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婉贞的不良於行，我们没办法赶回前一天的营地了，行程看来得多一天，如果再拖下 去赶不回去上班，肯定会被老板干飞到火星。 说真的我们都很想待在营地别动，奈何大家身上饮用水所剩无几，小小开会决定，稍稍生 火休息，取水用餐补充体力接着赶快拔营离开，最信赖的老周独自按离线地图去旁边的溪 谷寻找水源，夫妻档去寻找柴薪，而我留在营地尝试生火，火能在困境中给人温暖与希望 ，当一小小火苗窜起，我看着已经睡着的婉贞，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也许大家有点正经 事做，我们注意力可以从这片浓雾跟铁道分散出去。 欸等等，她今天没出什麽力，凭什麽这麽累阿？ 「欸起床！我要拿你的餐具！！」我试图找个理由好叫醒她，并且不让她觉得我是个不让 伤患休息的鸡掰人。 她昏昏沉沉的咕哝几声，慢吞吞的从自己背包拿出锅碗，她可能觉得没怎样，我看起来觉 得很有怎样，因为那不像是一个走没多久就躺平的人该有的样子。 「总不会是脑震荡吧？这种事情老周能够检查到吗？老周怎麽还没回来？？脑震荡是不是 睡着就完蛋了？？？还是哪里内出血？？干这我可不会阿！」 「老周！！老周！！！」我大喊几声，但声音彷佛被黑暗跟雾气吞噬一般，没有丝毫回应 ，连点回声都没有，婉贞咕噜几声要我别吵就继续睡下去。 我把她从躺姿扶起来靠在老周的露营椅，然後不断跟她说话试着让她能清醒，希望这有些 许帮助，但此刻我最需要是老周的急救知识，只是最先回来是捡柴二人组，或着说，只剩 光熙一人。 「她不见了！」他冲回营地，整张脸是慌的「我们分开找树枝，约定五分钟就好，可是她 一直没来，我找不到就先回来，筱君也没在营地吗？」 「马的智障，什麽时候了还分开！」我摇摇头心里暗骂，然後先忽略自己的焦虑，先安慰 光熙，起码要做甚麽跟找人也要等老周回来再从长计议，幸好不久後老周也拎着两大袋水 回来，不然五人瞬间剩下三人，再怎样都让人心寒 老周听完刚刚发生的种种，沉思一会後表情凝重，表示如果真的是内出血他也无可奈何， 只能打电话求援找专业医疗团队，并且现在天色黑，附近又都谷地山沟和浓雾，找人也不 是说找就找，我们四人的手机仍无反应，不是讯号问题，是连拨通的嘟嘟声都没有。 「应该要有的阿」 「这代表这里没有任何讯号基地台涵盖到。」 「干那怎麽办？」 「原路冲回去也要一天半吧」 「现在走铁道，加上大家精神疲惫我觉得更危险。」 「所以？？」 「研究一下。」老周摇摇头「把离线地图拿出来看看，我们找看看能不能切过山头直接到 阿里山公路上拦车。」 我认真觉得这片森林很不妙，从一开始看到的小庙，那个铁路那段历史，老周听见的声音 跟婉贞看到的铁器，到现在都让我觉得很不妙。 非常不妙。 我们看着等高线讨论一番，老周指出现在我们的大概位置然後开口。 「如果从这边翻过去，正常应该几个小时就能看到柏油路。」 「但现在有婉贞。」 「对，而且也不知道路况如何，可能会多一倍的时间。」 我看向婉贞，她靠在椅子上，眼神恍惚，像是努力听我们说话，又像是根本没听进去。 我们还在讨论立刻出发或等到天亮再出发的优劣时，听到远方的黑暗里有一段一段，树枝 枯叶被踩破的声音。 很轻盈的踩碎树枝枯叶的声音，但在这种连呼吸都明显的地方，感觉有一种不怀好意接近 的企图。在我们不知所措，想着要跑还是要叫的当下，是筱君抱着一堆枯枝出现在头灯的 照射中。 「你跑去哪里了！」光熙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 筱君被他摇了两下，才像刚回神一样眨眼 「捡柴啊，不是说捡个五分钟吗？」 「你不见快半小时了！」 「有吗？」 她看向我们，表情很困惑，不是装傻那种困惑。