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你的爸妈曾为了你，上演过多少次不可能的任务呢？话说，我妈做过的那次，甚 至还「差点」惊动了李登辉。 当年服役新训结束後，我抽到了外岛签，前往基隆搭上运输舰前往西莒——你没听过很正常 ，因为我也是趁放假时跑去便利商店翻行车地图，这才知道西莒位於马祖列岛，是外岛中的 外岛。 当然那时我妈哭得很伤心，但在电话里她总是用最乐观的态度对我嘘寒问暖，某天还用兴奋 的语气告诉我，教友有跟她说，像我们家这样的情况，似乎可以跟有关单位提出申请，让我 调回家乡服役。但她跑户政事务所问了，对方办事不是很积极，於是她决定自行申请加速进 度。 她用六行纸亲笔写了三封信，分别寄往总统府、国防部跟马防部，希望诸位大人看在孤儿寡 母份上，让我能够免役或转调回乡服务。 当时我听了之後，给吓得差点没当场跪下，拚命拜托老妈千万别把信给寄出去，这在部队里 ，根本就是自请霸凌申请书好嘛！ 不过三封信终究寄了出去，还特地寄双挂号。我也提心吊胆几个月，但最终什麽事都没发生 ，我猜大概是很多妈妈都这麽做过了吧。 老妈的不可能任务失败了，我老老实实地在西莒待满一年半，虚惊一场。 现在轮到我来执行不可能的任务了。 一开始，我像个「富二代」一样，打算直接砸钱搞定。 「妈，我每一床都给他们塞一万元红包，叫他们掩护我们半小时，应该大家都很乐意吧？」 车行灵骨塔园区时，我转头问助手座上的岳母。 岳母一脸惊吓的表情。「夭寿骨唷！所以你现在是要开去抢银行哦？这条我是不出哦。」 「不用啊，里面也才三张床，总共塞个三万就好。」 「啥米三万？你没看招魂那声势多大，光收买一房哪够？上下左右的病房算十二张床好了， 加上护理站大夜一人二万，差不多要二十万。」岳母掐指算道。 这钱要是真砸下去，老妈遗产也去了一大半，还不保证计画成功。於是这私人版的普发一万 计画胎死腹中。 「……那怎麽办？」 岳母无奈：「再看看啦。」 半小时後，我开车来到位於某某乡的福音园（化名）。其实这里存在土地争议，所以风景格 外优美（？）。园中绿意盎然，抬头可看到高山孤峰，背衬蓝天白云。当初老妈就是爱上这 样的景色，感叹等她走了以後，就算跟邻居们一起窝在这里发呆看云，天天看也不会腻。不 过要直接买到山景第一排的位置实在太贵了，之後还是得请妈多走几步出来看风景。 我跟岳母进入办公室，向园主提出来意。除了在入塔那天曾见过面外，老妈的後事也是由园 主在市区的家族葬仪社承办的，我是彻彻底底的甲方身份，所以园主也很乾脆地同意了，但 他婉拒我奉上的二千元红包。他亲自带我们看了下园区大门旁的活动小门，以及灵骨塔大门 钥匙藏放的位置，表示我们事情做好後把门都锁好就行了。 「喔，不过要跟你讲一下，你确定是哪一天要送进来，晚上十点前记得通知我一声，我给我 们家四条腿的保全放一天假。」园主笑道：「年纪大了，记性更差，晚上都睡不好，有时不 能不吃点药。哈，真悲哀。」 「……哦哦，好。」 我们互留LINE後，随即谢过园主，接着开车赶回市区。 必须入手的道具是老妈的衣服。其实她生前最大的兴趣就是买衣服，也许源於童年时期的物 资匮乏，尽管後面几年除了洗肾、跑医院以及去家里附近的大卖场外，基本上是足不出户的 ，但她仍然坚持不辍地狂买衣服。经过大卖场、二手店，特地用敬老爱心卡搭计程车去市场 买，而且往往同一款不只买一件，特别顺眼的就来个包色买、配套买、整季买，虽然都是几 百元的普通款式，买回去也不一定都会穿，「但把衣服摆着看我就很开心啊。」老妈说。 这不是消费，而是娱乐，是心理治疗。不用衣柜衣橱收纳箱，女装衣裤在可见的沙发、桌椅 甚至过道旁，都一层一层地堆叠成了绵延丘陵。 因为老妈也坚持对任一件衣服都不离不弃，总爱炫耀能一件穿上三十年，因此往往是一楼堆 满後，她就把前一年的衣服装箱，往楼梯阶梯堆起，等我回家後再逐一抱上二楼堆放。之前 我每次放假回家时，都会对凭空长出的一座座衣服山惊叹不已。 当然其他配件如各式包包、手套、领巾围巾之类的数量也爆多，我唯一能算得过来的品项是 帽子，总共有七十多顶。 十月份时为了把房子还给房东，我大部分在家的时间就是在处理这些衣服。这样的货量绝对 能够就地开一间中型成衣卖场了，可惜尺寸只有一种。 最後我也只能挑几件老婆肯穿的寄回去，剩下样式比较好的F尺码整理出十多包给附近的二 手店卖，其余的M尺码就只能上网找各里的旧衣回收中心，把七八个旧衣回收桶塞得满满当 当後，最後库存再装大型垃圾袋，每天丢两袋到垃圾车上，这样总共丢了九天。 比较搞笑的是，我现在只需要一件老妈生前的衣服，也只能跑二手店花钱去买回来了。 我在附近街道停好车，本想自己进店买了衣服就撤，不料岳母也说想进店逛逛。 「来都来了，就去看一下，看有什麽便宜的。」岳母兴冲冲地说。 「……」之前听老婆说，岳母的衣服似乎也不少呀？ 