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我的家族在很长一段时间中都不过盂兰盆节。 要说为什麽的话……盂兰盆节不是为了迎接从「那一边」回来的亲人才办起的祭典吗 ？所以如果想要迎接的亲人们都还留在家中的话，那自然也不需要迎合那样的风俗了吧？ 至少在这个充满线香烟雾的家里就是这样的。 无论是在这个家的哪个地方，是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家人齐聚一堂的客厅中，佛龛 旁、厨房中、藏书间里，尽管在一般情况下无法清楚看见，但平时生活时却还是能感觉到 若隐若现的某人的存在。 我从还很小的时候就听家里的长辈们说过了，那些都是我们已经逝去的亲人，也是从 几百年以前就被滞留於这个世间的，我们家族的「守护神」。 满屋子的线香，也是为那些「守护神」点起的。 ※ ※ ※ 说起这个「线香之家」的起源，似乎要追溯到几百年以前。 当时这个家族中的某人，因为妻子即将不久於世而终日烦忧。正是人心最脆弱、最没 办法辨明是非的时候，所以，那个某人才花了大笔的金钱，从那位来历不明的法师阴阳师 手中买下了，据说能够迷惑从死後世界而来的「使者们」的线香。 那个某人照着阴阳师的描述，在妻子临终之前点起了线香，并且从那天以後，房间里 的线香就始终不间断的燃烧着。据说是为了持续的让使者们迷失方向，才无法找到滞留世 间的亡妻。 最初所有人原先以为那不过是一场骗局，殊不知那个某人真的利用这样的方式成功留 下了妻子的亡魂。 即使见不到面，也没办法像还活着的时候一样和人对话，但那个某人在日积月累的研 究之下，终於找出了和妻子沟通的方式。 那就是我的家族目前和亡者沟通时所使用的四大项目。 「托梦」、「役使纸人做事」、「钱仙」，还有——如果亡者的执念强一点的话，好 像可以做到在任何地方随心所欲的「作祟」。只是能够达到那种境界的亡者，在家族过去 的记载中也不过寥寥几人而已。 ※ ※ ※ 还是先说回那个故事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为亡者的妻子的帮助，那个某人在不久之後，彷佛是被什麽神 秘力量护体似的，接连躲过了几次大灾祸。不只如此，生意还越做越好，人也似乎越来越 健康。也不知道是谁看到了那样的状况，有感而发地念了一句： 「这简直就像是……你的妻子成为了你的守护神了啊。」 从那以後，一方面或许是出於对亡者的「舍不得」，又或许只是想利用「守护神」的 力量来让自己的人生过得顺遂一点，以想要留下亡妻的某人作为起源，那种线香迅速的在 我们一族中普及开来。 甚至还有人因为拿不到线香，还特地去找了制香师，照着那种香的味道试着做了出「 仿冒品」。虽然「仿冒品」的效用还有待商榷，然而我们家族所居住的大屋中，这几百年 以来却的确迅速的在累积着亡者……又或者该说是「守护神」。 ※ ※ ※ 原先只有那些和亡者有着直接血缘关系的人才会进行那种仪式。直到我这一代时，已 经演变成了就连父母双亡、也没有结婚生子，对这个世间已经没有了眷恋的亡者都要想方 设法的将其留下。 毕竟在家族中的长辈看来，那些没有任何人可以陪伴着却还是硬被留下来的亡者，不 是正好能成为保护着整个家族的「家族守护神」吗？像那样的存在，自然是越多越好。 然後，为了让这些维系家族繁盛、让家族趋吉闭凶的守护神能够一直留在这个家族中 ，才需要在每个房间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点燃线香。 出生於这个家族中的我，每每进入了那些烟雾弥漫的房间，都会忍不住觉得：这里说 不定比起从来没有见过的死後世界，还要更像是亡者的国度。 出於那样的私慾，执着着要在亡者还剩下一口气时就将他们运回家中，让他们在线香 烟雾中慢慢死去，然後化为这个家族的守护神—— 在外人眼中，光凭这件事大概就已经足够对我的家族留下「走火入魔」「离经叛道」 的印象了。 