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kyowl (猫头鹰)
看板marvel
标题[创作] 返乡人们
时间Tue Aug 4 21:09:13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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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卿妹回来了。」阿婆又讲了那故事。
小雅的阿婆八十七岁,依然重复十七岁出嫁那一天的事。
那天大雨倾盆,娘家照习俗泼水时,水哗啦啦,通通落进家门口水坑,水坑浮现出一个女
人,跟新娘子般穿红衣裳,头戴珠帘冠的阿婆瞧见了水里的是洪卿妹,长发披肩,头低低
,卿妹穿红衣回村里来,「卿妹可怜,被坏人欺负,没人帮她」
八十七岁的老人「咿啊!」一声,鸡爪般的手爪自掐脖子,生动得如出一辙。
水里洪卿妹突然抬头,整座院子安静了,唢呐不鸣,鞭炮不响,好命婆不吭声,都没了,
像有人扭停收音机,新娘慌了,她正要动,所有人忽然都动起来,她的父亲,小雅没看过
的曾外祖父,伸手猛抓自己的喉咙,他喉间发出乾裂咳声,手猛掐彷佛要把自己掐死,接
着第二、第三、第四人,一个挨一个像串通好,纷纷掐住自己脖颈,沙哑咳嗽,喘不过气
,但没人尖叫,也没有人逃跑,只有起此彼落的乾呕混又密又急雨声淅沥沥。
「但後来,没人记得发生过,所有人都说没有!为什麽?」
皱巴巴的脸从惊悚到恍惚,最後两手一摊,鹰牌万金油味飘出,跟小雅儿时记忆一模一样
,不见阿婆逾二十年,老人除变更老一点没变,依然嘟囔听不懂的客语
「你明天早上不要再乱跑,在这等我。」
凌晨一点,万籁俱寂,小雅猛揉乾涩的眼,放下快没电的手机,起身端来快煮锅里的乌龙
茶,又给阿婆添了小半杯,「怎麽能讲这麽多话啊,喝完这杯睡觉。」
阿婆咧嘴笑,剩没几个牙,又喊出「洪卿妹」三个字,再次轮回,小雅无奈,其实他也只
听得懂这三个字,有印象内容是儿时妈妈、阿姨、舅妈们翻译的,「洪卿妹穿红衣红鞋,
吊死在那棵树下啊!」,还记得最爱吓人的二舅舅满脸坏笑。
「卿妹!」阿婆轻呼一声,吹散茶杯表面不存在的叶片。
前天,小雅第三次在分局报警,备完案,晚上十一点半才打开租屋大门,就瞥见二楼门前
人影闪动,小雅差一点报第四次警,直到灯光映出老人,老人拄四脚铁拐杖,脚边放万客
隆的蓝色大购物袋,褪色到斑斑点点,阿婆笑得自然,彷佛只是散步到这顺便来看外孙女
,完全不解释怎麽找到二十多年不见的自己租屋处
「阿婆你怎麽在这?」
阿婆没解释,也没人跟小雅解释,探头望去巷外,夏夜的路灯朦胧,没人没车,整条巷子
只有蝉鸣残响,小雅没有惊喜,也没得到奖励,只有一长串叽哩咕噜客语,阿婆进租屋後
,不洗手、不洗澡、不吃东西,就坐在门边那张木椅上,猛剁拐杖,咿啊啊说故事,那个
快要忘记,洪卿嫂自缢的故事。
无法沟通。算了,之後再问,这麽晚打给那些亲戚,一定很麻烦。依稀记起,阿婆爱喝茶
,阿公好饮酒与酒後揍人,後者过世多年,虽然阿婆消失在自己生活更久。小雅鸡同鸭讲
要老人别乱跑,去了巷口超商,买瓶回甘像现泡的罐装茶,老人家喝红茶、绿茶怪怪,拿
了乌龙,结帐时想起架子上有铁观音,更适合老人?
