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车打滑、到我连人带车从道路摔到山崖下，整个时间应该不超过十秒。 机车飞出护栏的那一瞬间，我看着眼前无底的树林深渊，心里想着完蛋了，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之前就听说这段山路经常发生摔车意外，但没想到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几秒前，我的机车还平稳的行驶在道路上，但过弯时，轮胎不知道压到了什麽，整台车突然倾斜滑倒，龙头也在我手中失去控制，整台车就这样朝护栏外摔去。 在那短短十秒的人生跑马灯中，在我脑海中出现最多次的，是已经过世的母亲。 「妈……」 对不起，我不应该在今天上山来兜风的…… 我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即将面对的冲击跟死亡。 出乎意料的是，当我睁开眼睛时，我发现自己竟然还没死。 「啊，痛死了……」 剧烈的疼痛从腿部传来，我低头一看，发现我的下半身正卡在一根断掉的枯木跟机车中间，正是这根枯木把我挡在山腰上，不然我早就跟机车一起摔下山谷最深处了。 我试着把身体从机车跟枯木中间抽出来，但只要我稍一用力，可怕的刺痛感就像高压电流一样窜入我的大脑，看来我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那就是我的双腿都骨折断裂了。 我抬头往上看，能看到山路的护栏就在上方十几公尺处，大声呼喊的话，或许能有人听到，但前提是有人在上面才行…… 对了，手机呢？我摸了摸口袋，却没找到手机，看来手机在摔落过程中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我绝望地看着天上，看来只能听天由命，希望有人注意到我摔车的痕迹，停下车来找我了。 但我只能偶尔听到上面传来机车呼啸而过的引擎声，却没有人停下来，就算大声求救，他们也听不到。 白天的烈日把山谷烤得跟火炉一样，好不容易等到夜晚，山区的低温又让我冷得全身发抖。 随着时间越来越晚，渐渐的，我开始感觉不到双腿的疼痛，对温度的变化也逐渐麻木了。 我现在只有一个感觉，就是好渴…… 我上来时没有带水，因为摔车并不在我的计划中，而此刻，我嘴巴里的口水几乎要乾了，喉咙里像塞满了沙子，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煎熬。 ……快要不行了。 我知道，身体的极限快要到了……我会死在这里，在这里慢慢腐烂，甚至不会有人发现我…… 从内心深处涌出的绝望感开始覆盖我的理智，一点一滴淹没我的全身。 就在我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时，前方的树林传来了摩擦声，像是有人正在走动。 我吃力地把眼睛张开一条缝，透过微弱的月光，一个穿着洋装的身影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妈？」 那是三年前因为生病过世的母亲，她就站在我面前，跟我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公尺。 果然，这时候果然来了……会看到母亲，就代表我是真的快死了吧…… 「妈……你是来接我走的吧？」 母亲没有说话，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接着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那像是服务业必备的职业笑容，很标准，但毫无温度。 紧接着，母亲朝我伸出双手，而她双手捧着的，是一个白色的纸杯。 我正疑惑那是什麽时，母亲说话了，但从她口中发出的不是我记忆中母亲的声音，而是字正腔圆、像是提前录制好的电子录音。 「请用温开水。」 这声音……我以前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我张开嘴巴，让母亲把杯缘凑到我的嘴边，喝下了装在里面的液体。 是温开水没错，但这水有种特殊的味道，是一种淡淡的金属味，是平常我不会想喝的味道，但在这紧要关头，这杯水却让我彻底活了过来，原本即将停止的血液再次流动，大脑也恢复了运转。 这时，头顶上方出现了几道手机发出的灯光，有人喊着：「哈罗？下面有人吗？」 「有！我在这里！」 我急忙大声呼救，这才发现我全身都恢复了力气。 「再撑一下！我们已经叫救护车了！」上面的人又喊道。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下得救了，可当我把视线看回前方时，母亲的身影却消失了，地上连半个脚印都没留下。 「妈？妈？」 我朝四周叫了几声，却没有任何回应，难道刚才的母亲只是我临死前看到的幻觉吗？ 但那杯水又是怎麽回事？确实是那杯水救了我，若没有那杯水带来的力量，我根本发不出声音求救…… ****** 双腿的伤势让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出院，出院後我试着恢复原本的生活，但有个谜团我始终无法放下，那就是我那天见到的母亲，到底是什麽呢？ 