但是在我们家族中其实还存在着更怪异的习俗。 那是针对生前已经孑然一身，对这个世间本来就没什麽依恋的亡者。为了增强那些亡 者对这个世间的留恋，能够更心甘情愿的作为「守护神」保护着这个家…… 我们家族的人会主动为祂们制造和这个世间的「羁绊」——为祂们安排和活着的人的 婚姻，也就是所谓的「冥婚」。 「冥婚」的对象有时是随机选定的，有时则是当事的亡者自己指定的。只是，我没想 到—— 不久前在车祸意外中丧生的小舅舅，选了那麽久，最後竟然是他的那位多年好友作为 「冥婚」的对象。 本来所有人看到是男孩子，还很担心小舅舅会不会不高兴。没想到藉由钱仙简单的沟 通过後，小舅舅不只是连犹豫都没有就直接答应，甚至还很开心的样子。 贰 小舅舅在家族中是和我年纪最接近的人，也正因此小时候的我和小舅舅自然而然的就 混到了一起。 在小时候的我眼中，小舅舅比起任何认识的孩子都还要来得聪明。只是偶尔也会将那 份聪明会用在一点小小的坏事上。就像是如何完美的翘课而不被家长们发现，当被发现时 又该怎麽掰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们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哑口无言的接受。 现在回想起来，我小的时候还满常看见小舅舅的父母伤透脑筋的样子。 ※ ※ ※ 也是这样的小舅舅，在上了国中之後，选择了不将濒死父母亲送回「线香之家」咽下 最後一口气的。 所有家族中的大人们都以为那是因为路树倒塌造成的意外，尽管叹息却也没有要怪罪 小舅舅的意思，仅仅只是在经过哭泣着的小舅舅的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只有我知道，在小舅舅掩面哭泣的表象之下，大概心里是笑着的。毕竟那时和小舅舅 念了同一所国中的我，在老师们的担心之下是陪着小舅舅一起走出校门，也是一起搭上那 辆救护车的。 那时的小舅舅在其他人眼中就像是个因为即将失去父母而慌乱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 孩子，脸色苍白的紧紧抿着唇、身体颤抖着，像这样的孩子在家族长辈的观念中是不可能 放弃让父母继续留在人世间的机会的。可是，小舅舅却在明知道有树横在路中央的情况下 ，还是指示着救护车开上了那条路。 那条路是我平时和小舅舅一起上学时的捷径，如果走了那条路的话，大概可以多省下 五分钟的时间——我本来也想过，如果家族里的大人们问起的话，就这麽为小舅舅回答的 。 即使我在那天上学时，就已经看过了小舅舅在经过那棵树时若有所思的样子。 从我们经过时，直到老师通知我们的时候，明明有这麽长的一段时间能够让横倒的树 被移走。所以我想当时坐在救护车上低着头的小舅舅大概是在「赌」那棵树还在原位吧？ 如果那棵树还倒在路上的话，他就能照着自己预想中的去处理父母身上的那些维生仪 器了。 毕竟在那阵兵荒马乱之中，是不会有人去注意那些线路到底是因为紧急煞车的冲击而 脱落的？还是被人为拔下的？不过就算被发现了，我想小舅舅可能也有应变方式。 像是什麽「因为重心不稳才不小心扯到了」「不小心跌在了线上」之类的，毕竟还是 那句话……有多少人和去怀疑一个即将失去父母的难过的孩子呢？ 结果小舅舅的计画果然非常顺利的完成了。 如果被家族里的大人知道这些的话，大概会骂小舅舅太古怪也太冷血吧？明明那也是 他的父母亲，但却像是没有感情一般那麽乾脆的放手让他们走。 可是我知道小舅舅心里其实也是很舍不得的。因为我不小心听见小舅舅那时在病房内 问了自己肺病末期的父母「如果死後有机会能离开这个家到更好的地方，你们会想去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後，他更是哭了好久好久。 