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公告拔掉陆判的位子，城里的鬼哗然一片。 　　阎王那边早知道民情反弹，特别叫几个亲信小鬼出面解释：阎王大人是 看在陆判遭陆家道士重伤，才会另外安排职位，希望他能好好静养。 　　听起来颇有道理，小蝉举手发问：「为什麽不直接写在公告上？不知情 的鬼看了，还以为是陆判前辈被惩处。」 　　阎王派来的小鬼阴狠瞪了小蝉一眼，但小蝉还是把手举得老高。 　　不足小蝉腰际的青色小鬼，发出尖细的嗓音：「无礼的东西，你现在是 在质疑君王的意志吗？」 　　「可是阎王大人写错了啊……唔唔！」小蝉被两旁的阴差前辈捂住嘴架 走。 　　小蝉被藏进丰满的怀抱中，睁大眼看，是她死掉时带她来阴间报到的兰 姊和桃子姊。 　　「妹妹，你不要命了吗？」 　　一贯温柔的兰姊也是严肃向小蝉警告：「现在可是非常时期，动辄得咎 。」 　　小蝉以她不算长的阴间公务员资历推判，在案情未公布的时间点下令， 怎麽看也不像要体恤陆判，比较像是惩戒。 　　「就是惩戒没错。」桃子前辈证实小蝉的猜测，老鬼们个个心知肚明。 　　「陆判前辈帮阎王大人挡剑，怎麽会是他被处罚？」 　　「也不能说判官大人没有错，那毕竟是他的家人……」 　　小蝉急切地说：「不是说前辈和陆家没有关系吗？怎麽好事没他的份坏 事总要他来负责？真要罚他就照程序来，看陆判前辈是犯那一条罪，拿出证 据啊！不可以就这麽不明不白要他吞下去！」 　　小蝉以往给鬼邻家妹妹的乖巧印象，她这样咄咄逼人反问，让身旁的资 深鬼差不知所措。 　　小蝉造成的骚动，还是引来台上小鬼的注目。 　　「是哪个不要命的东西，想忤逆君王的意思？」 　　不管桃子和阿兰怎麽努力按压住小蝉，小蝉还是像反抗的斗犬站出来跟 小鬼摃上。 　　「阴间的王又是哪个王，你最好给我讲清楚！」 　　「幽冥的王当然是阎王大人，难道会是陆判那个卑贱的奴才？」 　　有股火气往小蝉头上冒，人间的垃圾道士和天上的愚蠢仙人就算了，怎 麽连鬼也搞不清楚状况？ 　　菜刀飞过小鬼的头顶，削去一块皮毛，然後嵌进布告栏上的人事令状。 　　小蝉生得一张可爱无害的脸蛋，让鬼常忘了她是凶死的厉鬼，宰过地狱 的恶魂、打爆百年道行的仙人。 　　「再说一句，我就剁下你那颗头大锅卤。陆判前辈比谁都想要守住阴曹 ，不准你们冤枉他！」 　　小鬼吓得落荒而逃，不忘撂话：「我会禀告阎王大人，走着瞧！」 　　 　　众鬼拜托女官长红玉把在广场上大哭的小蝉领回来。 　　「和人对干最忌讳哭，一哭气势就跑了，没用的东西！」 　　「呜呜，下次不会了……」小蝉谨记在心，她哭响阴曹已经过了三天， 到现在脑子还很晕，「红玉前辈，你知不知道陆判前辈在哪里？」 　　在阴间当鬼差，包吃包住，小蝉本来还以为这样很方便。直到陆判被停 职她才发现，既然阴差依官职配给住处，没了工作等同孤魂野鬼，住的地方 都会被收回去。 　　小蝉抱着从孟夫人那里讨来的药罐去办公厅找过陆判，当差的守卫告诉 她，判官大人已经去职，不知鬼踪。 　　她想找和陆判亲近的鬼询问，可是陆判没有朋友，谁都跟他不熟。 　　红玉冷冷道：「谁？我不认识。」 　　「红玉前辈，不要这样，跟我说啦……」小蝉用脑袋去贴红玉的肚子。 　　红玉拍打小蝉的笨头，勉强看在宿舍萌宠的份上，告诉她不好听的实话 。 　　「你去见他又能如何？我跟陈永靖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判官大人。 现在我们在他面前都不知道该怎麽叫他。阎王存心要逼死他，一群蠢鬼还傻 呼呼地以为能回到从前。」 　　阎王设计陆判与陆家断绝关系，再拔掉他判官的位子，等同抹去「陆判 」的名字，不留一分余地。 　　「可是在我心中，陆判前辈就是陆判前辈，和他是不是判官没有关系。 」 　　红玉定睛看着小蝉，阴曹鬼众也只有这小妮子有胆没大没小说出这种话 ，连阎王也不太放在眼里。 　　「今天的案子，由你办下去。」 　　红玉的要求有些突兀，小蝉仍是抹了抹哭肿的眼泡，点点头。 　　「当事人说六十年前犯下杀人罪，你去档案库房调被害人的生平过来。 」 　　「是。」 　　「药罐带着，说不定会碰上那只鸡掰鬼。」 　　「好。」 　　小蝉没听出红玉的弦外之音，来到位在三途川河滨的档案室库房。 　　三途川大半流域不在阴曹的管辖，常有魔怪出没，不宜鬼居。快要消亡 的鬼才会流放到这里「等死」，後来才被改建成放卷宗的档案室，但因为办 公厅有现成的资料库判官大人在，很少阴差会来这里调卷。 　　「报告，陈知凉佐士来查案了！」 　　小蝉从库房的竹帘望去，里面虽然破旧，但是打扫得很乾净，只是隐约 有股腐臭的气味。 　　小蝉听见声响，内间有鬼走过来应声，似乎行动不便，走路一拐一拐的 ，隔着竹帘，停在她五步之外。 　　