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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阿月轻声向阿火师问道。 方才阿财与阿火师商谈了半晌,除了代替颜老大再次聊表谢意之外,其次便是要探询阿火 师於大员的落脚地;岂料阿火师历尽千惊万险渡海来到大员,一非为了依亲,二非为了立 业,只是含含糊糊说了句「师承所命」便未再多说,一家人甚至没有落脚之处。 阿财大致了解情况之後,立刻喜上眉梢地表示,颜老大已有交代,若是阿火师一家尚无落 脚之处,务须带往颜家宅院好生安置;阿火师约略沉吟了半晌,最终点头答应。 颜家大宅与码头相距不远,不消半刻钟的路程众人便已抵达;只见大宅白墙绿瓦,三亩见 方,门庭辽阔,青石地砖沿街铺开,四通八达好不气派。 「大家请稍候,我先去叫门。」 众人来到大宅门口,阿财便先行上阶叩门,阿火师三人立於阶前,忽感东面一片灌木林地 习习送来微风清凉,直吹得人精神抖擞、神清气爽;阿火师往风来处略加观望,直觉那片 灌木林地的风水地理自成一格,似乎颇不一般。 「喔,是阿财回来了,」一位头发花白,年近耳顺的老仆出来应门,望了望门外众人後问 道:「老爷呢?怎麽没跟你一齐回来?」 「王管家,老大还有一些买卖需要亲自找红毛番商谈,他要我告诉您,午饭他就不回来吃 了,今晚他要宴请船员,要麻烦您备好晚宴。」 「我知道了,那他们是?」 「他们是老大的贵客,这位是阿火师,」阿财稍稍侧身,将阿火师介绍给王管家「请王管 家替他们在宅院内安排住处;若不是阿火师,今天日昇号便要葬身黑水沟了。」 「吓,竟然有这种事情!」 「王管家您好,在下刘思火,这两位是我的女儿阿月和我的徒弟阿吉,我们恐怕要在颜府 叨扰一阵了。」 「阿火师不必客气,既然您与老爷还有众兄弟有恩,咱自然要以礼相待,请跟咱来!」 双方相互作揖行礼之後,便往颜家宅院走去。 「阿姐……」 「怎麽了?」 「你看那边……」阿吉右手指向灌木林的方向「那位夫人从刚刚就一直站在那边看我们。 」 「手不要乱比,这样子很没礼貌。」 阿月没有理会阿吉,只想赶紧跟上大人们的脚步,连忙牵起阿吉径直往颜宅走去。 「你有没有看到夫人後面的那两个大汉?一个耳朵好大好像水瓢,另一个眼睛大到好像快 脱窗,好有趣!」阿吉却是饶富兴味,仍自顾自地瞎说一通。 「你不要黑白乱讲,你再胡闹阿姐就罚你去面壁。」阿月生怕阿吉轻浮的言行去得罪到旁 人,连忙喝斥一声。 「好啦,不说就不说。」 临入门前,阿月仍禁不住好奇往灌木林处匆匆一瞥,然而没有见着阿吉口中所谓的夫人与 大汉,却有几点萤光若有似无地於林前盘桓。 王管家整备了三间卧房并差遣下人扫洒整理,待到安顿完毕,不觉也到了午膳时间;王管 家在阿火师的卧房里摆置一桌简便但精心烹制的饭菜供三人用膳,随後告诉阿火师,如果 午後有任何安排,自己都能够帮忙。 「师父,我觉得我今天真的好累,好像怎麽睡都睡不饱。我觉得我等一下吃完午饭之後可 以直接去睡午觉,一直睡到晚饭时间再起来吃晚饭;我听说今天晚上有晚宴,有很多山珍 海味可以吃,吃完晚宴之後再接着睡,明天一定精神百倍。」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师父是在养猪的。」阿火师右手夹起一块红烧板豆腐,斜眼盯着把 整张脸都埋在大碗公里疯狂扒饭的阿吉说道。 阿火师感到又好气又好笑,想起小时候师父对自己的千般苛刻、万般砥砺,就是为了自己 能够在武功和道术上打下深厚的基础,能够尽快传承刘氏一门的使命;然而自己对这个一 门单传的弟子阿吉却是百般宽容,发不上狠劲,虽称不上疼爱,但却从来不曾责罚过阿吉 半分。 「你还敢说,昨夜自己爬起来梦游都不知道,我一直叫你,你都不理我!」阿月故作愠怒 道。 