而是真的觉得我们很奇怪，我反而觉得她 才是真的奇怪，混沌的眼神，不是筱君平常那种怕鬼怕黑怕到快哭的眼神，是一种湿黑、 又脏，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看人的眼神，并且她衣服裤子上的，那些被树枝、落叶或泥沙 所留下的泥泞，甚至都不只半小时的感觉，那是狠狠摔在泥地上才有的样子吧？而且她手 上的树枝，湿到靠北，完全不可能用来生火，捡回来干嘛阿。 「我才离开一下。」筱君低头看着怀里的柴，彷佛意识到哪里不正常所以需要更正说法。 「可是我真的只是往那边走。」她伸手指向雾里：「我看到那里有比较乾的树枝，就过去 捡。然後我听到你叫我，我就回来了。」 「那你怎麽没回应我？」光熙说。 「有。」筱君抬起头慢慢说：「你有说，快来，大家在等你。」 「好吧，可能我太紧张忘了自己说过什麽吧？」光熙收起慌张「人回来就好。」 我看向筱君，她放下枯枝後也对上我的眼，她平常的语气虽然天兵但举止是温柔的，这麽 理智冷静反而不像她，下一秒她避开我眼神，反而让我更困惑她眼神中的混沌，那不是困 惑也不是疲惫，那像是某种东西，从她的眼睛很阴邪污浊地看了我。 我不太确定自己所见，但想一想，我要怎麽开口问？ 「筱君你是不是被附身了？」 「筱君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嗨筱君你还是我认识的筱君吗？」 干，有点智障，如果我会日文或英文，我可以继续讲下去，但玩笑话我现在完全不敢说。 老周说大家要注意婉贞的状况，并且要趁早出发，才能赶在天亮左右，开始有车潮时，到 阿里山公路求援，不然中午後才到公路，除了等不到车还可能有午後雷阵雨，便熄掉营火 催促大家把握时间休息。 筱君光熙钻回帐篷就没动静，就留下我、老周与婉贞三人在帐篷中间的天幕下休憩，这一 路上，应该说第二天後的太多不对劲，我都没什时间好好整理，我还想找老周说些什麽， 只是老周在闭目养神，虽然我看来是在警戒四周，就还是不打扰了，但他在警戒什麽呢？ 而光熙筱君不知道在帐篷内交谈什麽，我则是边睡边每隔几分钟就叫一次婉贞。 「欸，你还活着吗？」 「活着啦……」 咦？居然醒了啊？哪怕是回光返照都好，没死就好。 「一加一等於几？」 「三啦，白痴。」 「很好，脑子还可以嘴人，应该没坏。」 「白痴，不要吵我睡觉，我真的没事。」婉贞笑了一下，疲惫地闭上眼。 几个小时後，没特别看是几点，只知道周边仍旧是黑暗跟雾气，我身体还很沉，老周叫醒 我们要准备收拾出发，当我刚掏出头灯还昏沉忧愁装备该怎麽分配，老周的头灯照出光熙 筱君两人手牵手站在帐篷边缘的树下。 「你们还不收帐篷阿？」我还在揉眼睛，打着哈欠地说。 他们没有回应，却是转过来缓缓接近我们。 「要走了吗？」光熙缓缓说出这句合理但语气冷酷至极的话。 「对…啊！？」我正想叫老周等等时，光熙已经滑来，对，不是走，是宛如漂浮一样被雾 推动滑行到老周身前，并且用了什麽让老周发出一声苦叫。 微光下我看见老周被光熙用什麽刺进腹部。 「带婉贞快走！」老周发出痛苦的嘶吼，可我将婉贞沉重的身躯扶起时，看到筱君也跟光 熙一样的漂浮一样逼近。 老周怒斥一声，也许是火场蛮力硬生生地把光熙推往筱君方向，然後冲过来跟我一起抓着 婉贞不管方向的跑起来。 什麽也没带的开跑，开跑前，我看到他们俩人硬生生站着，眼神一片空洞黑暗冰冷。 毫无生机但有什麽在里面的那种眼神。 不管了，跑起来就对了，肾上腺素万岁！婉真被我们架着拖行，有够重但我们只能拚命往 黑暗里冲。身体归身体，但脑袋思绪不断抽换，啥？光熙筱君是怎样？老周被刺了什麽？ 跑？要跑去哪？我们现在的方向是对的吗？老周还好吗？那我留在帐篷里的背包咧？老周 是不是有流血啊我怎麽觉得碰到热热的液体？婉贞你倒是说说话啊？老周还好吗？干，我 们现在什麽状况？这里是哪里？好黑，阿阿阿踩到泥巴了辣！什麽时候停下来？老周？ 不知跑了多远，除了头灯的微弱光照，四下依然是一片黑暗，我跟老周终於不得不停下喘 气，随便找颗大树就这麽靠上去，婉贞对於我们的粗鲁毫无回应，我问老周他的伤口状况 ，他只耸肩说死不了，就算是逞强也好过倒下，这时也只能相信他了。 