去换太麻烦。
快煮壶加热,不知有没有回甘,茶香是有,但不多,老妇人一双混浊极可能有白内障的眼
眸眨了又眨,紧盯热茶氤氲,「阿婆你将就点。明天我再问是谁……」
──是谁缺德遗弃老人,小雅没说,想不起上次去看阿婆是猴年马月
老人双手捧陶杯,慢慢吹,乐呵呵不知又在说些什麽,像鸟儿啾啾,小雅打开翻译app录
音,海陆、四县切来又切去,开到最大声,试了片刻,还是搞不懂,算了,跟小时候一样
比手画脚,双手合十托在脸颊下,一个老人该理解的睡觉手势
「阿婆累了,睡觉,你睡这,我睡那。晚安啦。」
打开沙发床,挖出一条霉味浓的冬季毛毯,使劲抖抖,铺平铺好,一人一半,接受天降室
友,阿婆摇头呜呜哇哇叫,和过去一样一个人说,一个人听,平行线。
昏黄灯光慢慢黯淡,木椅上只剩漆黑剪影模糊的轮廓,像是久远的故事。
小雅阖眼,那晚就这样过了。
x
第二天清晨,阿婆不见,沙发上毛毯平平整整,茶杯空了,万客隆袋子消失。
小雅头痛,半夜断断续续客家呓语回荡很扰人,迷蒙滑开手机,找到母亲。父母离婚那一
年他刚满十八。妈妈问以後想跟谁住。小雅反问:「什麽时候决定?」
母亲说很早就谈好,等你考上大学。他也懒得再问。小雅去桃园念大学,辗转在宿舍、租
屋、到後来毕业留在北部,跟父亲渐行渐远,听亲戚说他信了佛,吃了斋,生活平淡如水
;母亲倒越活越精彩,今天日本,明天加拿大,後天不知又飞哪个国家,Line头像三天两
头换,一下高雪山,一下大草原,笑得灿烂,合照的新男朋友形形色色,张叔李伯、
Jason,认不得,记不住,也没心力知道。
「老妈开心就好。」
匆匆掠过一张张异域风景,贴个可爱的兔子比赞,最後滑掉。小雅来回踱步,时不时开门
往楼梯口瞧,又锁上门,去楼下到处转,再无老人,大概不会再来了。
午後小雅忙搬家,搬到手脚发酸发软,新租的大厦套房小一点,贵很多,但一楼有24小时
管理员保全轮班。当晚八点半,旧的租屋空了大半,最後的行李也堆好成积木模样,好不
容易喘口气,外头传来咚咚、咚咚拐杖声,不让人歇息。
「阿婆你整天跑哪去?」小雅不知该生气还担心。
阿婆怡然自得,一屁股坐上木椅,万金油气味冲鼻,老人整张脸皱如发霉柑橘,叽哩呱啦
,好像自己以前国小放学跟爸妈使劲讲的学校趣事,可惜,听毋。
大街上,手摇饮连锁店还没打烊,「乌龙茶跟绿茶,大杯,对,都半冰微糖」,习惯久了
,忘记要给老人点热的,虽然店员还没开始摇,但算了,提回家,捞掉冰倒进快煮壶,热
气袅袅,变空的租屋多了温度,精神奕奕的阿婆衣服没换,花花绿绿的绸缎衫,宽松脱线
的灯笼裤,像古装剧走出来的角色。小雅叹息提醒。
「阿婆,我後天要搬家啦,你别─」小雅手指自己,接着食指、中指扮成两条腿往门口摆
去,「我要搬走了知道吗?」,还装起怪腔怪调,「窝咬版咒啦」貌似跟老外沟通,说着
说笑了,阿婆也傻笑,替老人添满茶,影不影响睡眠不管了。
「洪卿嫂吊树上,穿红衣。」
他搬走,阿婆後天来怎麽办?