之後也不知道是因为说出那样的话而言灵成真，又或者只是巧合——小舅舅的父母就 在一个星期之後，两人一起病逝了。 ※ ※ ※ 「其他人死掉之後，也会像我们家一样变成家里的守护神吗？」 根据小舅舅所说，他的第一次翘课就是因为他在课堂上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实在是 好奇到坐不住了，才悄悄溜出了课堂，跑到镇上的图书馆去。 然後小舅舅在那里第一次知道了，什麽是死後的国度——「黄泉乡」，来引渡亡者过 去的是黄泉乡的使者，还有黄泉乡的主人——就是人们口中的「阎王」。 「黄泉乡的主人喜欢人类」……因为有着这样的传闻，所以黄泉乡似乎是个能够让所 有死去的人都放下生前的一切烦恼，安心生活的好地方。 这件事似乎冲击了小舅舅的价值观，毕竟我们从小就被家族中的大人们告知了「死後 就会一直留在这个家里，留在这个家中才是最好的」、「你们死後要一直留在这个家里， 渐渐成为大家的守护神」，但是如果书上的传闻是真的……可能根本不是那麽一回事。 在那阵子小舅舅每天放学後就关在房间里用「钱仙」不知道在和家里的「守护神」们 谈着什麽。最後小舅舅才发现，家里的守护神中有一大半都是本来已经没有了对世间的执 念，却为了家族的繁盛，而被长辈们用线香掩盖行踪，再以冥婚加强羁绊之後强行留下来 的亡者。 「亡者……应该也要有选择自己去留的权利啊。」 於是小舅舅心中有了那样的理想。我也是受到小舅舅的影响，才一点一点领悟到这样 的「线香之家」是真的不太正常的。 依小舅舅的聪明才智，要是未来的某一天能够成为这个家族的长辈，甚至是「当家」 的话，是不是真的能靠那颗脑袋改变那样的习俗呢？当时的我也曾经想像过，却没想到小 舅舅刚出社会还不到一年，就遇上了那场车祸。 ※ ※ ※ 我本来还以为那麽聪明的小舅舅，就算某一天遇上了足以危及生命的意外，应该也有 办法能让自己避免成为这个家的「守护神」之一。 可是已经被医生宣布没救了却还剩一口气的小舅舅，最後却还是被运回了家中，就这 麽成为了和徘徊於家中各处的亡者们一样的存在。 是在面临性命交关的时候有多少小聪明都不管用吗？又或是某人得知了小舅舅想要改 变「线香之家」的理想之後，讽刺性的刻意为之呢？ 小舅舅死去的那天我无法想透的疑问，在看了後续的事态发展之後，我终於得出了答 案——那就是小舅舅自己一手造就的结果。 参 自从成功让父母死在救护车上，顺利前往书中记载的「黄泉乡」之後，小舅舅整个人 虽然也不能说是变开心了，但能够很明显的感受到，有什麽原先压在他身上的沉甸甸的责 任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放下了。 如果让家族中的长辈看到了可能多少会起疑吧？然而，那时的小舅舅却已经离开那个 充满线香的家，到了其他的地区去。 我就说小舅舅很聪明。 高中的入学测验受到父母双亡的冲击才考差了——说起来也十分合理，再加上家族里 的大人们也觉得换个环境能让小舅舅平复心情，所以也就由着小舅舅以那样的成绩到了一 所离家十分遥远，甚至还需要住校的高中。 他们大概也是觉得，就算暂时离开了家，反正小舅舅最後还是会作为家族的「守护神 」回到家中定居的吧？所以对这件事也不怎麽在意。 ※ ※ ※ 小舅舅读的那所高中的所在地区好像是叫什麽「涂目」。 我曾经趁着黄金周假期到那里看过。 说是地区，其实除了周边一望无际的稻田，人们的生活范围也不过就是一座让人觉得 古色古香的小小城镇而已。在那里……简直就像是把时间再往前倒退个一百年的话就能看 见道路由沥青改铺上了红石砖似的。 道路两旁直接就是小小的商家，直接像是从什麽老街遗址改建而来的商舖中，有的卖 着各种饼类米食面食，还有像是衣服、调味料之类的日用品。