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pple5796 (白井天)
看板marvel
标题[创作] 蓑虫姬
时间Sat Jan 21 10:33:51 2023
一
吃过了人的鬼女──若菜攀上了平安京中某座楼阁的窗台。
深夜时分的平安京格外的静谧。
毕竟还不到百鬼夜行的日子,今晚却也未免太安静了些。她却记得,虽然因为地藏大
人的制约而不敢随意作乱引起骚动,平时的这个时候明明还会有三三两两的妖怪在平安京
中活动的──
或翻上了屋顶赶着在樱花完全凋谢前到城外的樱花林中进行最後一次的赏花酒会,在
季节递擅之後或许还会模仿着人类偷偷办起百物语大会或试胆大会。除此之外赏月、赏雪
,或只是一时兴起玩着各式各样的游戏,咯咯咯哇哈哈哈的笑着踩过屋瓦与奔走在街道上
的声音在平时明明不绝於耳,今晚的若菜却什麽都没听见。
伸着长长舌头的天井尝、为了赶路总是特地选择屋顶路径的猫又,还有降雨小僧、一
反木棉、会和自己一起讨论着哪种颜色的脂粉好看的齿黑和濡女……还有很多虽然不能算
是熟人,平时在夜里遇见时,也还是会向自己打声招呼的妖怪们,今夜也不知道躲到哪里
去了。平安京的街道和屋顶上难得变成了今晚的空无一人,唯独身上穿着一袭唐草纹暗色
和服的若菜,藉着夜色的掩护,一个人静悄悄的爬着。
虽然一开始有些担心,但她其实也没有太多闲工夫能思考妖怪们的事。所以就算留意
到了平安京中的异常,脑中闪过了不太好的猜想,她很快的又强迫自己将这件事抛之脑後
。
取而代之、渐渐充满了整个脑海的则是──自己和「那个人」之间的事。
若菜在这一夜之前,在决定要攀上楼阁之前,就已经领悟到她自己和「那个人」似乎
都快要没有未来了。
近乎无路可走。
岌岌可危、束手无策。别说是未来……别说是明年了,就连能不能平安渡过这一夜都
无人知晓。无论采取什麽举动,等在前方的似乎都只有悲惨的结局。
尽管如此,也不知道为什麽,内心深处却还是存在着有些单纯又自知很可笑的期望:
总觉得事到临头说不定还会有转机;如果单独一人不行的话,两个人一起携手努力说不定
还能做出某些改变。是出於「不想就这麽放弃」的心理也好,是想在迎来最坏的後果前再
拼尽全力的挣扎一次也罢,若菜最终仍旧下定了决心。
──即使是这样的世间,即使有着那样的难处,还是想……再试一次看看呀。
她相信窗内的「那个人」也怀抱着同样的想法。
※ ※ ※
窗内的房间里没点灯。
今夜又正好是三日月。不只是没有月光,就连星光在这样的夜里也黯淡上好几分。来
自身後的光源根本就无法照亮房内的黑暗,但正因为身为非人,她还是「看得见」,也很
快就掌握了房内的现况。
「……」
然後,成为了鬼女的若菜,笑了。
她对着静静伫立於黑暗中,凝视着自己的那名身着华丽十二单衣的人类女子伸出了手
,愉快的笑着说出了:「我们一起逃走吧。」
──到底是为什麽呢?她只觉得从来没有一刻的心情像现在一样轻松。
「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还真是不可思议呢。」──在稍早之前,若菜自己要离开那
个暂时的栖身之所时,曾经对包括齿黑和濡女在内,无论是亲近或仅有点头之缘的那些妖
怪友人们这麽说过。
这一次分别後,也大概再也没办法回到这个地方了。
正因为当时的若菜隐隐约约有了这样的预感,她是以连自己都没查觉到的依依不舍的
目光注视着每一位友人的。
就算未来侥幸能隐藏起非人的身份再次回到此处,那也应该是很久以後的事了,也没
办法保证这些友人还留在这个地方,今天过後,可能也很难再见到面了。所以才睁大了双
眼,仔仔细细的把每一位妖怪友人的样貌,连同这段日子以来相处的记忆,全都在珍藏在
内心,化成了珍贵的宝物。
