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佳慢慢将车开出停车场。 她没有驾照，在这之前不会开车，也从来没有开过车，她所有对车的了解都来自於三十分 钟前安平口头传达给她的一切。 安平告诉她油引擎发动、门、煞车、手煞车、档位、车灯、雨刷等的位置。最後苦笑道： 「家里的车你常坐，对现代的自排车应该有一定的了解，但有些车款的排档杆和手煞车设 计比较特殊，如果真的选到了先不要着急，在停车场摸索一下，等熟了在上路。」 水佳说：「我知道的，别担心我。」 车子在她的控制下慢慢滑出停车格，方向盘左打，开向停车场的出口。 停车场外有一条笔直的泥土路，通往森林漆黑的深处。 後座那穿棕色西装的推销员突然开口，把水佳吓了一跳：「你开一下车灯比较好。」 水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摸索着方向盘附近的区域；幸运的事，很快就被她摸到车灯的 控制开关，顺利把车大灯点亮。 「不用开到远灯，」推销员说：「你绝对不会想在黑暗的森林中驾驶时看得太远。」 水佳说：「为什麽？」 推销员说：「这座森林中有些意想不到的东西。」他说完便闭上嘴巴，面带微笑。 水佳瞥了後视镜一眼，真的非常讨厌这个推销员的表情。不过为了可能获得的通关线索， 她还是问道：「什麽意想不到的东西？」 推销员微笑：「我也很难解释。你见到就知道了。」 水佳换个话题：「你要穿过森林去一个村庄。」 推销员说：「对，罗德村。」 水佳说：「为什麽要到那麽偏远的村庄去，你不是个推销员吗？」 推销员说：「亲爱的小姐，住在偏村的人也是需要买东西的呀。」 水佳说：「但待在城里，卖给城里人不是更好？为什麽要大了远跑来这个小村庄？」 推销员微笑：「小姐，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村子里的人更喜欢我的商品呢。」 水佳问：「你卖的商品什麽的？」 推销员说：「这个嘛，」他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露出一抹微笑，「这是机密，我可不 能说。」 === 小伟对後座的女人说：「太太，能麻烦你坐到副驾来吗？」 後座的亮黄色洋装家庭主妇看了小伟一眼，又移开视线，声音平板地说：「恐怕不行。」 小伟说：「为什麽不行？」 家庭主妇闭上嘴，不说话了。 小伟没再坚持，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 汽车驶入森林的泥土路，小伟问：「太太，你要到森林里的超市去买菜？」 家庭主妇终於又开口：「对。」 小伟说：「在这样的森林里会有超市？」 家庭主妇说：「当然有。」 小伟说：「是小型的超市？」 家庭主妇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是很大的超市，你料想不到的那种。」 === 安平开着车，驶上森林间的道路。 他开口问後座的人：「你叫什麽名字？」 流浪汉原本正在打盹，听到安平的声音，整个人震了一下，惊醒过来，说：「啊，什麽？ 」 安平说：「我问你叫什麽名字。」 流浪汉低下头，又闭上眼睛。就在安平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流浪汉低声说：「我忘了。」 安平说：「什麽？」 流浪汉说：「我忘了我叫什麽名字。」 安平说：「为什麽会忘了？」 流浪汉沉默片刻，说：「我不记得了。」 安平换了个问题：「你要到森林的露营区投奔你的亲戚？」 流浪汉说：「对。」 安平说：「那个亲戚是你的谁？」 流浪汉再度沉默，然後说：「我忘了。我只知道我在森林里有这个亲戚，我可以去投奔他 。」 === 薛穆芸发动汽车，排入档位，松开离合器，踩进油门。 车子平稳的驶出停车场，後座的小女孩不发一语，薛穆芸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後座响起小女孩的声音，稚嫩却呆板，「我要去墓园。」 薛穆芸从後视镜淡淡看了她一眼。 小女孩轻轻摆着头，颈骨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喀喀声，她轻声说：「我要去墓园玩。」 薛穆芸说：「玩什麽？」 「玩什麽？」小女孩摆着头，轻轻笑着，嘴巴向两边咧，眼角却没有弯，「我要去送花给 他们，送给住在墓园里的人，跟他们一起玩，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透过後视镜看着薛穆芸，用自认为开心的语气说：「你说是吧？」 薛穆芸说：「怎样我都无所谓。」 小女孩忽然倾身向前，半个身体探到座椅间，似乎想要往前爬。 她的膝盖屈着，几乎要撞到排档杆。薛穆芸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抬起来，看也没看，直接 揪住小女孩的衣後领，把她往後扔。 