点开手机,想问亲戚一句「阿婆怎麽会在我这里?」
虽然同个县市,不过只有年初二或暑假,母亲才会带她回阿公家住,那高粱酒味混杂茗香
与线香的老宅,记得国中後没再回去,阿婆的後来,大多是电话里听来的,跌倒,开刀,
复健,开始忘东忘西,半夜会跑出去,遇到魔山仔,不认得子女,不记得吃过药,包尿布
。再後来,消息也没了,只剩争吵。
「轮流顾,怎麽轮?你一个月,我一年啊?」
「你要上班,那我跟阿信不用上班还是怎?」
最後,争吵一律切客语模式,不知道是不想让小雅听懂,还是怕阿婆没法参与
小雅放下手机,忽然想到他年初退了家族群,通讯录里的亲戚删得乾乾净净,倘若加回来
,只是问阿婆,麻烦。反正拖一天也不会更糟,屋子里多个讲床边故事的也没有去问那麽
麻烦。
「洪卿嫂被坏人欺负,大家叫他不准说」
添最後一杯茶,小雅点开房东的通讯框,黑色剪影叨叨絮絮第二个夜。
xx
今天晚上十点半,走廊忽然传来当啷一声脆响,猫眼看去,门口躺着一只黑色垃圾袋,小
雅二话不说打110,警察来得有点慢,不过还是来了,打开垃圾袋,里头是几把生锈菜刀
跟锯子,没带监识人员,不确定是否为血迹,暗赭色一坨坨,还有几十张A4印的暴露照片
,脸用AI生成换成了房间的女主人。
X搞这出,不是第一次,见怪不怪,小雅兀自拍照蒐证,《跟骚法》要再多个散播猥亵物
,警察也无奈,「口头跟书面都告诫过了,但您保护令还没下来,这X也没有直接犯行,
现在强制力……逮捕也讲人权。」,懒得抱怨,只是耸耸肩。
「我们会再通知X到案,小姐您自己多注意安全。」
警察散场时快十二点,楼梯才传来咚咚拐杖声,小雅松了一口气,不知哪来的自信,「放
心,我现在有同居人保护。」,阿婆身上还是那大红绿绸缎,也不怕热,万客隆大袋子晃
呀晃,跟警察擦肩而过,小雅懒得想一个只会讲客语的九旬老人到底白天去哪,到底为何
身体那麽硬朗能北上,而他二十几年买不到南下车票。
「阿婆,明早你不要乱跑,等我,我起床,带你一起去新屋子。」先比两条腿,再双手交
错弄个大大的叉,老人咿咿呀呀操陌生的语言,炊烟再次冉冉,又有茶香,也不管凌晨咖
啡因能有多张狂,老人双手捧杯,像捧起十分珍惜的宝物,也许像她出嫁时戴的珠帘霞冠
,阿婆吹了又吹,啜饮後又讲起不知第几个轮回。
「水里,红衣。」他说他的。
「一起去新家。」我回我的。
凌晨两点,炊烟散了,小雅钻进半个沙发,确定房东回覆能续几天,算日收费一天五百,
至少阿婆不会早上消失、晚上扑空,这样就好,老人还在呢呢喃喃。
「十三岁,欺负洪卿嫂的坏人就是……」阿婆手勒脖子,沙哑咳咳,坏人是谁,亲戚从来
没说过,小雅觉得这种人就跟X一样,垃圾,不用名字。
X一开始是阿姨介绍的,好像竹科还南科,科技新贵,说人老实,不菸不酒,很抢手,直
接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吧,大家年纪都到了。小雅怕麻烦,互加Line後第一句就「长辈自己
弄的,我目前没规划,不用联系谢谢」,也不知道谢什麽。
後来不清楚怎麽会变这样,不清楚X怎麽摸到自己公司,怎麽找到自己租屋处,怎麽会坚
持「爱你海枯石烂至死不渝」,很神奇,根本没开始过,懒得去深究,跟踪盯哨、羞辱威