向友人们道了谢,也道了别,若菜有些恋恋不舍地转身走出小屋,但最後还是没有回
头、也没有要再回到那个栖身之所的意思。随後,已经确认好目标了,她没有丝毫犹豫地
朝着不远处的平安京快速移动着。
──若菜……想要前往那座楼阁,想要尽快见到「那个人」。
二
若菜并不是第一次攀上那座楼阁的窗台。
在这之前,她就已经多次隐藏气息遁入平安京中,做出如此举动的次数也早就多到她
自己都快算不出来,随着次数增加也越来越熟练。不过有时还是会遇上些麻烦事。
诸如造访时被驱逐、被这家人特地请来的阴阳师或修行僧识破身份而差一点被祓除、
差一点就被埋伏在拉门後的武士砍下手臂、被等候在楼阁外的地藏大人劝退之类的,若菜
在这段期间也全都遇上过。但就算每位友人都说了「不会有好结果的」,若菜从来就没有
想过要放弃。
然後──
回想起来也真不可思议。若菜在朦朦胧胧间想着:一切的开端,只不过纯粹是因为自
己饿到受不了,想要找点「东西」填饱肚子而已。
嚐过了人肉味道的「鬼」会一直都记得那味道。若菜也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吃人时的情
形,但除此之外,却遗忘了更多东西。
她曾经从妖怪友人们那里听说过「人类」会转变为「鬼」的事,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大
概就是那麽一回事,若菜却已经无法想起自己是出於什麽缘由变成「鬼女」的了。
无论作为人类时曾经经历过什麽事,曾经对什麽人产生过爱慕之情、曾经嫉妒过怨恨
过什麽,最後残留下来的只有强烈的饥饿感而已……正因如此若菜曾经猜测过:自己在成
为「鬼」之前该不会是饿死的吧?
无论如何,作为「鬼女」的若菜似乎是从最初睁开双眼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寻找着「
可以吃的东西」,持续在深山中游走着,直到前方出现了举着火把,有着与她相似外观的
「那个」。
──好饿。
那时的鬼女对於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连是怎麽变成鬼女的都不知道。
一开始也只是藏身在茂密的树丛中,亦步亦驱地跟着「那个」,看着异常熟悉的身影
发着愣。什麽都不知道、似乎遗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然而内心还是有个声音在告诉他「
一旦吃了的话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自己也不太了解「再也回不去」是什麽意思。
「回去」,那是指自己曾经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吗?再怎麽试着回忆却仍是一片模糊。
为什麽想要回去……为什麽要一直在山中游走着、这种饥饿感又是怎麽回事,若菜在那一
天默默的问了自己许多问题,於此同时,肚子也越来越饿,很快就到了忍受不了的地步─
─
若菜果然还是吃了。
把向着自己挥动大砍刀、面露惧色地大喊着「不要过来、不是我们把你害死的」的那
两个人杀死了、吃掉了。
──人血与人肉的味道出乎意外的甘甜。对於饿昏了头的若菜来说,更是足以让人成
瘾的美味。
鬼女虽然不记得自己变成鬼女的过程……却很清楚了解到就是从那一天起,人们口中
的自己就已经是生活在平安京附近的山中,杀人食人、罪无可赦的「鬼女若菜」了。
──吃过了人的「鬼」往往会遭到人类的驱逐和讨伐。
来到山里讨伐自己的人多起来了後,若菜有一段时间没有再吃人。
并不是因为不再感受到饥饿,更多时候是根本无法从那些手上拿着武器、胸口还挂着