「我不太知道为什麽他要刺我。」老周静静地说「但光熙散发出不正常的气息。」 「你有看到筱君吗？他们的眼睛是不是一片黑？」 「可能，是吧，但我不太，确定，只是一瞬间。」 「好吧，所以我不是错觉。」 「错觉？」 「他们现在，或是捡柴回来的时候，就不是我们认识的人了。」 「……」 「他拿什麽刺你？」 「黑色的军刀，还有点锈斑。」 我倒抽一口气，我非常确定光熙不会带这种东西上山，我甚至不敢联想，这就是让婉贞摔 下去的罪魁祸首。我不知道老周有没有遇到这种事情，可是现在我能依靠的只有他。 「接下来怎麽办？」 「你，身上，还有，带甚麽。」 我觉得老周是强装镇定，我觉得他健康状况不太优。 我翻了翻，只有头灯、裤子口袋里面的手机与身分证和几张钞票，都是眼下帮不上忙的。 「婉贞呢？」我没有那种专业，这句话并不是想知道她身上有多少东西，更多是不想面对 我担忧又怕爆的现实。 老周八成意识到同一件事，没回答我，用我在影集中看过的动作检查婉贞的脖子、手腕与 呼吸，然後喘着气摇摇头。 干，我心想，这是要团灭的节奏吧？真的有人在我面前停止呼吸的震撼，令我大脑出现各 种恐慌思想，呼吸不自主加速，并且刚刚我们拖着跑的，可能早已不是一个伤患了。 「冷静下来。」老周安抚我，要我先靠在旁边休息但不要坐下，我也明白现在一坐下来， 我大概就不可能再站起来了。消防退役的老周肯定见过不少，对我一个普通人来说，还是 太过初体验，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看我呼吸缓和，老周转向婉贞翻查她的口袋。 不对阿，难道我们有办法拖着一个不会动的，呃，我不想说屍体，但我们两个人有办法拖 着一个没办法配合动作的肉体拔腿狂奔？ 「就算她身上没带什麽有用的，也要帮她带点什麽下山。」老周翻找完摇摇头站起来说， 可下一秒，婉贞冷不防地挺起身子，双手猛然地掐住老周脖子，老周反射的抓住婉贞双手 要扯开，但婉贞双手就像水泥块一样丝毫不动， 死人在动阿！不光是吓尿的我，老周脸上也闪现错愕与惊恐。 「喔喔喔喔干干干干！」婉贞像是殭屍，或是被什麽东西夺走肉体操弄，我帮忙想放开婉 贞的手，但两个男人的力气居然还扯不开，婉贞甚至松手来死死抓住我的左臂，似乎不想 让我们俩离开，我还在拚命用力挣扎，老周却很快静下来，放开手随即用力戳向婉贞额头 ，说也奇怪，那一瞬间，婉贞还稳稳站着，双手却还真的松脱了。 「帮一下。」老周对我说。 我一脚把婉贞踢开，惊恐地看着老周，即便在黑暗中，我也能感受老周的心有余悸。 「来吧，我们快走。」我快吓坏了，完全不敢去看婉贞被我踢飞的方向，到底她还会不会 站起来，到底她还是不是就躺下去都不重要，我拉起老周赶快移动，这他妈不是婉贞阿。 「我们往上走，翻过去总能到产业道路，到时候就会有人了！」 老周没多说话，我们搭着肩膀随便朝着上坡尽可能的冲刺，但老周的身体状况充其量也就 只能快走而已，而且明明是上坡，应该要喘气的时候，我只觉得老周的呼吸声缓慢沉重， 那种感觉就像是诉说：大限已到。 「你怎麽知道要，呃，要对额头？」讲点话起码能壮胆。 「以前听学长说过，但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跟我听到的还是有点不同。但至少，」老周顿 了顿「别让他们觉得你怕。」 老周说那学长见得多了，偶尔火场会遇见这样的存在，通常是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人，但 对这世间还有牵挂的人，只能用这种方式请他们放下。虽然我觉得婉贞似乎不是如此，可 如果我能活着下山，我一定要请这个不认识的学长吃顿饭。我努力的开着话题，除了壮胆 ，一方面是希望这可以支撑老周，但多年後看来都是徒劳，老周的命运早已注定。 我搀扶着老周目光朝向棱线继续走，他却突然定格，害我差点往前扑倒，他看向黑暗树林 的某一方向，老周的头灯照出一条树林中的轨道，我的记忆告诉我的确阿里山特富野水山 线这区有类似的建设，但这条铁道不是那样，它有时光的锈迹与老旧的枕木，却工整的可 怕，百年前的铁轨不可能这麽完整，更不可能凭空出现。