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说，我原本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写出来。 我只当作是当时工作太累，时差没调整好，加上人生地不熟所产生的幻觉。 如果不是前几天发生的事，我大概会把它带进棺材，成为一辈子不说出口的秘密。 事情发生在三年前。 我在一间中小型国际贸易商工作，常常需要亲自飞到国外拜访客户。 那时公司派我去美洲出差，一路走访了美国、墨西哥、哥伦比亚及秘鲁的厂商，几乎没有时间可以休息。 而那个经验，就是在哥伦比亚遇到的。 我在哥伦比亚停留约一个星期，因为工作需要，我跟着当地代理商跑了不少地方。其中有一天，要去安蒂奥基亚省的一个偏远山区拜访木材供应商。 同行的人除了司机，还有当地代理商的接待窗口，是一位五十几岁的大叔，名字叫何赛。很常见的西文名字，走在路上，遇到的十个拉美人中大概有八个都叫何赛。 何赛大叔是道地的哥伦比亚人——也就是说，他非常健谈，从家里养的狗，聊到邻居家昨天晚餐吃什麽，一路上喋喋不休地分享了每一件日常琐事。 直到车子开进森林，他忽然沈默不语。 在历经了超过三个小时路程的谈话与笑声後，突然的安静显得十分突兀，但他严肃的表情让我问不出口，不自觉地气氛令人有些紧张。 我记得，他看了窗外很久，才幽幽问我一句： 「你结婚了吗？」 我愣了一下，回答： 「对。」 他点点头，又问： 「你爱你的太太吗？」 「嗯。」我心虚的笑了一下。 因为出差前一天，我甚至还跟情人在一起缠绵。但这件事除了我跟她，没有人知道。 至少，我一直这麽以为。 —------------------------------------------------- 快到目的地时，司机突然停车，发现前面的山路因为前几天下雨坍方了。 其实地都已经乾的差不多，土石看起来也不会再松动，但车开不过去。 司机立即通报了道路坍方处理的相关单位，不过以当地政府的效率，应该还要再过数个小时才会有工程车来清除土堆。 如果要过去，就必须步行二十几分钟。 商量後司机决定留着守车，等待工程人员过来；我们则是直接徒步去拜访厂商。 何赛大叔没有马上下车，而是从口袋拿出十字架项链，低声念了几句西班牙文。 我问他在做什麽？ 他说： 「这里晚上不能待。」 我紧张的问： 「有熊？」 他摇头。 「女人。」 三小？我差点笑了出来，但看在何赛一脸阴沉的模样，我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 工作洽谈比我想像中顺利，开心的与厂商谈成合作与交期，当我们要离开时，天已经快黑了。 何赛大叔突然变得很急躁，他一直催促着快走，时不时用飞快的语速低声念着什麽，讲太快了我也听太不太清楚。 只记得零碎低语中，重复听到一个西班牙文单字： "La Patasola." 我完全听不懂。 只觉得他脸色白得很奇怪。 回程走到一半，我突然想上厕所，想起刚刚与厂商聊得太认真，结束时何赛大叔又催促着离开，一直没找到时间去厕所。 反正周边都是树林也没什麽人，天色又昏暗，我跟大叔说了一声，就走到林子里撇尿。 听着水声洒在草丛上的声音，我突然意识到——森林里很安静。 安静到有点诡异，没有虫鸣或鸟叫，就算是接近天黑，也不应该连风吹动树叶的声音都没有。 空气中有股黏腻窒息的感觉，明明是热带地区的森林，我却从背後涌起了一股寒意。 就在我低头拉上拉链的时候，前方有人轻声说道： 「需要帮忙吗？」 声音很好听。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树後。 她真的很漂亮，有着一头黑色长发，皮肤白得像没有晒过太阳。 不像当地人，神韵上比较像亚洲人。 她弯起眼眸轻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麽，我竟然想到我的情人，在出差前一晚，躺在我怀里轻笑聊天的样子。 那一瞬间，我有点心虚。 她朝我伸出手，勾了勾手心，示意我过去。 我才刚跨出一步，便听到远处有人大喊我的名字。 是何赛大叔，我看见他冲刺过来，马上将我往反方向拉。 我回头看向那女人时，发现她也在接近我，只是...... 她不是用走的， 她是跳着过来的。 一下。 两下。 三下。 发丝随着跳跃的起伏杂乱晃动，上半身不自然地摆动着，距离却缩得快得不正常。 直到现在，我都还忘不了最後一眼的冲击，在她最後跳出了树丛的那一下。 我终於看见 她只有一条腿。 应该说， 她只剩一条腿。 右腿从大腿根部被不自然的截断，伤口却没有流血，而是露出腐败泛黑的肌肉组织，像早已死去多时的屍体。 可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不是那道伤口， 而是她彷佛毫无痛觉般，用仅剩的左腿站着。 