由某位大阴阳师制作的护符的武家人那里找到下手的机会。
在山中四处躲避的若菜结识了许许多多的妖怪友人,还和友人们一起在山林的隐蔽处
建造了属於祂们所有人的栖身之处。
除了腹中的饥饿感无法纾解之外,那段时光可说是惬意愉快……在那段时光中,若菜
其实也是试过进食其他东西来填饱肚子的。然而到头来却还是念念不忘先前吃人时口中盈
满的那股味道。
「那是何等的美味,如果能再嚐上一次的话──」
渐渐的,对於摆在面前的菜肴,若菜又食不下咽了。
无法忘怀那时吃人的感觉。腹中的饥饿感越是强烈,就越是渴求人肉人血的甜美……
直到最後,无法再压抑自身食慾的鬼女若菜,还是行动了。
无法对来到山中的人下手,若菜遂将目标转向山脚下不远处的平安京。
※ ※ ※
尽管平安京有着地藏大人和其他具有神格的大人们的加护,但在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
制约中却也有疏忽的地方。「平安京中也存在着没有任何神只加护的地方」,发现了这件
事的若菜仅仅惊讶一瞬,在饥饿和食慾的驱使下更是很快的将那个地方──那座位於平安
京外围的楼阁选定为下手目标。
「好饿……好想,再嚐一次那样的味道!」
决定下手的那一天,若菜不由自主地舔起了嘴唇,一面回想着人类血肉的滋味,一面
悄悄地爬上了那座楼阁的窗台。接着,就这麽与窗内身着十二单衣的那位美丽的人类女子
对上了视线。
凝视着额上长着角、以看着「食物」的目光紧盯着自己的若菜,女子似乎有一瞬间愣
住了,但那一瞬的表情变化太过昙花一现,她还来不及看清楚,就已经被神秘忧伤的笑容
所取代。
那位女子自称「蓑虫姬」。
面对众人畏惧的鬼女若菜,女子的反应却十分泰若自然。在若菜还来不及开口或动手
时,率先就是一句「哎呀,真是稀奇,没想到来的会是鬼族的客人呢」,接着就是「你是
要来吃掉我的吗?」过程中脸上的笑意也没有丝毫改变。
不知怎麽的,若菜内心的好奇压过了生理上的饥饿感,也就在不知不觉间顺着这个问
题问了下去:「我还以为……人类都是希望能够一直活下去,活得久一点的。」
「啊啊,如果能那样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不过活着也有活着的难处呢,比起活下去,
死去或许还轻松一点。就算是你、就算是非人之物,多少也应该这麽想过吧?」
──若菜对於女子会说出这种话的前因後果全然未知,只是却对女子话中的某些部份
颇有同感。
作为吃过了人的「鬼女」,当初在山中找寻猎物的这段时间内,若菜长期被像是山伏
、僧侣、阴阳师还有带刀武士之类的人物给追杀着,也有好几次在山路上逃亡时撞见化身
成人类、高举起禅杖的地藏大人。
虽然每一次都侥幸脱逃了,但若菜也看过逃不掉的妖怪友人被残忍斩杀的景象。不断
逃着,忍受着饥饿、压抑着食慾的若菜在那个时候也的确有过「活着真的很麻烦」的念头
。不只是人类,她和其他必须藏身在黑暗中的奇形怪状,在求生存时的确也会面临许许多
多的难处。
「……活着要躲避那些来到山里讨伐自己的人的确是难处,肚子饿了却找不到食物也
是难处,比起这个,说不定死了反而会比较轻松……对我来说,活着会遇到的难处,也只
能想到这些。」
当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女子时,女子大声的笑了起来,歇斯底里地笑着,笑到眼角都
流下了眼泪。自己真的说了那麽好笑的话吗?或是自己的表情、样子看起来实在太过可笑
呢?若菜不太明白,疑惑地歪着头反问了後,女子笑着回应了:
「活着的难处啊……如果真的都能像你们那样用『生死』和『食慾』来概括起来的话
,那事情倒是会简单一点呢。说的也是,我怎麽会期待非人之物能够懂得人类的难处呢?