这要换个人，都没这麽大的手劲。 小女孩被摔到後座，爬起来，却老老实实不再闹腾了。 车子继续平稳地向前进。 === 黑暗的道路，两旁是无尽的森林。 水佳沉默地开着车，那推销员也不说话，车内陷入一片安静。 大约在开了四十分钟後，水佳开口：「我们要开多久才能穿过这座森林？」 推销员立即回答：「这个嘛，可不一定，毕竟是这座森林啊。」 水佳说：「这座森林怎麽了？」 推销员露出神袐的笑容：「我可解释不来。」 水佳踩下煞车，停住车子，说：「我开累了，想休息一下。」 推销员说：「我不建议我们就这样在路上停下来。」 水佳说：「这是我第一次开车，我的神经太紧绷了。」 说完这句话，她才惊觉不应该在这样的情景下说出这种话。 推销员说：「这样啊。」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微笑：「不如让我开吧？」 水佳断然说：「不行！」 推销员说：「有什麽嘛。你是新手驾驶，而我已经开车几十年了。让我来开，我们可以更 快到达目的地。」 水佳瞪着他：「想都别想。」 推销员盯了她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後，出乎水佳意料的，推销员居然探身向前，想去拔方 向盘旁边的钥匙：「别这样嘛，让我试试看──」 砰！ 枪声在狭小的车内响起。 水佳手上握着手枪，手还在微微颤抖着。 === 车内沉默着。 小伟从後视镜打量穿着亮黄色洋装的家庭主妇，对方眼睛平视着前方，表情木然。 大约开了一个小时左右，车子来到第一个岔路口。 这个岔路口是Y型的，分成一左一右两条路。中间有一个路牌，左边写着「往快乐超市， 1公里」；右边写着「往悲伤超市，1公里」。 小伟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向家庭主妇：「要往哪条路走。」 家庭主妇闭紧嘴，过了几十秒，才说：「随便。」 小伟皱起眉：「随便？」 家庭主妇说：「随便，你选。」 小伟转头看着那两个牌子，又转头看向家庭主妇：「有提示吗？」 家庭主妇又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她拿起一直放在腿上的购物袋，说：「提示在这个袋子里 。」 小伟定睛一看，发现那购物袋居然在缓缓蠕动着。 一股血腥味在车中飘散开来。 小伟皱起眉。他是个行事谨慎的人，刚上车的时候，他就已经用眼睛仔细观察过这个家庭 主妇，也看到她腿上的袋子是瘪的，不可能装下任何东西。更遑论血腥味如此浓重的东西 。 家庭主妇将那个购物袋举在半空中。小伟看了她的眼睛几秒，接过购物袋，打开。 袋子里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看起来不足月大的小婴儿。 家庭主妇笑着咧开嘴：「现在，你看了袋子里的东西，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了。等一下，我 们就要到超市去，你要去帮我买喂食我的小约翰的东西。」 小伟盯着她，沉默几秒，将那购物袋还给家庭主妇，家庭主妇没伸手接，小伟便将袋子搁 在後座上。 然後他又踩下油门，往「悲伤超市」那条路开去。 车内沉默了好一阵子，家庭主妇又开口：「你已经看到了，你知道我的秘密了，你得要帮 我。」 小伟没有理她。 家庭主妇又重复道：「你得帮我。」 「你得帮我。」 「你得帮我。」 「你得帮我。」 她的声音机械又平板，像是毫无感情的人工语音。她就这麽不知疲倦地重复这句话好几十 遍，才停歇下来。 === 车子在森林中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安平看到前方有一个路牌，上面写着「往森林露营区 ，1公里」。 安平开口：「就是这里吗？」 流浪汉探头看了一眼，说：「我猜是吧。」 几分钟以後，他们来到了「露营区」。安平将远光灯打开，照亮周围的景物。 整个露营区一片沉寂，放眼望去，营区里大约有四、五十多个帐篷。在入口处，有一栋简 陋的铁皮建筑，窗户透着光，看起来像是管理室的样子。 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窗户旁，似乎是发现了这里的动静，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安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不过一会儿，那人影就离开窗户边，接着，安平看到铁皮小屋的门打开，一个人影站在门 口，由於背光的缘故，安平看不清他的面孔。 那人朝他们招了招手。 安平忽然想起情报所老人的话： 「在森林里，玩家会随机遇到真人或假人。帮助真人会得到收获，帮助假人可能会赔了你 的性命。」 「在森林里，玩家会随机遇到真实建筑或虚假建筑。进入真实建筑会得到收获，进入虚假 建筑可能会赔了你的性命。」 