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岳母，察觉到我们的古怪表情，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不该 说的话。 我拉着她往走廊最深处走，直到安全梯门口前，开门见山地说自己是看到抖音上的影片过来 的，但没有提到老妈来电的事，希望高姐如果知道什麽的话，都能如实地告诉我们。 高姐的表情这才放松几分。「哎，没事儿，我这人就是嘴快，老毛病改不了，你们不要见怪 哈。」 高姐来自中国河南，在本地做全天看护将近15年了，工作来源大多是透过护理站转介，对医 院上下的各种消息都非常灵通。 「李妈妈走了一个多礼拜，我又接了隔壁病房一位婆婆的案子，那时其他床家属就瞎聊，说 隔壁三床不乾净，跟你讲的网路短视频一个样。狠的是，那天我睡到三点多，就听到隔壁『 啊』的很大声，陪病的家属全吵醒了，我过去看哪，三床那个伯伯一直催儿子把他给挪到轮 椅上，一路推到病房外面，说什麽都不肯再回去床上睡。」 高姐说，前阵子病床紧缺，护理站那边前後共排了五名患者到三床，有四名都是隔天就强烈 要求换房，光同房换床也不肯，不然就宁可睡走廊等隔天转院。 「至少有一名没事啊，」为了缓和气氛，我打个哈哈：「大概是八字比较硬还是跟我妈比较 合，人家就住得下来。」 高姐摇头：「不是啊，是因为那个爷爷当晚又送回ICU了。」 「……」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不过……高姐你是怎麽觉得那个……就是我妈？不然也不会一看到 我，就问我是不是来处理事情的？」 高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劝她不要有顾忌，放心说出来。 「哎哟，我在2681睡三晚罗，晚上啊，时不时会听到那张床传来好几次咕…哦…恶的声音， 然後床边栏杆会有碰碰声。其他人都有听到哈。」高姐用喉音模仿那怪声，然後又跟我说： 「李先生，你也别怪我怎麽没跟你说，这都是我自己的感觉嘛，没凭没据的，咱怎能这麽跟 家属乱讲的，是嘛。」 我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高姐也很清楚那奇怪的声音是什麽，其实就是妈生前被抽痰的声音 。 那也是妈住院时最受折磨的时候。因为鼻胃管喂食容易积痰，不清除的话患者会呼吸困难， 也根本无法好好入睡，所以每天至少得抽八～十次痰。 想像一下，一支原子笔粗细的塑胶软管，从你的喉咙伸进去约20公分，维持3~4分钟甚至更 久。除了呼吸道的难受异物感，同时还引发强烈的呕吐反射。 那就是高姐用喉音模仿的痛苦呻吟声。 至於床边栏杆的碰碰声，是因为老妈总会下意识地去拨开管子，所以早在加护病房时，就不 得不把她的双手束缚在床边。每次当她插管一挣扎时，栏杆就会跟着剧烈晃动，连续发出碰 碰闷响。 希望医疗科技能更发达，解决抽痰问题，让大家从此不要有亲眼看到亲人给抽痰的机会，不 然可能会见一次哭一次。 我记得帮妈制作的追思影片里，还放上了「安息主怀，从此不再有病痛」的字卡，现在想想 都觉得难受。 高姐先回到病房去照顾患者，我有点疑惑，转头问岳母：「妈，你不是说没看到吗？」 「是现在看不到。」岳母纠正道：「可能暂时没有在这里，要再来看一次才知道。」 岳母的意思是，灵体有自己的活动范围，不是时时刻刻都驻留同一地方。此外，灵体显形也 要耗费能量。比方白天阳光强烈时，会大幅削弱灵体的能量，假如真有灵体敢在阳光下活动 ，几乎能量都不足以达到显形程度，这时候连她也无法看到了。 「那你说的再来看一次是？」 「你说她不是打过电话给你吗？那就是她能量最强的时候，那个时段通常就可以看到。」 「……不过那时候就过了探病时间了。」我苦恼地回道。总不可能在医院躲到凌晨三点多吧 ？ 想起刚刚碰到高姐，我突然灵机一动，问：「妈，假如透过照片还是影片，你也可以看到吗 ？」 岳母没把握地摇摇头。「有人能看到，我不行。」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阴阳眼也有等级之分，并不是我原本单纯地以为只有「看到」跟「看不 到」的区别。 岳母说，之前有师父想找她去修行，她才知道阴阳眼除了先天体质外，也可以再藉着後天修 行来提高修为。等级愈高，就能看到能量愈弱的灵体，比方动物灵之类的。如果要透过中间 载体来观察灵体，则是跟该灵体的能量强弱是否足以影响该载体有关，且间接方式愈需要更 高等级的阴阳眼才能看见。 而岳母本来就不太想要阴阳眼技能，甚至以前还想去关天眼，但给师父用了因果说给拦下。 也因为没有练等升级，所以这技能应该算是等级最低的基本配置，她也没在影片或照片上看 过灵体的经验。 简单来说，没办法请高姐帮忙开个手机直播，让岳母来确认老妈是否真在2681号房里。 看我久久不作声，岳母帮我定了主意。她拿走我的红包跟礼盒，转身走回2681病房里。 接着，她跟高姐聊了十来分钟後，留下了红包跟礼盒，然後走了出来，朝我扬了扬手上的陪 病证。 「我们先离开，大概两、三点我再回来，说要还这张就行了。」岳母一派轻松地说。 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因为九点後内部停车场会加强管制，避免出去後再进不来，我们索性就钻进车子里开着冷气 等待。 不过十点後开始有保全定点巡逻，我不得不关掉引擎，在车内压低身子，免得节外生枝。 在闷热的车厢里睡睡醒醒直到两点多，岳母也热得受不了了，於是决定先行动。她一个人下 了车，从安全梯绕到医院大厅，用高姐的陪病证进入病房区。 接下来就是独自在车内的漫长等待了。虽然车窗降下一半，但地下停车场仍是格外闷热，搞 得我全身大汗。 虽然我妈曾半开玩笑说过，她人生最後的心愿就是看到我受洗，但我仍然没有如她所愿。不 过此刻我倒是愿意向上帝祷告，希望老妈真的能如牧师所说，已经回归主怀。不然真要在基 督地盘上搞传统宗教仪式，我是一想到就头皮发麻。 胡思乱想间，我看到电梯口出现了岳母的影子。她慢慢朝我走来，在彼此视线对上的那刻， 她朝我用力点了两次头。 我长叹一声。伸手帮忙开了副驾车门。 「有啦，有在那边，就低着头这样，一直坐在病床边不动。」岳母模仿一下老妈独坐的模样 ，边疲倦地说。「明天我就联络一下，看这边有没有师父可以帮忙，中午前应该可以过去。 」 人生最後的五年，独居在家的妈，几乎都是这样一个人独坐在藤椅上，度过每一日。 大部分时候连电视都没开，就这麽一个人静静坐着，连饭都忘了吃，直到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才惊觉一天又过去了。 我楞了片刻，鼻子发酸，等到能够正常发声了，我才跟岳母说： 「好……不过我中午要先去买个便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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