」
「人类要活着的难处,和妖魔鬼怪要活着的难处,看来还是完全不一样的啊。」
──的确不一样呢。
尽管生活过得再不如意,若菜自己和那些妖怪友人却从未动过「想死」的念头呢。这
又是为什麽呢……若菜在恍恍惚惚中似乎就快要捕捉到了答案。
「人类的生活,那可是远比我们这边还要更难以捉摸的世界啊。」
若菜曾经听同样以人类为食的妖魔鬼怪在餍足之後说过:无法被了解也无法被接纳的
遗憾、自责、愤怒、因某事而怨恨起别人或怨恨自己……人类在这广阔的世间生存时所遇
上的难处可要比他们这些妖魔鬼怪都要复杂得多。
为了活下去虽然还是要努力跨越,但也总有跨越不了的时候。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时
,「就会改以非人的姿态来生存下去」,似乎也有着这样的传闻。
记起这件事时,恍恍惚惚间若菜的脑海中响起了某个人说着「好想回去……好想……
再见一面」的声音;迎上女子的目光时,也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好像在很久很
久以前,也曾经像这样与某个人靠得很近、并且高高兴兴地谈笑着。
然而再怎麽努力思索,却始终无法从混沌的记忆中得到答案。如今的若菜已经习惯了
这件事,同样的情况发生时,也已经学会用「那只是错觉吧」来解释一切。
她很快的就放弃了思考。
连带的那些与女子对视时被稍稍勾起的细微情绪,不知为何而来的伤感、无奈和绝望
也一起被抛到脑後。取而代之的,是被女子的那些喃喃自语带起的新的疑问。
──遇上吃过了人的鬼女却不曾表现出畏惧的女子,到底为什麽会说出那样的话?
──自称为「蓑虫姬」的这名人类女性,又拥有着什麽样的「活着的难处」?
也不知为何,很强烈的想要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的若菜,尽管一开始是为了「进食」
而来,那天直到最後却还是没有吃掉女子。
反而是很快的在女子身前坐下了。若菜端正身姿睁大了双眼,语调中带着自己前所未
有的兴致盎然,向着原先理应成为「食物」的女子请求着:「能够说给我听听看吗?那个
『难处』到底是什麽样的──」
若菜感觉得出在那一瞬间,那位美丽的女子彷佛遭受到了什麽刺激一般地,嘴边的笑
容渐渐僵硬起来,与之相对的则是那双眼睛中猛地有什麽亮了起来。
──宛如落入地狱的死者望见天空中垂下了佛祖的蜘蛛丝一般;宛如被剪去双翅锁在
笼中的夜莺临终前奋力发出声音。
「哎呀,你想听呀。想知道……是吗?」
──宛如自知毫无「未来」可言的人仍旧努力挣扎着想要抓住最後一线希望。身着十
二单衣的「蓑虫姬」却在顿了一顿後,浅笑着淡淡开口了:
「说的也是呢,好不容易相遇了,就这样死去的话也未免太无趣了。那麽,好吧,就
稍微的来聊聊吧。不过若要说到我的难处,这个故事大概有点长呢──」
三
那真的是个有点长的故事。
由於并非一夜就能听完,接下来的日子里,若菜总是在深夜中前来,听女子用闲聊的
方式叙说着自己的故事。在黎明即将到来时又悄悄爬下楼阁。
原先明明是视为「食物」的对象,两人现在的关系又算是什麽呢?若菜不太清楚,只
知道自己总是不知不觉中就沉浸在女子所说的故事中,对於故事的内容,也总有种身历其
境的熟悉感。从情境中回过神来时,也总是发现自己腹中的饥饿不知不觉消失了。
於是内心的疑问渐渐变成了:「蓑虫姬」……这名女子的那些故事,真的有着那麽不
可思议的力量吗?