胁、寄用过的保险套,乱七八糟,光应付就耗光了全部精力
更神奇的是阿姨,「他觉得你要给他追」、「男人就这样。」、「结婚就会好啦。」
不明白。
大年初五,阿姨说很久没聚餐,大家都要到,小雅去餐厅才发现X早坐在包厢,妈、阿姨
、大小舅妈,一人一句整齐划一,跟阿婆婚礼发疯的一样,X笑得非常腼腆,像那些事都
不是他干的。对了,这才想起,那天阿婆在哪?疗养院?当时完全没想到。当天聚餐闹得
很不愉快,後来就通通删光光,决定老死不相往来
「阿婆还醒着吗?」不管是谁不顾,就当现在轮到我顾。
路灯黄澄澄的光,黑色剪影的手掐脖,故事一轮又一轮继续。
小雅安心,莞尔睡去。
碰一声。
不知睡了多久,不确定是不是梦魇,小雅惊醒时外面天依然漆黑,开了灯,房里没老人的
身影,只剩淡淡的鹰牌万金油香,房门是打开的,随风雨咿呀咿呀响。
外头传来尖叫,楼下突然乱起来,有人开窗,有人跑下楼,不知道何时下起雨,雨水淅沥
沥又快又密,小雅呆住片刻,口乾舌燥,「阿婆、阿婆,你在哪?」
雨声越来越大,没有老人,小雅快步出门,楼下群聚住户议论,很快警车跟救护车驶来,
担架抬出,满脸是血的人哀嚎震天杀猪似,小雅瞥了眼,半天才认出来
是X
那晚阿婆没有回来。隔天早上也没有,中午接到分局电话,熟门熟路摸去。
昨天来的警察语气暧昧,转告小雅:「监视照到X凌晨四点三十五分,爬墙上二楼、撬开
你租屋处的门走进去,但很快,两秒就退了出来,像看到什麽,一动不动,三十秒後他双
手掐住自己脖子,看起来很用力,嘴巴开开阖阖,喘不过气,最後人不断倒退,脸很肿胀
,脑袋往後一仰,身体翻过围墙,就碰,掉下去。」
警员满脸古怪,指画质很差的监视画面,照小雅房门,「你屋里还有谁吗?」
「我阿婆。八十七岁了。」
「那麻烦阿婆来做笔录。」
小雅离开分局时雨停了,阳光普照,地上还没乾涸的水坑里只有自己的倒影。听警察说X
身上带了水果刀,还有一瓶未稀释硫酸,坠楼时刚好招呼在自己的身上
小雅懒得多说什麽,麻烦。
傍晚,巷口手摇饮店依然是「绿茶,乌龙,都大杯,半冰微糖。」,回到租屋处很安静,
冰块捞掉後,只有快煮壶嗡嗡声,只是一杯茶放到变凉,加热,再变凉。
晚上九点,没有拐杖声。十点也没有,十点半白天的警员打来,语气里的怀疑越来越浓,
说警方联系上了小雅没兴趣联系的人,他们说外祖母十天前已往生。
「是吗。」
按下快煮壶,炊烟再冉冉,毯子铺得四平八稳。空的木椅洋溢鹅黄灯光。
隔天傍晚,退了租,最後一箱随身行李架上摩托车,又去巷口买了杯乌龙,骑到车站,台
铁照例晚几分钟,不过跟小雅比,算很准时了,冰凉的乌龙茶浸湿小桌板上的车票,车窗
外晃悠悠的浮影飞掠,一帧帧黑色剪影不知道究竟在说些什麽
应该回家了吧?回家就好。
点开手机,翻译网站跳出广告,悄悄按下社区大学的初级生活客语课,女人慢悠悠填起个
人资料,小雅希望这不会很麻烦。火车一路往南,没停下。
──勿入里和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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