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eedan777 (力丹)
看板marvel
标题[创作] 奈何簿
时间Sat Dec 31 13:56:59 2022
我快想起来了,就差一点点,只剩几个关键,几件事,几个人。
走在阳光蔚蓝的海岸,来来去去的人擦肩而过,我压低白色鸭舌帽,匆匆来到约定的
地点,滞闷的旋风吹得我头晕,两脚踩在发烫的沙滩上,凉鞋不断被白沙覆盖,高温快把
我热死了。
不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早就已经死了。
「奈奈,有没有带来?」
七彩的遮阳伞底下,戴墨镜的男人捧了一杯西瓜汁,好不惬意地喝着。他浅绿色的夹
脚拖甩呀甩,半挂在他粗壮的脚上,整个人散发出慵懒的味道,连经过他面前的螃蟹也放
慢了动作。
这人,永远都是这样,就算此刻天塌下来都没他的事,他只会继续喝他的饮料,世界
毁灭了他也没差。
只因为,他是冥府的办事员,没事不会跑上来阳间,绝大多数的时间,他都在地底下
作威作福,专门坑我这种善良无辜又文质彬彬的小鬼——如果我真的是鬼的话。
谁知道他是说真的还是假的?我只知道,我醒来的时候,白茫茫一片亮光刺入我的眼
睛,然後他出现在我的眼前,直盯着我。
他说,我在人世间有债要还,而他是我的监督者。
然後,他丢了一本破破烂烂的红色簿子给我,要我在期限内完成上面的任务。
「有啦有啦……不要叫我奈奈,我是男的!」把东西丢给他,我抗议。
「死都死了,谁管你是男的是女的?你要当人妖我也不反对就是。还是,你忽然恢复
记忆,想起你的名字了?」噙着浪荡微笑,他媚眼飘飘,随处漏电的死性不改,即使对方
是只母狗他也不会放过。
「要是我记得,还会被你取这麽娘的绰号吗?」我大吼,怒目瞪着他。
「这就是了,奈奈。」多麽理所当然地接话,他用气死人的语调回应。
「八十七号,你别太嚣张。」我低声警告,拳头早就准备好要送给他,如果他再那麽
不识相的话,我真的会揍他。
听他说过,冥府的办事员都已经喝了孟婆汤,前世的缘分已尽,每个人都习惯用编号
来称呼对方,而他刚好分配到第八十七号,所以他对这个号码特别有感觉,特别用心照顾
他的第八十七个案子——非常倒楣兼无奈兼狗屎的就是我这个衰鬼。
八七八七,用台语语念出来谐音就是「白痴白痴」,真是太适合他了!
「唉呀,多麽美好的号码!快点多念几次给我听听!」他双眼发亮,压根不在乎我的
威胁。
我无言地瞄他一眼,决定快刀斩乱麻,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正常人待在他旁边三秒
铁定发疯,超过三秒就会准备跳楼!
「我下一个案子什麽时候会浮出来?」我压下火气,直接问重点。
每当我完成一个案子,就必须见八十七号一面,让他用大姆指在簿子上盖个手印,我
才算完成了任务;如果要说清楚点,八十七号的大姆指就像个按钮,按下去才会有新的任
务浮出,不然这本簿子就跟空白计算纸没两样,廉价得很。
更气人的是,任务是随机分配,谁也不晓得啥时会浮出来,只为了两个很妙的字:缘
分。
有缘有缘,要嘛就不来,要嘛就一直来,我不是闲死就是忙死,我强烈觉得自己早晚
会因为过劳而阵亡,成为冥府首只被累死的鬼。
「嗯,任务是随机出现的,我也没办法告诉你……还有问题吗?」他边问边盖下手印
,并且还把簿子拿起来吹了吹。
「我要放假!我已经连续四个月没放假,快累死了!」我在八十七号的耳边吼道。
「哦?时间过得这麽快?四个月啦?」他好惊讶地问,随即喝口西瓜汁,露出悠然的
笑容道:「你可能要哭哭罗,可爱又可怜的小奈奈……」
八十七号挂上墨镜,微笑再微笑。
「我警告过你几百遍了,不要再叫我奈奈!」我一拳就往他的笑脸揍过去,却挥了个
空拳,八十七号已经消失无踪,连个影子也没有看到。
遮阳伞底下,只剩一张蓝色凉椅,椅子上留着红色的簿子,簿子封面上『奈何簿』三
个大字跃入我的眼中。
拿起奈何簿,我怒气未消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动作粗鲁地摊开——
字迹已经浮现,写着委托人提供的资料。
我专心看着。
********
「阿公啊,你死的好惨啊!你叫我怎麽活下去啊!活在没有你的世界,我崩溃阿拉!
你这样转身就走,我要怎麽活啊!哇呜呜呜呜呜……」
布置庄严的灵堂,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边点眼药水边越过重重人墙,然後对着棺材深
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纳闷又不解的眼光中,哇地一声猛然趴在棺材上,鼻子抽抽噎噎,哭
得嘴歪眼斜,表情狰狞到极点,宛如棺材里的人欠了她八百万未还就两脚伸直见阎罗王去
了。
惊呼声此起彼落,有小孩张大嘴巴停止哭泣,有位老伯抽面纸的动作僵在半空中,更
有斯文男子忘了把滑落鼻梁的眼镜推回去,刚走进来的黑衣少年纳闷地搔搔头後,又匆匆
往外面走了出去。
白衣女子无视众人皆呆我独醒的诡异状况,硬是哭得肝肠寸断、硬是哭得惊天动地,
原本该是美人落泪的倾国绝颜,只可惜买了便宜的化妆品,两条黑色的眼泪让她瞬间变成
鬼见愁,连鬼都会被她吓得再死一次!
「这位小姐… …」某位大婶摇着她的肩膀。
「挖A阿公啊… …」
「小姐… …」
「阿——公——啊——」仰天长啸。
「小姐!」大婶拉高嗓门。
「冲啥拉!没看到我很伤心、很悲伤,哭得很忙吗!」女子柳眉横竖,粗声粗气地不
悦回道,恼怒自己完美的情绪被硬生生打断。
不知道是谁的吸气声。
不晓得又是谁的抽气声。
过了十秒。
「小姐!你给偶睁大眼睛看清楚照片上的轮!你素要气死偶阿骂素不素逆!」大婶气
到双眼翻白,也没有注意到语病,差点活活晕了过去。
「啊?」好惊讶好意外地回应。
女子茫然了两秒,抬起头看到黑白遗照里的女士正瞪着她,显然很想从棺材里爬起来
,拿柺杖把眼前的白目揍飞到远古时代当恐龙饲料!
「吓!我哭错人啦?!」女子恍然大悟,羞红了白嫩嫩的脸蛋,发窘地向家属道歉後
,如火车头般掩面狂奔而出。
现在才发现哭错人,反应会不会太慢了一点?
我揉揉太阳穴,跟在女子的身後,为这烫手山竽苦恼。
林淑美,二十五岁,职业为孝女白琴,白天上班,晚上是大学夜间部的学生,目前三
修延毕中,极有可能破学校记录迈向四修,最後坐上史无前例的五修宝座。
延毕的科目:国文。
要死了,这怎麽得了?百病皆可医,脑残无药医阿!
我觉得自己非常有可能在这个任务里挂掉。
愿各方神明保佑,我可不想浪费时间在她身上。
毕竟,我的时间有限。
********
等林淑美哭完,太阳都已经挥挥衣袖下山,远方的野狗很努力的飙高音,只可惜五音
不全,都走音破嗓了。
我看着她走出丧礼会场,再度打了个哈欠。
要怎麽接近她呢?这可是个大问题。
毕竟这女的交友圈实在太小,除了工作、上学、吃饭之外,几乎整天都待在家里,标
准的宅女一枚,而且是宅到会发霉发臭的那种。
懒懒地斜靠着电线杆,我把巧克力口味的棒棒糖含在嘴里,翻开红色的簿子,看着委
托人漂亮的字迹,愈看愈觉得头痛。
想让她忘记自己的人,是她长年住在医院的妹妹,一个自出生以来就体弱多病的女孩
,相依为命多年後,终於在十七岁的时候死了,摆脱每日打针吃药的日子。
原本早就该去投胎当千金女享福的,可是因为心里牵挂着阳世间的姐姐,妹妹滞留冥
府多日,坚决不喝孟婆汤忘记尘缘,强灌下去又全数吐出来,还咬伤了无数只可怜又无辜
的小鬼。
看来她姊姊每天熬补药还是有效的,至少帮她补了牙齿。
「喂!前面的家伙!快点闪开!」
蓝色的破烂机车噪音大得会吓死人,所到之处必然鬼哭神号、妖魔缩尾乱窜,老鼠
和肥猫相约逃命。
我好想闪,可是我不能闪,凡事得照计划进行,才不会出差错给人抓到小辫子。
「啊──」她发自於内心喊出来的尖叫,比在灵堂的假哭有诚意几百万倍,如果她开
窍点用这样富有感情的声音去哭,包准哭遍天下无敌手,连路过的苍蝇都会为她掬一把感
动的泪水。
我咬碎棒棒糖,巧克力的味道更浓了。妈的,果然不应该买便宜货,这麽甜是要甜死
人吗?
更正,是要甜死鬼吗!
「碰!」
她摔车了,车头完美地吻上路旁倒楣的大树,她则一头栽进了路旁的草丛里,而我是
那个害她摔车的人。
那本破簿子只有说要完成任务,没有限制我用哪种方法,她如果撞成白痴,也算是忘
记妹妹吧?
「死了没?」我踢踢她的脚。
没有反应,也没有严重外伤,只有几处擦破皮的小伤,其它地方看起来都好端端的,
似乎因为摔到草地上而减少了冲击。
我伸出手探她的鼻息,还活着。
无奈又无奈地撑起她的身体,我把她拖到我的车上,直奔山下的医院。
在车上,林淑美的皮夹掉了出来,放证件的地方夹着一张姊妹相拥的合照,两个人在
阳光下相互凝视,笑得格外灿烂。
我嗤了声,撇过头狠狠地按下喇叭,逼前面的乌龟车躲到旁边爬。
********
三更半夜,医院冷气开得很强,冷得要死。
看来这家开在郊区的医院生意很不好,目前为止急诊室里只有林淑美在吊点滴、另一
个老婆婆在睡觉兼磨牙,医生闲到对着桌上的假花打瞌睡,护士则在电脑前上网买衣服。
难怪这家医院总是医死人,名列冥府十大金鸡母,专门生产怨魂冤鬼,乐得冥府差点
破例打块招牌表扬其模范,愿人间医院向此胜地看齐。
我瞧了瞧医生的名牌,暗暗记下他的名字,下次得在他没轮班的时候来光顾,免得他
又鸡婆把人救活。
林淑美睁开了眼睛,茫然盯着我。
「你醒了?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其他的地方都是皮肉伤,休息个几天就没事了。
」我有点可惜的说。
可惜她没死,不然我就可以爽爽地开始下一个案子了。
「你……是你!那个害我摔车的人!」她认出了我,脸迅速拉下来,双颊似吹气球般
充气再充气,远一点看像只臭水沟里的青蛙,近看像塞了两颗鸡蛋在嘴里吞不下去。
好幼稚的生气方法,她真的是大学生吗?
「小姐,是你跑来撞我的。你看,为了躲开你的机车,我的手也磨破皮了,好痛喔
……」我泫然欲泣,满脸委屈。
面对单细胞生物,只能用蠢蠢人格来应对,这出戏才演得下去。
听八十七号说,我上辈子是个天才诈欺犯,演技可是职业级,多少人为我的表演感动
落泪,只恨老天爷太早勾走我的寿命,让我来不及变成世界百大富豪,遗憾地不能留名青
史。
「你、你你、你你你……哭什麽!这麽大一个人哭成这样,丢不丢脸啊!」林淑美
简直手足无措了,傻妹性格再现。
再怎样也不会比她还丢脸,我又没有哭错人。
为了让戏能够继续演下去,我强忍住到嘴边的话,用牙齿咬着下嘴唇,睁大眼睛停止
哭泣,一脸受惊小鹿的模样。
鬼界的奥斯卡金像奖,我来了!
「可是、可是……因为送你来医院,我来不及回家跟房东续约,他把房子租给别人
了……我、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睡路边公园……」我充分运
用超级欠扁的哭腔,要死不活地控诉兼抹黑,拖拖拉拉的语气中,全都是自怜与无辜。
「你不要哭得好像我欺负你一样!」林淑美不顾身在医院,模仿母狮的怒吼,看我的
眼神像是在看怪物。
我飞快摀住她的嘴巴,动作看起来很轻,其实几乎使出了我全身的力气,她依依呜呜
啊啊的说了什麽鬼,我都笑着摇头表示不知道,依然满脸无辜地望着她,眼睛水呀水汪汪
的好纯真、好乖巧。
「你没有欺负我,是我笨得相信你是好人。对,都是我太笨,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接着她的话尾,我很顺地说下去,顺到隔壁床被吵醒的老婆婆都看着她摇头。
好个始乱终弃的绝佳剧本,偶像剧果然没白看!
「呜呜呜……」她很努力地想掰开我的手。
「呜呜呜……」我很努力地挤出我的泪水。
「呜!」她眼睛眯了起来。
「呜!」我来个完美抽噎。
倏地,一股剧痛从我的掌心狠狠地传到我的大脑,痛得我立刻放开手,闪离林淑美的
身边!
妈妈咪呀,她居然张嘴咬人?
「你你你!」我深深吸口气。
「怎样!?」她也喘着气。
「有没有……狂犬病?」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很怕自己成为冥府第一只得到狂犬病的
鬼仆,那会丢脸死。
「你找死阿!要不要我再咬一口?」她的美眸喷着熊熊火焰,表情狰狞得好似夜叉转
世,樱桃小口瞬间撑成香肠肉嘴。
「那、那个……」
「又怎样?」
「我、我带你去打预防针好不好?」
「……」
「啊──」
*******
所以说,林淑美的国文会三修是有道理的,这证明了她妈偷懒没去医院产检,才会生
出一个没有脑细胞的女儿。
试问,有谁会第一次见面,任对方随便哭个两声,就心软地把陌生人带回家?
虽然说,我的皮相不算太难看,有好几次走在路上被演艺圈的经记人缠住,说什麽要
跟我签约拍戏,但是我没时间也没力气去抛头露面,只恨老天爷忘了赐给我一个分身来帮
忙我完成任务,早一秒脱离八十七号的魔掌也好……
令我极度纳闷的是,她眼底没有冒出粉红色的爱心泡泡砸向我,却把我给带回家,让
我一路走在她的身旁没事做,只好偷偷瞥她几眼。
早晨的空气很好,从医院走出来没多久,就到了她家:是一栋中古的透天厝,屋龄最
少也有三十年,楼梯踏上去像随时都会垮掉,种在阳台的仙人掌看起来也快发霉了。
林淑美带我逛了屋子内外一圈,并且带我走进一间雅房,说是暂时让我住几天,然後
就自己去做早餐了。
我耸耸肩,轻轻关上门,跟着她走进厨房。
半小时後,她像是忽然发现了该说些什麽,猛然转身朝坐在餐桌的我走来。
「你今天立刻给我去找房子!找到就给我滚出去!」她手拿汤勺在空中挥两下,最後
指着我的鼻子,很有魄力的宣布。
果然,过了半小时才想到叫我去找房子。
不过,正常人应该会叫我去住旅馆吧?她神经也真够大条,直接把我带回家……
我皱皱鼻子,有点想打喷嚏,但是为了不被她剁下去煮汤,我硬是忍住那股冲动,不
让自己的鼻涕往她脸上喷。
「我吃完早餐就去找房子,这样可以吗?」
她见到我畏畏缩缩的表情,重重哼一声,又走回厨房煮汤。
早餐是番茄炒面,差强人意、勉勉强强,吃下去应该不会有事,看她得意的模样,那
应该是她最拿手的菜色;问题是,她另外煮了一锅玉米浓汤,只有几颗玉米粒飘在少少的
蛋花上面,为了调味她居然倒了十分之一灌的胡椒!