为了找到答案，出院後的第一个假日，我又来到了那段山路，只不过我这次不是骑车，而是请朋友开车载我上来的。 回到我摔车的地方，地上依稀可以看到我摔车的痕迹，护栏上的撞击痕迹也都还在。 我站在护栏旁低头看着下方的山谷，开车载我来的朋友站在我旁边，问道：「所以呢？你回来这里到底要找什麽？」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低声回答。 「算了，我在车上等你，好了再跟我说一下。」朋友说完後，便回到车上玩手机去了。 我把身体靠在护栏上，双眼目光在树林间搜寻着，我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麽，但我知道答案就在这里。 突然间，树林中有物体发出一道金属特有的反光，正好就在我被枯木卡住的附近。 强烈的预感直接在我胸口炸开，答案就在那里。 我没有一丝犹豫，直接翻身越过护栏，努力维持着身体平衡，一步一步踩着泥土往山坡下走。 「喂！你要去哪里？你疯啦？」 朋友看到我的动作，便下车过来想阻止我，但我已经顾不得那麽多，只是顺着那道反光继续推进。 经过一段陡峭的下坡跟树林後，我终於来到了那物体的所在地，而朋友也在这时追了上来，他本来想骂我一顿，但眼前出现的画面，却让他张大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在我们眼前的是许多大型的废弃家电，显然是有人非法把这些家电丢在这里的，有废弃的冰箱、马桶、洗衣机，各种东西都有，宛如一座家庭电器的专属坟场。 而在我正前方的，是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长方形机器，它就像专程在等我一样，耸立在我面前。 我一眼就认出了它的身份，那是一台在学校医院都很常见的不锈钢饮水机。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就在我走到饮水机前面时，饮水机上的电源指示灯竟突然亮了起来，身旁的朋友更被吓到大叫：「哇靠，这台怎麽还有电？」 不过很快的，饮水机里传来「喀」一声像是开关被按掉的声音，指示灯随即熄灭，再也没了反应。 「等一下，这台饮水机……」我伸手把饮水机身上的落叶拨开，能看到它的外壳已经布满锈斑，操作面板也都已泛黄，但还是能看到那三个已经褪色的按钮，分别代表着冰水、温水、热水。 接着，我看到了它身上贴着的标签，上面写着： 【中华民国国有财产标签】 管理机关：陆军步兵104旅○营 财产名称：冰温热饮水机 陆军步兵104旅○营，那是成功岭上的单位，也是我服役当班长时待的单位。 难怪我觉得这台饮水机那麽眼熟……该不会…… 我把手轻轻放到它身上，说：「我想起来了……对……就是你……」 多年前在成功岭当兵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好几次在夏天时带着新兵在户外操课，回到营舍时，我们唯一的救赎就是走廊尽头的饮水机。 每次按下按钮，饮水机总会发出那个平静的女性声音：「请用冰开水。」 在炎热的夏天，没有哪句话比这五个字更悦耳，一杯冰开水喝下去，全身的温度便能马上降下来，感觉又回到了人间。 冬天的时候也是，寒冬的夜哨是每名士官兵的恶梦，而我最喜欢的，就是下哨後用热水偷偷煮泡面，等身体暖和後再回去睡觉。 「请用热开水。」光听到这五个字，感觉全身就温暖起来了。 更不用说每次按完後，它还会说一句「○○饮水机关心您」。 那是当兵的漫长岁月里，我们唯一能听到的、也是唯一关心我们的温柔女性声音。 而现在，那台饮水机又出现在我面前。 它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原因其实不难想像，国军会把汰换的废弃电器交给厂商处理，这次可能遇到了不肖厂商，把废弃物品直接丢到这里来了。 就算这样，它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或许，在它为部队服务的漫长岁月里，那些基层士官兵对它的渴望跟感谢，日复一日地渗入它的电路跟机器里，最终让他有了灵魂。 每次喝冰开水时，我总是想像自己喝的是母亲在家里泡的冰冬瓜茶。 半夜偷煮泡面时，一闻到泡面的香气，我都会想像手上端的是母亲煮的热汤。 所以那一天我才会看到母亲，因为他全都记得。 那天晚上，他变成我记忆中最思念的形象来到我面前，并说出那句他唯一学会的人类语言，给我一杯水，让我活下来了。 刚才那一闪而亮的电源提示灯，或许就是他在用最後的力量跟我说再见。 我伸出手，用力将他身上的国有财产标签撕掉，随即行了个军礼。 这样一来，他就能光荣退伍，不会再有牵挂了吧…… ============= ----- Sent from JPTT on my Motorola edge 50 pro. -- 大家好，我是阿摊。 闹鬼的路边摊：http://batan.pixnet.net/blog 鬼话连篇路边摊：https://www.facebook.com/scarycomi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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