「阿姐,昨夜的事情我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阿吉从大碗公里抬起黏满米粒的脸,咀 嚼着满嘴菜肉含糊说道。 「好了,阿月,待会吃饱之後,你和阿吉留下来把身躯清洗乾净,然後再休息一下;我待 会到颜宅外头绕绕,稍微熟悉一下环境。」 用完午饭,阿火师独自一人步出颜宅,那片灌木林飘散的特殊气息始终萦绕在他心头盘桓 不去,他决定利用午饭後的片刻时间一探究竟。 人犹在林外,便已觉受到如棉花般柔软的清凉感包覆周身,全身疲惫感顿时一消;再往林 内走进几丈,可见东北方草丘微微隆起,向西展望,可见湛蓝海水於鲲鯓外绽放一朵朵耀 眼浪花。 「如何?这里的景致不错吧?」 阿火师心中一惊,就在方才,身心已几乎和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时,身後竟传来女子声音, 唐突打破难得的片刻宁静;阿火师诧异转身,只见一位身着桔红色绣花衣裙的女子正笑容 可掬地盈盈伫立於晶莹春阳之下,阿火师无须第二眼便已认出来者就是上午在码头上一瞥 而逝的女子。 「是你!…哦…失礼了……不知在下是否误闯了夫人家中产业,还望见谅!」 「阿火师无须道歉,此地尚非妾身的产业。」 咦!她是何人?怎会知晓我的身分? 「恕在下冒昧,敢问夫人如何称呼?又怎会知晓在下?」 只见女子依然嘴角含笑,语气谦恭有礼地答道:「汝的事迹今早已在大员传开,想必现在 人人都已知晓阿火师的威名了;至於妾身…汝只要知道,外子人称『临墨先生』便是。」 临墨先生? 阿火师心里仍有许多疑惑,但环顾周遭只有他与女子二人独处林中,未免招惹误会,此刻 已不便久留。 「夫人见谅,在下还有事要回颜府处理,必须先行告辞,过几日有机会再和颜头家一同拜 访临墨先生。」 「阿火师且慢。」 阿火师急忙作揖拜别便要离去,才刚转身踏出一步,便立即被女子喊住。 「妾身有要事相托。」 阿火师回首看向女子,只见女子依旧嘴角含笑,双眼流露一股难以拒绝的恳切。 「敢问夫人,有何事需要在下相助?」 阿火师也感到十分意外,方才自己分明还想快点离开,但是现在不仅不想走,还想认真接 下女子的嘱托。 「妾身需要汝帮忙在这块地盖房。」 「盖房?在下可不懂土木工事啊!」 「无须烦恼,日後自然有人出钱出力,汝只要负责帮妾身监造即可。」 「夫人为何不寻找匠人监造而要找在下?」 「因为…妾身必须藉汝的嘴,才能取这块地。」 什麽意思? 阿火师感到脑袋一片混乱,对於女子的说法和意图,由头至尾完全抓不着头绪。 「妾身已在林地中央埋物做记,待时机一到,汝便会了然於胸。」 阿火师听闻女子所言,下意识地望向林地中央,却见稀稀疏疏几丛灌木翠绿生长;再回首 时,女子的身影却在霎那间消失无踪。 「阿火师!」 一声大吓将阿火师由发楞中唤回,阿火师回过身,原来是刚回到颜宅门口的颜垂拱和阿财 二人。 「原来是颜头家和阿财兄。」 「阿火师你还好吗?怎麽一个人愣愣地站在这?」阿财担心地问道。 「没事,在下只是刚刚吃完午饭,随意在宅边走走而已。」 「刚刚吃完午饭?阿火师,现在都要到酉时了,日头都准备落海了。」 吓?我竟已出来这麽久了吗? 「阿火师,我们刚刚看您在林地前出神地站着,您确定一切无恙吗?」 颜垂拱观察入微,发现阿火师从方才回应二人的话语之中,似乎语气仍有些微涣散,立即 关心追问。 「颜头家放心,在下一切无恙……」阿火师立即纳气屏息、收敛心神,随後向颜垂拱问道 :「对了,在下想请教,大员这里可有一位人称『临墨先生』的人物?」 「临墨先生?恕颜某未曾听闻,是否需要颜某派人探询?」 「不必、不必,在下也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那好,现下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赶紧回宅内赴晚宴吧!」 「好,请。」 「请。」 