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思想里对於异界、他界的认知可以从『古事记』里的黄泉国、常世之国看得出来， 日本人认为山跟海都是通往异界的门路，白天是人的时间，晚上是神、鬼、灵的时间，而 从此衍生出的……」 研究所的课堂上，作为新学期的第一堂课，许老师正在重复着那数十年如一日的课程概 论。昭文转着手上的笔， 听着这位一头灰白长发的待退女将分享日本思想文化的源流， 姑且还算津津有味。昭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真的变成苦命菸酒生的实感，真要说起来， 他会走上研究所这条路，某种程度上算是个意外-人生总是充满意外。 「AKIRA桑！」 才刚下课，陈品婕就叫住了昭文。在这个天空大半年都是灰蒙蒙一片、又 潮湿风又大、被戏称作「厌世大学」的校园里，品婕这南部女孩实在阳光开朗到有些刺眼 。话虽如此，昭文并不讨厌这样的温度。 「大家一起去吃饭吧~我今天想吃吃看正门右边那条的平价日式。」 「好啊，你吃不完我再负责当厨余桶解决掉。」 开学一周来，只要下课时间刚好是吃饭时间，品婕一定会揪同堂课的硕一同学一起吃饭。 因为这样，大家彼此熟悉的速度算是挺快的：除了一个人以外。 「伊心要不要一起来？」昭文转头向穿着浅灰细格纹连身裙的女孩问道。 「欸？噢噢，可以呀。」 纪伊心个性鲜明得像是从二次元世界走出来的角色，从开学前的新生欢迎会开始，昭 文就从没看过她主动开口讲话，极度文静的一个女生。她倒不会散发孤僻或冷酷的氛围， 但也不容易接近。通常这种人物设定的角色一定都是个有故事的人，昭文有时会这麽想。 (或许，她也跟我一样发生过什麽吧。) 一行人来到电梯口等电梯，其中一台临时贴出了维修告示。经世大学会被叫做厌世大学 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点就是不管哪一栋大楼的电梯都常常故障。学生们运气好一点，就 多等几分钟。运气差一点，就得认命爬个十几层的楼梯下楼，昭文他们今天属於运气比较 好的那边，至少在这个时候还是。 「欸我下礼拜想去逛社博，经大有好多没看过的社团。」 「山上宿舍其实还蛮新的，只是蚊子很多。」 「我之前去达观楼图书馆的时候整个迷路，那边的格局有问题啊。」 「学校里面不是有很多流浪狗吗？听这边的朋友说有一个叫『狼王』的大叔可以指挥他们 ...」 「FB社团里有人在徵实验对象，这个应用科学研究中心是在山顶的那个吗？」 晚餐时间，餐桌上的气氛好不热络。明明都已经是经历过大学四年的老人们，现在却像个 小大一那样围在一起吃饭，兴高采烈谈论着各种新生话题，或许这就是人数迷你的研究所 才会有的温馨感。但，温馨的事物总是无法长久。 「AKIRA桑等等吃完饭就直接回家了吗？」品婕突然这麽问昭文。 「没有，我想去致理楼的研究室晃晃，还没有去那边看过。」 「...我也想去看看。」一旁的伊心突然迸出这句话，昭文微微挑起眉看了她一下。 「好啊，一起去。」 「那我陪你们一起上山吧~我要从寰宇楼搭电梯回宿舍...啊今天早上看到它在维修， 唉！要爬楼梯了。」品婕说道。 ----- 经世大学坐落在一座小山脚下，旁边还有一条河流过。主要的设施都在山脚到半山腰 这个范围内，而大部分的宿舍则集中在更靠近山顶的区域。对像品婕这样住山上的住宿 生来说，可以选择在山下搭校内接驳车一路从蜿蜒的山路颠颇上去，或是在半山腰搭寰 宇楼的电梯到六楼再走空桥。昭文跟伊心要去的致理楼研究室也是从寰宇楼走连接空桥 比较快。 这天的天色暗得特别快，走出餐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昭文、伊心、品婕搭着接驳 车来到寰宇楼前下车。夜晚的寰宇楼走廊只留着必要的光源，三人的脚步声跟聊天声(主 要是品婕的声音)回荡在昏暗又空旷的空间中。 寰宇楼的电梯跟楼梯都在走廊深处，他们走到电梯口时发现电梯看起来是正常运作的， 没有任何维修或故障的告示。 「学校难得修这麽快欸。」品婕边说边按下电梯按钮，两道雾面门无声的向两旁滑开，电 梯间的照明白光此时显得格外惨白。在三人走进电梯的时候，昭文注意到伊心稍微迟疑了 一下，但也就一下。 「电梯关门。」在微弱的女声结束後，是一片寂静，漫长的寂静。 电梯没有移动。 「奇怪？」品婕一脸疑惑的盯着静止不动的电梯仪表版，带着一丝慌张。 「陈品婕。」昭文意识到了什麽，一脸严肃的对品婕说道。 . . . . . 「你，忘了按楼层。」 「欸？哈哈哈哈真的欸~」 ------ 「六楼到了。」 三人刚走出电梯，昭文马上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虽然自己是第一次上到六楼，一眼看上 去这里也和楼下没什麽不同，但空气中，或者说空间中有种感觉是刚刚在一楼的时候没有 的。