。 毕竟还有情分在，他偷偷吩咐下人去找大夫，却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心上。 旁人以为他担心妻儿，其实他更关心，等孩子出生後，自己能不能回到帐房，继续跟姊姊 相处。 一段时间後，产房终於传出婴孩的哭声。 那哭声只响了一下，便变成咯咯的笑。 产婆脸色惨白地冲出来报喜，说是个儿子。所有人简直乐坏了，纷纷恭喜他当爹，只有他 笑不太出来。 妻子生了个儿子，这是不是代表往後妻子的地位更高了？而自己更没说话的份了？ 当众人抱着洗乾净的孩子进去探望妻子时，孩子睁开眼看他。 那双眼睛漆黑得没有眼白。 他吓了一跳，再看一次，却又是正常婴儿清亮的眼眸。 当晚，一群人冲到厨房，把病重的妹妹和前来求救的姊姊赶出了园子。 妹妹本就病重，听说没几天便死在家中。 她死的那夜，园中所有葡萄藤一夕枯萎。 而他在梦里又看见她。 她站在床尾，浑身烧得通红，手指却冻烂了。她没有责怪他，只一遍遍问：「少爷，大夫 呢？」 他用被子蒙住头，直到天亮都没有回答。 ============================================================================== == 妻子生产完没多久，帐房的姊姊拿燕窝来探望。 妻子正在午睡，姊姊只好把燕窝交给他转达。 「这是上等的血燕，希望妹妹的身子赶快好起来。」 姊姊递燕窝给他的手，好细致、好白嫩。 姊姊有着又细又长的脖子，过去觉得姊姊美则美矣，却不如妻子灵气娇俏。然而此刻看着 比妻子大上四五岁的姊姊，竟觉得纤细玲珑的姊姊比妻子更似少女。 想到妻子略松垮腹上的妊娠纹、肿大变形的乳房、产後出斑的脸蛋，眼前的姊姊简直如同 仙女下凡。 「妹妹身子骨本就差，你做丈夫、做父亲的，要好好担起责任，照顾保护好她们母子，知 道吗？」 「知道了，姊姊！」 以前自己只会觉得姊姊又八股了，满嘴责任义务，简直俗不可耐。此时，他却有些羡慕姊 姊未来的丈夫，有个如此懂事成熟的妻子，回家该有多放松。 拿着燕窝回到屋里，妻子醒来看到燕窝，随口问是谁送的。他老实回答，是姊姊送的。 妻子突然暴怒，歇斯底里地尖叫，命令他把燕窝扔掉。 是的，命令！ 过往妻子就算闹，也总是用哭闹耍脾气等，还勉强可称为可爱的手段。这是第一回，妻子 直接冲着自己嘶吼，甚至伸出指甲想抓他。幸好他闪得快，不然肯定被抓出血痕。 这……真的是那个曾经灵气动人的美人儿吗？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终於忍不住，摔门而去。 那也是他婚後第一次真正忤逆妻子。 走出院门时，他竟觉得天空都亮了几分，连呼吸都轻快起来。他一路走向帐房姊姊的住处 ，想向她抱怨妻子的善妒、粗鲁与不讲理。 姊姊一定会懂他。 姊姊端庄、成熟、善解人意，绝不会像妻子一样，用眼泪逼迫自己。 可他才走进院子，就听见房内传来说话声。 「他又来了？」 是姊姊的声音，疲惫得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温柔女子。 「姑爷怕是对小姐有了不该有的心思。」丫鬟小声说。 「我看得出来。」 姊姊沉默一会儿，轻轻叹息。 「他哪里是喜欢我？他只是不喜欢家里那个了，便要再找一个人替他收拾日子、替他承担 责任，还要永远漂亮，永远温柔，永远不准累。」 「那小姐还对他那麽好？」 「不然呢？他是主子，也是将来的一家之主。我若不笑，难道要像被赶出去的那两个傻丫 头一样，拿自己的命赌他一时心软？」 窗外的他僵住了。 每一句话都像耳光抽在脸上。 他想推门质问，却在抬手时看见窗纸上映出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不是青年模样。 而是个穿破旧僧衣、满脸皱纹的老人。 老人与他做着相同动作，却没有抬手敲门，而是将双手掐在一个女人的脖子上。 他猛然回头，身後空无一人。 窗上的影子也恢复正常。 ============================================================================== == 从那日起，梦开始破了。 最先变的是花。 白日看去，桃花依旧娇艳；可每逢黄昏，花瓣便显出腐肉般的暗红，花蕊里爬满细小白虫 。下人一早又会换上新花，於是仙子们照旧在树下饮酒作诗，谁都假装没有闻到甜腻的腐 臭。 接着变的是人。 他偶尔会在姊妹漂亮的脸上看见苍老皱纹；她们谈笑时，嘴里吐出的不是诗句，而是咳嗽 、算盘声和婴儿哭声。 整座园子仍极尽华丽，华丽之下却到处都是裂缝。 家族的生意出了问题。 先是南方水患，佃租收不上来；再是宫中失势，几桩原本稳妥的买卖全被截走。帐房姊姊 提出减少园中开支，停办宴席，遣散伶人，甚至砍掉几片最耗人力的花林。 所有人都同意节流。 只不过，每个人都认为该先节省别人的花费。 老祖宗的补品不能少，姑娘们的新衣不能少，少爷们的宴饮不能少，妻子更抱着孩子哭， 说园里若没有花，她活着还有什麽意思？ 最後，只能减下人的月钱，再向佃户加租。 他明知不妥，却没有反对。 毕竟，生活已经够烦了，他实在不想回房再哄妻子一夜。 那年冬天特别冷。 城外冻死了许多人，园中却为了让主人赏雪，命人在湖畔搭起暖帐，地龙整夜烧着最好的 银炭。 他穿着狐裘坐在帐中，妻子倚在身侧，孩子在乳娘怀里睡得香甜。雪落在红梅上，美得像 一幅画。 妻子笑着问：「哥哥，这是不是你想要的一生一世？」 他望着她。 她依然是新婚那日的模样，十五六岁，肌肤胜雪，眼眸灵动。产後的斑、松垮的小腹与疲 惫全不见了。 他的心重新跳快。 「是。」 只要妻子永远这麽美，不哭、不闹、不命令他，他当然愿意爱她一生一世。 「那就不要醒来。」 妻子偎入他怀中。 暖帐外却忽然传来抓挠声。 一只、两只，接着是几十只手，同时抓着帐布。 「开门……」 「好冷……」 「少爷，救救我……」 他认出病死妹妹的声音，也认出那些被赶走、被欠薪、被加租的下人声音。 「外头是什麽？」他颤声问。 妻子笑得越发甜美。 「梦醒後的现实呀。」 ============================================================= 新的长篇小说，预计每日更新，希望大家喜欢 另外，预计将过往作品动画化，目前已完成如下 宛在水中央 https://youtu.be/9gB465vQJhA?si=2ubQ92XoYpz bb38G 乡野奇谭__闹鬼的屋子 https://youtu.be/p1uP_TIL14s?si=pIQLAnHPUu96JULZ 乡野奇谭__宿命 https://youtu.be/jY3b8m2NGpc?si=J0OlUAua_MWCZq9G 乡野奇谭__冥婚 https://youtu.be/hbUZecMl2bA?si=PMdCOPjlEZ93_NpF https://youtu.be/yi9Gy4bYbNk?si=L4URaaB_DaNAsUx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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