这女人是吃胡椒粉长大的吗?还是现在胡椒粉正在打折促销?
「你会不会加太多……哇哈、哈、哈……」我看见她又要倒胡椒粉,便走到她身边试
着开口,想叫她别倒那麽多。
不行,停止呼吸讲话太高难度了,我做不到。
终於,我还是打了个超级大喷嚏,还很准地对着整锅汤喷去,让林淑美反应不及,持
着汤勺傻楞住。
完美的角度,出奇致胜的一击,让我摆脱玉米浓汤!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惊恐地盯着她,整个身体努力往墙角缩,连眼泪都差
点喷出来。
她脸上的青筋跳啊跳,最後整张脸开始吹气球,只见她特别盘起来的头发掉了一撮在
额前,随着她用力呼吸起飞又降落,比拍洗发精广告还会飞扬。
「……不是故意的?」冷冷说完,她关掉瓦斯。
她一说话,室内温度瞬间降低了几度,连汤都不沸腾了。
「我发势,绝对!」是故意的。
林淑美瞪着我,不知道是第几次瞪着我,如果她的目光可以杀人,我想我已经死好几
百次了。
她瞪人的表情让我想起以前,在我还在念高中的时候,校门口总会有一个女孩子穿着
制服,牵着她的脚踏车气呼呼的等着我,那女孩总是比我先走出校门,然後自己爱等又爱
骂,看到我就骂我又迟到了……
咦?等等,我有读过高中?
「你给我滚出去!」
来不及深思脑海中掠过的片段,林淑美就把我推出厨房,恼怒地甩上门。
呆站在门边,我望着林淑美的背影,看着她倒掉玉米浓汤。
我快想起来了,却又想不起最关键的地方。
我看不见,那女孩的脸。
*******
隔天,林淑美哭的对象,是个三十五岁的衰尾男子,还未结婚生子摆脱处男身,就因
为喝醉酒开车撞上路边电线杆,送到医院急救的时候因为瞄到漂亮护士止不住兴奋,当场
心脏病发作,死前还偷摸了女护士的屁股才一命呜呼。
男子家人知道他的好色本性,特别规划在送他的最後一天,所有葬礼人员皆是年轻女
性,还开出未满三十岁跟没结婚两项条件,像是要替死者相亲选新娘似的,站在棺材旁边
窃窃私语,不断的对着男子遗照掷筊,连续好多次都是笑筊,可以料见男子开心满意又淫
笑连连的色样。
这种乱七八糟的案子也敢接,林淑美简直不要命了。
「呜呜呜……阿财啊!你就好好走,不要煞到漂亮妹妹就跟上去,有听到没?」没发
现死者家属的意图,林淑美照例哭得很没诚意,身上的白衣有点泛黄,袖口还黏了两三颗
饭粒,一条豆芽菜挂在旁边左摇右晃。
我翻翻白眼,受不了她无敌烂的演技,伸手将车子的冷气开到最大,乾脆睡起午觉来
。
黑暗中,野狗吠叫传进耳内,从早上来到这个灵堂後就没有断过──瞧瞧,连狗都叫
得比她还入戏,她真的该检讨检讨。
「奈奈呀,偷懒是不好的行为呦。看见你如此懒散,我很担心这次的任务呢!」副驾
驶座飘来八十七号的低沉嗓音,还有翻阅杂志的声响,我知道他又闲闲没事干,跑来监视
我了。
「别吵,等她哭完,我再想办法。」我把椅子向後推,让自己躺个舒服的姿势,连睁
开眼睛都懒。
「你会後悔的喔!」八十七号还是翻着杂志,突然充满笑意地说。
「後悔什麽?」我挑眉,享受着凉风徐徐,愈来愈想睡。
刚问完,冷气就莫名地停止运转,车内温度在烈日照射下立即升高,车窗隔热纸也阻
绝不了太阳发出的热源。
我张开眼睛,八十七号已经不见影子,连杂志也悄悄偷走,却多了张冥纸贴在车子的
挡风玻璃上,要我假装没瞧见也难。
「八十七号!我那本杂志今天才刚买的,还给我!」我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冥纸,拧
起眉想骂脏话。
没得到回应,我闷闷地把身体拉回来,研究着冥纸上的讯息。
冥纸上画了一个鬼脸,彷佛五岁小孩的随手涂鸦,画中之人眼斜嘴尖还流着口水,脸
圆得像头祭桌上的猪公,凸出眼眶的眼珠子眯得像条缝,左边少了一只肥肿的耳朵,画得
还真是有够丑。
八十七号在世的时候,美术肯定没有及格过,不然就是他的美术老师绑布条蒙住双眼
,利用电风扇吹的远近来打分数,而他刚好吹过及格线!
虽然他画得令人难以分辨,我还是非常努力地瞧出他在画啥——他画了一只猪!呃,
错了,是只像猪的鬼!
这是什麽意思?我会遇到传说中的鬼魂吗?我死後第二只见到的鬼就要来跟我打招呼
了吗?
对嘛,糊里糊涂当鬼这麽久,只见到八十七号这只变态鬼,未免也太不合情理,总该
有别的鬼登场了;糟糕,我竟然有那麽一丝丝期待,希望那日快点到来,说不定我可以收
鬼小弟,叫他帮我执行任务… …
「哎,满脑子里都不是重点,这样可不行喔。亏你还是我的幸运数字呢!奈奈!」
佯怒的声音从车顶传来,然後一本杂志掉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的脸上,差点打断
我的鼻梁!
拿下杂志,我从後视镜看到脸上有红色和青色在打仗,各占不小领域抵死不撤退,鼻
子上更是红红绿绿打得最惨烈。
红色是书痕,青色是老鼠冤气。
我抓狂地握紧拳头,猛然抬首对着车顶飙脏话,直到天色暗了以後。
*******
傍晚,林淑美哭完後,骑着她那台早该淘汰的破烂机车进入学校,却没有走进教室上
国文课。
啧,她是准备五修当个永远的大学生吗?
我看着她俐落地将那台破机车停在车棚,然後她背着轻巧的背包走出学校,穿越了马
路走进某条小巷子里,最後笑着跑进一家杂货铺,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不见。
那是一家老旧的小杂货店,开在街尾极不显眼的角落,从外观看得出来历史悠久,如
果有机会可以报名国宝级骨董老店,大概稳拿前五十名没问题。
我站在店铺外面没看到人,便无聊地数着糖果罐剩下几颗巧克力球,来决定是否该走
进去骗吃骗喝,顺便把林淑美骗出来帮我付晚餐钱。
这种活得比我一辈子还久的破店,老板应该是个老先生或老婆婆吧?
两分钟後,从店里面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吸引住我的眼角余光,让我好奇地抬头往
上瞧,看看来的人究竟有多老。
出乎我意料之外,店里走出一名年轻男子,目测年龄大约三十左右,黝黑的脸庞长得
英挺粗旷,黑色背心藏不住健壮肌肉,身材堪称熊腰虎背之流,气势宛若战场的铁骑将军
。
看到他之後,我懂了。
原来林淑美喜欢这种猛男型,专门吃重咸,难怪会对我免疫。
「请问,你需要什麽吗?」男子靠近我,笑出一口亮晃晃的白牙,险险刺瞎我的眼睛
。
我不由得一阵晕眩,步伐像踏在云端轻飘飘,整个世界因为这男子而晕头转向,被他
影响得不能自己;只因为,他散发的刚正气息像烈火般危险,随随便便都会烧死道行不够
的可怜小鬼,如果都冤死了还要再冤死一次,多冤哪!
遇到这种纯阳的人种,对鬼来说是大忌,闪得越远越好。
幸好,我是只登记有案的鬼仆,当鬼的时间也不算短,才抵抗得了不断传来的纯纯阳
气,不至於烧得魂飞魄散,但大概也只剩半条魂了。
「你……还好吧?」他看清楚我痛苦的表情後,皱紧眉头又更靠近我几步。
一股热源燃烧着我,差不多是感恩节烤火鸡的温度,简直快把我这只鬼给烤晕了!阎
罗爷爷呀,我都快被烫熟了我!
「谢谢你……再见!」有气无力地说完,我不管男子的关心呼唤,用最後的力气奔
出杂货店,再也不敢回头。
搓着手臂狂奔的同时,我突然想起那张贴在挡风玻璃上的冥纸:八十七号警告我的是
这件事情吗?连熊都可以画成猪,画得未免也太不像,我不应该相信傻傻他的……
擦擦眼泪,我躲在对街的货车後方,等待着林淑美走出那个惊死鬼的恐怖地方。
没等多久,林淑美便脚步轻快地走出来,背包不像进去之前扁平,反而被东西塞得满
满,整个背包圆得像一颗球,看起来颇有重量。
「那我走罗!杨大哥再见!」林淑美对那男人挥手,脸上有我没见过的笑容,让我有
一瞬间呆住了。
原来她也会笑?那干嘛每次见到我就吹气球?
我还来不及开口喊住林淑美,就看见她就走入巷口外一间大型医院,我错愕两秒後,
立即回神追过去──
林淑美的妹妹,就是死在这间医院。
*******
进入医院大厅,林淑美跟服务台的义工打个招呼,就边哼歌边走到电梯前等电梯,眸
光带着无限暖意,表情足以媲美欧巴桑杀价成功的模样,幸福得一蹋糊涂。
我望着林淑美的笑脸,心脏忽然没由来地漏跳一拍,有种奇怪的感觉在胸口蔓延。
那感觉,宛如玩游戏时过关斩将拿到钥匙,兴奋地打开眼前的宝盒,却只见到空空如
也的盒子,直到纳闷地将盒子举起来查看,才发现它破了个洞,里面的东西也早已消失无
踪。
不知道为什麽,就在此时此刻,我想起了八十七号第一次拿奈何簿给我时,状似随意
说出口的一句话──
「奈何簿是遗忘过去的起点,也是前往未来的门。」
可能是因为从狗嘴里吐出象牙太过珍贵,那句话令我印象极为深刻,没特别去记,便
在心底发芽生根,总觉得另有所指。
那句话究竟有何种含意?
为什麽要遗忘过去?遗忘了又会怎样?
正当我含着棒棒糖靠在墙边,蹙眉思索话中含意的时候,我的头突然剧烈疼痛起来,
逼得我停止去想,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一个高中女生的身影,她在烈阳下猛力踩着脚踏车,
背影看起来像是在生气,骑得很快很快,我就快追不上了……
「奈奈,来一杯西瓜汁?」
就在我头痛欲裂的时候,八十七号如往常般神出鬼没,毫无预警地现身在我身旁,依
然穿着他最喜欢的海滩裤和夹脚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会搭讪中年妇女的变态怪叔叔,只
可惜少了啤酒肚来应景。
「我在执行任务,你少来烦我。」轻揉着额角,我没好气的挥挥手,懒得理他手中那
杯饮料。
「喔?那真令人伤心,这杯可是现打的呢!」说完,毫不客气地大口吸着西瓜汁,一
点点伤心的模样也没有。
「你可不可以让我安静五分钟?」我瞪着眼前的无聊男子,实在很想早晚三炷香,祝
他早日升官放我一马。
「喔?亏我难得大发慈悲,好心来提醒你,电梯到了。」他轻挑浓眉,一副好心给雷
亲的嘴脸。
八十七号说完,我立刻回头,只见显示楼层的橘色数字不断跳跃,大约过五秒後,电
梯的门就慢慢开启。
接着,林淑美走进电梯中,跟一位黑山老妖等级的护士有说有笑,完全不惧怕对方挂
在脸上的调色盘剥落,勇猛得很。
咦,等等,林淑美要去几楼?
「等一下,我也要上楼!」
将八十七号抛在身後,我赶紧往前冲,不顾林淑美足以塞下咸鸭蛋的嘴巴,硬是把手
伸进即将关上的电梯门──然後,感应迟钝的电梯门狠狠地夹紧再放开,花不到两秒的时
间,我的右手掌立刻红得惨兮兮,比林淑美褪色的红色上衣还鲜艳迷人,轻而易举就吸引
住所有人惊骇的目光。
我优雅地挥挥手,保持迷人的微笑,忍着强烈疼痛走进电梯里,看起来就是处变不惊
的斯文帅哥。
「你……不痛吗?刚才声音好大,吓死人了……」林淑美皱眉,站在我身旁悄悄问道
。
「还好,不会很痛。」面对数双射过来的怜悯眼神,我皮笑肉不笑,默默将眼泪往肚
里吞,就是要将面子给撑起,保住冥府第一帅鬼的美名。
「真的不会痛?」林淑美讲完,好奇地用食指戳一下我红肿的手,动作完全不经大脑
,比三岁小孩还幼稚。
「啊──你、你、你……想谋杀人啊?」我低声惊呼,当下真想她的脑袋给剖开,放
点智商进去,免得笨得连垃圾场都无法回收。
「是你自己说不会痛的。」她咬唇,满脸无辜。
「我说你就相信啊?那我叫你去跳海你要不要去?」最好活活淹死,我是不会再发神
经,一时心软送她到医院!
「你这麽凶干嘛?」林淑美瞪着我。
「我哪有凶?明明你比我还大声,我还很怕你……」我立刻从善如流,换上委屈的表
情。
「淑美,你们认识?」老妖护士开口,巧妙地中断即将爆发的争吵。
「我们不认识!」林淑美说翻脸就翻脸,眼神像是看到路边蟑螂,嫌弃到极点。
我斜瞥着林淑美的嘴脸,心中冷笑。
现在是怎样?要玩是呗?
好啊,她不给脸,我可以比她更不要脸,她就不要後悔──
「美美,我们都在一起睡过了,而且人家还记得你刺在腰上的星星,你怎麽可以这样
?」我含泪控诉完,趁着林淑美还没反应过来,在护士老妖的抽气声中,扑进林淑美的怀
里牢牢抱着她,死都不放开。
星星,是林淑美纪念妹妹的方式,如一朵郁金香般的大小,刺在林淑美後腰上,象徵
姐妹俩亲情永不坠落,永远绽放灿亮光芒。
亲眼看着怕痛的姐姐刺上那颗星星,林淑美的妹妹被收到冥府後,每天以泪洗面,始
终放心不下阳世的姊姊,因而拒喝孟婆汤了结前缘,闹得惊天动地泣鬼神,众妖敬而远之
,於是地府只好派我来收烂摊子……
「你怎麽知道我的腰上有刺星星?」林淑美开口问,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异常冷静
。
「抱你的时候看见的。」我委屈咬唇,故意说得暧昧,意图使人误会。
五楼到了,电梯里的人居然像约好似地,全部都在这一层楼走出去,只剩我和林淑美
站在电梯里紧紧抱着,气氛怪异至极。
我吞了吞口水,突然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比遇上道士
收鬼还惧怕。
电梯门缓缓关起来,载着我们两个人继续上楼,进入了一种无声胜有声的境界。
可恶,哪有这麽刚好全都走出去?该不会是八十七号偷偷在整我吧?
「可以放开了吗?」林淑美的嗓音毫无温度,让人猜不透她此刻的想法,更加使我胆
颤心惊。
抬头,我看见她眼底愤怒的火花,立刻懦弱地放开她的双手,并且往後退了两步,将
自己的身子缩到电梯最角落,随时准备夺门而出。
「你不要生气,我有先天性心脏病,会怕……」
「你、完、蛋、了!」
就在林淑美大吼的瞬间,电梯升到了十三楼,擦得晶亮的电梯门传来动感音乐,我和
林淑美惊觉不对劲,皱眉互看五秒後,有默契地决定暂时休兵,同时往声音来源瞧去──
门外,居然是路边摊式的喜宴会场?那飘浮在空中的霓虹灯,又是谁的杰作?