明明再怎麽听,都是平淡平稳、日复一日的故事──
或是身处於殿上人云集的春日赏花宴中,避开暑气蒸腾的烈日躲在茶庵内办起的茶会
;秋萤於周身点点飞舞时聆听着雅乐的演奏会,欣赏着雪花徐徐降下将一切妆点成纯白的
图画。
春夏秋冬的每一天都是一模一样的,没有什麽特别的事情发生,也不期望有什麽特别
的事情发生,安安稳稳地、令人昏昏欲睡地就这麽过去了。但是,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听
着故事的若菜却也发现了──
……蓑虫姬的故事里,一直都有着另一名女子的存在呢。
任由自己沉浸在故事中的若菜,每一夜就有如真正置身於那样的情境中似的。在舒缓
温和的气氛中隔着一段距离,双眼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不远处的两人。
※ ※ ※
自称为「蓑虫姬」的贵族千金和无法看清样貌的侍从女子,年纪相仿的两人一面聊着
天,一面牵着手穿梭於各式各样的祭典和盛会之中。
就算是再平常的大小事,就算共同经历的是再普通不过的每一天,两人的脸上却都带
着十分幸福的笑容……
彼此相系着的手彷佛永远都不会放开似的。
一起渡过了那麽长的一段时间,走访过平安京中的每一个地方,一直陪伴在彼此身边
的两人,与其用主人和仆人来界定那样的关系,倒不如用……若菜遍搜脑海,却没办法找
出适合的词汇来形容。
既非单纯的挚友,萦绕在两人间的氛围又更像是亲人、是能够一同行至远方的旅伴或
恋人。
无论如何,无论那份感情到底该怎麽正确称呼,却连若菜也能从那些再平常不过的举
动中感受到,那两个人都将对方视为自己最重要的人。
就算只是一时的错觉也好,总让人觉得那样的关系能够一直持续下去,两个人能够就
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只是,那样的画面却也不知为何,让若菜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明明是听着他人的故事……心中这种奇异的感觉又是什麽?
既惋惜感叹又矛盾的感到高兴,连对什麽感到惋惜都不知道,却有种强烈的不安感,
就像是已经知道了,在这个故事的最後等待着两人的并不会是什麽美好的结局。
「那名女子是谁呢?」
装作不经意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後,故事中那种舒缓温和的气氛随之一变。
※ ※ ※
──那是,和那一夜倾听着故事的若菜身处的地方同样的房间。
无光的三日月的夜晚,屋内又没有点上任何火光,在窗前谈着话的蓑虫姬和女子,彷
佛就要被从屋角阴影处四面八方袭上的黑暗给淹没了似的;房内分明除了两人的声音之外
什麽声响都没有,就连那细微的话语声也似乎要被葬送在了大片的寂静中。
她听着看不清样貌的女子,在那样的情境中,凝视着窗外大片的平安京夜景,轻声开
口:「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没有未来的。」
「到了那一天我们又该怎麽办呢?」
应和着那句话的,是那时的蓑虫姬略带苦涩的笑声。持续述说着故事的蓑虫姬脸上也
仍旧带着微笑,看在若菜的眼中,那样的笑容、那种扭曲的表情,却和哭着是没什麽两样
的──
「事态到底为什麽会发展成这样呢?」
「这份感情,既不会对别人造成伤害,也不会破坏这个世间,就只是想要一直在一起
而已,那……不会是什麽坏事吧?」
女子没有正面回应,但是转过身来时脸上似乎也带着同样的微笑。她与蓑虫姬双手交
握着,询问时的语调非常温柔:
「你会後悔吗?会後悔走上这种路吗?会对这份感情和至今为止的一切感到後悔吗?
」
从女子那里听到了这样的问句,那时的蓑虫姬愣住了,然後大笑出声。
「这种事没什麽後不後悔可言,只是时间点对了、遇上了而已。这种两个人在一起,
一起走下去、一起活下去的感觉真的非常美好呀,可是这个世间却不这麽认为呢。」
「嗯,是啊。」
「真是可惜,也令人感伤呢,如果能得到理解……如果能被接纳就好了。」
女子顿了顿,低下头去像是在思考着什麽,也像是在那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什麽很重
要的决定。
宛如花火明知道最终将会熄灭却还是璀璨的在夜空中绽放着。再次抬起头来时──根
据蓑虫姬描述的,那双眼中闪烁着异常坚定的光芒。
「那麽,逃走吧。这个世间这麽大,一定会有哪个地方,能够允许这份感情的存在。
」
「你愿意……和我一起逃走吗?」
那时的蓑虫姬似乎答应了女子的邀约。
※ ※ ※
在结束那一次会面之前,蓑虫姬和女子紧紧地拥抱了彼此,无论怎麽看都是只要待在
彼此身边就心满意足的两人,如果真的能如女子所说的成功「逃走」,找到能够接纳那份
感情的地方,一定能够幸福快乐的活下去吧?