酒席早已在大院之中备妥,众人也已就位等待颜垂拱的到来;只见颜垂拱一到主桌,便立 即举杯向众人说道: 「诸位兄弟,昨夜的危难,让咱们失去了阿河这个好兄弟,大家都知道阿河是一个孝子, 他在厦门的老母亲,从此也是我颜某人的母亲,我颜某人势必扶养终老。敬阿河,乾!」 「敬阿河,乾!」众人高举酒杯,同时齐声大呼,然後同时一饮而尽。 「还有一件事,昨夜若非幸逢阿火师鼎力相助,咱们已经连同日昇号一起沉在黑水沟底成 为无主孤魂了;阿火师救了商会众兄弟的性命,他便是我们所有人的救命恩人,从今以後 ,阿火师便是我颜府的上宾,所有人不可轻慢。敬阿火师,乾!」 「敬阿火师,乾!」众人再次高举酒杯,再次齐声大呼,然後再度一饮而尽。 「最後,大家都一齐由鬼门关前捡回一命,今晚设宴,除了慰劳大家长年以来的辛劳,也 希望大家牢记我们在大员的使命,时机将至,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敬大义,乾!」 「敬大义,乾!」众人最後高举酒杯,然後齐声大呼,随後一饮而尽。 「众兄弟辛苦了,开席!」 众人听闻颜垂拱宣布开席,纷纷欢天喜地地大快朵颐,各席觥筹交错之间,划酒拳的欢畅 声亦同时不绝於耳;颜垂拱简单吃了几项菜肴,便拿起酒壶、酒杯循桌敬酒,敬酒既毕, 才刚返回主桌,便看见阿旺走至其身旁,在耳边轻声说事。 也不见颜垂拱的脸色有何异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不动声色地和阿旺离去。 是夜,月明星稀,颜垂拱先行离去後,众人不久亦觉酒足饭饱,便散了酒席各自离去;阿 火师与阿月、阿吉回到偏院,简单向二人叮咛几句早点睡下,便各自回房休憩。 阿吉一踏进房门便立刻扑上床榻准备一夜安眠,岂料正要翻过身时,忽然一阵气劲由顶门 灌入脊梁,再由脊梁直窜双臂,惹得双手不由得奋力一撑,巨大的力道令他上身顿时向上 摆正,下身也顺势盘腿而坐;脑袋瓜儿还未理清到底发生何事,双手却又自然而然地结起 双五雷指。 「结印…诵咒?」阿吉嘴里嘟哝着。 虽然不晓得是哪里来的灵感,阿吉却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这麽跟他说着;霎时间,脑海里 一幕幕画面闪现,关於中年男声的嘱咐、关於双五雷指和雷火咒、关於那支异常巨手,关 於昨夜梦里的一切一切,他终於统统想起来了。 「对罗,我想起来了,每天至少要念一百遍!」语毕,阿吉便闭目凝神,专心持起秘咒。 这边厢,阿月甫回卧房,目光便被房里面向後花园的那扇绮窗所吸引,雕花窗棂糊着纯白 窗纸,浅含月影暧暧放光;阿月坐在窗边,伸手轻推开窗,只见天边皎洁的月光流泻无边 晶莹直往池面倾注而下,依稀桃花香暗渡,银乳沁脾人微凉。 颜府後花园里有一方池塘座落,池塘边上亭亭矗立着一株桃花树,桃花树看似健壮,花朵 却开得不甚茂密,稀稀疏疏几蕊花苞恹恹半开,时至三月,这光景算不上寻常。 阿月愣愣地望着眼前的景色,遥想故乡往事却已恍如隔世,回忆翻涌并非因为夜阑人静, 只因五显镇的老家旁同样也有着一株桃花树和一汪浅塘。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每当回忆起阿娘临终前的殷勤嘱托,阿月总免不了心头一紧,锁不 住的滚烫泪水便会潸然溃堤;她总是惦记着代替阿娘扶持好刘家,代替阿娘照顾阿吉成人 长大。 想想再过几年阿吉便要成年,成年之後结婚娶媳的一切制办费用肯定又是一大笔开销;阿 月盘算起一家三口往後在大员的经济营生,左思右想,忽然记起这几日在船上看见的每一 位船员的衣衫或多或少都有些破损,也许自己能够帮他们缝补衣裤,藉此收取一些微薄的 工钱;又或许,自己从前由阿娘那里学来的和面手艺,可以让她到包子陈那里打打下手? 这一夜,脸蛋上的泪痕湿了又乾、乾了又湿,千头万绪月下纷飞,婆娑泪眼迷离闪烁,已 分不清映照眼底的是满天星斗,抑或是往事离愁。 