「为什麽会这样?」林淑美看见门外的景象,吓得眼睛睁大,颤抖着双唇说道:「这
间医院明明只有十二层楼……」
我吹了声口哨,站起身将林淑美揽到怀中,假装没看到她侮辱人的惊讶神情,轻声道
:「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放心。」
然後,我拉着她进入喜宴会场。
*******
才刚踏入会场,两颗浮在空中霓虹灯就缓慢地旋转,射出会刺瞎眼睛的七彩光芒,然
後是男子清喉咙的声音,接着两颗霓虹灯就传出杀猪般的歌声,堪称史上最佳暗杀武器。
「来来来,你是我的心肝宝贝!我要爱你到永远永远!不要害羞,我的小情人!漂亮
妹妹呀,哥哥在等你来亲亲!嗯嘛嗯嘛……」
嗯嘛嗯嘛……
嗯嘛嗯嘛嗯嘛嗯嘛……
深情款款的飞吻一个接着一个,透过霓虹灯无限传送,充分表达出男子的爱慕心意,
瞧那音量是如此的用情至深,犹如挤出三十多年的处男勇气,全都献给了命中注定的佳人
,那女孩有个很美的名字:林淑美。
可惜,青蛙死後还是一只青蛙鬼,绝对不会基因突变进化成王子鬼,想换张脸皮只能
排队预约,等待下辈子投胎转世的空缺;听说目前最缺的是非洲王子,不晓得他有兴趣吗
?
「他这麽热情,你有没有被他的口水感动到?」我极力忍住想吐的冲动,抽抽僵掉的
嘴角,转回头询问女主角意见。
「你再说一句风凉话,别怪我不客气!」林淑美脸色铁青,嘴唇咬到发白,口气也凶
得要命,双手却紧紧抓着我的衣角不放,活似溺水之人拼老命抓住一根浮木,死也不放开
。
乖乖,现在是在唱哪出戏?
身为一位专门哭死人的孝女,居然还会怕鬼?
「只要你愿意的话,我很愿意帮你们证婚。」挑挑眉,我诚心建议。
当我幸灾乐祸地说完後,手臂立刻传来剧痛,这种感觉已经是第二次,我不用低头也
知道,肯定是林淑美又张嘴咬人了。
我悻悻然地举起手,果然看见臂膀上多出一排浅红牙印,上下排列得整整齐齐,半颗
也没少。
愈看愈觉得痛,我揉揉手臂,咬唇哀嚎:「你又咬我,好痛……」
可恶,等她下次去看牙医,我一定要串通全诊所的医生,将这只母老虎的牙齿拔个精
光,让她没办法再放肆攻击!
「要结婚,你自己去结,不要扯到我。」擦掉唇边的口水,林淑美边走边说。
虽然林淑美被气到失去理智咬人,但是她仍然牢牢地捉住我的衣角,我走到哪她就跟
到哪,脸上的冷静神色完全是硬装出来,只能去骗骗包尿布或吸奶嘴的小鬼头,对鬼铁定
无效。
我苦着脸转过头,目光审视周围状况,突然不想让林淑美害怕太久。
咦?等等,这又是怎麽回事?不想让林淑美害怕太久?
身为一个没血没泪没良心的优质鬼仆,居然会想保护一个人类,难不成头壳坏掉的人
是我吗?
就在我乱七八糟随便想的时候,林淑美不知为何抓得更紧更用力,指甲狠狠地戳入我
的大腿肉,我吃痛蹙眉,反射性转回头──
「小姐,你考虑得怎样?要不要嫁给我们家阿财?」
一位脸色死白的老妇人浮在空中,笑呵呵地问着林淑美,那眼神根本是婆婆挑准媳妇
的眼光,还偷偷瞄林淑美的屁股尺寸,看起来是既满意又高兴。
我眯眼,认出眼前这个体态臃肿的妇人,正是那位衰尾处男的母亲。
「她干嘛一直盯着我的屁股?」林淑美捉紧衣角,又怕又爱问。
「在某些老人家的观念里,屁股愈大愈会生,她对你屁股的评价似乎很高,恭喜你了
。」我充当民俗文化解说员,热心解释道。
「你现在是偷骂我屁股大吗?」林淑美的脑筋难得转过来,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
「怎麽可能?明明就不大,小了点。」我睁大双眼,很习惯地说出违心之论,强力否
决林淑美的猜测。
林淑美甜甜笑着,状似娇羞的低头,下一秒却发狠地咬上我的手臂!
「啊──」我压根没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很丢脸的失声尖叫後,才喘气问道:「你
为什麽又咬我?」
「因为你明显口是心非,说谎。」林淑美仰起头瞪我一眼。
「你当我的手是狗骨头,咬上瘾了呀?」我给她瞪回去。
「对啦!怎样?」
「好吧,那我原谅你……林小狗你好!」是她要顺着话讲的,蠢。
「你!」她词穷,双眸瞪大再瞪大。
我继续和林淑美大眼瞪小眼,特意引开她的注意力,前後不到几分钟,她惨白的脸色
因为生气而涨红,渐渐恢复原本的元气,不再面无血色。
她很认真在生气,忘了前面那个飘在半空中的老妇人,仍在痴痴等她的答案。
然後,我瞅着林淑美的眼睛,悄悄摸向墙壁凹凸不平的地方,果然摸到一个突起来的
东西,我迅速按下那个东西──
「啪!」
灯火全亮,喜宴会场蓦地消失,老妇人也不见踪影。
映入眼帘的,是一格一格的冰柜,位於我们正前方的柜子滑了出来,老妇人瘦弱的身
子躺在冰柜里,看起来慈蔼和善,彷佛只是沉睡般闭着眼睛,丝毫没有邪恶气息。
原来,我们进入了医院的停屍间,难怪我的鼻子总是闻到浓浓屍臭味,痒得受不了。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没两秒便看见半开的感应门,随即拉起林淑美的手往感应门冲过
去,半秒钟也不愿意停留。
「快点跑,不要回头,不然她会跟上来!」我边跑边叮咛林淑美,避免她傻傻地回头
,让鬼有机会把她的魂魄给勾走。
跑出停屍间後,我拉着林淑美奔下楼梯,离开鬼气森森的医院。
*******
跑出医院,林淑美回过神,便急忙地甩开我的手,脸蛋浮上若隐若现的暗红色泽,像
是想起自己应该意思意思的害羞一下,不可以跟陌生男子牵手牵得这麽自然。
凉风徐徐吹起她的发梢,路灯晕黄的光线落在她脸上,使她的五官特别柔和,忽然间
我觉得,林淑美大学五年没有白读,看上去挺有书卷气质──在她闭嘴的时候。
莫名其妙地,有股暧昧的气氛悄悄流窜,让我们两个人尴尬了几分钟,没有人开口说
话。
等我们走到学校围墙时,林淑美终於不自在地撇头哼歌,依然是五音不全的歌喉,可
是少了她假哭时的尖锐,听起来顺耳许多。
半晌,经过两个红绿灯,我斜瞄她的侧脸,轻声问道:「你还好吧?」
听到自己丢出的问题,我顿时愣住,瞪着巷子里一只野狗,直到牠边嚎叫边夹着尾巴
逃跑,我才收回震惊的目光。
我刚才那句话……是在关心林淑美吗?身为冥府鬼仆,我早就在地狱里看过万恶景象
,自觉情绪也愈来愈淡,竟然还会关心一个人类女子?
「不好,我的心脏快跳出来了……为什麽你都不会怕?」林淑美的嗓音还有些怯意,
宛如受惊小鹿。
说完,她抬起头,眸光闪着疑惑,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模样。
「我有阴阳眼,那些东西从小看到大,早就已经麻痹了。」我语气轻松,随口找个理
由敷衍过去。
如果让林淑美发现我也是一只鬼,她可能会立刻口吐白沫死翘翘,然後姐妹在冥府团
聚,齐声指控我失职怠惰,造成阳寿未尽的林淑美活活吓死……
不行不行,惊死林淑美这个方式太冒险,要是被八十七号抓到我作弊,下个案子一定
会更棘手……
「这样不是很辛苦?」林淑美皱眉,眸光转为万分怜悯,像是看到快绝种的稀有动物
。
「对啊,我真的很辛苦……」因为前几秒都在神游的关系,我压根就忘记上个话题,
於是我选择最安全的方法回答道。
无论林淑美说什麽,我只要顺着她的话尾说准没错。
「对啊,辛苦你了。」她拍拍我的肩膀,眼底盛满同情。
我瞅着林淑美的眼眸,突然灵机一闪,想到了绝佳的话题,「那麽,可不可以请你大
发慈悲……」
「咦?」林淑美愕然。
「不要收我房租?」我泪眼汪汪,只差没摇尾巴讨她欢心。
「想都别想,要住一定要缴房租!」林淑美说变脸就变脸,半点情面也不给。
「不要这样啦,我真的很穷很穷,户头只剩十七元……」我继续游说。
「免谈,你明天就给我去找工作,下个月一定要缴房租。」她坚决地说。
「可是现在工作不好找……」
「那是你的问题。」
宁静的巷弄里,我和林淑美的声音显得格外大声,一来一往的对话未曾间断,谁也不
让谁。
然而,聊天斗嘴的同时,我忍不住偷觑着林淑美的侧脸,心底开始为这个任务感到担
忧与烦恼:她这麽轻易地就相信陌生人,是真的没有想到後果吗?还是她已经放弃一切,
所以全都不在乎了?
路灯下,我踩着林淑美的影子,虽然笑着回嘴,却心事重重。
*******
深夜,我又梦到了那个骑脚踏车的女孩,她依然穿着那套高中制服,但是场景和前几
回不同,她对我的情绪也不同。
她笑得好快乐,背对着我往前冲刺,渐渐骑远。
我站在原地,也笑得很快乐。
片刻,我跨上脚踏车努力追着女孩,就快追上了,这时耳中却传来了林淑美的尖叫声
,让我立刻从睡梦中抽离!
我猛然惊醒,上半身迅速从床铺弹起,差点就跌下了床。
「啊啊啊──」不到两分钟,二楼又传来林淑美惊恐的惨叫,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
我眯起眼睛,随即狂奔冲到楼上,用右脚大力踹开林淑美的房门!
然後,我瞪着眼前景象,知道林淑美尖叫的原因了。
那位稍早在医院遇见的老妇人,正飘在林淑美的窗户边,诚恳真挚地凝视着林淑美,
继续苦口婆心地为儿子牵姻缘:「小姐,我们家阿财真的负责顾家,跟你很速配啦。我身
为婆婆,可以跟你保证,他睡觉不会磨牙,尿尿都会把马桶的盖子掀起来,红萝卜也都会
吃光光喔……」
老妇人口沫横飞,兴奋地说着她儿子的种种优点,但是说到激动处时一个不小心,就
将假牙给用力喷了出来!
幸好,老妇人眼睛明亮反应又快,出手就将飞出嘴巴的假牙捉入掌心,眼睛连眨都没
眨,脸上净是老神在在的微笑,表情泰然自若。
我为这神乎其技的一刻,傻掉了。
我很好奇,老妇人如此惊世的功力,究竟是经过几年修练而成的?
「不好意思,我先装一下牙齿,讲话比较清楚……」老妇人终於停止说话,害羞地转
过身装牙齿。
移回目光,我看见林淑美蜷缩在床角,用凉被将她的身子包得紧紧,整个人像极了一
粒刚出炉的馒头,假如头顶可以冒白烟应景,就更加完美了。
林淑美该不会以为将自己包起来,就能防止鬼魅的骚扰吧?她到底是向哪只鸵鸟学来
这烂招?
「小姐,我们家阿财真的很负责顾家,跟你非常速配……」花不到五秒,老妇人火速
装完假牙,嘴巴犹如机关枪似的火力全开,不断重复刚才说过的话。
虽然老妇人很热情,但是她的嗓音冰冰冷冷,脸色死白如蜡,浑身散发的臭味更难掩
阴气。
由於老妇人不是恶鬼,不会真的去伤害林淑美,所以我懒懒地斜靠在木门边,看着眼
前荒谬的闹剧,没打算出面阻止。
我不能因为林淑美,一次又一次的破例。
十分钟後,老妇人再次重回第一句话,我终於忍不住大笑摇头,并且用力吹了两声响
亮口哨,对林淑美表达我无穷的佩服──瞧瞧,仅是在医院外回眸一望,林淑美就能轻易
地将野鬼给勾引回家,她的血液里铁定有鬼界狐狸精的成分,只当孝女着实可惜了!
林淑美听到口哨声後,偷偷从凉被中露出清秀脸蛋,眼神惶然不安地飘向我,下一秒
嘴巴马上张开──
「啊啊啊──」她竟然叫得更为凄惨。
「小姐,你怎麽啦?是看到鬼喔?」疯狂碎碎念的老妇人受到严重惊吓,大口喘着气
,轻拍胸脯问着林淑美。
「谢谢,我也想问她这个问题。」我扬眉,举手附和。
没想到,我才刚说完话,一个浅蓝色枕头就朝我飞了过来,幸好被我惊险地闪过!
接着,是满天飞的拖鞋、漱口杯、牙膏、宝特瓶、玩偶……
我被丢得莫名其妙,赶紧举起身旁的书桌椅挡在身前,胸膛一股鸟气冲上喉咙直逼脑
门,逼得我很呛地问她:「你干嘛?更年期提早来了喔?」
林淑美的回答也很呛,只用简单明了的几个字,就点出令她突然抓狂的原因,害我转
开房间门把的时候,不小心错愕了两秒,当场被她的国文课本砸到屁股──
「色狼!变态!没穿衣服!你去死!」
*******
隔天早上,我全身青青紫紫,所有的部位就是屁股受伤面积最大,让我连走路都隐隐
约约感到刺痛,更不用说坐上椅子的瞬间,那感觉根本就是从天堂降落到人间炼狱。
可恶至极的林淑美,难怪国文会被教授当这麽多次,就因为她什麽东西都丢歪失准,
只有国文课本一丢就中!
她到底有多恨国文课呀?
「奈奈,屁股开那麽大一朵花,怎会有空来玩?」八十七号对我挥挥手,依旧坐在他
的老位置喝西瓜汁,太阳眼镜上反射着我狰狞的面孔,也丝毫不在意。
「八十七号,我要换任务。」屁股痛得要死,我没心情跟他瞎扯,开口第一句话就直
接说出来意。
我一定要换任务,摆脱林淑美那个神经病!
哪有人怕鬼怕到一半,反而发疯把鬼吓跑?昨晚,老妇人看见林淑美砸东西的狠劲後
,终於发现自己错得离谱,林淑美根本不是乖巧又听话的好媳妇人选,便立即从房间窗户
中飘出去,没有再现身。
幸好,我有先拿椅子挡住林淑美的攻击,否则我都不敢去想像,如果国文课本吻上的
地方不是屁股的话……
光是想像那个画面,我就冷汗直流,疯狂颤抖不已。
不行,再继续留在那只母老虎身边,我怕自己会失去理智,冲上去反咬她一口!
「你有听到吗?我、要、换、任、务!」迟迟等不到八十七号的回答,我再强调一次
,语气坚定。
尽管我喊得很大声,但是眼前的男子仍然面不改色,喝了他的西瓜汁好几口,才不急
不徐地道:「换任务?这是天方夜谭,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比企鹅摘月亮、北极熊长翅膀
还难呢。可爱的小奈奈,请你再次记住:由你开始执行,就必须由你结束,这是『奈何簿
』不变的规定呦!」
八十七号东扯西扯,最後才说出重点,摆明就是不让我换任务。
我站在遮阳伞底下,瞪着逍遥自在喝西瓜汁的中年男子,有一种想把他捏死的冲动,
但是因为一只恶犬而弄脏自己的手,彻底就划不来。
或者,把他踹进海里,让他溺水死掉就好?