然而从那之後──
蓑虫姬所叙述的故事里就再也没有那名女子的存在了。
四
因为心里有些在意,也放不下,若菜曾经向那些平时夜间闲着没事就在平安京内的屋
顶上边欣赏着月色边聊着天的妖怪友人们打听过蓑虫姬的事。
百目、数量众多的幽灵赤子、针女和白坊主,还有先前不太常打交道也仅止於点头之
交的纳户婆、女郎蜘蛛和鼠女们,从那些锁碎的话语间一点一点的试着去了解「蓑虫姬」
这名女性。
而对於友人们的询问,若菜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麽了,为什麽会那麽在意那个人,可
是──
身边的妖怪友人们似乎都知道发生了什麽事,也知道自己之所以急着打听的原因。
所以在打听的过程中,友人时不时的就会提上一次:「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再去追
究也没什麽帮助了。」
所以作为平安京老一辈妖怪的番婆鬼才会在自己来访时,语重心长的对自己劝说着:
「好不容易有了作为『鬼』的生命,再去探究那些也没什麽意义呀。」
「那些过去的东西只会在身上越缠越紧,越去探究的话,到时候只会变成……『蓑衣
虫』啊。就算把一切都背负在身上,结起坚硬的壳保护自己,最後却只能随风摆荡,会变
成那麽可怜的样子啊。」
「但是我总觉得……必须知道才行。」低下头,边说着,若菜不由自主地握起了拳头
,「虽然什麽都不记得了,但是我总觉得那是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事。」
「算我拜托你们了,请你们告诉我吧。」
番婆鬼叹了一口气,最後还是松了口,说出了──被家族的压力束缚了的贵族千金和
能够互通心意的侍从女子约定好了要一起逃走,在约定的那一晚到来时,却始终没有等到
对方出现的事。
「在那一夜之後她哭了好长一段时间,好不容易不再哭泣了,却时常露出沉重的表情
,就像是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她也常常对着那些曾经有着两人共同回忆的东西喃喃自语着
,没有人听得懂她在说什麽,但是那样的眼神……她的心已经不在这个地方了。」
怀抱着对那个人的、不见容於世的特殊感情。在希望破灭後,一点一点的,身上缠绕
的绝望和思念也越来越沉重。
想着日子还是要过下去,试图振作起来,伪装出强硬的姿态来保护自己,到头来却发
现以後自己的人生还是必须任由那些所谓的「家人」摆布,没办法与自己真的喜欢的人在
一起,只能由那个家里的所有人决定自己的归属。
无力无助又无可奈何,那副模样,还真的就有如在风中无所依靠地依着一条细线摆荡
着的蓑衣虫似的。
──所以才自称为「蓑虫姬」吗?
还有……若菜一直以来都以为是因为自己是「鬼」、是「异类」,所以才会被人们无
情的对待,无法取得人类的信任也无法被接纳,却没想到原来就算双方都是人类,还是会
有同样的情况发生。
原来这就是蓑虫姬作为人的那个难处吗?
「那名侍从女子的下落……既然都对这件事知道到这种程度了,你们应该也知道那名
侍从女子在那一夜之後发生了什麽事吧?」
──没有前来赴约,未能将「蓑虫姬」带走的侍从女子。
「她已经死了。」说到那里,番婆鬼的态度突然变得冷淡起来,「她们两个的事被发
现了。她被追杀着到了山中,最後在重伤和饥饿中死去的。」
──重伤,还有饥饿。
「失去了人心,也忘记自己曾经强烈的爱过什麽人,那名女子作为人类的部份已经完
全死去了,已经不存在了……剩下来的,只有山中的食人鬼女而已。」
※ ※ ※
又一次的夜晚到来时,对於述说着自己故事的蓑虫姬,若菜终於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困
扰了自己一天的问题:
「那名女子的名字,难道是──」
「啊啊,因为已经过了很久了,我还以为自己能够忘记呢,不过事到如今还是好好的
记得呢……是叫『●●●』呢。」
──那并不是自己的名字,但是真正听到的那一刹那,却有种久违的、似曾相识的感
觉。
这就是作为人类时的「那个人」的名字吗?