那感觉就像在教堂里闻到线香味、在寺庙里听见管风琴、在灵骨塔里看到大红灯笼一 样，极度的不和谐。 「这里是什麽地方？」伊心不安的说道，看来她也有一样的违和感。 「什麽哪里，不就寰宇楼六楼吗。我要走这边的空桥，你们的话走那边......啊嘞？」 在品婕手指的方向，原本应该通往联络空桥的走廊上现在堆满了用麻布袋套起来的大型物 品，完全堵住了去路。 太诡异了！昭文马上按了电梯，想离开这个楼层。电梯面板却完全没有反应，也没有任何 指示灯亮起，而楼梯口则在那堆麻布袋的另一边。 「哎呀，这样你们只好先走到宿舍再绕下来了。」品婕看来完全没感到任何异常，自顾自 的往空桥走去。伊心跟昭文交换了眼神，也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空桥的另一端是一道木阶梯，正常情况下，爬上这段阶梯，再走过一段石砌小径就会 到宿舍区。 来到室外後，昭文发现更多不寻常的地方。首先是月亮，刚刚在进寰宇楼之前天空明 明是一片黑，现在三人头上却挂着一抹角度怪异、透露着黄光的弦月，而且比正常大小大 上数倍。再来是周围开始充斥着进入九月之後就很少听到的虫鸣声，一开始听起来像蝉跟 蟋蟀，但那个音频就像在五线谱上降了四个调，再用忽快忽慢的速度播放一样的诡异。最 後是味道跟触觉，小径两旁的树木跟草丛散发出淡淡的气味，不像一般的木质味跟花草味 ，硬要说的话，是长时间没人进出过的空间特有的，封闭陈腐的味道。而皮肤感觉到的空 气则是瞬间降温了六、七度，充满凉意而且极度湿黏。 「晚上变得有点凉欸，我们走快一点吧！」走在最前面的品婕好像也终於察觉到这些 怪异的迹象，开始加快脚步。然而平常只要3分钟就能走完的小径，此时却像永无止尽般 的，在昏暗的路灯光线下不停延伸。 这时，路旁的草丛突然传来一阵动静。品婕马上警觉的停下脚步，昭文下意识的伸手 护住身旁的伊心。经世大学向来以生态系丰富闻名，其中也包含各种危险生物。国内大名 鼎鼎的六大毒蛇，在经大校区内就能发现五种。如果此时出现的是某种他们认得的毒蛇， 三人可能还会觉得安心一点。 从草丛里走出来的，是一只有小型犬大小的鸟。乍看之下很像经常出现在校园里的「大 笨鸟」，但牠的羽毛是黑色跟灰色交织而成的，双脚不合比例的粗壮，在靠近爪子的地 方似乎还长了鳞片。而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牠的眼睛。那是以鸟类而言过於黑白分明、 炯炯有神、像人类一样的眼球。 而且重点是：牠有两对眼睛。 这只鸟朝着三人发出一阵紧急刹车般刺耳的尖锐叫声後，振翅飞过她们的头顶。 「那是什麽？」品婕呆滞的看着鸟飞走的方向。 「不知道，你们有看到吗？牠的眼睛。」品婕跟伊心微微的点头。 「我们回去寰宇楼吧！这里太奇怪了！」 「可是昭文刚刚按了电梯，好像又坏了没反应，楼梯口又过不去......」伊心说道。 「我们都走了这麽久，应该快到宿舍了。再往前走两分钟吧，要是还没走到，或是又遇到 了什麽就马上回头。」 品婕跟伊心同意了昭文的意见，三人保持几乎平行的队形继续走在石砌小径上。品婕 外表看起来还算镇定，但马尾下的後颈已经开始渗出冷汗。昭文看向另一边的伊心，她从 领口掏出了一条银色的十字架项链。开始低声念着：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祂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三人又走了一小段路後，他们看见了宿舍的建筑群。 「终於！」品婕用小跑步抢先上到宿舍的外围平台，昭文跟伊心随後跟上。但很快的，他 们便发现不对劲。宿舍区的灯是亮的，但没半个人影，也没有任何人为的声响，只有背後 小径传来的怪异虫鸣依旧响亮。 「这到底是怎样！」品婕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虑。 从他们踏上平台後，伊心就神情紧张的开始四处张望。 「怎麽了？伊心。」昭文问道。 「好像，有人在看我们。」很快，这个感觉就被证实了。 「你们是谁？」在距离三人大概二十步的转角，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走了出来，用一根黑 色棒状物指着他们。 「我们是从寰宇楼走上来的！」昭文喊道。 「寰宇楼？那边的电梯不是封住了吗。」 「我们搭上来的时候是正常的！」 只见女子扶着脸颊低语了几句，便收起手上的东西，朝这边走来。她走近之後，昭文才看 清楚她的全身。 女子一身深色长袖长裤，脚上踩着靴子。