「奈奈,我会游泳,这个办法行不通的。」八十七号把太阳眼镜移到双眼下方,灿笑
道。
这家伙又偷偷探听别人内心的话了,真是令人讨厌的嗜好!
我没说出心中感想,因为我明白依八十七号的能力,肯定知道我在想什麽,乾脆就不
说话浪费口水,省得他又胡扯一堆。
「奈奈,我是身不由己,非听不可呀……声音会自己跑进耳朵里,我也不能控制呢。
」八十七号果然接话了。
「那请你去订制一副耳塞,还是要我帮你买也可以?」我不晓得第几遍提出这个提议
。
「不要,戴耳塞会减少我帅气的程度。」八十七号如同往常,用会气死人的藉口搪塞
掉。
算了,我也不奢望八十七号会有羞耻心,毕竟这男人的脸皮厚度无穷无尽,脑袋也只
有恶心巴拉的话,当他是野狗乱吠就好。
「那林淑美怎麽办?我跟她住在同个屋檐下,会有生命危险,出事你要负责吗?」我
忽略掉八十七号的自吹自擂,夸张地把问题扩大,就是想甩掉林淑美这个大麻烦。
「我有一个办法应该可行,而且两全其美。」八十七号听完我的话,沉默了许久後,
微笑说道。
我瞪着八十七号的微笑,毛骨悚然。
每次只要八十七号露出这种微笑,我就会特别衰,这回又多一个超级衰女林淑美在身
边,我只会衰上加衰……
*******
月黑风高的夜晚,林淑美的房子倏地断电,整栋屋子顿时陷入短暂黑暗,处於伸手不
见五指的状况之中。
我坐在大门外,听到林淑美翻箱倒柜的声音,约莫三分钟过後,一圈淡黄色的光线从
她的房间直射而出,照在街外的行道树上。
外面的路灯依然亮着,只有这间屋子被断电,两边的明暗比较下来,使林淑美的屋子
更显漆黑。
我抬起手瞄了眼手表,等着。
再过四分钟,八十七号就会故意制造哭声,让林淑美吓得跑出自己的家,然後我再冲
出来拦住她,来个漂亮的英雄救美,从此收服衰女的刁蛮脾性……
这就是八十七号所说的「办法」,他还信心满满地说肯定会成功,因为这个点子太棒
了!
我被迫配合演出路人英雄,除了无奈还是无奈,真想找一天冲到冥府的办公室里,把
八十七号的电视给摔个稀巴烂;很明显,八十七号平常闲闲没事情,看太多偶像剧,默默
吸收不少芭乐剧情,连想个办法都风花雪月了起来,有够恶心。
「啊啊啊──」
咦,明明时间还没到,怎会提早来?八十七号向来只会迟到,这次效率出乎意料的快
,真是难得,是吃错药了吗?
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尘,等着林淑美冲出她的屋子。
一秒、两秒、三秒……
「嘟嘟嘟……」我的手机声响起,是八十七号打来的。
「喂,你还有空打给我?不怕林淑美看到吗?」天底下有哪只鬼出没,会随身携带手
机打电话?
「奈奈,我今天临时要加班,没空去哦。我有事情要忙啦,再见。」简短两句话,讲
完马上挂掉。
我傻眼地瞪着手机,足足愣了五秒。
他没来,那林淑美为什麽会尖叫?
我立即抬头望向林淑美的房间,心急地低声咒骂八十七号,然後火速冲进漆黑无光的
房子,连半秒也不敢停留。
跑到二楼,我打开林淑美房间的木门,先是一阵煞气迎面扑来,随後是男子热情如火
的淫笑声,接着是医院听过的电子舞曲,宛如来到了偏远乡镇的送葬会场。
「小姐,你美丽得像天上仙女,当我的女朋友好不好?哥哥会好好疼你一生一世,永
不分离。」多麽诚恳的追求词,男子掏心掏肺地说着,假如女主角当场答应,肯定会更为
感动人心,成就一桩美好良缘。
可惜,女主角现在很忙,没空理他。
「南无阿弥陀佛、亲爱的主啊、土地公跟关老爷,请您来救救我,我愿意吃斋念佛、
每个月给您捐香油钱、照三餐帮您哭……」林淑美双手合十,跪在床边颤抖不已,努力祈
祷神蹟出现。
听到林淑美的祈祷词,我无言了。
我撇了撇僵掉的唇角,想提醒林淑美神明并不需要她哭,但是才张开嘴巴,肥硕有余
的男子硬是抢先一步,情意绵绵地诉说他连珠炮般的爱──
「小姐,我是真心爱你的,请不要拒绝我的爱,让我们来爱的亲亲,谈一场轰轰烈烈
的爱情,爱到所有的人都羡慕我们的爱!」男子嘴中叼着一朵红色玫瑰花,短短几句话就
重复使用好几个「爱」字,明显暴露自己的文学素养低落,配国文屡次被当的林淑美恰恰
好。
语毕,男子嘟起自己的厚唇,沉醉地往林淑美的脸颊亲过去,引来了林淑美杀鸡似的
惨叫,高亢的声音直窜天边,绝对可以震破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玻璃,直逼惊天地泣鬼神的
无敌境界。
这画面,像极一只猪公被孝女的哭声感动,特地从丧礼的桌子上活过来,并且锺情於
孝女,此生此世永远爱相随,爱到不离不弃。
多麽感人的时刻,如果林淑美点头答应,就皆大欢喜了。
「走开,我才不要跟你爱的亲亲!」林淑美一巴掌打掉男子的脸颊,轻拍着不断起伏
的胸口,尖声斥道。
「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我到死之前,连我妈妈都没有打过我,你凭什麽打我?」
男子错愕两秒後收起笑脸,周遭的气息转为黑浊秽气,怒眉竖目地质问。
随後,原本轻快的电子舞曲突然消失,林淑美的手电筒忽明忽灭,射出黯淡青光,房
间顿时充满动物屍体的味道,空气中飘浮着腐烂的肉屑,令人作恶。
发觉情况不对劲,林淑美有危险了。
我马上向前冲,拉住林淑美就往楼梯跑,身後不时传来男子的阴沉咒骂,一声比一声
愤怒,粗嘎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空间内,隐隐挟着内脏败坏的恶臭味。
林淑美像是被吓傻了,不敢说话。
「你为什麽就不能好好爱我?我爱你呀!真的很爱你呀!」男子追在後方,就快追到
了。
我拉着林淑美在黑暗中奔跑,急速跑下楼,但是到玄关的时候,铁门怎麽扭就是打不
开!
倏地,阴风阵阵袭来,男子的身形从铁门浮现,青黑色脸皮露出狰狞的表情,下半身
滴着大量屍水,慢慢地朝我们走过来。
如果再不离开这间屋子,就走不掉了!
「林淑美,假如我做错事,你愿意原谅我吗?」我回头,静静凝视林淑美。
「咦?」她睁大眼睛,不解。
我叹口气,没等林淑美回答我的问题,就勇猛的将她抱在怀里,很命苦地学偶像剧的
狗血情节,直接往透明窗户撞过去……
*******
「啊──痛痛痛!小姐,可不可以请你温柔一点对待我?」
医院的急诊室里,我用尽吃奶的力气抗议,即便护士小姐已经非常小力,但是我仍然
大声惊呼。
护士小姐似乎见惯我这样的病人,略为抱歉地笑了笑,仍然继续拿棉花棒帮我的伤口
消毒,这次更加谨慎小心,动作非常轻柔。
其实,我的伤痕只是轻微割伤,根本没有痛得如此强烈。
我很故意,大声喊出来只是想让林淑美愧疚,这样我以後才有机会跟她讨人情,让她
答应我的要求;得到愈多筹码,对我的任务愈有利,我就能早点离开林淑美这个大麻烦。
「你也知道痛?那你撞下去的时候,怎麽没想到会痛?而且,那扇窗户很贵,我绝对
不会原谅你。」林淑美虽然嘴上骂着,眼神却流露出关心的神态,一看就知道,她绝对不
会跟我拿修理费。
很好,鱼儿咬饵上钩了。
我暗暗贼笑,打算拉起暗藏已久的钓竿,向林淑美讨人情,但是当我要回嘴敲她竹杠
的时候,我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女孩哭泣的声音,含淡淡的冤,带着浅浅的怨,似有不甘─
─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然後,我狠狠地地愣住,死盯着林淑美担忧的脸蛋,久久不放。
那声音,怎会跟林淑美如此相像?会是我的记忆出现错觉,将以前和现在的事情,全
都混淆在一起了吗?或者,这是我开始恢复记忆的前兆?
「你的头还好吧?不舒服吗?」见我没开口,林淑美眉头紧蹙,看起来很替我担心。
直到林淑美的冰凉掌心贴上我额际,我才猛然回过神来,讶异自己并不讨厌她触碰到
我的身体:身为冥府小鬼,我的身子骨多少带点阴气,除非任务上的需要,不得已必须碰
触到人类,不然我是排斥人类身体的。
可是现在……林淑美是在关心我吗?
原来被人关心,竟是这样的温暖,让我想起七月鬼门开时走在月光下,那种无拘无束
、从冥府暂时放假的感觉。
「我的头好痛,全身都没有力气……」我靠在林淑美身上,模仿重病之人扶着头,用
气音说道。
「你先躺着,我去叫医生来,说不定你有撞到头……」林淑美说完,动作轻柔地将我
放回病床上,迅速往值班医生走过去。
我凝视着林淑美焦急的背影,心中突生奇异的感觉,那个是有点像是……感动?
我居然因为会林淑美的关怀,有一点点的感动?见鬼了,管它什麽感动,都不可以再
继续下去!
八十七号曾严肃警告我,身为鬼仆不可以有人类的心,和阳世之人有感情上的牵连更
是冥府大忌,最终会招致鬼仆本身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再轮回转身……
我不会因为林淑美而做傻事,绝不。
即使,我好像有那麽一点点、就只有那麽一点点、该死的绝对只有那麽一点点──动
心。
*******
「奈奈,你叫得好大声,现在影片已经流传到冥府的网站,还荣登热门点阅率冠军,
真是令我太丢脸了。」
睡眠中,八十七号的声音飘来,离我离得很近,几乎是贴在我耳边讲的,还飘来阵阵
西瓜的味道。
我皱眉,撑开沉重的眼皮,看见八十七号穿着花衬衫加海滩裤坐在病床旁边,连遮阳
伞也带过来,依然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死样子。
这人也真是够无聊,来医院也穿得异常花俏,险险闪瞎我可怜又无辜的眼睛;每次见
面都喝西瓜汁,会不会哪天西瓜绝种,直接复制他的基因就行了?咦,那他不就是西瓜鬼
了?
「奈奈,你又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思想真是不纯洁,真令我伤心透顶……为了
让你反省悔过,本人决定罚你扣掉两天假,等林淑美这个案子结束後,就开始执行。」八
十七号凉凉地开口,说完还轻蔑地瞥了我一眼。
什麽?扣假?我都已经快没休假了,这只变态鬼竟然只因为个人心情,就在那边随随
便便扣我假?
「你这人才乱七八糟,凭什麽因为这狗屁理由,就决定扣我假?我就不相信你多纯洁
!」我忍不住爆粗口,很想冲上去把眼前的无聊男士揍死,让冥府改派脑袋正常一点的办
事员来监督我。
人会气死人,鬼会气死鬼,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遇上八十七号这只鬼,我早晚会被气
死!
「我是经过冥府数道甄选关卡,以总成绩第一名的绝佳表现通过测试,被高层直接挑
选进冥府当办事员,如此的优秀、聪明、有实力……你还有什麽宝贵的意见吗?我愿意洗
耳恭听。」八十七号不改顽劣本性,照例先长篇废话一堆,再用双眼斜睐着我,万分骄傲
地说。
「听你在臭盖,谁会相信!」我大吼,压根不信他的说词。
「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那都是过去的事。奈奈,时间到了,谜底自然会解开……
你现在应该操心的,不是扣假这件小事,而是另外一件大事喔!」八十七号话锋一转,忽
然神秘笑道。
「那我应该操心什麽事?那只猪公鬼的事吗?」我沉下眼,想起他特地画给我的猪公
涂鸦,立即反问。
虽然八十七号混归混,但是不能否认,他拥有极佳的判断能力,对危险的事情预料得
很准,说的话也往往会成真;直到目前为止,我可以安全地执行任务不出大纰漏,很多部
分得归功於他的帮忙。
他不是好上司,可是他是一个负责任的上司,这点无庸置疑。
「我不是对你说过,你最近会有一个大劫,处理不好会有危险?」八十七号理所当然
地问,说得好像他老早就告诉过我似的。
「你从来没有提过我会有大劫这件事,谢谢。」我咬牙,从床铺坐起身,瞪向喝西瓜
汁的八十七号。
「喔?那我现在不就告诉你了?」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毫不在乎,那态度彷佛吃
完便当後,顺手丢一根骨头给野狗吃,也不管那只狗早就饿死了。
「我真的会有大劫?」我死盯着八十七号的眼睛,想从他眼中分辨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是无论我怎麽看,就是看不出个所以然。
八十七号的眼睛淡然无波,根本无视我的存在,连我故意将脸靠近他,两个人的脸差
不到五公分,他也没有任情绪反应。
好半晌,他才开口道:「奈奈,如果这次没有处理好,你可是会魂飞魄散,消失在阴
阳两世之间的。」
我瞪着八十七号严肃的表情,错愕不已。
打从我睁开眼看到八十七号,从他开始像中毒般猛灌西瓜汁起,他从来没有过这麽认
真的表情,连一次也不曾有过。
他是说真的,假如我没有躲过这次劫难,就会连魂魄都没有了!
*******
鬼海茫茫,为何如此乖巧、任劳任怨任八十七号欺负的我,却总是比别只鬼更苦命、
更歹命?
自己的劫难犹如世纪悬案,找不到避难的方法,只能见招拆招;而那个名叫林淑美的
女人,似乎是我上辈子的灾星投胎,总爱在这种非常时刻给我出状况。
经过我再三保证,并且一再强调白天不会有鬼出没,林淑美才在我的陪伴下,提起胆
子回家,逼得我趁她未注意时骂了几句脏话。
天知道,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整个人活得比杂草还低贱、比她家阳台上的仙人掌
还糟糕,那为什麽会怕鬼怕成这样?为何世界上会有这样性情矛盾、极端无厘头的人类?
「不要啦,我看还是先请认识的道士来抓鬼,这样比较好。」死拉着大门,林淑美像
只澳洲来的无尾熊般,双手双脚全都用上,巴在门上迟迟不肯松开手脚。
抓鬼?我又不是呆子,让她请道士来抓我这只鬼!
我尽量克制自己不要掐死眼前的女人,第五次强调道:「相信我,我有阴阳眼,现在
那只鬼不在房子里,我们很安全的。」
我绽放据说会迷人也会迷死鬼的微笑,再三保证。
如果是以前,我早就一拳敲昏她了事,才不可能耐着性子,跟她在门口耗这麽久的时
间;遇到林淑美、见过她的笑容之後,我所有的原则全都被打破,极端的手段更是全都使
不出来,只得认命了。
「可是,你这个人,令人无法相信。」林淑美皱着脸,歪头说道。
一针见血,连半点情面都不愿意留给我,她够狠!