不对劲，那铁道的尽头甚至还是 雾中透光的，这完全有问题！ 「老周？」「老周该走了！」「喂！」 「她在那边等我。」老周死死盯着铁道，森林一片漆黑，他似乎却看得比猫头鹰清楚。 「你在说什麽？？」我抓着老周的右肩，害怕的颤抖。 「她在那边看我。」 老周坚定但放软的语气就好像是真的有谁在铁道的另一端，可是除了铁道跟尽头的亮光外 我啥也没看到，老周下一秒就甩开我的手踱步地走上铁道，一步一顿的远离我。 「喂！」「那不是真的！」「欸别闹了！」「快回来！」 老周停下来，回头看向我。 「保重。」老周用一种下定决心，并且找到归属的语气，并非恐惧并且坚定，就好像他已 经认定那是他的终点了。 我感觉很不妙，我很害怕但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想追上老周，可是那铁道总在我将要踏 上的时候立刻消失一截，我跌在泥土地上摔个狗吃屎，再站起来追上，又在即将以为要踩 上铁道枕木的时候再度一脚踩进土坑而跌个踉跄，老周的身影逐渐黯淡褪去，完全不理会 我的呼喊追赶。 完全无能为力，我最後一次摔倒，无力跪在土坑烂叶中叫着老周回来，却只能看着他踩着 铁道越走越远，不，我甚至觉得是那铁道将他带走，带去我完全不想知道的世界。 老周就这样消失在我眼前，就像已经没有遗憾，老周一消失，那该死的铁道也消失了。 我受够了，我也什麽都没办法了，去他妈的一切，我用尽力气冲上棱线，然後不顾一切的 跑下山坡，隐隐约约看到天亮前的琉璃色时，我一个踩空，重重摔滚到柏油路上才停下， 我趴在柏油路上抬起头，确定这是我所印象中的阿里山公路，看到远方有应该是车灯的光 芒，绷紧的神经松开後昏死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我是躺在沙发上的，旁边的字牌告诉我我在十字路派出所，我全身痛的要 命，许多瘀青血痕在四肢，可左臂却有一个很不一般不像一般擦伤挫伤的黑斑，沙发旁边 很明显是原住民的老警察在旁边吃着泡面。 那味道我认得，满汉大餐葱烧牛肉面，我都觉得自己真好笑，满腹的惊恐未知，却先想起 食物的味道。 「哦，你醒了喔，看你好像也没什麽严重，就跟着公车回去吧。」老警察瞥见睁开双眼的 我，无所事事的说。 「什麽意思？？」正常来说不会是这样吧？不会这麽轻描淡写吧？ 「我说。」一股不耐烦的语气「下山，就这样，谁叫你们在隧道里回头走。」 我们四眼对望，这个老警察绝对知道些什麽。 「你们有看到那条铁道对吧？回来算你幸运。」 「你都能知道那条该死的隧道铁道，你肯定有……」 「我没有。」 老警察在我要询问时立刻打断。 「没救了，运气好也只是给你面子让你有个东西好交代。」 老警察看我错愕的表情，摇摇头继续说。 「你们在不对的时间进去，没回来刚好而已，至於你，只能说，回来的不一定比较好。」 到底什麽意思？回来的没有比较好？所以我不该活着？ 「怎麽可能？四个人耶！新闻记者一定会报的！」 「这种事情喔？他们会处理好的。」老警察耸耸肩不想多作解释「唉算了，之後你就知道 了，不要做些有的没的，他们应该两三天内就会去找你了。」 「他们？谁？你到底在说什麽！？」 「他们会来找你的，你看看手上那块黑色的，就这样。」 我注意到那黑斑恰巧在被婉贞掐住的地方，而那黑斑很明显跟平常的瘀青不同，不疼，可 是形状又很难不注意，老警察接下来完全不理会我，只在下山的公车经过时吩咐司机几句 话，目送我上车就走了，徒留毫无解答的我在车上思索，光熙筱君婉贞三人的异变，老周 的消失，都超出我的认知了，可对於毫无解答的一切，我只能等待答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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