池面上一弯月牙静卧,习习凉风迎面摩挲,轻撩池波夜色微漾;阿月倚着窗沿,双眼亦随 着池波的晃动逐渐蒙胧。 恍恍惚惚间,阿月彷佛听闻窗外幽幽传来一声唏嘘,唏嘘声散落夜风之中细若游丝,阿月 只道是微风摆弄花草所发出的窸窣之声,尚且无心分辨。 约莫两个呼吸起落,相同的音声再次钻透夜气,如银针刺穿绢帛後落地轻脆;阿月这时已 无须分辨,方才的动静明明白白便是一个女子的喟然长叹,叹息声如泣如诉,哽咽低徊, 阿月莫名却觉胸口一阵酸塞。 阿月轻揉双目,睁眼定睛欲寻找谁人叹息,然而眼前所见却是迷蒙一片,森白雾气弥漫四 面八方,不仅伸手不见五指,就连双足亦踩踏不着平地,周身彷佛浮於虚空之中无法借力 。 这是怎麽回事?我不是应该在卧房里吗? 阿月环顾四周,内心几乎确定自己已不在卧房之中,然而对於身处之处却没有丝毫头绪; 正当惊疑之际,叹息声於耳旁再次响起,阿月回首往声音来处急寻,视线所及却依然苍茫 无际。 难道…是中邪了? 纵然身陷诡谲,阿月心感诧异却未见丝毫慌乱,双手紧握垂挂在胸口的太极八卦项坠,凝 神默念金光神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 神咒只念及三句,阿月忽觉周身被一股莫可名状的寒意包覆,眼前浓雾缓缓向两旁消散, 青烟萦绕的不远处,似有人影若隐若现。 是谁? 意念甫动,眼前视界忽然迅速放大,原以为是身躯被无迹可寻的巨力牵引向前,然而身体 却感受不到任何夜气掠过肌肤的触动,仔细分辨,更似景物缩地来至眼前。 阿月的双脚终於再次感受到脚踏实地的真切感,方才弥漫四方的雾霭已在转瞬间消逝无踪 ;却见一轮皓然明月於夜空中盈盈放光,清澈月光流泄直下,洒在一株花朵绽满枝头,赤 红如烈焰焚烧、饱满如鲜血欲滴的桃树之上。 桃树边一汪浅塘,池塘边一抹倩影背对独立,一袭秀发乌丽及腰,桃红上袄、雪白下裙直 衬得形影婀娜娇媚;却见女子以木桶捞取池水後,步履轻盈来至桃树之下,再将瓢瓢池水 悉心浇灌於树下土壤。 阿月敛容屏气,谨小慎微地向女子走近,此时一池春水吹皱,夜风乍暖还凉迎面吹抚,女 子一身襦裙在月色之下翩然舞动,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阿月蓦地察觉,无论自己如 何勉力迈步,却始终与女子保持十步之遥。 只见女子浇灌既毕,还至本处,望月起舞;两袖琵琶如蝴蝶翻飞,舞姿轻灵曼妙如天女捧 花献佛,罗裙回旋轮转连绵不绝间,却闻四维上下虚空回荡银铃女声娓娓吟唱: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阿月听闻女子吟唱的诗句,虽不明其义,却觉胸口酸涩更甚,珠泪莫名滚滚滴落。 只闻诗句吟唱反覆,只见倩影翩若惊鸿。 每一遍吟诵,情感更比前次浓烈;每一次挥袖,舞姿更似惊涛怒浪。 阿月的心神已渐渐与眼前的光景交融,女子流露的哀戚与怨怼,她彷佛都能感同身受;关 於女子曾经历过的往事前尘,她彷佛也心有余悸。 不知时间流逝几何,只见女子的舞步滞塞,随後一阵踉跄,身躯便如柳絮款款坠地;女子 恹恹起身,由怀中取出白绫一条悬於桃枝之上,阿月起初还不甚理解女子意欲何为,直至 女子踩踏木桶,将白绫绑上死结,阿月忽然明了女子欲吊树轻生。 不要! 阿月心急如焚,早已忘却先前无论如何迈步,却始终相距女子十步之遥,此时不顾一切拔 腿狂奔,终於如愿迅速向女子靠近;阿月伸出双手急欲将女子双腿擒抱,岂料女子的形体 竟虚无如同残影,无论阿月如何捉拿皆无法触摸分毫。 阿月抬头望向女子脸庞,只见女子长发披散,覆於发丝之下的消瘦双颊约略可见,肤色青 白如冰霜凝结,凄厉眼眸泣血横流;女子僵硬地转动脖颈低头俯视阿月,双眼一闪而逝的 精芒直盯得阿月心惊肉颤。 