「什麽案子？」 　　小蝉用力掀开帘子大叫：「前辈！」 　　陆判早有准备，拿出一罐小型喷雾，往小蝉脸上喷过去，让她捂住眼睛 吱吱叫退开，不给她靠近。 　　「唔唔，眼睛好辣……前辈，你怎麽在这里？你被调来当管理员吗？只 有你一只鬼在吗？」 　　陆判拉回帘子，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复述一次：「什麽案子？」 　　小蝉努力从帘子缝隙偷看陆判，总觉得他脸色很不好。 　　「红玉前辈和我带回一名老太太，当事人单纯死於器官老化衰竭，可是 她说却说她杀了人，要下地狱。」 　　「被害人名字、年纪、死因。」 　　「婆婆说她记不起女儿的名字，都叫她『阿妹仔』，前夫家姓魏，死的 时候五岁多，被她掐进脸盆溺死。」 　　婆婆和小蝉同姓，叫李陈金花，头一胎生了女儿，然後连续五年没再怀 孕，受尽夫家欺凌。後来不讨喜的女儿染上疟疾，瞎了一只眼睛，更令丈夫 厌弃，她再也受不了被指责的压力，就把女儿按进水盆里杀了。 　　女儿被当作病死草草埋掉之後，她被离婚赶回娘家，再嫁给一名丧妻的 华侨，连生四个儿子，新夫家生意也发达起来，过着衣食无虞的好日子。只 有梦里会见到女儿沉在水盆的後脑勺。 　　陆判听了小蝉的简述，卷宗也没翻，直接回覆：「不是他杀，是自杀。 」 　　「咦？」 　　「陈女死时尚未报户口，没有名字，以母姓登记立案。」 　　「连名字也没有吗……前辈，你说自杀是什麽意思？那个女孩子死掉的 时候不是才五岁？」 　　「人有智愚之分，像你还在学面团在人行道翻滚的时候，陈女已经知事 。」 　　小蝉颤抖双唇，天啊，她还有什麽蠢事陆判不知道？ 　　「战後民家生活不易，男子在外的社会压力转嫁到更弱势的妇孺身上。 陈女供称，在她病後，父亲酒後殴打母亲的状况已有生命危险，重伤的母亲 却为了养活她不愿离开，遂决定自我了断。」 　　「可是婆婆说……」 　　「陈女死时无外伤，确实是自杀。」 　　「前辈，我不懂，婆婆为什麽要说是她杀死女儿？」 　　「陈妇的心态，我无从揣度。」 　　小蝉想了想，年幼的孩子死了，隔天就被扔去山头埋。身为照顾者的母 亲，怎麽想都是自己的责任。 　　「那我赶快去跟婆婆说，她女儿不是她杀的，是自己溺死。」 　　「告诉她，是意外事故。」 　　小蝉怔了下，然後意会过来。没办法，运气不好，是意外，这样婆婆听 了，就不用再痛苦想着女儿。 　　「前辈，我想知道，陈小妹妹後来怎麽了？」 　　自杀者通常会被送进枉死城受罚，如果陈女本来寿命有八十岁，五岁就 死掉，应该会关到天荒地老。 　　当时阎王就要定下判决，陆判提出异议，陈女年岁实在太小了，不具备 责任能力。 　　──陆判呀，你看这小姑娘眼神哪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她要救她娘的命 代表她相当明白生命可贵，却还是做出憾事，该要罚罚她才行。 　　──阎罗大人，幼子几乎受限於环境，能掌握的资源太少，没有选择， 请再给她一次机会。 　　陆判轻声地说：「大人最後采纳我的意见，让陈女投胎。他并没有你以 为的荒唐。」 　　「前辈，你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陆判没有回答。 　　「前辈，我爸爸也已经投胎了对吧？」 　　小蝉在阴间混好了好些年，没见过陈记小吃店老板的温柔身影，明白父 亲大概已经走上新的人生。 　　陆判口气强硬：「你问这做什麽？」 　　「没有啦，我妈妈说，我小时候生重病，我爸爸找了一个很厉害的道士 救我小命。」小蝉抓着两条长马尾，她不像陈妇能忍五十年，她一见到英明 盖世的陆判，就有满肚子的问题要发问，「如果我本来活不过七岁，却活到 十七岁，是不是我爸爸拿自己的命换我的命，他才会那麽早死？」 　　「不要乱想。你父亲本来就是因为身体出状况才会辞去教职。」 　　「哦。」 　　小蝉从小到大都向人介绍，她爸爸把她取名作「知凉」，知凉像是知了 ，所以又叫她「小蝉」。但其实不是这样，是在高人指点下改的小名。 　　「我爸爸不在了，那知道『小蝉案』的人，就剩前辈了。」 　　小蝉伸手穿过竹帘，去拉陆判的袖口。 　　「前辈，阎王大人下令，指定我来查『鬼子事件』。」 －－ 阎王很清楚，怎麽做能把陆判逼上绝境。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marvel/M.1575212016.A.27C.html ※ 编辑: woodsgreen (1.168.62.227 台湾), 12/01/2019 23: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