神社什麽的也是直接与商家 并立着安插在街道的一角，尽管如此还是放了盆栽来代替一般在神社周围会有的镇守之森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神社中供奉着的神明与「黄泉乡」还有「引渡」有着某种关系，那 些盆栽的种类……仔细一看都是什麽禊萩啊、鬼灯啊之类的，盂兰盆会上会用到的植物。 ——在这里……也弥漫着线香的味道。 却不像在那个家里时，因为空间中占满了亡者而只能让人感受到死亡的冰冷。反而让 人有一种温暖放松解脱的感觉。 小舅舅说他放学後偶尔也会到这里来。明明才不过是高中生的年纪，却已经在思考着 似乎很久很久以後才会发生的事： 「等我死掉了之後，会变成什麽样子呢？」 是会继续留在那个家中成为守护神吗？还是能够有另一个人顺着他的理想，偷偷放他 自由的前往黄泉乡呢？ 尽管那个时候已经从课本上学到了「朝为红颜，夕已成白骨」的典故，但是从「朝」 到「夕」之间的时间，对那时还是孩子的我们两个来说也应该是久到不知道该怎麽想像的 事。 就连自身的「死亡」也应该是到了那个时候才需要思考的问题，更何况是死掉之後的 事呢？可是如今想起那段过往，我不禁要怀疑—— 小舅舅是不是早在那个时候就想到了。 就算是还年轻的我们也可能会死而非命。从「朝」到「夕」明明理应需要很长的一段 时间，但如果出了什麽意外的话，却只需要一瞬间而已。 ——小舅舅从好好的在路上骑着车，到变成卡在车子底下要费很大一番功夫才能被拉 出来的血淋淋状态，也只需要一瞬间而已。 ※ ※ ※ 之後想起这些事时，感叹着「朝」到「夕」的时间短暂人生无常的我还是有点庆幸， 小舅舅至少还有可以自由自在生活的那几年。 因为小舅舅在那几年中好像还交了一个朋友。原先是高中时住在同一个宿舍房间的室 友，之後两人双双上了同一所大学之後，更是在外面一起合租了房子。 那位朋友根据小舅舅的说法，是个直率，有时却又有点胆小的人……然後这个「有时 」还是仅限於一些灵异现象发生时。 那位朋友好像其实很怕这一类的东西，但又常常会租一些恐怖片回来「寻求刺激感」 ，看的当下因为知道是虚假的所以不怕，但当遇上了和片中场景相似的状况时，就会立刻 切换成「有一点小动静就心惊胆跳自己吓自己」状态。也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小舅舅 其实还满喜欢在日常生活中用点小聪明来捉弄那位朋友。 像是刻意在对方的房间门口播放怪异声音的录音之类的，还有不经意的从一些小地方 翻出符咒，让对方自己联想是不是这栋房子曾经出过什麽事之类的。 我曾经在和小舅舅聊到那位朋友时问过他「为什麽要这麽做」，得到的反应却是：「 你不觉得他那样的反应很可爱吗？」 ……真不知道这两个人多年来的友情到底是怎麽维系的。 总之，那时的我心里虽然隐约有种怪异感，但也没有再继续深入的去想。 现在回想起来，要是我那个时候有继续追问下去的话，或许就能从小舅舅口中得到「 朋友」「同学」以外的答案了也说不一定。 ※ ※ ※ 小舅舅那种喜欢捉弄那位友人的兴趣，倒是直到死掉了成为「守护神」之後都没有改 变过，或者又该说是变本加厉了呢？ 还变本加厉到让那个人到超常现象讨论网站「妖异之邦」上发了一篇「路边的红包不 要捡，不然会被吓到答应冥婚」的劝世文的程度。 偶然在网站上发现那篇劝世文并且看完之後，我忽然有点幸灾乐祸的想着：不知道正 式冥婚的那一天，当那个人看见牌位上写着的是小舅舅的名字的话，会露出什麽样的表情 ？ 还有要是他知道这段日子以来用尽任何「恶作剧」都要吓到让他答应冥婚的「不明存 在」竟然是小舅舅的话——又会有什麽样的反应呢？ 肆 在我心目中的小舅舅一直都很聪明。 所以，在得知小舅舅车祸去世，还被卡着一口气运回家里成为了「守护神」的时候， 还在外地读着书的我除了觉得很讽刺之外，有一段时间其实一直都很怀疑：小舅舅真的会 连一点後路都没有为自己事先准备吗？ 