便是这刹那间的眼神交会,阿月双眼一黑,一阵天旋地转,晕眩难耐,这突如其来的不适 感逼迫她不由得跪倒在地;直到心神再次安定时,却惊觉呼吸窘迫,骤然睁眼,只见一圈 白绫正残酷地套於下颚处,而自己正悬挂於桃树之下。 阿月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何事,只能凭藉本能奋力脱困;奈何无论多麽想操控手脚,手脚却 始终不听自己的使唤动作,彷佛意识与身躯已两相分离、各不相干,与此同时,令人绝望 的窒息感却是源源不绝渗入心扉,无助如她只能任凭身躯痛苦挣扎,无计可施。 救命!救命!阿爹…救我…… 随着身躯挣扎摆动加剧,阿月听见颈骨传来一阵令人万念俱灰的断裂声,随後头颈瘫软下 垂,就在意识完全消逝之前,阿月看见自己身着桃红上袄,脱力的双脚在雪白下裙的垄罩 下,於夜风中凄楚颤动;而在雪白的裙摆之旁,竟有个「阿月」站在那里,阴冷的双眼不 带丝毫怜悯,静静地看着树上的自己逐渐冰凉。 ****************** 月下一阵强风穿过门廊,直震得门窗嘎嘎作响,阿火师猛地由睡眠中惊醒,内心盘桓无端 忧虑。 刚才好像听见阿月的叫喊声? 阿火师心怀忧思,披上外衣匆匆来至阿月房外,只见阿月房内一盏微弱烛光忽明忽灭,屏 息静听却未闻房内传出半点声响;阿火师轻轻推开房门,看见阿月屈身坐在窗边沉沉睡去 ,担忧之情暂时消去半分,为免惊醒阿月,便悄悄取了榻上凉被轻轻替阿月披上,临去时 亦顺手阖上半开的绮窗。 四更月凉照天井,花圃内的九重葛与蜀葵於夜色中妩媚绽放,奼紫嫣红清晰可见,十尺见 方繁花盛开,正是自成一方世界;阿火师自从清醒之後便睡意全消,此时独自来到门廊凭 栏而坐,悉心品味何谓「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 时届丑时三刻,阿火师忽见川堂众多人影晃动,一列队伍行进天井,队伍中以四人为一伍 ,每一伍共同搬运一只巨大木箱;众人脚步偕同一致,不疾不徐,力求平稳静谧。 队伍鱼贯走进天井之中,月光映照下,带领队伍的人清晰可见,正是晚宴提前离席的颜垂 拱。 「谁在那?」 颜垂拱警觉非常,尽管阿火师寂然半掩於廊柱阴影之下,却依然察觉到他的存在,立即示 意队伍停下。 「大头家莫怪,是在下刘思火。」 「原来是阿火师,」颜垂拱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已经是四更天了,阿火师怎麽还没休 息?是不是阿财有哪里安排不妥当?」 「不是、不是,阿财和王管家都安排地十分妥当;说来惭愧,可能是在下初来乍到水土不 服,方才才会在睡眠中无故惊醒。」阿火师望了望往後院柴房而去的队伍说道:「大头家 辛苦了,这麽晚了,还有公务劳形。」 「哈哈哈哈,虽然被您撞见实属意外,但颜某对您也没有什麽可隐瞒的,只是这事一时半 会也难以说清道明,颜某之後会再找时机和您详细交代;今夜之事,还望阿火师守口如瓶 。」颜垂拱诚意拳拳,拱手行礼。 「这个自然。」阿火师亦拱手还礼,二人会心一笑。 正要拜别时,忽闻偏院外传来一阵慌乱匆忙的奔跑声,随着奔跑声越来越近,隐约可听见 有人不断问道:「老大在哪?我有急事要找老大!」语气显得十分焦急惶恐。 一弹指的时间,奔跑声已来至偏院,穿过川堂,踏入天井。 「阿旺,你这样子叫喊,是不是想把全大员的人吵醒,顺便把红毛兵引来我家坐坐?」颜 垂拱语气明显蕴藏怒火。 「老大,」阿旺一脸窘迫,气喘吁吁地说道:「老大对不起,但是…但是码头那边,码头 那边有状况。」 「什麽状况?红毛兵来盘查了?」 「不是……」 「既然不是,还有什麽事需要这样着急?」 「是…」阿旺欲言又止,环顾左右之後,向颜垂拱与阿火师靠近,低声说道:「是妖怪… 码头那边有妖怪!」 颜垂拱听闻阿旺所言,不觉眉头紧皱,昨夜经历的种种惊险纷纷涌上心头,尽管自己在大 员已算一方头人,但毕竟也只是一介凡夫,在妖邪面前终究无能为力,此刻他和阿旺只能 将目光投射於阿火师身上,将一切希望寄托於阿火师。 