背着类似野外摄影师的背包，外挂了不少看起 来像仪器的配件，刚刚她拿着的黑色棒状物也在其中。女子的右耳戴着单边蓝芽耳麦，柔 顺的中长发向左旁分，脸上眉头微皱，表情凝重。她的胸前挂着一张像识别证的卡片，上 面有几个符号跟几串文字。昭文只认出来经世大学的校徽跟字体比较大的三个字：白淳玖 「走这边，我带你们离开这里。」淳玖穿越过三人，往宿舍中庭走去，看来不打算多作解 释。 「跟好，不管听到什麽或看到什麽都不要理它。」虽然一头雾水，但眼前的人是他们踏出 电梯门以後遇到最符合常理的存在，也只好乖乖跟上。 从淳玖现身後，虽然感受不到敌意跟威胁，但伊心还是觉得这个大姐姐有点些古怪。 首先她的装扮，完全不是9月中会出现的，但很适合现在的气温：这表示她一开始就 是为了在「这里」活动而着装的。 再来，在学校里会特别挂识别证的，通常是山顶或山脚下的研究单位的员工。而不论 隶属哪个单位，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都十分不合理。 她在走向我们之前摸了一下右脸，说了些什麽。是用那副耳麦在跟人联络吗？ 她说电梯应该被封住了，所以我们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她会不会把我们怎麽样？ 那又是谁让电梯恢复运作的？ 「这里」到底是什麽地方？ 我是不是又... 远方的声响打断了伊心的思绪，淳玖带着三人走在宿舍群间的小路上，往山上的方向 行进，而声音是从低处的环山道路传来。那是低沉而有力，像太鼓声一样的声音。声音有 着固定的节奏，每一下都彷佛让地面随之震动。同时还有一些更细小的杂音，像流水，又 像被踩踏的落叶，此起彼落。 它们也缓缓的在往山上移动。 「那是什麽声音？」品婕不安的问道。 「只是猫头鹰在发情。」淳玖头也不回的给了这个毫无说服力的回答，并加快了脚步。 突然，一阵凄厉的嚎叫声划破夜空，那是犬科动物特有的叫声。接着，有少说十几声相同 的嚎叫先後响起，来自跟刚刚那些声响相同的地方。 淳玖先是愣了一下，不敢置信的转头看着嚎叫声传来的方向。然後，她突然像灵机一动似 的按住耳麦，说道： 「逸杉活动中心、402、50秒後！」接着对身後的昭文、品婕、伊心说： 「我们要换路走了，跑起来！」淳玖转身朝着宿舍群旁的环山道路跑去，三人紧跟着她跑 。越过环山道路之後，就是刚刚淳玖提到的逸杉活动中心。在穿越马路的时候，昭文往山 脚下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有着数十处像营火一样晃动的光源，投射出各式各样的影子。有像是狗或狼的、 像鸟的、像虫一般蠕动的、像是人型的还有不像是生物的。而耳边不绝於耳的，除了犬科 动物的吼声外，似乎还有微弱的爆破声，以及更多奇异的、难以描述的声音。 淳玖带着三人冲进纪念馆，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一道逃生门。 「进去！」等到所有人都进了楼梯间。淳玖站在门外对他们说： 「今晚遇到的事情，不要用任何方式透露给任何人，你们之後会得到应该有的解释。如果 回去之後你们身边发生不寻常的事，就到山顶的研究中心来。」 淳玖突然停顿了一下。 「抱歉让你们卷了进来。」说完，便关上了逃生门。 一时之间，楼梯间里只有三人的喘息声。 过了一阵子，他们开始听到一些其他的声音：竞技啦啦队在楼下中庭练习的音乐、管弦乐团在楼上练团的声音、还有猫头鹰的叫声。 品婕推开逃生门，眼前是位於逸杉活动中心四楼的，灯光柔和的交谊厅。他们刚刚跟着淳 玖冲进来的入口，现在有着其他同学进进出出。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经大校园的夜晚。 ----- 「状况排除，这次『狼王』倒是帮了大忙。」 在寂静的逸杉活动中心里，淳玖靠着墙坐在地上，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除了耳机里跟他对 话的人声。 「辛苦了，数据居然还是有监测到，我该夸奖你一下。」 「少来，先去查到底谁在寰宇楼搞鬼。这次是他们运气好，刚好没有危险的东西徘徊到那 附近。」 「确实，善後班还没有一次处理过三个的纪录。」 「话说邱教授他们打算怎麽办？」 「已经掌握身分了，刚好是许老师跟茑矢老师系上的研究生，後续应该没问题。」 「是吗......」淳玖突然沉默了一下。 「欸，阿金。」 「嗯？怎麽啦？」 「你趁这阵子把特休休一休吧，感觉之後有得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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