「我知道自己之前的表现,真的太差劲了……所以,可以请你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我忍下想打飞她的冲动,继续用恶心的甜言蜜语,灌入她没神经的脑门,想感动她的
豆腐心。
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林淑美会选择相信我。
她什麽都好,就是脑袋不好,这几天相处下来,我更加肯定她的无脑程度已是末期,
无药可救。
林淑美听到我的恳求後,先是僵住了几秒,接着她转过头瞧我一眼,然後又低下头思
考超过三分钟,最後才抬起头答应道:「好吧,既然你这麽诚恳,我就答应你好了。」
都是一样的结果,有必要分这麽多琐碎动作,来表示她微不足道的小小挣扎吗?不愧
是林淑美,真懂得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地方,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那,我们进去吧?」我朝她伸出右手,柔声问道。
「嗯,好。」她将手放入我的掌心。
随後,我们走进了她的家,里里外外检查了一圈。所有的状况都跟前几日相同,厨房
没有少个椅子或餐盘,快要吃完的海鲜面也好端端地放在冰箱,阳台晒的衣服仍然还挂在
竹竿上,全部的东西都在位置上,没有被偷。
除了那块破掉的玻璃,其它的物品全都在原本的地方,如同这几天清晨我醒来走下楼
,第一眼所看到的景象。
「还好,没有遭小偷,鬼也不见了。」林淑美夸张地呼口气,拍着胸脯庆幸道。
鬼若是想要走在阳光底下,就必须配戴冥府工作证。又不是所有的鬼都领有工作证,
大白天想看到孤魂野鬼出没,那中奖机率微乎其微,去买乐透说不定还比较快。
「现在你愿意相信我了吗?」
趁着林淑美忙着东张西望的时候,我举起她的手,深情一吻。
「你你你……干嘛还牵着我的手,放开啦。」林淑美脸颊迅速充血泛红,染上两朵红
晕。
语毕,她轻轻甩开我的手,飞奔进她的房间,马上将她的房间门给关上。
我看着紧闭的房门,摇头轻笑。
林淑美果然笨得可以,居然在才感到害羞,会不会太晚了?
*******
经过男鬼骚扰之後,又平安无事过三天。
这天林淑美闲得发慌,竟然一大早就爬起来跑去买报纸,还打开电脑登入人力银行,
说要帮我找工作。
「你有什麽专长吗?」她手中敲着键盘,不时转回头问我各项问题。
专长?有呀,诈欺和死皮赖脸,不过这拿去找工作会录取才怪。
我假装偏头想了想,忽然想到我还有一个专长,应该可以拿来充数,骗过一些眼睛长
歪的雇主,让我捞到工作。
「我会摄影,拍出来的照片还可以看。这样……应该算吧?」我喝了口红茶,疑惑问
道。
自从接过某一个摄影师的任务之後,我就发现了自己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忘记,我还记
得摄影的技巧,而且拍出来的成果丝毫不青涩,直逼专业级的水准。
一个诈欺犯却拥有专业的摄影技巧,实在是件令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是我又想
不起来上辈子的事,所以日子也就这麽过去了;我也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做什麽事、又
诈骗多少个人,但是我已经在冥府喝下了孟婆汤,前缘自然也断得一乾二净,无法再重来
。
遗忘过去的人,往往会想追上回忆,但是往往又被回忆给狠甩在後头,就再也没办法
追上;我的回忆,早就在我前面跑了好远,我已经渐渐放弃追逐,不再奢求那个不可能的
梦。
「摄影?」林淑美听到我的回答,不知道是因为什麽原因,呆愣住。
「没错,你有意见?」我挑眉,随便问问。
「呃,没有,只是我非常讨厌摄影而已……」林淑美忽然关掉电脑,说得很小声,如
果我没仔细听,根本就听不到她的声音。
「非常讨厌摄影?」换我傻掉了。
这种人在世界上应该不多吧?只是拍张照也可以用『非常讨厌』四个字形容,照相机
是跟她有仇吗?还是,她照像之後,会立刻从母猩猩进化成恐龙?
「嗯,请你以後不要再提到『摄影』这两个字,我会翻脸的。」林淑美拔掉电脑插头
,就头也不回地走出客厅,连问题也不给我问。
她像只负伤的白兔,负伤而逃。
我嘴巴咬着香酥的法国土司,盯着她的背影愈走愈远。
「林淑美,你不帮我找工作了吗?」我大吼,金黄色的土司就这样掉了下来,落在我
的牛仔裤上,形成一块污渍。
「你自己去找,我没空!」她也是用吼的,声音居然带着微微哽咽,像是想起不好的
回忆。
哪有人这样不负责任的?自己临时起了个头,勾起别人的兴趣,最後却又将事情甩一
边,简直是浪费别人美妙的早餐时间。
我低头,将法国吐司含住,莫名地觉得烦躁。
直到林淑美骑着她的破烂机车去葬仪社後,我坐在客厅里摊开奈何簿,看着有关林
淑美的所有资料,想破头也想不出林淑美有讨厌摄影的理由。
我被这些混乱的讯息搞糊涂了,觉得自己犹如掉入热带丛林的泥沼之中,想奋力挣扎
却愈陷愈深,最後被烂泥活活吞噬,大声呼喊也没人来救,根本逃不掉死亡的命运……
这一切的一切,又会如何结束?
两小时後,我阖上奈何簿,仍然没有找到答案。
*******
下午,接近夕阳时分,我照例在林淑美的工作地点外观察,盯着她没心少肺的面对遗
照假哭,看着她爬在棺材的旁边,涂得死白的脸蛋依然从眼睛滑下两行黑色眼泪,痛彻心
扉地哭喊别人的爷爷。
不同的是,她这次操了一口纯正的北京腔,咬字极为清晰,似乎是有准备才接下这个
案子,可是明显有点太超过──
「爷爷,您回来啊!我们都好想您啊!您看看、您看看,您的孙女儿都哭成这样啦,
您怎舍得不回来呀!咱们儿在等您回来看我们呀!呜呜呜呜……」
我揉揉眉心,有点想拿快乾把她的嘴给封起来,让她从此别再残害万物生灵的耳朵,
放众人一条生路。
一下午就在那边学乌鸦啊来啊去,真是够惹人嫌,难怪参加葬礼的人也满脸青灰青灰
,脸色比亡者的遗照还悲惨。
倏地,我的肩膀传来轻拍,那力道比羽毛落在肩膀上还轻,但我就是感受到了。我清
清楚楚地知道,那不是人类拍肩的劲道,而是鬼魅的力量。
回头,我看见了遗照上的老年男子,正愁眉泪眼瞧着我,随後一脸惊恐地对我吐苦水
:「先生啊,你可不可以帮我跟那位小姐说,叫她不要再哭下去了?我这个人天生就怕吵
,现在她哭成这样像鬼哭神号似地,我可不敢回去啦。」
我听完男子的哀求,顿时觉得有乌鸦在头顶飞来飞去,我千闪万闪就是避不掉祸从天
降,只能默默含泪承受鸟便攻击。
好一个鬼哭神号,跟我有相同的感受,有默契。
「我建议您,跟我哭这些,还不如摀着耳朵,去把她的电源线拔掉,然後顺便电一电
她,让她知道你生气了。」我出着馊主意,坏心笑道。
「这样可行麽?」老先生睁大眼,似乎被说动了。
「行,绝对行。」我继续鼓吹老先生做坏事。
反正,被电的人又不是我,若是这个方法不行通,对我也没差,还不如让老先生去电
一电林淑美,看能不能将她的嗓子电成天籁美音,拯救她未来广大丧家们的耳朵。
「好,我试试呗。」老先生说完,立刻在我眼前消失。
「啊啊啊──」
片刻,林淑美千篇一律的惨叫声响起,听那声音之高昂,说是会直达冥府也不为过,
我压根也料到,那只老鬼的动作竟然如此敏捷。
真神奇,看那只鬼都快破百岁了,动作还能这麽快速?
「那个小姐怎麽叫成这样?」无声无息地,老先生又忽然出现在我的眼前,这次他脸
上多了一副老花眼镜,看起来斯文许多,死前应该是个学者之流的人士。
「那不是你用的吗?」我瞪着老先生,纳闷地问。
「不是啊,我路看不清楚,得先去拿眼镜,否则我找不到插头啊!」
「……」
我无言,马上往会场冲过去,连一刻也不敢停留,就怕林淑美又遇到什麽奇怪的东西
。
冲进会场後,我看见林淑美瞪着遗照,浑身发抖。
我立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那位老先生的脸,照片看起来正正常常,没有奇
怪的现象。
可是,我却隐约闻到空气中有一股臭味,很像是槟榔渣的味道,还加上些许的药酒味
,污秽的气息充斥整个葬礼会场。
果然不能忽略猪公鬼死缠烂打的能耐,这回是我太轻敌了。
「淑美,怎麽了?」礼仪师跑上前,关心地问着吓傻的林淑美。
我瞧着林淑美迟钝的反应,缓缓地摇着头,为她不长进的神经系统哀悼,也为在旁边
吓呆的死者家属不值。
好好一个葬礼,却因为假哭的孝女而搞砸,他们也是料想不到吧?
我慢慢走往前走,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走到了林淑美的面前,拍着她的肩膀说道:
「林淑美,回家了。」
林淑美转过头瞅我一眼,眼光稍稍放柔,就直挺挺的往後倒,幸好我眼明手快将她给
抱在怀里,让她不至於跌落到棺材上,以免造成对死者的不敬。
随後,我趁着所有人错愕的时候,一肩把林淑美扛在肩上,像扛麻布袋似的把她扛出
丧礼会场,完全不理会背後狐疑的目光。
*******
深夜,林淑美转醒,又是响彻云霄的尖叫。
「你、你、你……」林淑美用她的手指头,颤抖地指着我的脸,好似看到妖怪。
「我又怎麽了?」我莫名其妙地被吓醒,身体从床上弹起来,语气不佳地问着眼前的
女人。
因为八十七号不借车给我,害我下午把林淑美扛回来後,就腰酸背痛得想叫爹喊娘,
想必这几天都会这麽痛下去……英雄果然不是人人当得起的,就算是头好壮壮的猛男,只
要碰上林淑美这份量,十个大概有五个扛不起来,剩下五个扛回家後幸运没死,大概也剩
半条命可活。
「你又没穿衣服!」林淑美终於回过神,然後好娇羞地遮住自己的脸,控诉道。
「少来,又不是第一次看到,你也没有那麽纯洁。你看,你现在还不是偷偷把五根手
指头全都打开了?爱看又爱叫,真是吵死人……」我还没说完,迎面就飞来了一颗枕头。
「你去死!」林淑美恼羞成怒,开始东张西望,不停物色可以丢的东西。
我惊险闪过枕头後,生气地眯起双眼,直接走过去抓住林淑美的手,当作没听见她快
掀开屋顶的尖叫声,脸低下去靠近她的脸,使两个人的鼻尖相距不到五公分,才低声吼道
:「又来?你烦不烦呀?我告诉你,我不脱衣服睡觉会失眠,要不是怕那只鬼又来找你,
你以为我喜欢被你看光光?」
「那、那、那……」大概是没见过我生气,林淑美被我猛地一吼之後,虽然张嘴欲辩
,但最後却还是词穷,无法反驳我完美的论点。
「那什麽那?还是,你要那只鬼来找你『爱的亲亲』,也不要我在这里碍你的眼?行
,我成全你。」说完,我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扭头就准备走出房间。
当然,我只是做做样子,因为我晓得林淑美怕鬼的性子,她在明知道随时都会有鬼来
骚扰的情况下,不可能独自留在房间里等鬼出现。
我吃定了林淑美的害怕,并且利用她这个弱点,储存和她判的筹码。
我走得很慢很慢,走得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般,故意等林淑美开口求我留下来。
「你等一下!」果然,林淑美撑不到五秒,就大声喊住我。
我转回头,面无表情地凝视林淑美,让她自己说出後文。
她满脸挣扎的瞧向我,迟疑地问:「可不可请你穿好衣服後,到客厅陪我?等天亮之
後,我会自己去请道士来家里帮我驱鬼……」
林淑美说完後,双眼射出无限恳求,神情难得带点撒娇,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讨糖的小
女孩。
瞪着她的表情,我无福消受,只觉得这女人三天两头就想请道士来抓鬼,是想要整死
我吗?