「你先别慌,把你知道的都慢慢说来。」阿火师如是说道。 ****************** 丑时二刻,颜垂拱带领众兄弟来到码头,星夜转移藏於日昇号底部夹层的秘密物资;物资 甚多,即使出动所有人手,仍需来回多趟才能完全搬运,於是颜垂拱决定由自己带领大部 队往返码头和颜宅,另外安排阿旺带领部分水手留在日昇号,负责将物资移动至舱口,以 加快搬运速度。 队伍离开码头不久,阿旺让剩余兄弟下去底层船舱工作,自己则带着菜鸟阿涂一起躲藏在 甲板上望风。 「阿旺兄,红毛番平常都待在鲲鯓上面的红毛城,没有特别的事根本很罕得来内地,也不 会到码头来巡逻,我们为什麽要躲在这里望风啊?」 「我问你,你到大员多久了?」 「我到大员那天刚好是我的十二岁生日,下个月初九我就成年了,算一算也要四年了。」 「四年啦,那我再问你,郭怀一的名字听过没有?」 「郭怀一?是谁啊?」 「菜鸟就是菜鸟,来大员都要四年了还什麽都不知道。我告诉你,大约在八、九年前,红 毛番因为财政困难,巧立各种名目苛捐杂税,我们汉人农民本来就已经穷得有一餐没一餐 ,这麽繁重的税收根本就缴纳不起;与此同时,那些红毛兵更可恶,假藉巡查强入民宅临 检,敲诈勒索。那时候,油车行村那里的大头家名叫郭怀一,因为不满红毛番的种种政策 ,便带领一众汉人头家去和红毛番陈情。然而,红毛番在意的只有钱而已,哪管你汉人的 死活,最终只愿意停止红毛兵的巡查,那些压死人的税赋却一项也不肯减免。但是,农民 早就快饿死了,哪里还有钱可以缴税呢?反正左右都得死,最後,郭怀一为了咱们汉人在 大员的生死存亡,决定带领农民起义抗争,那些农民也拥戴他为大员王。」 「哇!这麽说来,郭怀一是咱们汉人的民族英雄啊!然後呢?」 「然後…就没然後了。起义之前,郭怀一的亲弟弟郭保守联合其他六位不愿参与起义的汉 人头家,一起去向红毛番通风报信,惹得起义还未开始,便注定以失败告终;我们汉人因 为这场起义战死和饿死的人就有上千人,那些带头起义的头家,各个都被红毛番凌迟处死 ,死状有够凄惨!」 「为什麽?为什麽要出卖自己人?为什麽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可以背叛?」 「都是为了利益啊!你想想,给红毛番通风报信,除了可以领赏还可以加深红毛番对自己 的信任,接着再让红毛番除掉一半以上的汉人头家,那些被杀头的头家遗留的产业和土地 不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吗?」 「原来为了钱财,人真的会甘愿当畜牲。」 「所以我们在这里望风,防的不是红毛番,防的是咱们自己的爪耙子。」 竟然是因为这样! 阿涂听闻阿旺所说,内心实在震撼不已,失望与愤恨之情竟令自己久久无法言语;为了调 适心情,阿涂倚着船舷,静静凝望远方平静无波的海面。 「对了,阿旺兄,我们船底下藏的东西到底是什麽啊?」 「为了你好,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那个…阿旺兄,你…你……」阿涂的视线望着船下海岸,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唉,菜鸟,听我一声劝,知道得越少,可以活得越久;以後你就明白了啦!」 阿旺自己也曾是个菜鸟,自从跟随颜垂拱做事以来,也接触过船队的许多新血,对於菜鸟 的心态自然十分明了;此时只当作阿涂是好奇心作祟,自然也懒得搭理他。 「不是、不是,阿旺兄,你看、你快看那边……」 阿旺转头望向阿涂,只见阿涂在月光下的面容满是困惑,接着由困惑转为惊疑,最後再由 惊疑转为恐惧。 阿旺顺着阿涂手指的方向望去,隐约见到一头体型似耕牛般壮硕的野兽,挥动着如芭蕉叶 宽大的双耳,紧贴着海平面缓缓飞行上岸。 那是啥?牛?会飞? 阿旺缓缓转头看向阿涂,只见阿涂嘴巴微张、面容呆滞,手指仍随着野兽的位移而摆动。 