若菜咬着牙走在岐岖的山路上,一面轻抚着自己的心口。在确认了这件事之後,有好
几天她总觉得自己只要再努力一点,就可以想起某件对自己来说十分重要的事。
可是到头来,脑中却还是一片空白。
也就是那个时候猛地有了「如果回到自己最初有意识的那个地方,会不会想起什麽呢
」的想法。凭着模糊的记忆,费了一番功夫才回到那个地方时,愣愣地望着那个山谷,若
菜却发现自己还是想不起很多很多事。
作为人类时曾经经历过什麽,曾经对什麽人产生过爱慕之情、曾经被什麽人爱过,曾
经嫉妒过怨恨过哪些人,无论是快乐的事或是悲伤的事,全都不存在於她的记忆中。
自己真的曾经作为人类生活过吗?又或者说,番婆鬼口中的「那名女子」和自己根本
就不是同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会错意了呢?若菜也曾经怀疑过。可是,回想起初
次见面时的蓑虫姬,如果那一瞬间的发愣并不只是自己的错觉的话──
蓑虫姬是不是在那一瞬间就认出了自己呢?
那麽对於已经忘记了一切,变成了「鬼女」回来,还是为了吃人的自己,又为什麽接
着能露出那样的笑容呢?是用什麽样的心情说出「难处」,这段时间是用什麽样的心情在
和自己相处着的呢?在说出了两人共同的回忆时,看着似乎毫无反应的自己,又是什麽样
的感受呢?
身为非人之物的若菜无法了解,也不知道答案。但是,若菜还是强烈的期待着……
如果自己真的是●●●的话,那麽,她至少要想起来才行。为了蓑虫姬,也为了作为
人类的●●●,哪怕只有一件事都好──
在那一刹那间,脑海中出现了画面。
是躺在山谷底下仰望着晴蓝的天空,明明是白天却总感觉视野渐趋黑暗的画面,周身
四面八方都有着蠢蠢欲动的黑暗,似乎再过一下就要将躺在谷底的身躯吞噬。身在那样的
情境中,那是──
那是……遗言。
或许也是作为人类的●●●在活着的最後一刻的记忆。在生命最後,●●●一动也不
动地望着天空,用气犹若丝的声音不断喃喃自语着:
「只不过是那麽单纯的愿望而已啊。」
只是想要两个人一直在一起,一起走下去、一起活下去,也只不过是如此而已。
却无法被理解,无法被接纳。
「如果并非是人类,而是身为妖魔鬼怪……身为不受世间轮常束缚的其他存在的话,
是不是就能有实现的机会呢?」
是不是就能在这个世间找到能够允许这份感情存在的地方呢?
「好饿……也好累,身体好重,明明不能在这种地方就死掉,如果我就这麽回不去了
,那个人又怎麽办?不行啊,我还没有好好的回应……那句话。」
「好饿、好累……好想回去……好想……再见一面。」
在完全阖上双眼之前,若菜看着周身浓重的黑暗一涌而上,吞噬了那个「自己」。看
着作为人类的●●●逐渐转化为「鬼」的过程,随之一起涌现的,是大量的记忆。
※ ※ ※
那一天,回到平安京中的若菜从妖怪友人们的告知下,也听闻了另一件事。
从阴阳师和修行僧那里得知吃人的「鬼女若菜」这段时间里常常出没在平安京中的殿
上人们,尽管到目前还没有出现任何鬼女口下的牺牲者,畏惧着食人鬼女传言的他们却已
经传令要武家的人们去退治「鬼女若菜」的事。
「退治大概会在这几天内就开始吧?如果不想就这麽被斩杀的话,还是先避避风头,
走得远远的,躲到其他地方的深山里,至少在人们把『鬼女若菜』的传言忘记前都不要回
来比较好啊。」
「但是──」
好不容易才又再见到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孔的。
如果自己又再次一声不响地消失了,那麽那个人……蓑虫姬这次又会变成什麽样子呢
?