明明是就连面对自己父母的死亡都能够那麽冷静的分析目前情况，最後完美达成自己 目的的一个人……然後，直到在外地工作的我陆陆续续听见「线香之家」中发生的惨况， 再结合起先前知道的一切，终於意识到：这一切该不会是小舅舅早就算好了、对家族中的 人设下的一场「局」吧？ 为了达成那个目的，就连自己的死亡都是这整个「局」的一部份，甚至可以说是最关 键的一步。 毕竟小舅舅很清楚，如果自己死掉的话，家族里的人没有理由会不把自己运回家里弄 成「守护神」的。 只是当时的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他们将尚存一息的小舅舅运回家里的童时，他们其 实也等於是将这个家从今以後挥之不去的「灾厄」亲手引进了家中。 ※ ※ ※ 警方在那场车祸之後从小舅舅的血液中化验出了超标的酒精浓度。 所以依据我知道的事实拼凑起来，当日事件的先後顺序应该是这样的： 那一天早上小舅舅特地打了通电话向那位「多年好友」打了好久不见的招呼，还说了 ：「接下来大概会有一段时间因为公司出差比较忙，没办法联络你了。」那通电话也是小 舅舅在执行计画前，最後一次以活着的状态和那个人做出的交流。 但如果只是因为考虑到自己接下来就要照着计画死掉了，往後的日子里对方还是挂念 着自己的话就太可怜了的话，我总觉得以小舅舅的才智应该会说出更断人念想的话。 尤其他们两个人还是那样的关系，这时不是应该要来点「我对你没兴趣了，不要再等 我了」「我是真的厌倦你了，不要再来找我了」之类的渣男发言吗？如果是因为不想伤到 对方的心的话，我相信小舅舅也应该能想到更好的说法。 如果只是想装成是一如往常要准备去上班的话，根本就不用说那句话，只要和和对方 聊聊生活中的大小事就好了，甚至根本就不用打那通电话。 据我所知，小舅舅在两人从大学毕业之後，或许是因为不想把对方牵扯进自己布下的 「局」里，也不希望家族的人找上那个人，似乎有刻意的在淡化和那个人的关系。 到後来两人在其他人看起来真的就像是恢复成纯粹的朋友关系。那个人对此自己好像 也看得很开，或许是想想生活总是还要继续过下去的，只是难过个几天就又继续精神抖擞 元气满满的生活了。 都已经过了一年多分开的生活了，也不知道那个人当时突然接到了小舅舅的电话时， 又是什麽样的反应呢？ 他大概更不会想到，那通电话除了字面上的那些内容，话外之意则是——小舅舅打算 等到家族的事情解决得差不多时，就会来找他。 也算是交待完自己「後事」的小舅舅一如既往的准备出门前往公司。但在骑上平时上 班的必经之路前，先绕去了便利商店，买了好几罐啤酒。便利商店的监视器中更是清楚拍 下了小舅舅将那几罐啤酒一饮而尽的样子。 我原先不明白小舅舅的用意，直到血液报告出来时才恍然大悟的想到——毕竟接下来 可是要在路上随便找台无辜的车，然後自己刻意卡到人家的车盘底下，如果查到了他的血 液中有着酒精反应的话，肇事责任大概就会落到酒後驾车的他身上，也可以让那辆车的驾 驶避免掉一场无妄之灾。 小舅舅就是……会连这一点都考虑到的人。 计画顺利进行到那一步之後，接下来就要靠他自己努力撑着，让自己不要那麽快死去 了。 ※ ※ ※ 从车底下被拉出来的小舅舅，据说当时是浑身骨折而且还流了大量的血，一起被卷入 的机车都支离破碎了，人体更是扭曲到几乎不成人形了。让现场的所有人都感到讶异的是 ……已经变成了那副模样的小舅舅，即使无法回应他人的呼唤，但竟然还有着呼吸心跳。 「这个人的求生意志很坚定啊。」 也不知道是谁曾经感叹了这麽一句。 却没有人想到小舅舅当时其实还是醒着的，身上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毕竟如果就这麽在中途昏迷过去，在被送回那个家之前就死掉的话，那就全都功亏一 篑了。 他就这麽忍受着身上各处传来的剧痛，被送入了急诊室、被送入了手术室，直到连医 生都放弃急救，家族的人赶来送他回了家为止。反反复复被折腾了那麽久，付出了那麽大 的代价，与其说是求生意志还不如说是「执念」。 