安平迟疑了一下，不知怎麽，那个灯光昏黄的小铁皮屋莫名给他一种很温暖、很可靠的感 觉。他犹豫着，最後还是熄了火，下了车。 他走过去打开後座的门，对那流浪汉说：「你也下车。」 那流浪汉缓慢地挪动他的身体，慢吞吞地下车。 安平不耐烦，伸手拽了他一把。 谁知他的手刚上去，就碰到一股不似人的柔软触感，好像矽胶玩具一样，光滑又有弹性。 安平第一瞬间的直觉反应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他居然不是看向那流浪汉的脸，而是转头看 向那站在小屋门边的人。 在安平的注视下，那人影的身形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整个身长和手脚都迅速拉长，很快的 ，小屋的门框已经容不下他，於是它往前探了探── 就这麽一会儿，它的头部刚好落在小屋的窗户光芒照射的范围内；於是安平看到了，那张 脸奇长无比，大概有五十公分长，惨白如纸，一双眼睛是菱形般的常型，眼珠极小，眼白 极多。 流浪汉低声说：「吊人园丁。」 安平猛然回头，「你说什麽！」 流浪汉说，「你看。」他伸手一指，安平的视线望过去，发现整个露营区的帐篷不知何时 被一个接一个地掀开，一个个身高至少有二公尺高、手脚奇长却无比扭曲的「人」走了出 来。 它们缓缓朝这边接近。 安平说：「这些就是吊人园丁？你的亲戚是吊人园丁？」 流浪汉说：「不是，他们是普通人，住在这里的某个帐蓬里。只要找出是哪个帐篷，这些 吊人园丁就会回去──」 安平直接转身回到车边，「开什麽玩笑，我要走了。」 谁知流浪汉却抓住了他的手臂，力气奇大无比，「你不能走，你必须帮我找到我的亲戚─ ─」 安平喝道：「放手！你少来了，你也是它们的一员。」 流浪汉居然跟他争辩起来，「我才不是，我只是受诅咒而已──」 安平猛然一回身，挥出一拳，两个男人在车边扭打起来。流浪汉一拳揍在安平肋骨上，自 己却忽然大叫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倒在地上不停抽搐。 原来安平刚才拿出衣服底下的电击棒，狠狠电了流浪汉一下。 那些吊人园丁正逐渐往他们这里聚过来。安平不再犹豫，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踩下油 门，驶离这个露营区。 === 薛穆芸开着车在森林中行驶了一个小时左右，来到一个岔路口。 岔路口有一个牌子，左边写着「往死者墓园，1公里」，右边写着「往活人墓园，1公里 」。 薛穆芸停住车，问後座的小女孩：「你要去哪个墓园？」 小女孩睁着蓝色大眼睛看着薛穆芸，说：「不知道，你觉得我应该去哪里？」 薛穆芸淡淡道：「你自己决定。」 小女孩闭上嘴，沉默着，似乎在审度情势，考虑是否与薛穆芸对峙。最後，她瘪下嘴，不 情不愿地说：「那，往右边走吧。」 汽车往前开了一阵，来到一个墓园入口。车大灯照亮了整个墓园，可以看到墓园中一个个 坟头及墓碑。 这些坟墓乍看之下并没有什麽特殊之处。薛穆芸停下车，说：「到了。」 小女孩说：「我要来这里献花，可是我并没有带花。」 薛穆芸看着她：「所以？」 小女孩说：「所以，你要帮我找花。」 薛穆芸熄了引擎，但留着车大灯，走下车。 小女孩的目光追随着她，只见她打开後座的门，淡淡道：「下车。」 小女孩睁着眼睛看她，最後还是败下阵来，打开车门下了车。 薛穆芸关上车门，放眼望去，森林里尽是高大的树木，地上满是落叶，哪里找得到一朵鲜 花。 两人往墓园中走去。在车大灯的光线下，两人在墓碑阵中穿梭。小女孩忽然开口：「你能 在黑暗中视物？」 薛穆芸说：「我能。」 小女孩说：「我也能，那麽，或许把车大灯关掉会比较好。」 薛穆芸说：「或许开着会比较好。这是活人墓园，而活人都是喜欢光的。」 小女孩不说话了。 一阵寂静。 这寂静有点不寻常，因为薛穆芸身边的小女孩好像突然没了呼吸，好像，这片墓园里再无 第二个活人。 薛穆芸偏过头，往旁边一让，手上流光一闪，下一刻，就把身後的偷袭者抵在一旁的墓碑 上。 她的手上流转着寒芒，一把刀抵着偷袭者的咽喉。 偷袭者偏过头，远处的车大灯隐隐约约照出她的模样。她看起来不会超过十二岁，乌黑秀 发垂落腰间，五官秀美，肤白如雪。 一如久居深山下凡的巫女。 她看着薛穆芸，嘴角带着笑，头半仰着，脸上却没有太多惧意。再瞎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个 小女孩决不是刚才那个穿着圆点裙的小女孩。 薛穆芸脸上淡淡的，盯着小女孩的脸，片刻後，开口：「明夷？」 小女孩似乎有些意外，她看着薛穆芸，笑了一声：「大人好记性。」 「当年──也不过匆匆数面之缘，难为大人居然能叫得出我的名字。」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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