「不用请道士了。」继续瞪着她,我决定亲自打消她的念头。
「咦?」她眼中充满问号。
「我可以带你去抓鬼。」我捞起放在书桌上的衣服,边穿边说。
「你?怎麽可能?」林淑美完全不赏脸,压根就不信任我。
「这世界上,没有什麽不可能的事。你相不相信『命中注定』这四个字?」我穿戴整
齐走向她,挽起她的手,语气轻松地笑道:「来,让我为你变一场魔术秀,不好看免钱。
」
然後,我朝她吹了一口气,让她沉沉睡去。
*******
凌晨两点,我开车到达位於山脚的公墓。
那只猪公鬼的家人很保守,坚持要全屍土葬才算入土为安,更不惜砸下大笔金钱,在
这座寸土寸金的高级公墓里,买下一个风水极佳的位置。
没想到,风水再好也没用,因为才下葬短短两天,男子的母亲就在家里上吊自杀,陪
儿子走上黄泉路;最後,这个家只留下全身瘫痪的老父亲,那老人在安养院中每日流眼泪
,天天都在等待阳寿终了的那一刻,跟活死人没两样。
两老有一个共同的遗憾,那遗憾其实很普通,只是寻常父母的心愿而已──他们想看
见儿子娶媳妇,然後生个白胖胖的孙子,延续单传的血脉,让他们对祖先可以有个交代。
所以,那位母亲才会连死了都想替儿子找对象,进而看上葬礼孝女林淑美。可怜的是
,两老永远不会知道,男子命中注定无子孙,就算没有开车撞死,到死也是生不出小孩的
。
人类永远在做蠢事,就算变成了鬼,也一样。
「醒醒,我们到了。」确定没找错地方後,我将奈何簿收起来,接着把车停在路边,
然後轻摇沉睡中的林淑美。
林淑美张开眼睛,看了看漆黑的树丛,迷迷糊糊地问:「这里是哪里?」
「公墓。」我简单明了地丢出两个字。
随後,我关掉车子电源,车子的大灯瞬间熄掉,我们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喔,是公墓喔,难怪这麽暗……你说什麽?公墓?这个时间你带我来公墓?」林淑
美说到一半睁大眼睛,像是忽然想起那两个字代表的意思,终於被吓醒。
「你不是说要抓鬼?所以我带你来了。」我早习惯了她的迟钝,微微挑眉,理所当然
地说道。
依林淑美的思考逻辑,她每次只能去思考一件事,我只要将话题围绕在『抓鬼』上面
,她暂时就不会去想到其它的细节;换句话说,她肯定没空去想为何我朝她吹气,她就会
晕厥过去这件事。
比起抓鬼,正常人都会先想到这件事,可惜林淑美不是正常人。
「你真的会抓鬼?」她面露疑惑,半信半疑地问。
「嗯,走吧。」我打开车门,率先下车。
随後,我们并肩走进了漆黑无光的公墓,路途中不停有冷风吹过,一个又一个的墓碑
泛出阴阴气息,但是我毕竟是领有冥府工作证的鬼仆,野鬼不敢冒然骚扰,只敢在远处叫
嚣。
约莫走十几分钟的时间,我们就在公墓的顶端,找到了刻有男子姓名的坟墓。
*******
男子的坟墓颇为气派,光他一个人就拥有大概四座坟墓的面积,旁边还种了几颗名贵
树木,使这个地方更为有气势。
死前懦弱,死後再来充面子,真是有够悲哀。
「现在要怎麽办?你都没有带道具,这样可以吗?」林淑美抓着我的衣角,疑惑地问
道。
「那些道具都是骗人的,以後别信。」我淡淡地说,然後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有偶像女
星的槟榔盒,放在墓碑正前方的位置。
有了这个法宝,我就不相信猪公色鬼会视若无物;据调查,这只猪公鬼生前最爱嚼槟
榔,一天最少要吃掉两盒槟榔,吃到自己得口腔癌都不知道。
我对林淑美使个眼色,便拉着她走到大树的後方,等待男鬼现身。
没想到,前後不到五分钟,我和林淑美都还没被蚊子叮到,男鬼就笑着现身,开心地
吃起槟榔。
「逮到你了。」我扬起唇角,在林淑美猜疑的眸光中,悄悄走向前去。
月光照在坟墓周围,但是始终照不进男鬼的身旁,才几步的距离就有强烈鬼气横生。
男鬼只花了十分钟,就将槟榔给吃完,还兴奋地用血红大口亲吻盒子,封面的偶像女星立
刻被他亲得腥红不堪,再也看不清楚原本的图案。
「这里还有一盒穿泳装的妹妹,要不要?」我走到男鬼的面前,又从口袋里拿出槟榔
盒,捧在掌心上给他看个清楚。
「泳装妹妹?」男鬼浑身一震,猛然喘着气。
接着,他转身朝我狂扑过来,眼睛直盯着槟榔盒,嘴边挂着两行唾液。
我收掌,不让他抢过去,终於引来他的目光。
难怪这名男鬼会看上林淑美,因为同样是缺乏脑细胞的族群,思考模式相近可沟通,
在基因的作祟下,自然吸引力倍增。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会给你。」我眼睛注视着他,笑笑地说。
「什麽问题?」他吞了吞口水,傻傻问。
「你妈妈上吊死了,你知道吗?」我收起笑,沉下眸光,锐利地问着眼前的男鬼。
因为在医院的老妇人和眼前这名男鬼,从未在相同的时间点出现过,所以我大胆地猜
,其实男鬼并不知道他母亲已经悬梁自尽,才会在郊外四处游荡,寻找可以侵犯的目标。
「你说什麽?」男子错愕,不敢置信。
「山脚下有间医院,你母亲的遗体应该还在那边。」我说完,男鬼已经消失无踪,连
我手上的槟榔盒都忘了拿走。
「林淑美,出来吧。」我轻声唤道。
林淑美听到我的声音後,从大树後方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并且不时搓着自己的手臂,
像是怕男鬼突然改变主意,折返回墓地。
「他有来吗?」林淑美好奇问着。
「你刚刚是闭上眼睛了吗?」我讪笑,知道她肯定有闭眼睛,便改变话题说道:「今
天晚上,我们要招鬼。」
「蛤?」林淑美的嘴巴开到极限,比弱智还像弱智。
「对了,你要有心理准备,地点还是在这里。」我再补一枪。
「什麽!」林淑美大叫,神态紧张。
我看着林淑美逗趣的反应,终於忍不住笑了起来。
*******
晚上十二时,我们又来到相同地点,夜里的风依然冻骨,并且有更大的鬼气流窜其中
,幸好我脖子上挂着冥府工作证,阻绝了恶鬼的侵犯。
这次,我依旧两手空空没带任何物品,穿着衬衫和牛仔裤就前往公墓,惹来林淑美奇
怪的目光。
「我们公司配合的道士,全都会准备很多东西,为什麽你都不用?」林淑美走在我身
旁,双眼像是最新型的扫瞄机,不断地在我身上瞧来瞧去,最後终於忍不住问道。
「那我问你,你每逢初一十五就去土地公庙拜拜,烧了那麽多的金纸,土地公有来找
你吗?」我打个哈欠,随即抹去眼角的泪水。
连续好几天因为林淑美的关系,我根本就睡不好,只能浅眠应付突发状况;等处理完
这只鬼的问题後,我绝对要给自己放几天假,然後再睡个三天三夜,才能心甘情愿地把林
淑美这个案子给解决掉。
因为林淑美,我还得多解决一只猪公鬼,这次的任务真是麻烦透顶,简直是魔鬼任务
。
「我会去拜土地公,只是求心安而已。都长这麽大了,遇到事情当然要自己处理,怎
麽可以麻烦神明呢?」林淑美难得反应快,蹙眉回答。
「原来你没去拜土地公,就会觉得不安心?那我建议你,下次去拜拜的时候,偷偷把
土地公给搬回家里,就会更安心了。」我凉哼,压根不信那套。
虽然我身处冥府,是只菜鸟鬼仆,但是我从未见过各方神明显灵现身,才不信神明会
保护人类那套说词。
鬼生前也是人类,神明真会插手管的话,又怎会让无数的好鬼飘荡在外?
「你根本是强词夺理!」林淑美想了许久,仍然接不下话,只好开口用她所剩无几的
词汇骂道。
「随便你,觉得我强词夺理也没关系,反正我没差。」我耸耸肩,不否认自己的观点
较为偏激,要人类接受这种特殊想法的确比较困难。
一路上我和林淑美就这样拌嘴,直到靠近男鬼的坟墓才陷入短暂沉默。
到了目的地,林淑美仍然躲在相同的大树底下,我则是拿出打火机,点燃两根香菸放
在墓碑上,等着男鬼来抽。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回经过了半个小时,男鬼才从坟墓里飘出来,後面则是跟着他的
母亲。
他母亲什麽话也没说,便朝我深深一鞠躬,算是答谢了。
「你又有什麽事?」男鬼凶恶地瞪着我,拿起香菸大口猛抽,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也对,昨天突然知道自己的母亲已死,就算他本身是鬼,还是需要时间平复情绪的,
我可以大方体谅他的没礼貌。
但是,我很忙,并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去调适心情。
「说吧,你最後的愿望到底是什麽?」我懒得废话,直接破题。
「咦?」男鬼微呆,双眼成了斗鸡眼,莫名地有喜感。
不能笑,笑出来会搞砸任务!我憋住满肚子笑意,深深吸口气後,抽出奈何簿摊在他
的眼前。
随後,我动作迅速地翻开了某一页,指着林淑美的名字,用最大的耐心解释道:「你
是她命中注定的煞气,我必须完成你的愿望,好好地送你走才行。我相信,你母亲也希望
你去投胎转世,不是吗?」
是的,这就是一切的因果了。
林淑美的妹妹曾经替姐姐算过命,算出林淑美未来会有大难,所以死後仍然挂心着姐
姐未来的劫难,坚决不肯去投胎,打乱了众鬼轮回的顺序。
想让林淑美遗忘过去,只不过是妹妹的藉口:林淑美妹妹的真正用意,是希望冥府可
以适时伸出援手,帮林淑美度过难关,这也是作为妹妹的她在缘分最後,能够为姐姐做的
事……
冥府千算万算,算准各种投胎的时机,却终究算不过姐妹情深。
*******
我怎样也猜不到,男鬼最後的心愿,竟然会是如此恐怖的事情,简直让我生不如死,
真想去跳河或撞墙了结自己……不对,我已经死了,不能再用『生不如死』这四个字……
八十七号铁定知道这猪公鬼的心愿,所以才会画那张符咒给我,这过程的确是让我痛
苦不堪,直逼八十七号对我媚眼飘飘。
「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又是一首充满『爱』字的歌,我快撑不下去了
,就让我魂飞魄散在这一分一秒吧!
只见,小小的包厢内,音响被开到最大,男鬼拿着麦克风唱着流行情歌,林淑美则是
穿着泳装在旁边合音,场面充满浓浓的滑稽感,有如观看深夜的搞笑节目。
四小时过去了,男鬼依然欢乐地唱着一首首情歌,唱到需要飙高音的段落,眼珠子还
会从眼眶弹出来,以他天声音痴的程度,出国比赛铁定可以打垮众多敌手,最少也会有银
牌的成绩。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不停地揉着紧皱的眉心,告诉自己要镇定再镇定,这是人家最
後的心愿,绝对不可以冲上前把麦克风砸烂,以免破坏掉完成任务的契机。
如果有时光机,我真想回到四个小时前,请男鬼说出别的未了心愿,而不是什麽「我
唱情歌,美女穿泳衣帮我伴舞。」的诡谲心愿!
想起来也真不可思议,原本看见鬼魅就先胆怯三分的林淑美,一听到这是男鬼最後的
心愿,竟然二话不说地答应了伴舞邀约,甚至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立刻回家找泳衣,真
是令我感到意外。
我知道林淑美是个心软的人,但是没料到她会如此没有原则,连最忌讳的鬼魅都可以
心软帮忙,简直是菩萨转世来着;就凭这一项优点,林淑美绝对够格列为濒临绝种的保育
类动物,冥府应该将她的肉身制为标本,放在阴间博物馆供鬼观赏才对。
连标题我都帮她想好了:世界上最笨的女人。
「何奈,你要不要点首歌来唱?」林淑美打断我的思绪,微笑对我招着手。
我闻声转头,瞧着她在狭窄的空间里跳舞,可惜舞步同手同脚,看起来像是只企鹅宝
宝学走路,左摇右摆得很规律。
唱歌?阳世的歌曲我不晓得几百年前没唱过了,哪还记得歌词旋律?
「我唱歌很难听,不敢献丑。」我摇摇头婉拒,收回定在林淑美身上的视线,替自己
拿了一个透明玻璃杯,边倒柳橙汁边说道。
「好嘛好嘛,这一首歌很好听喔,我来唱给你听好不好?我身骑白马走三关,我改换
素衣……」林淑美唱抒情歌也边唱边跳,但是动作幅度显然比之前的舞曲小很多,看起来
有几分醉意。
「我身骑白马走三关,我改换素衣……」
我听着林淑美唱歌,脑海中忽然飘过一个女孩唱着同首歌的画面,那女孩好像唱得很
好听,我也听得沉醉入迷。
接着,女孩对我笑了笑,灿亮的阳光打在她的面容上,使我看不清楚她的五官……该
死,为什麽每次我脑海中晃过的片段,都看不见那女孩的脸?是八十七号故意在整我吗?
「何奈?何奈?你怎麽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好遭,我唱歌有这麽难听吗?」林淑美拿
着麦克风,受伤地问。
我回神,安抚地笑了笑,目光迅速浏览着歌单,胡扯道:「这首歌不适合你。你节奏
不错,应该挑战高难度的曲风,来吧,就这一首如何?」
我输入歌曲号码,过没多久,歌曲伴奏来了──
「南无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
「我发誓,这首不是我点的,是电脑当机!」我害怕地举起手澄清,心底则是赞叹这
家伴唱带公司歌曲够多元,还以为这首歌单只是纯属玩笑,没想到点了还真的有,佩服佩
服。
无波的语调不停重复,林淑美的两只眼睛死死瞪向电视萤幕,握着麦克风的手青白交
错,双颊又开始急速吹气球,十五秒後她用力地转过身,朝我大吼声吼道:「你去死!」
*******
深夜,目送男鬼了无遗憾的走上黄泉路後,我以为自己的任务已经达成,便打电话叫
八十七号来帮奈何簿盖手印;没想到,八十七号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後,竟然跟我说时间
未到,林淑美这个案子尚未结束。
「还没结束?接下来在她的生命中,没有任何的劫难,我还在她身边打转是要干嘛?
」我看着奈何簿,上面详加记载林淑美未来的大小事,白纸黑字将每个事件写得清清楚楚
,除了国文注定要五修之外,其它并无特殊事件。
如果国文被当会让林淑美去自杀,她早就去了,不用等到五修才突然想不开。
「世界每一秒都在变的,奈奈。」八十七号莫名其妙地丢下不相干的话,然後笑声从
我身後传过来,那声音非常近,只差不到十部的距离。
我倏地转身,看见八十七号躺在凉椅上,模样慵懒如猫。
他对我打个招呼後,就低头翻阅最新一期的偶像杂志,还看得入迷万分,眼睛都快黏
到杂志上面了。
「我知道世界会变,但是林淑美的生活很规律,比机器人还规律。难不成,你要我把
她的脑袋修好?这对我而言难度太高,办不到。」我走近他,抽掉他手中的杂志,一口气
提出长串质疑,根本不晓得继续待在林淑美的身旁,对冥府而言究竟有何意义。
八十七听到我的抱怨後,缓慢地抬首凝视着我,耸耸肩说道:「奈奈,让林淑美的妹
妹去投胎转世,是结束案件最重要的条件。只要她妹妹还没去投胎,你仍然是这个案子的
执行者,就必须继续执行任务,这是没办法改变的呦。」
「林淑美都没危险了,她妹妹还没去投胎?她是想留在冥府报名鬼仆吗?」我惊讶反
问,以为委托者早就去投胎转世。
搞什麽呀,冥府的办事效率会不会太低了些?我在这段时间内,辛苦地来回奔坡各
地,还差点被林淑美拿国文课本砸死,结果事情都解决了,冥府却仍然搞不定那只麻烦
的女鬼?
「不,她下辈子还有轮回必须去完成,现阶段并不能报名鬼仆。」八十七号没说原
因,反而将话题扯得更远,然後将杂志抢回去充当临时扇子,为自己搧风。
「那她为什麽还不去投胎?打算在冥府养老生利息?」我没好气地再问,觉得自己
麻烦大了,心想如果那只女鬼再瞎耗个五年或十年,我对林淑美的感觉就不会只停留在
心动,很有可能会喜欢上她!
人鬼殊途,就算我和林淑美相互有好感,但是如果哪天哪夜,林淑美得知我是一只鬼
,依她天生怕鬼的个性,肯定跑得比谁都快……
八十七号翻开杂志,在消失前丢下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更加头痛,很想直接杀下去
冥府,一脚把那只搞怪的女鬼给踢下轮回道──
「奈奈,她最终的心愿,是希望姐姐得到幸福。你,何奈,必须让林淑美得到幸福。
」
*******
我来不及去思考八十七号所说的意思,就面临了另一个困境:没钱。
交差失败後,我依然厚着脸皮住在林淑美的家里,仍旧没有缴房租──如果我交上一
叠冥纸给林淑美,她不吓死才怪。
接着,八十七号交给我的薪水就快用光,我若是想要在阳世间活下去,一定得去找份
临时的工作赚钱,否则只能吃空气配温开水,早晚变成第一只被饿死的鬼。
为了有钱过日子缴房租,我必须工作。
於是,透过八十七号的关系,我接下了一个冥界特殊摄影的案子,那是专门替即将发
生的案发现场作记录,以防专门上阳间收魂的鬼仆们不小心收错魂,造成冥府登记名册的
困扰。
虽然只是个打工,薪水也不高,但是聊胜於无,我还是将它接下。
这天夜里,我准时到达某条乡间公路旁,手脚俐落地将照相机的脚架给撑开固定,然
後调整好相机的高度,静心等待最关键的夺命时刻。
一秒、两秒、三秒……
「碰!」
两辆轿车高速撞击,蓝色轿车里的中年男人被甩飞出车外,肉身掉落在对向车道上,
整个人伤痕累累,昏迷不醒中。
男子还活着,但是他命中阳寿已尽,就快死了
我俯身,认真抓着画面角度,心想绝对要来个完美纪录,让冥府的公务员看了满意後
,提高下一个案子的薪资。
喀喳、喀喳、喀喳,我连续照了好几张,把男人骨折的手脚给拍进相机中,就怕漏失
了精彩画面。
两分钟後,远处急驶来一部油罐车,直接将男子的身体给狠狠碾了过去,使男子双腿
应声而断,腥红的血骨卡在车子轮胎中,现场血肉模糊,止不住的刹车声划破宁静的夜─
─
「碰!」
油罐车刹车不稳翻车了,汽油全部喷洒出来,路面全都是浓浓的汽油味,并且混着司
机的鲜血和肉屑,场面惨不忍睹。
一只耳朵挂在挡风玻璃上,得拍张清晰的照片才行。
我迅速调整脚架,拍下油罐车司机被压扁的身体,还特别将他卡在车窗上的头颅拍得
清楚些,让鬼仆可以看见他失去左耳的特徵,以及他被削掉半边的下巴……
这两个人都活不成了,头七当天就会被收进冥府喝孟婆汤,直接进入下一场轮回交替
,了结这辈子的喜怒哀乐。
喀喳、喀喳、喀喳,我拍下一张张照片,心中不禁猜想自己的结局,是否也会跟他们
相同的凄惨?或者,会更惨?
八十七号所说的劫难,是不是就要来了?