最後，被家族里的人送回线香环绕的房间中的小舅舅，终於任由自己咽下了一直撑着 的那口气，真的死掉了。 那股执念却没有随着小舅舅的死去消散，而是从此让小舅舅成为了在这个家里面拥有 最强大力量的，简直能够说是等同於真正的「神明」的存在。 在今後的日子里，小舅舅开始了自己下一步的计画。拥有那股力量，再加上活着时事 先说动了大量被困在线香之家中的「守护神」来协助自己—— 小舅舅带领着「守护神」们一起，开始了对这个家族的「作祟」。 伍 我们……自从这个线香之家从原先「舍不得死者离去」的本意进而为了私慾走火入魔 之後，从小就被教导了「死後都要回到这个家中」「要变成家族的守护神」。 好几十代下来，大部份的人都认为成为了「亡者」的自己为这个家做什麽事都是理所 当然，也几乎没有人想过要去「反抗」，大家都被那样的既定观念束缚着。 却没有多少人想过，成为亡者之後，都能够做到趋吉避凶那种事了，还有可以使役纸 人、托梦等等的力量，甚至如果执念强一点的话还能随心所欲的「作祟」的话—— 其实成为「亡者」之後的每个人，都能够握有了能够改变这个家的规则的力量——这 是小舅舅在长久思考之後得出来的结论。 活着的人会很轻易的受伤和死亡，如果想和整个家族对上，改变延续了几百年的传统 的话，活着的人是没有任何胜算的。那麽，如果是「亡者」……如果是其实拥有强大力量 的「守护神」呢？ 为了取得能够完全取胜的力量，首先非得死在这个家中不可。 结果又因为临死前那股强烈的执念，反而变成了这个家中拥有最强大力量的存在…… 事後利用钱仙和小舅舅交流时，小舅舅也坦承自己事前其实完全没有预料到会造成这样的 结果。 祂本来也只是想着在成为亡者的一员之後，带领着长期困在这个家中的「亡者们」来 一场天翻地覆的大骚动而已。 ——结果也的确是闹得天翻地覆的。 就算我是等到一切结束时才从外地回来，只能藉由这种方式来听小舅舅转述，不过听 起来那简直就像是把这麽多年以来，这个家族因为「守护神」的庇护而躲开的灾厄，一口 气的招了回来似的。 不只是不再替这个家族趋吉避凶而已，既然都说是「作祟」了，怎麽可能那麽简单就 结束？ 生意失败，店舖经营惨澹还赔了钱；做什麽都不顺利还常常莫名其妙受伤，连削个水 果都能将自己的手指直接削下一半。 在半梦半醒时听见了可怕的声音、看见各种诡异的影子，惊醒时祈求「守护神」的保 佑却发现没有任何人回应，就那样常常都是心神不宁的状态，不但得了失眠症，健康情况 也因此一落千丈，查不出病因的大病小病接踵而至。 好像还有好几个人是活生生被弄到发疯的。小舅舅并没有清楚的描述说他们到底遇上 了什麽事，但似乎是小舅舅运用自己得到的力量亲自下的手。 不过或许是因为毕竟是自己的子孙或亲人，亡者们看在这层关系上还是会手下留情一 点，从最开始直到「作祟」结束，小舅舅率领着守护神们和家族的人们谈判的那一天，出 乎意料的也没出过任何人命。 所以——回到那个家里和小舅舅聊到这里的我能够轻易想像出，如果小舅舅还活着的 话，正操控着纸上的硬币摆出这几个字的祂，大概也会带着和生前相同的笑容说出同一句 话吧： 「只是做些小小的『恶作剧』而已。」 ※ ※ ※ 我的家族的……「线香之家」之事也就这麽告一段落了。 虽然没能活着当上这个家的家主，但是小舅舅的确是以自己的聪明才智改变了这个家 的传统。 我相信等到明年的盂兰盆节时，家族里应该就会开始摆出精灵马和精灵牛来迎接从黄 泉乡回来的祖先了吧？就和外面的其他家族一样。 尽管现在家中各处还是不时燃烧着线香，但我能够很清楚的感受到原先充斥在这个家 里的亡者的数量减少了一大半，也不知道实际上是走了多少人？能够确定的是，未来大概 也不会再有那种整个家被亡者填充的满满的情况发生了。 谈判过後，小舅舅是那些选择留下来的「亡者」中的其中一人。 在那阵子天翻地覆的「作祟」之後，家族里的人终於开始把这整间屋子的「守护神」 视为需要崇敬的存在，无论做任何事都要战战兢兢的询问「守护神」们的意见，尽力满足 祂们提出的要求。 