这是一家连锁二手店，店家租下了左右两间店面，但只开放右店大门通行。整个店内布局是 马蹄铁形。右店就是日用品与电子杂物项，顾客要走到底绕向左店，才会看到整间的衣服、 包包与配件等卖场。 我直接绕到左店开始搜寻。虽然我对女装没什麽记忆能力，但老妈有一件焦糖色大衣，老婆 曾对我说是当季流行色，当时连我这外行人都觉得质料挺好、样式新颖。某年在外头吃年夜 饭时，老妈还不小心打翻蘑菇酱在上头，於是我很快就找出那件大衣了。 看一下标价，550不二价！我不禁暗骂声「黑店」。之前我可是整包拿来论斤卖的，一大包 垃圾袋的衣服也才给我197元。 我拿着大衣去柜台结了帐，纳闷地发现岳母还留在右店逛着。 我比画一下路线：「妈，女装在隔壁，要走到底绕过去。」 岳母的脸色不大对劲，朝我暗暗摇头。「那边有一只，还很凶。」 「哦？」 根据岳母的形容，在左店里有一个60岁上下的老流氓，只要看到有顾客在那里走动，就会立 刻凑近，嘴巴贴在对方耳边碎碎念着，明显是有求於人的样子。 岳母跟这些好兄弟从小就打过很多交道。现在一看就能快速分辨出是人类或灵体，像这类有 攻击性的会主动避开，更不会跟祂对到视线。 我好奇地绕回左店看一眼。里头明亮宽敞，还有六位女客在看货，我这麻瓜体质完全感受不 到任何异状。之前网路听说过会有什麽温度降低、被人盯视的感觉之类的，应该也不是真的 吧？ 那瞬间，我脑海中灵光一闪，有个概念隐隐成形，但一时间又不太能具体陈述。 我回到右店找岳母问：「妈，你之前说灵体可以移位，范围大概多大？」 岳母想了会儿。「我一看到就转头了，不敢看太仔细……一般来说，要是我看到在房子里的 ，活动范围差不多就在里面；要是户外的范围会大一点，都会找阴暗的角落还是树影躲，不 过我看大概就方圆几十公尺而已。」 「本来就在房子的，要是出了房子会怎样？」 「我听师父说，祂们是出不去的。祂们自己一定也试过很多次了，没事不会踏出那条界线， 所以我也不知道祂们踏出来会怎样。」 我从背包里拿出蓝牙耳机戴上，用LINE拨出电话给岳母，让她接听。 「这是要干嘛？」她纳闷道。 「我要做个实验，你来帮我看着那只的位置。」 岳母跟我来到左右店的连通通道上。她停住脚步说：「那只现在在穿马靴妹仔旁边。」 我往前走进左店内，打开手机上的〈心经〉，开始念了起来。才念到「空即是色」时，岳母 就在耳机里喊道：「祂在你右边，你不要往右边看。」 其实我什麽也感觉不到，但有种恐惧感从心中升起。我停顿几秒後，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继续念着〈心经〉，转身往通道走回去。 这时岳母早就逃到右店的货架後面，只敢用眼角余光帮我继续追踪。 「跟着你出来了……还是在你右边，不知道在碎碎念什麽……还跟着你……跟你讲太详细你 会吓死。」 我一路低声念经，穿过右店的货架排，一路经过柜台，一走出店面玻璃门外，立刻止步。 「祂停了，就在你背後，一直看着你，祂出不去这个门。」岳母说。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後背似乎真有目光盯视着，心中不断爬起毛毛的感觉。 「假如我跟祂对到视线，祂会想出来吗？」我问。 「不要啦，很危险。」 「谭老师在，不怕啦。」 「我觉得不可靠啊。」 看着骑楼外的阳光，我盘算着，假如祂真的跟出来了，我就直接跑到大街上来个日光浴。 我转过身，面朝店内，问：「这样有对上了吗？」 「……再往左边一点、再左边一点……啊！」 不到一秒，我明明什麽都没感觉到，岳母倒是先惊叫出声。 「……我没事，你不要进来，直接去车子那边。」我本想进去察看，但岳母立刻出声阻止。 同时她快步走出店外，通过店门时，她还刻意转头看向左边。 她拉着我往停车方向走，还确保两人都照得到阳光。 「怎麽啦？」我还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什麽事。 「你跟祂视线对到的时候，祂很激动，半边灵体都变红色了。祂朝你扑过去，可是一出门整 个灵体就不见了。一秒钟後，我又看到祂从店後面冲了出来，又站在原本跟你对看的位置， 我才叫你赶快走。」 明白了，这就是灵体无法离开区域的设定。当祂们跨过边界後，就会从另一个通道回来，不 管朝哪边走都会被束缚在原地。 岳母看我自顾傻笑，用力拍了下我的左臂。「好玩喔？没事这样搞是要吓死人！」 「不是啊，刚刚实验成功了，我知道要怎麽做啦！」我嘿嘿笑道。 这下，我浑身充满了干劲，因为我看到解决任务的关键了，不必再毫无头绪地瞎烦恼了。 那个关键要素，其实一直就在我的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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