林淑美会看见我的结局吗?
*******
隔天清晨,林淑美身穿一身素黑,天刚亮就骑着她的机车出门。
我开车跟在她的後面,看着她车速直逼一百,简直像不要命的在市区道路飙车,恍若
进入赛车族的忘我境界。
林淑美只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就骑到市郊的某条不知名小溪旁,随即把机车停在岸
边,自己慢慢朝溪边走去。
然後,她挑了一颗大石头在溪边静静坐着,双眼凝望清澈的溪水,泪水不停地往下流
,就这样看了快半小时。
今天,是林淑美妹妹的忌日,所以她来到小时候和妹妹一起玩耍的溪边,这里也是她
们童年时的秘密基地,她们快乐的回忆,都是在这里发生。
我看着林淑美的眼泪,心脏忽然猛地一抽,觉得好似有什麽东西压在胸口,使我异常
难受,就快要喘不过气。等到我意识到自己走下车时,双脚已经朝着林淑美走过去。
林淑美闻声转头,面露惊讶地瞧着我,纳闷地问道:「何奈,你怎麽会来这里?」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坐到她的身边,陪她一起望着清澈的溪流。
片刻後,我才回答她的问题:「我看你心情不好,怕你做傻事,就开车在你後面跟来
了。你……还好吧?」
我也不知道我怎麽了,可是我发现,自己正渐渐地开始关心林淑美,关心她这个人。
这是喜欢上她的前兆吗?但是,我们相遇不到两个月,甚至整整超过半个月都在吵架
,会产生情愫真的是一件很离谱的事情。
无法否认的是,这些天,我心底烙下了林淑美的影子,将她的身影记在心中某个位置
上;这是我第一次将任务对象记在心上,令我觉得忐忑,觉得好像有些事情会发生,而我
无法去阻止它。
林淑美听到我的问候,蓦地又流下眼泪,摇摇头,哽咽说道:「何奈,请你不要再这
样反反覆覆,真的会令我错乱。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真的很无赖,有时候又很贴心,我甚
至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认识你很久……」
「你说,你认识我很久?」我讶异问着,觉得她今天的情绪和往常很不同,似乎快崩
溃了。
「嗯,你的个性,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所以,我始终没有办法狠下心把你赶出去。
」林淑美转回头,望着溪流说道。
「等等,我很像一个你认识的人?你可以跟我说……他是谁吗?」我抓到不寻常的蛛
丝马迹,觉得可能跟自己的上辈子有关,所以继续追问下去。
或许,能让我恢复记忆的关键,是林淑美这个人?
我会不会是她以前的男朋友?
林淑美听到我的问题,眼泪又从脸颊流下,过好几分钟才再度开口,语气悲戚地说道
:「那个人,是我的妹妹。」
瞬间,我因为这意料之外的答案,狠狠地傻掉。
*******
「八十七号,我上辈子认识林淑美这个人,对不对?」我回到最初的海边,把簿子扔
向眼前做日光浴的男子,生气地问道。
因为林淑美的一句话,使我回想起八十七号当初把案子给我时,就不断地说明林淑美
她妹妹的状况,反而很少跟我讨论林淑美本人,让我愈想愈觉得这个案件不单纯。
虽然八十七号的个性很随意,但若是由冥府交代下来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草率行事
,这也是为什麽,他会成为冥府最佳办事员之一;八十七号的态度一开始被我忽略掉了,
但是现在想想,真的有问题!
「喔。你是怎麽得到这个结论的?不如,将你的推理过程说来听听吧?」八十七号依
然喝着西瓜汁,好不惬意。
「你跟我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林淑美的妹妹?」我说出我这几天的推敲结果,觉得这
个答案最有可能。
这个答案很扯,但是我看见她认真的眼神,让我实在找不出别的答案;如果我是前辈
子是林淑美的妹妹,那麽我会对她产生情感,似乎就说得过去了。
可惜,八十七号的反应让我知道,这一切都是误会。
「噗!哇哈哈……奈奈,我都不知道你变性了呢!哈哈哈哈……」他听到我的话,立
即把满嘴的西瓜汁给喷出来,边说边笑还边咳嗽,似乎听到世纪大笑话般,足足笑了快三
分钟。
看到八十七号夸张的反应,我明白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白白让八十七号看免费的笑
话。我满脸通红,有点想挖地洞把自己埋掉,或者把八十七号埋掉,用来掩盖掉我曾经问
出林淑美程度的笨蛋问题。
五分钟过後,他还在笑,没空回答我主要的问题。
「喂!」笑够了没?
「哈哈哈……」
「你别太夸张!」
「哈哈哈哈哈……」八十七号像是被点中笑穴,一笑不可收拾,笑到最後乾脆捧着肚
子笑,完全不顾我的面子疯狂大笑。
又过五分钟。
「你都笑十分钟了,闭嘴!」实在受不了眼前男子逼近噪音的笑声,我终於怒目斥道
。
也许是看到我逐渐发青的脸色,八十七号终於笑够了,他擦擦汗、顺顺气,开口问:
「奈奈,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结论的?」
「……」我没答话,不想再给他笑。
「不想说?那好吧,不强迫你。今天你来找我,还有别的事吗?」八十七号眼角还挂
着泪珠,两只眼睛因为被眼泪洗过,看起来更加明亮,恍若小狗儿的眼珠子般射出好奇光
芒。
「我上辈子认识林淑美,对吧?」我浑身不自在,拒绝回答任何使我感到尴尬的问题
,所以不答反问,坚持想得到答案。
「稀奇,你真的是很想知道呢。」八十七号挑挑眉。
「废话!」我瞪着他,忍住想扁他的冲动。
「时间到,答案自然会揭晓。」八十七号忽然凝住目光,直直地望向我,像是望入了
我的灵魂深处。
那眼神,像是看透一切事情,却又不说破。
「呃?」我呆愣,被他严肃的态度吓到。
「奈奈,天机不可泄露,我不能告诉你任何事情。但是,我可以跟你说,结局就快到
了,请你耐心等待。」八十七号说完後,就凭空消失,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而我,仍然站在原地,不停猜测着八十七号所说的「结局」,究竟代表何种含意……
*******
然而,并非所有事情都能立刻得到解答,有时候得让时间来证明是对或是错、是喜或
是泪,自己选择前进的道路,就得由自己承担迷路的风险。
人死後有阴阳路可走,鬼死後则会去哪里?
我要不要赌一次,将奈何簿的秘密告诉林淑美?泄露天机之後,我又会怎麽样?
「何奈,我今天要去别的县市工作,晚上不会回来。记住,门窗要锁好,不可以让小
偷进来……你有在听吗?」林淑美关掉瓦斯,用报纸在我面前挥了挥,试图引起我的注意
力。
挥挥挥,她像赶苍蝇似地努力挥,彷佛想把我神游的思绪给招回来。
我心不在焉地睐她一眼,很想问她手会不会酸,「有,你明天出差,不可以让小偷进
来。」
这两天,林淑美同样的句子不知道重复多少遍,听到我都可以背出来给她听了。
说也奇怪,林淑美那天在溪边崩溃痛哭之後,竟然隔天就恢复成平常的死样子,自我
痊癒的能力特好,比断掉尾巴的壁虎还强。真是,害我白白担心她,从早到晚跟了她好几
天,因此全身疲累,起床之後哪里都痛……
「你确定你有记住?看你这几天在屋子里晃来晃去,一直在恍神,是新工作不顺利吗
?」林淑美边说边打了两颗蛋,然後将瓦斯调成小火,慢慢地将其他材料丢进锅子里。
随後,蛋炒饭的香味传遍厨房。
「没有,工作很顺手,死的方式都很乖,没出差错。」我掏掏耳朵,无聊地打个哈欠
,非常顺口地说出事实。
咦?等等,我刚才说了什麽?
「死的……方式?」林淑美拿锅铲的手顿了下,有点迟疑地问。
「嗯,我现在是药物研究室的助理,经常拿新药给动物试。」我随着话题乱掰。
「这样……不就会有很多老鼠还是兔子死掉?」林淑美悲天悯人的问。
「没办法,那是牠们天生注定的命。」我摊手,一切都推给老天爷就对了。
锵!
林淑美粗鲁地把锅铲放到旁边,接着把瓦斯的火熄掉,最後将围裙脱下来,冷冷地对
我说:「我讨厌『天生注定』这四个字,以後不要在我面前提起。」
说完,她连早餐都没吃就出门,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听着机车的声音慢慢骑远,轻叹一口气,自己走到瓦斯炉前把火打开,继续炒饭。
不用问也知道,我说的话让林淑美想起她妹妹,踩到她的地雷了。
不知道这次她又要气多久?我是否应该买个东西让她消消气?
正当我思考该不该向林淑美赔罪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传来了简讯,原来是冥府员工
临时请假,目前有一个案子急需鬼仆代班,问我愿不愿意提早上工去拍照──来得正好,
如果接下这个案子,我明天就可以缴清房租,这样林淑美应该就会消气了。
我抬头瞧了瞧时钟,再看着手机萤幕上显示的地址,是有点距离,但若是马上出门,
应该会来得及赶到案发现场。
我只考虑了几秒,就迅速回传讯息接下任务,随即背着照相机出门,开车前往冥府指
派的任务地点。
*******
时间抓得很准,我提早十五分钟到达事故现场,并且找到了绝佳的拍摄地点。
这是位於悬崖边的道路,两边来往的车辆速度都很快,以至於转弯处经常发生车祸,
无论是春夏秋冬哪个季节,此处每个月最少会死掉一个人,因此这个弯道被媒体称为「死
亡弯道」。
我将车子停好後,边走边打开手机电源,再度确认冥府传来的简讯内容──
「悬崖道路,卡车撞三人,死一人,须拍摄该女子之死状。」
我看着简讯扬眉,觉得这三个人真是嫌命太短,居然会走在快速道路上,分明是在玩
自己的命,被撞死也只是刚好而已。
天气很热,热气不断地从柏油路冒出,我躲到山坡旁的榕树下,抓好大概的方位後,
将相机脚架固定住。
五分钟後,隐隐约约的吵杂声传来,我好奇地把相机转过去,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群人
走在路旁,最前方有个身穿白衣的女子不断哭泣,那声音实在令我耳熟,让我强烈怀疑─
─会是林淑美吗?
我皱紧眉头,凝神把女子声音给听清楚,经由熟悉的哭喊腔调,更加肯定了那个女人
就是林淑美!
该死,这次的拍摄对像居然是她?
「林淑美,我上辈子真是欠你的。」喃喃说完,我狠狠地眯起双眼,完全不顾干预轮
回的严厉惩罚,丢下手中的相机就往林淑美冲过去,心想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让她平安无
事。
当我快赶到的时候,前方忽然刮起了一阵阴森鬼风,混合着置人於死地的恨意,是恶
鬼准备抓交替的前兆。
随後,一个臃肿的男子慢慢地浮现,他倒挂在榕树上,内脏从他破掉的腹部掉出,鲜
血染红了他狞笑的双眼:「呵呵,小姐,终於让我等到你了。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无聊得要
死,我等到快疯掉啦。」
原来,八十七号给我的画像,是眼前这只男鬼?
我咬牙,不顾一切地扑向男子,在他错愕的表情下,将他狠狠推落山崖深处,不让他
有机会可以抓交替,让林淑美逃过此劫。
接着,载满货物的卡车从转弯处急驶而来,我站在路中间,只来得及回头对林淑美浅
浅一笑,然後我听到她失控的尖叫──
「碰!」
我被卡车撞到,霎时间眼前的所有景象,全变成孤寂的黑色调,而我渐渐地失去意识
……
*******
「滴答、滴答。」
那是什麽声音?听起来很像是……时钟的声音?
我张开沉重的眼睛,讶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原上,微凉的晚风轻拂过脸庞,还带着
淡淡的花香味,令人很放松。
这是哪里?我又死了吗?
坐起身,我看见那名穿制服的女孩,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正温柔笑着。
我终於看到她的面容了,她长得很漂亮,眉宇之间很像林淑美,连笑起来都那麽得像
──她是,林淑美的妹妹。
「杨正豪,谢谢你。」她对我挥挥手,笑得很灿烂,恍如暖冬的旭日。
杨正好?那是谁?
怎会有人取这麽俗的名字?
「奈奈,如此感人的时刻,名字不是重点……气氛都被你破坏光了,呜!」
蓦地,八十七号的声音从湛蓝天空插入,听起来有点哽咽,又带点没好气的抱怨,一
如平常他看偶像剧时的情绪波动,比高中女生还投入万分。
「八十七号?」我讶异望向天空,却只看到无云的蓝空,除此之外,就什麽也没有了
。
半晌,在我极度纳闷的时候,女孩忽然出声。
我将目光转向女孩,只见她深深一鞠躬,愧疚地对我道歉:「杨正豪,对不起。」
「咦?」我愣住,压根不知道女孩为何道歉。
我所有的记忆都忘了,就算她曾经砍我几万刀,我也想不起。
但是,当我看见女孩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落在她的布鞋上,我不忍心地脱口而出:
「没关系,都过去了。」
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是我知道这样讲,会让女孩好过些,会让她卸下心中悔恨的
枷锁,不再自责;上辈子的事我全忘了,就算再挂心也没用,不如让女孩好好离开吧。
女孩听到我的话後,像是放下了心中的羁绊,破涕为笑。
然後,白光乍现,我眼前的场景开始模糊,女孩的身影逐渐转为透明,我听到有人在
呼唤我──
*******
痛!
超级痛!
阎罗爷爷啊,您每次都不先预告,非得整死我才甘心吗?
「何奈、何奈……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林淑美的声音很近,近到似乎是凑到我的耳朵旁边才开口,语气
还微微哽咽,听起来像是刚哭过。
下一秒,我的脸庞突然传来湿意,是泪水滴在我的脸颊上,又顺着脸滑落。接着,我
动了动酸涩的眼皮,慢慢地张开眼睛,先是看见林淑美的眼睛,再来是医院的浅绿色布帘
,最後是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模糊人影──
「你很幸运,只断了两根肋骨和轻微脑震荡,接下来是观察期……你先别动,免得不
舒服。」发现我的眸光注视着他,男人友善地扬起笑容,黝黑的脸庞有着明显疲劳,对我
异常亲切。
「你是……?」我止不住头晕,尽量把身体缩到床角。
原来,就是因为他在旁边的关系,我才会如此难受,才会有火烧般的疼痛。世界如此
宽广,为什麽这位天敌总要和我狭路相逢,非得跑来烧我这只可怜的小鬼?是真想把我烧
得魂飞魄散吗?
在这英雄救美的时刻,他不乖乖地顾他的杂货店,跑来医院插花作啥?是想把英雄烫
成狗熊是不?
「你好,敝姓杨,是淑美的朋友,也是这间医院的物理治疗师,还请多多指教。」男
子绽放热情的笑容,有礼地自我介绍着,语末还拿出了一张名片。
「物理治疗师?」我傻傻接过男子递过来的名片,像只鹦鹉般重复道。
他不是杂货店的老板吗?怎会突然跑来医院工作?还是,我一开始就误会了?不对,
管他是鸡是鸭是狗,我管他那麽多干麻?
「刚刚我有请同事多注意你的状况,他说并无大碍。请放心,你会好起来的。」男子
温文说完,转头对林淑美朗笑道:「淑美,我必须回去复健科了,下次见。」
「谢谢杨大哥,下次见。」林淑美笑得很开心,那神情宛如得到糖果的小女孩,眉眼
都是笑意。
然後,男子走出急诊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最後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林淑美目送男子离去後,整张脸在瞬间结了冰,脸色比冷冻库里的死鱼还臭上千百倍
。
我惊觉气氛不妙,意识到林淑美其实正在生气,我是插翅也难飞!
