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常到外公家玩。 外公家是一栋透天厝，家後面有一个庭院，庭院里有一个池塘。 那池塘里养着两条鱼，一黑一白。黑鱼通体乌黑，只在头部处有一个白色的圆；白鱼全身 雪白，只在头部处有一个黑色的圆；二条鱼身上都没有其他任何杂色和花纹。 我曾问过外公这两条鱼是哪里来的，外公说是一个朋友送的。 这两条鱼最奇妙的地方，在於他们会互相绕着转而游。黑鱼绕着白鱼的尾，白鱼绕着黑鱼 的尾，形成一个不停旋转的圆。 就像太极两仪一样。 奇怪的是，牠们只会在我独自一人待在池塘边时这麽游，如果我喊其他人来看，这条鱼就 各自游开了。 我曾喊过外公、爸妈和舅舅过来看，但没有一个人有机会看到这两条鱼组合成黑白的太极 圆的画面。 每当我叫喊其他人来看，那两条鱼好像能感应到其他人的靠近，总是在其他人来到池塘之 前就先散开了。 小时候的我不觉得有多不可思议，只因为无法分享奇异现象给别人而感到失望。 直到有一天，我来到外公家，外公的吉他老师正好也在。那时外公正刚开始学吉他，请了 一个大学生到家授课。 上完课，外公说要去切水果给我们吃，我就拉着吉他老师来到後院。我指着池塘说：「老 师你看，这两条鱼会绕圈圈喔。」 那一次，不知道为什麽，两条鱼第一次在有别人的时候没有游开，而是仍然绕着圈游着。 当时的我没有多想，只是很高兴终於有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看见这奇妙的现象了。 吉他老师蹲下来，看着池塘里的鱼，眼神很专注。他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以後不要 把这两条鱼的事跟其他人讲，知道吗？」 我说：「为什麽？」 吉他老师说：「这是两条很特别的鱼，如果被坏人知道了可能会想抢走牠们。」 在那之後，我就没再向其他人提过那两条鱼的事了。同时，也因为长大，待在学校逐渐变 成我的生活重心，我也很少去外公家了。 再次到外公家时，是外公病倒的时候。 那两条鱼仍在後院的池塘里。 我到外公的病床前，外公微笑和我说了些家常。某个时刻，我和外公独处时，外公才对我 说：「院子里的那两条鱼就送给你了。」 我说：「啊？可是妈妈应该不会让我养，我们家里也没有鱼缸。」 外公说：「现在暂时养在这里，不过牠们已经是你的了。鱼缸的话我的书房里好像有一个 ，你去找找看。」 我说：「那鱼饲料呢？」这麽一说，我才想起从小到大外公好像从来没给过我鱼饲料喂鱼 ，我自己也没看过外公喂鱼。」 外公说：「牠们不用吃东西，不过要把牠们养在有阳光的地方。」 我说：「牠们是吃池塘里的其他小鱼或浮游生物吗？」 外公说：「不，牠们真的不用吃东西，你喂牠们也不会吃的。」 鱼怎麽可能不吃东西呢？ 过了不久，外公就病逝了。 外婆早已过世，外公的继承人就是他的五个子女。由於没人住外公的房子，因此妈妈和舅 舅阿姨们决定把房子卖掉变现。 房子里的物品该如何分配，几人起了不小的争执。那时妈妈带着我过去，几个大人在客厅 里大声说话，我趁机跑进外公的书房里，找到外公说的鱼缸，然後又跑进院子里。 那两条鱼似乎在等我。我一靠近，牠们便迅速游到池边；我把手伸进水里，两条鱼居然绕 着我的手游了起来。 我将鱼缸放进池塘里，装了水，两条鱼一起游进鱼缸里。 我抱起鱼缸，把我的外套盖在鱼缸上，进到屋里，从我妈的包里拿了车钥匙，趁没人注意 时匆匆穿过客厅，来到我妈的车子旁边，打开车门，把鱼缸放到车上。 就在我回到客厅时，阿姨冷不妨开口，喊了我的名字：「○○，你把什麽东西拿到你妈的 车上了？」 我说立刻停住脚步，当时我还小，没有面对大人的勇气，心脏砰砰跳，说：「什麽？」 阿姨冷笑了一声，转头对我妈说：「你叫你儿子把什麽东西搬到你车上了？」 我妈是个个性比较软的人，立刻质问我：「○○，你拿什麽东西到车上了？我不是说不要 乱碰东西吗？」 我强忍心悸，面对着一屋子的大人硬是说谎：「我没有拿什麽东西。」 阿姨大声说：「有没有拿，现在大家一起去车上看一看就知道了。」 大舅打圆场：「别凶孩子。孩子可能觉得那是外公的东西，自己就拿了。」又转头对我说 ：「没关系，拿了什麽，放回来就好了。」 四个人一齐起身来到外头，我根本无力阻止。妈妈打开後座的门，看到被我的外套盖住鼓 起来的物体，脸色有些难看。阿姨一个箭步上前，掀开外套。 只见外套底下，我拿来的那个不大的透明鱼缸，里头有两只不织布的鱼玩偶，一黑一白， 一动也不动。鱼缸里甚至一点水也没有。 小舅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看了看脸色变得不好看的阿姨：「我还以为是什麽呢，这是爸送 给小孩子的玩具吧，就这个你也要争？」 阿姨一句话没说，转身回到房子里了。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大人们几次来到後院察看，然而似乎没有人意识到池塘里本来有鱼这 件事。 我则陷入无比难过的情绪。 怎麽回事？两条活生生的鱼怎麽会变成两只布娃娃？该不会是我把牠们从池塘里拿出来害 了牠们！ 就在我下定决心要回到院子把布娃扔回池塘时，妈妈喊我：「走了！」 我无奈只能抱着鱼缸和两只布娃娃回到车上。 回到家里，我把鱼缸放在我房间的地板上，闷闷不乐地上床睡觉了。 半夜，我被一阵轻微的水声吵醒。 哗啦，哗啦。水声是从放在床边的鱼缸里传出来的。 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台灯。 哗啦，哗啦，鱼缸里盛满了水，一黑一白两条鱼在水里绕着圈游动。 我当下简直高兴地想哭。 在那之後，我便把鱼缸摆在我房间的窗台上，一个晒得到太阳的地方。 我曾经想喂饲料给牠们吃。但就如外公所说的，所有饲料都沉到水底，一动也不动。即使 我买来喂食用的小鱼儿，牠们也不吃。 我也曾上网查询如何养鱼，买了缸养需要的设备。然而当天夜里，我就被轻微的声响吵醒 。我起床一看，只发现两条鱼正顶着鱼缸上方的过滤器，啪啪，我眼睁睁地看着过滤器被 牠们顶出鱼缸外。 从此我知道，养这两条鱼，只要给予牠们充足的阳光，其余时间都不需要打扰牠们。 我的父母通常不会进我的房间，因此我可以安心地在房间里养鱼。有一次表妹来玩，进到 我房间里，她拉开我窗台上的窗帘，只看到躺在空鱼缸里的两只鱼玩偶。 大学时，我搬出来自己住，终於可以正大光明地养着牠们。在这之前，我曾邀请过许多好 友来家里玩，至今只有一个人看过二鱼形成的太极图象，这个人直到现在都还是我的挚友 。 今年我在乡下买了一栋房子，房子前面有一个小小的庭院。我把两条鱼儿放到池塘里，在 被我养在鱼缸里十六年之後，牠们终於回到宽广的池塘。 我衷心希望牠们会喜欢牠们的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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