「阿涂,你是不是看到一头像牛一样大的禽兽。」 「嗯。」 「那头牛…是不是在飞?」 「嗯。」 只见那头野兽上岸之後转为步行,脚步若奔若行,轻盈快活,渐渐往日昇号靠近。 「阿旺兄,我刚刚看牠的头形,不像牛,倒是圆得像猪。」 阿旺听闻阿涂所言,再次低头寻找那头野兽的身影;这一低头,却发现野兽已无声无息来 到船下,亦正举头往船上仰望。 「喂!」 野兽无预警一声吼叫,直惊得阿旺和阿涂二人同时屈身蹲於甲板躲藏。 「阿旺兄,那只禽兽刚刚是不是在叫咱们?」 「什麽叫做『叫咱们』?禽兽怎麽会讲话,那是牠的嚎叫声。」 「喔,原来是嚎叫声。那,阿旺兄,你以前可有见过这种禽兽?」 「怎麽会没有,吃得比较肥的牛谁没见过。」 「喔,原来…原来是吃得肥肥的…还会飞的牛啊……」 两人蹲在甲板上,迟迟不敢起身张望。 「喂!船上的,」船下忽然传来人声呼叫,船上二人顿时全身一颤「我刚刚看到你们了, 不要躲啦!」 阿旺和阿涂尴尬互望,这一眼瞬间彷佛交流了万语千言,各种复杂与矛盾的情绪於彼此的 双眼流转盘旋。 「菜鸟,那个…下面很像有人在叫咱们,你起身看一下。」 「阿旺兄,我这麽菜,认识的人也不多,刚刚听声音应该不是我认识的人,不然…还是麻 烦你看一眼吧…」 「喂!你们再不理我,那我就上去罗!」 「阿旺兄…他是不是说…他要上来呀?」 「免惊,咱们舷梯已经收起来了,他要上也上不来。」 「喔,有理…不过……」 阿涂才刚开口,蓦然一道黑影伴随风声直掠二人头顶而过;只见一头四足巨兽挥动双耳从 天而降,昂然鼎立於二人面前。 「阿旺兄…你刚刚是不是有说祂会飞……」 巨兽高约六尺,面如野猪,嘴露尖牙一对,双耳宽大如芭蕉叶却有竹篓包覆,四足如龟爪 短小厚实,周身披覆黑灰如鼠短毛。 「嗯…我有说过……」 「阿旺兄…我也说牠的脸像猪了,对吧?」 「嗯…你说得对……」 「喂!你们两个很没礼数,我在下面喊半天,你们都假装臭耳聋。」巨兽语气颇为不满, 朝天猪鼻不停朝二人喷气。 「阿旺兄…牠真的在说话,没错吧?」 「嗯…牠真的在说话……」 「喂!你们两个一直在那边窸窸窣窣,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巨兽边说话边顿足, 还一边将脸向二人凑近「我问你们,你们的头家是不是叫颜垂拱?」 一股野兽独有的咸臊气味直窜入阿旺和阿涂的鼻息之中,久久无法散去。 「是…是啊……」 「喔,那就没错了。你,快点去把他叫过来。」 巨兽对着阿旺仰一仰头,示意阿旺将颜垂拱带至日昇号;阿旺一脸惊魂未定,无限的疑问 和恐惧在脑中共鸣,一时之间踌躇不定。 「快去啊,恁爸时间不多了!」 「借…借问一下,你找咱们头家要做啥?」 「罗哩罗嗦,一个下人怎麽那麽多废话,还不快去!」巨兽怒火中烧,前足愤怒跺地,直 震得甲板乓乓作响。 「好、好,我马上去、我马上去!」阿旺吓得连滚带爬,立刻用最快的速度爬离甲板、离 开巨兽的视线。 ********************** 「头家,你可曾见过这只妖物?」 「未曾见过。」 「一般妖怪见人便要夺人精气,但是这只妖怪不仅没这麽做,甚至还指名道姓要见你,这 其中必有缘故。」 「阿火师,你认为现在应当如何?」 「不如就去会祂一会,听听祂想做啥。不知头家意下如何?」 「好,走。」 「走。」 二人商量底定,阿火师立即回房取出七星剑,颜垂拱利用片刻时间交代阿旺留下监督队伍 ,随後便和阿火师一同往码头而去;二人一路勉力疾行,不消一盏茶的时间便已到码头大 街。 「颜头家,刘某在此先为您施咒护身,以防突发意外。」 「有劳。」 阿火师右手掐剑指,摊开颜垂拱左掌,於其掌心写下五个雷字,紧接着凝神催咒: 「五雷三千将,雷兵千百万, 火光烧四界,邪魔化尘灰, 开天门、闭地户,留人门、斩鬼路, 奉请六丁六甲、南斗北斗, 吾奉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驱阴雷咒念毕,阿火师以剑指在颜垂拱掌心画三个圈,随後将手掌阖上。 