「何奈,你怎麽会出现在那边?还有,你有几条命可以给你玩?」林淑美难得先追究
原因,而非只想到结果。
不错,有进步,看来我这阵子陪她脑力震荡兼斗嘴,多少有刺激到她的脑神经发展,
懂得抓重点来问了,真是可喜可贺,可以去买条鞭炮来庆祝啦。
可惜,如果我此刻夸赞她的话,明天早餐应该会被下药……
「我说刚好路过……你信不信?」我装可怜地说。
「你现在当我是笨蛋吗?」林淑美沉声问道,有点像野猫发怒前的低鸣警告,只要回
答个不好,她就会扑上来用指甲抓人了。
「不是,绝对不是。」我赶忙举手发誓,双眼连眨也不敢眨。
我不是现在当你是笨蛋,而是一直都当你是笨蛋。
「哼,看在你受伤的分上,我不问,你自己找时间跟我说。」林淑美倒了一杯温开水
,大力放在我眼前。
「吓?你居然会以退为进?美美,这里就是医院,你现在要不要去挂号?说不定你的
头有撞到,自己变成白痴都不知道……」吃定她心软不会攻击,我卸下心防,不自觉地说
出真正想法。
咦?我刚刚说了什麽?
不、会、吧?
我、说、出、来、了?
林淑美眼神闪了闪,没有回答。
然後,她举起我没有受伤的手臂,毫不留情地狠狠咬了一口,咬到见血──
「啊啊啊──」我尖叫。
「怎样?」林淑美咬完,边擦嘴角的血丝边问,有够野蛮兼暴力。
哼,身为冥府优秀鬼仆,怎麽可以被脑袋未进化的人类给看轻?我会怕她我就不叫何
奈!
「唷,不要每次都咬同一个地方嘛!美美,人家这里也想要爱的印印……来吧,你爱
咬我甘愿受。」我忍住疼痛指着屁股,故意学喜宴男鬼的语调,还特别加了一个「爱」字
来应景。
如果她连屁股都敢咬,那我也只好认了。
「你去死!」林淑美气到眼珠子差点弹出来,依旧用千篇一律的三个字来骂人,丝毫
没有创新的精神。
我逮到机会继续亏她,让她的火气持续沸腾,不再是那个死气沉沉的林淑美,而多了
个性与脾气,比较像个活生生的人。
我知道,林淑美的劫难已经解决,我没有任何理由留下来,纵使我开始有了想守护她
的念头,也不行。
无论如何,我即将离开她。
*******
但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情况,依然在发生。
时间经过一个月,我都已经从急诊区转到普通病房,八十七号仍未帮我盖手印,这也
代表着任务还没有完成,我必须去找最後的谜底。
「没道理呀?照以往的例子,我早就该爽爽地去休假了。」夕阳时分,病房剩内我一
个人,我忍不住拿出奈何簿仔细比对,看自己有没有漏掉哪个步骤。
五分钟後,我翻遍奈何簿,更加确定任务已经结束,只剩下盖手印这道程序尚未完成
。
八十七号那家伙,该不会是忘记了吧?
「何奈,医生说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你有什麽打算?」林淑美提着鱼汤走入病房,
瞧着我问着。
这一个多月来,林淑美风雨无阻,每天都来探病;有时,她连妆都还没卸就赶过来,
似乎是怕我饿到。
说不感动是骗人的,但是我随时都会走,感动也没用。
「美美,你每次都只带两锅汤,小朋友够喝吗?」我把奈何簿藏到棉被底下,随口问
道。
我住院後三天,林淑美便开始帮我带鱼汤,除了来探我的病之外,她还会上儿童病房
当志工,有时会带糖果去,有时则是乾脆多煮一锅汤带过去。
我才知道,原来第一天遇到她的时候,她就是准备要去当志工。
「鱼汤是给杨大哥喝的,不是小朋友,所以够喝。」林淑美打开保温锅,帮我倒了碗
鱼汤,最後才解释道。
「杨大哥?」我喝了一口鱼汤,差点被呛到。
怎麽在关键时刻,话题都会扯到那位先生身上?
「嗯,杨大哥很辛苦的,除了休假时要顾杂货店,晚上通常也是睡在医院。」林淑美
咬唇,慢慢说道。
「看不出来他是工作狂。」我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
通常会睡在公司的,不是工作狂是啥?白天都已经在医院上班,晚上还睡医院,铁定
是标准的工作狂,不会错的。
「杨大哥才不是工作狂,他只是……」林淑美话说到一半,突然站起转身打开窗户,
似乎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他只是怎麽了?」我顺手抽张面纸,擦掉溢出保温锅的鱼汤,只是随便问问,并不
是真的关心。
反正,那男人与我无关,别路上遇见将我烧个半死,就是苍天给我的恩惠了。
「他……要照顾他的弟弟。」林淑美迟疑一下,才说道。
「他有弟弟?」我拿起汤匙,不在乎地问道。
「嗯,他弟弟是植物人,也住在这间医院。」林淑美接着说,眼底泛泪。
「喔。」我继续喝鱼汤,意思意思地回应着。
「我妹妹,就是和他弟弟偷跑出去医院拍照,被车撞死的……」林淑美无意间说出最
後谜底。
听到林淑美的话,我手中的碗猛然滑落,掉在地板碎了一地。
会是我猜的那样吗?林淑美的妹妹在梦中喊我什麽名字?好像是叫作杨、杨……
「咦?你怎麽知道杨大哥的弟弟叫杨正豪?杨大哥有来跟你聊天吗?」在我喃喃念出
梦中的名字时,林淑美好奇地接话。
我看着林淑美充满疑惑的双眼,脑海瞬间涌上强烈的记忆片段,快得让我措手不及,
只能感到撕裂心扉的疼痛在头部蔓延,我想起来了……
*******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後,天空很蓝,太阳很大,是夏日独有的炙热天气。
我手中拿着最新款的数位相机,将书包斜背在腰侧,吊儿啷当地瞧了瞧林淑美,嘴角
还挂着一抹坏坏的笑容,显然开心得很。
身穿高中制服,林淑美用手挡住相机的镜头,凶巴巴地问道:「杨正豪,你给我老实
说,你答应了我妹妹什麽事?为什麽她这几天,会高兴成那样?」
她质问完,用手背去擦汗,圆圆的脸蛋气得涨红,像极一颗刚成熟的红苹果般可爱透
顶。
我挑眉,把她的手给移开,然後从书包里拿出一包面纸,故意用面纸擦拭她摸过的地
方,分明是擦给她看。
然後,我偷偷调整镜头角度,拍下她生气的照片。
「阿美啊,你会不会太像她妈呀?我建议你,明天去烫头发加穿个花衬衫,就可以去
参加相亲大会,找个中年男人嫁了。」话落,我把整包面纸丢进她的篮子里,吹着口哨跨
上单车,在林淑美身旁绕圈圈。
「我大你两岁,要叫姐姐!什麽阿美?难听死了!」林淑美跳脚,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
「哈?就凭你?想当我姐,麻烦下辈子提早预约,只有国文考满分是不够的。」我讪
笑做个鬼脸,骑走了。
「杨正豪,你还没说清楚,给我站住!」林淑美远远地斥道。
我紧握脚踏车的手把,灿笑往前骑着,过没多久,身後有铃铛的声音追上来,然後场
景慢慢地转换,接着是林淑美的妹妹超越我,迅速骑在我的前方。
女孩骑得很快,笑得很开心,因为这是她长大後第一次骑脚踏车,使她像只飞出牢笼
的金丝雀,格外兴奋。
「小姐,你才刚出院,骑这麽快是想再住进去啊?如果你再进去医院,你姐会砍了我
,连骨头都会拿去喂狗吃的。」我看着女孩轻快的向前骑,有些紧张地劝道。
「杨正豪,你好烦喔!你再说一句话,我就不帮你追我姐,怎样?我还要让她讨厌你
,让你永远吃不到天鹅肉,让你抱枕头去角落哭哭喔!」女孩身着新颖的高中制服,甜甜
地笑着威胁。
「喂,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是你自己说,如果我帮你请好假,你要帮我追你姐的!」
我心急地吼道,用力踩脚踏车追上去,骑在女孩的身旁不断讨饶。
然後,一辆砂石车从路口冲了出来,我们连喊都来不及喊,就被高速行驶的砂石车给
撞上,引起目睹车祸的民众尖叫……
那天,如果我没有心软答应,林淑美的妹妹就不会死於车祸。
我很懦弱,不敢去想起残忍的事实,所以选择遗忘过去,假装自己什麽都忘了;可是
,我的记忆深处却依然记得林淑美,所以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一次又一次为她破例、为她
涉入险境、为她担心──
「奈何簿是遗忘过去的起点,也是前往未来的门。」
终於,我弄懂了这句话的真正涵义。
*******
「何奈?何奈?你还好吧?」
我听到林淑美的呼唤後,看向她担心的眼眸,对她安抚的微笑,说自己不要紧。她不
会知道,前後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我看见我们两人的缘分和因果,恍如隔世。
我想,我知道奈何簿存在的意义了,它让我以旁观人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
即便那过程是悔恨或是欣喜,都是我的人生。
八十七号说的谜底,其实就是我上辈子的人生吧?我都已经成为冥府鬼仆,那不就代
表事实上我已经死了?
「美美,我突然有点累,可以先让我先静一静吗?」我躺回床上,默默看着夕阳橘红
色的光线射入房间,低声请求道。
夕阳使空气中的灰尘更为清晰,那分明的颗粒在窗户边飞舞盘旋,虽然逗留的时间很
短暂,却是美丽万分;我和林淑美之间的缘分,也是短暂,却一点都不美丽,反而带着许
多不幸。
这,就是奈何簿要我看的结局吗?
「你刚才头很痛的样子,要吃头痛药吗?我记得医生开的药,还有留下几包……」林
淑美清完地上的碎片後,拉开柜子,拿出预备用药。
「美美,你现在还会去看杨正豪吗?」我凝望窗外翱翔天际的鸽群,不太确定的问。
我甚至不敢问,她原谅杨正豪了吗?
「会,每天早上七点都会去,他就在楼上八0七号房。」林淑美愣了两秒後说道,接
着她点亮房间的灯火,在走出房间前轻声补充:「何奈,我现在就是要去那边。如果你要
找我,可以打电话,我马上就会下来。」
*******
出院当天,我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後,写了一张纸条贴在柜子上,交代林淑美要注意
生活上各项杂事,不要再傻傻的相信陌生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然後,我提起勇气,从楼梯走上楼。
早上六点半,医院的走廊空荡无人,晨光从窗户洒进来,铺成一道漂亮的金黄色地毯
,气氛静谧安祥,恍如通往天堂的走道。
我在心中默数着一间间门牌,最後终於在走廊的尽头,看到林淑美告诉我的号码:八
0七号房。
我颤抖地推开病房的门,却在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听见了八十七号的嗓音像海潮声
般传来,戏谑的语调忽远又忽近,似乎还带着些微的不舍──
「再见,奈奈。」
最後,我失去了意识。
*******
当我再次张开眼睛,最先映入眼底的是墙壁和窗帘,接着一阵微凉的清风拂过我脸颊
,吹来淡淡的花香味。
顺着花香瞧过去,我看见一束紫色的郁金香插在花瓶里,安安静静得像幅画。
风又吹来,郁金香随着风轻轻摇摆,花瓣还滑落了几滴透明水珠,一滴一滴的沾湿枕
头,造成小小的水痕。
我转头,发现自己的手臂插着点滴,而点滴已经快滴完了。
我忍住强烈的晕眩感,想把身子给撑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完全使不出力量,只能
就这麽躺在白色的病床上。
同时,回忆涌上,我想起了自己偷偷瞒着林淑美,带她妹妹去河边拍照,却遇上了严
重车祸,两个人都被撞上……
那麽,现在这个躺在床上的我,终究昏睡了多久?奈何簿真的只是一场梦吗?如果是
梦,那为什麽我脑海中和林淑美相处片段,会如此清晰?
就在我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放在柜子上的闹钟忽然响起,我望过去,发现是早上七
点,林淑美都是这个时间来的。
接着,我看见郁金香下多了一张小卡片,深红色的小卡片反射着温暖晨光,上面有八
十七号的飞扬字迹──
「奈奈,恭喜你达成任务,祝你重获新生。」
半晌,谈笑声从病房外传进来,白色的门被轻轻推开,我默默流下眼泪,听着熟悉不
过的嗓音,那是我差点错过的人……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错过。
《奈何簿》全文完
***以下作者浮出***
一次把《奈何簿》全文放上来,排版排了好久,
如果有不小心没排好的段落,请原谅眼花的我啊!
谢谢看到结局,我们明年新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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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旅程上的每一道目光,让故事不孤单。
【力丹的冒险旅程】有故事:
https://cxc.today/zh/store/leedan777/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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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rnmrn: 推推 12/31 21:41
谢谢推推~
2F:推 jack33: 好看 谢谢你的创作 12/31 22:41
我也要谢谢j大看完这个故事~
3F:推 fishstay: 好好看 01/01 01:48
谢谢推文~
4F:推 HsinMichaelJ: 推 好好看 01/01 01:56
谢谢推文~
5F:推 ls4: 推 01/01 03:09
谢谢推文~
6F:推 km0220: 推!好完整的故事 01/01 03:43
谢谢推文~
7F:推 paracase: 很好看 01/01 09:32
谢谢推文~
8F:推 fatcung: 可恶,为什麽PTT的文章会有洋葱? 01/02 00:19
因为洋葱不用钱(不对! 谢谢推文^^
9F:推 meow00: 可以当电影剧本了吧 好好看 01/02 16:22
谢谢,我真的有在练习写剧本,哈哈!
10F:推 wendo0905: 好好看哦 01/02 19:14
感谢推文~
11F:推 RabbitKobe: 有一个疑问 就是林淑美哭阿财的当天晚上就遇到阿财妈 01/03 02:46
12F:→ RabbitKobe: 妈的鬼魂了 可是後面不是说阿财下葬两天之後 阿财的 01/03 02:46
13F:→ RabbitKobe: 妈妈才上吊走了吗……? 01/03 02:46
感谢R大帮忙捉虫!我都没注意到时间顺序,
这是原稿,等下就来去翻实体书,看出版稿有没有改(惊
14F:推 starlit357: 推!真的蛮好看的! 01/03 12:17
感谢推文~
15F:推 melancholy07: 推 01/03 19:25
感谢推文~
16F:推 w01192001: 推 好看 01/03 21:09
感谢推文~
17F:推 QQmouse: 好长 01/04 07:03
想说出版过了,别占太多版面(躲!
18F:推 ghostpunk: 好长的文章,很好看! 01/04 14:28
谢谢推文,因为这个故事出版过了,所以一次PO,
比较不会占版面
19F:推 IBERIC: 推 01/05 01:46
感谢推文~
20F:推 BLH: 推~ 01/05 08:30
感谢推文~
21F:推 cherylsilent: 好看 好久没看这麽长的文章 01/06 10:16
感谢推文,这篇真的有长到~
22F:推 Eternalrecat: 最後怎麽有点洋葱 01/06 11:34
来,我这里有面纸(递~
23F:推 mcylg: 好好看! 01/06 12:54
感谢推文~
24F:推 dolphin15: 好看 01/06 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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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F:推 Janeko: 推 很好看 01/07 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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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F:推 machi1928: 推 01/08 1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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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F:推 les150: 很好看 01/15 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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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F:推 Hey0905: 推 01/25 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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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F:推 mewrl: 好看耶~ 推~ 01/26 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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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F:推 Allo1996: 一次看完过瘾 推 01/30 05:12
谢谢一次看完呀~
31F:推 DeaGoo: 推 02/17 16:41
感谢推文~
32F:推 yang1265: 有一种没有结束的感觉 04/12 12:20
是结束也是开始,翻页就是男女主角新的故事~
※ 编辑: leedan777 (36.235.184.86 台湾), 06/06/2023 19:29: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