除此之外，就算将来的某一天「守护神」想要离开了也必须尊重祂们的意愿，不可再 举行冥婚，必须熄灭满屋子里的线香，事实上这件事在谈判当日就已经发生过一次。而当 线香再度燃起时，「线香之家」中还留下的亡者们……却已经能够自行选择去留。 原先是被观念和羁绊束缚在这间屋子里的被囚禁者，这下却俨然成为了座上宾。我没 办法确定这样的改变到底是好还是坏，会不会反而变成未来灾祸的开端？不过和小舅舅聊 过了之後，却还是不由自主的觉得……目前这样的关系还满不错的。 ——努力的活过了一生之後死去的人，似乎就连到了黄泉乡後都会受到阎王的尊敬。 而看过了那几个发疯者的惨况，也知道了这整起「作祟」事件的来由之後，其他的家 人更是把拥有最强力量的小舅舅当成「最高神」一般存在供奉起来，每天晨昏定醒，深怕 有哪里让小舅舅不满意的。 所以大概也没有人敢用我这样的口气和成为「最高神」之後的小舅舅说话： 「欸，就算是熟人，你用那些手段逼人家和你结婚，真的好吗？」 ※ ※ ※ 就算小舅舅已经死掉了，变成了没办法被我轻易看见的存在了，我还是忍不住会想像 小舅舅就坐在我的对面，说着话的身影。 那张脸上说不定是我从来没看过的，害羞又满足的表情：「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在 确定要死掉的那一天曾经打过一通电话给他。」 「那个时候的他听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对我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麽事 要做出这麽大的牺牲，不过如果事情处理完了，就要尽快回来』。」 「『我没办法再等你太久了』——听完那句话我就觉得，自己再也没办法放手了。」 ……我一直觉得小舅舅是很聪明的人，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人一扯上了感情，就算有 再高的智商都会下降？ 那个说着「我没办法再等你太久了」的人，现在可能因为照三餐加宵夜被一个正体不 明的东西吓到不行就答应了那个东西的求婚耶，甚至还在网路上写了应该已经被所有超常 现象爱好者看过的那篇劝世文，看起来根本就没看出你的真实身份啊。就算他还对你有感 情存在，现在也不过只是出於人的求生本能而不得不从好吗？ 而且—— 换成是我的话，就算在冥婚当天看见牌位上的名字知道了一切，回想对方之前对自己 做的事，脾气再好也会生气的好吗？大概是整整一个月都不会和对方说话的那种。 「……你有想到到时候要怎麽向他解释吗？」 纸上的钱币停顿了一下子，大概是小舅舅终於发现到状况有点不对，又开始移动时速 度慢了下来，显然是已经陷入苦恼：「说到这个，我还没想到办法，你不是看了很多这一 类的小说，很了解这方面的事吗？你能不能——」 我祂话说到一半时就将钱币从纸上强行拿开不，让祂继续说下去了。反正是从小到大 就混在一起玩在一起还能互聊心事的亲人，应该也不用担心在这之後会遭到「作祟」。 不过本来对话到这里想直接离开房间的我，脑海中一浮现出小舅舅苦恼的表情，又想 想他为了这一步到底做了多少努力，忽然有点不忍心……就想着果然还是要给句回应才行 。 於是我清了清喉咙，对着房间里空无一人，但还能够感受到某人气息的地方，又抛下 了一句：「那是你自己惹出来的祸，你自己好好想想啦。」 嘴上虽然还是不饶人，但是我心里想的其实是——小舅舅你未来可是一定要幸福啊。 —————————————— 突然想来点不一样的东西，顺便再点个前置技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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