直到那时,若菜才真正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和蓑虫姬,似乎都快要没有「未来」了。
被人类追杀的鬼女,以及有着活下去的难处的蓑虫姬,还有没办法被接受的两人间的
感情,无论怎麽思考,无论采取什麽举动,似乎都不可能会被导向皆大欢喜的结局。
快要无路可走了。
尽管如此,若菜内心深处却还是存在着有些单纯又自知很可笑的期望。
总觉得说不定还会有转机;还是想相信如果两个人一起努力的话说不定还能改变什麽
。不想就这麽放弃,想在迎来最坏的後果前再拼尽全力的挣扎一次──
五
所以若菜才向那些这段时间一直在照顾着自己的妖怪友人们道了别,所以才在明知道
平安京中可能四处都埋伏着拿着武器的武家人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了爬上那座楼阁。
所以才对着静静伫立於黑暗中,凝视着自己的蓑虫姬伸出了手,愉快的笑着说出了:
「我们一起逃走吧。」
──即使是这样的世间,即使有着那样的难处,即使不知道未来究竟会如何,还是想
再试一次看看。
「我们一起逃走吧。」
「我们一起逃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吧,我们一起活下去吧,这个世间这麽大,
又充斥着许多不可思议之事,一定……能找到能够接纳我们两个的地方。」
那番话就形同是在地狱中垂下了蜘蛛丝。不知道何时会被剪断,但在那之前落入地狱
的罪人们还是会试着奋力向上爬。
「你──」
蓑虫姬顿了一顿,又像是领悟到发生了什麽事一般地露出了她从来没有看过的灿烂笑
容,搭上了她的手。而後,藉着那只手将若菜拉了过来,两人紧紧地相拥着。
※ ※ ※
──这份感情,既不会对别人造成伤害,也不会破坏这个世间,就只是想要一直在一
起而已,那……不会是什麽坏事吧?
「那才不会是什麽坏事!那绝对不会是什麽坏事!」这时的若菜由衷的想要这麽呐喊
着。本来就不应该是什麽坏事的,因为是如此温暖温柔又让人喜悦的感觉呀。
幸福的爱着一个人也被人爱着。为了这个,就算连自己好像都变成了在风中摆荡着的
蓑衣虫,就算落入如此绝境之中,那也已经无所谓了。
而且,若菜还是想要相信着。
只要逃出了这里之後,在这个世间的某个地方一定能够找到能允许这份感情存在的地
方。到时候两个人真的能一直一年一年的牵着手走下去……无论是妖魔鬼怪或人类都好,
能被允许长长久久的一起活下去。
「连明天的事都不清楚了,又何况是明年呢?说那种不太实际的话,可是连鬼都会笑
的。」
还身为人类时似乎从他人的闲言闲语中听过这样的话语。
在人们的传言中,鬼会因为觉得那样的事太过荒谬的事而大笑出声。如果是发生在其
他人身上,身为「鬼女」的若菜大概也会嘲笑着那种太过理想的乐观感和那份希望吧?但
是在这个当下,当事者变成了自己时──
还是两个人愉快幸福地笑着,拥抱在一起,像是丝毫没察觉到那逐渐逼近的「明天」
的脚步声,却又已经在想着明年、後年、再下一年的事。
就算根本没有未来可言,就算最终可能还是无法成功逃走,就算逃走後有可能无法在
这世间找到两人的容身之处,对於未来的事一概不知一概不明白……
在那座楼阁之中──「鬼」还是大大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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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来源是恐怖RPG「砂の上の楼阁」和杨双子的「捞月之人」
大过年的又是除夕,来点团聚重逢的故事好了,祝大家新年快乐:)
虽然是平安京,不过世界观背景还是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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