「颜头家,待会若有妖邪欲害您性命,请立即摊开手掌,里头的驱阴雷咒可保您平安。」 「我记住了。」 二人欲再动身前往码头时,忽见前方一群人影正往二人方向奔来,当双方相距已至十步之 遥,颜垂拱已分辨出前方奔来的人群正是自己留在日昇号的手下。 「你们怎麽跑过来了?」颜垂拱向当先一人问道。 「老大,原来是你!我们刚刚发现船上甲板有一只妖怪貌似想对阿涂不利,大家就抄起船 上的鱼叉、棍棒将妖怪打下船,现在正在追踪妖怪的踪迹。」 「阿涂呢?阿涂可有怎样?」 「老大,我没事情……」只见阿涂由人群之中缓缓走向前,一脸愁容。 「确定没事情吗?」颜垂拱焦急快步上前,将阿涂前前後後都看了个遍「好、好,没事就 好、没事就好。」 「老大,其实那只妖怪没有想对我怎样……」 阿涂的话未说完,腥咸的海风便由海上扑面吹来,海风的气味对於走船的人而言,早已如 印记般深深烙印在嗅觉深处;传闻中,不同的海域和国度也有特属於当地的海风气味,嗅 觉灵敏的人甚至可以凭藉海风的气味,大略判断出船只目前所在的位置。 此时此刻,就在海风吹上码头大街时,颜垂拱和大部分的水手皆同时将目光移向海岸处, 只因海风之中竟幽幽弥漫着一股非同寻常,如同野兽身上的咸臊味。 「喂!颜垂拱,你的手下实在有够粗残,不分青红皂白就请我吃一顿粗饱,好险我皮糙肉 厚又溜得快,不然今夜就要去苏州卖鸭蛋罗!」 月光嬴弱洒下,隐约可见一头体型似耕牛般壮硕的野兽,挥动着如芭蕉叶宽大的双耳,紧 贴着海平面缓缓飞行。 「废话不多说,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听仔细,我只唱一次……」 众人见妖物由海岸徐徐往大街飞来,纷纷提起鱼叉、棍棒准备御敌,然而颜垂拱却立即伸 手制止众人,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只见妖物飞至五丈开外便不再靠近,随後於虚空中来回 盘旋,大声吟唱: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爲鬼雄。」 妖物吟唱起旷古悲凉无限,任凭男子汉铮铮铁骨,也要闻曲涕泣、五内忧伤;海岸风雨於 吟唱间瞬息变幻,无边如愁细雨由夜幕飘落大地,一曲《国殇》直唱得月沉星坠,天地也 为之动容。 颜垂拱双眼苍茫,任由寒雨混着滚烫泪水滑落双颊,脑海中,与那位大人有关的总总过往 ,宛若浮光掠影一幕幕闪过;埋藏在心中多年,陪同他一起到达大员的「大义」,也许在 今年终於得以实现。 「避锋芒兮渡黑水,逐鞑虏兮养生息。 通岛内兮祭怀一,田屯兵兮犯冥灵。 平国薨兮愤不平,业未半兮中道崩。 琢公反兮降无伤,爵再传兮归康熙。」 只闻妖物於一曲《国殇》之後,又吟唱了八句不在《国殇》原文之中的辞文。 众水手目不识丁,连屈原的名字都未必人人皆知,自然对诗文亦一窍不通;颜垂拱与阿火 师二人倒是从小就跟随先生闻道修业,虽明白《国殇》文义,但对於後八句辞文,反覆推 敲却仍然不明其义。 「刘道长,刘氏一脉秉承天命,任重道远。我就不知好歹多嘴一次:『一瓣情花自西来, 因缘俱足落地开,累世业果今生解,枝叶开散传万代。』」 最後四句词唱完,妖物便快速挥舞双耳径直往大海飞去,身影渐飞渐高;大约飞至海陆交 界处时,妖物忽对天空发出一声凄厉嚎叫,便见其双耳下垂,身躯由半空之中加速往海面 坠落。 隔日清晨,捕鱼归来的渔民於靠近码头的海岸边,发现一具因退潮而显现的巨牛骨骼,奇 异的是,这巨牛的头骨形状不似牛首,反而更像猪的头颅。 第二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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