那条腿粗壮的不像人的肢体，每一次跃起夹带着泥土与碎叶，落下时造成地面微微震动。 风吹起女子的头发，原本美丽的面容变得狰狞，我看见她的嘴角一路裂到耳旁，里面的牙齿变得又尖又长，就像发狂的野兽。 最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她的双眼。 她一直紧盯着我。 不论我们逃跑的过程中有多慌张，她的眼神从没有看向何赛，自始至终都只有在我身上。 —------------------------------------------------- 何赛大叔把我拖着跑，一路上不停念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话，我只记得他最後一直喊： 「斧头...还有火...!」 後来我才知道，那是哥伦比亚一个古老传说里， 唯独能驱赶她的东西。 我们满脸惊恐的跑回车上，司机见状一句话都没问，立刻发动引擎驶离。 一路上，没有人开口说话。 直到快回市区，大叔突然问我： 「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太太的事？」 我整个人僵住，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问，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沈默了半晌，直到司机载达我下塌的饭店，我向车内两人道别并关上车门的那刻，冷不防听见何赛大叔嘟嚷了句： 「她只会看见那种男人。」 —------------------------------------------------- 回到房间後，我上网查了很久，才第一次看到那个名字。 La Patasola。独脚女。 哥伦比亚山林里，缺了腿的那个女人，是当地流传几百年的民间怪谈。 有人说，她曾经是一名不忠的妻子，被愤怒的丈夫砍去一条腿，死在了森林里。 自那时起，她的灵魂便在山林间游荡。 喜欢化作美丽女子，引诱独自进山的男人。 尤其是那些...... 对婚姻不忠的人。 我看到这里，就把电脑关掉了。 —------------------------------------------------- 回国後，我跟情人分手了。 没有任何原因，就只是突然觉得，不应该再继续下去。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老婆提过。 她一直以为，我是因为这次出差的距离感，以及长时间的分离，反而让彼此的感情变好了。 但之所以会写这篇，是因为两天前老婆紧张的跟我说， 看到我们七楼住处的阳台有脚印，不知道是不是遭小偷。 但这个脚印，看起来却只有单只脚，而且脚印的周边混杂着泥土与杂草...... 「叮—！」 正当我文字打到一半，桌上传来了讯息震动声，将我的注意力从电脑拉到手机上。 『宝贝想你♡ 房号2702晚点见』 看了一眼讯息，我迅速将手机萤幕按黑，阖上电脑并走出房门。 「老婆，我去河堤慢跑。等等晚餐你想吃什麽，我一起买回来？」 —------------------------------------------------- 独脚女（La Patasola）一词来自西班牙文，「pata」意为「腿、脚」，「sola」则是阴性的「单独、只有一个」的意思，合起来可以理解为「只有一条腿的女人」。 独脚女的传说主要流传於哥伦比亚安蒂奥基亚省（Antioquia）一带，也就是第二大城麦德林所在的地区，是当地最着名的民间怪谈之一。 最广为流传的版本中，独脚女原是一位美丽却放荡的女子，因与情人私通，被丈夫当场抓奸，一怒之下砍断她的一条腿，最後伤重身亡。 死後，她的怨念化为游荡於森林中的怨灵，专门引诱独自进入山林的男子，尤其是对情感不忠、外遇或心怀邪念的人。 我个人认为，由於她自己不忠而被杀害，那其他同样偷情外遇的人也不得好过。 另一个版本中，则是形容独脚女的单肢粗壮如树干，她本身代表着古老的大树，极度厌恶人类闯入森林、滥伐树木与滥杀野生动物，因此成为守护自然的象徵，以恐怖的姿态驱逐所有企图掠夺山林的人。 这个故事融合了道德警示、宗教惩戒、生态守护与恐怖元素等多重意涵，因此被视为哥伦比亚最具代表性的民间传说之一。 另外也有翻拍成美国电影，有兴趣的人可以看下方预告：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SnjByNhUg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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