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林董诶！」电话那头，一个操着台语口音的男子说道：「听说你欠我朋友 七千万。」 「你谁？啥咪朋友？我冬时欠伊七千万？」林董追问道。 「这你免管啦！这条钱我代伊处理，这声音你应该会认诶。来小朋友，跟你爸爸 讲电话……」话筒被拿远了，一个小男孩放声大哭：「爸爸………」 「董诶，欲安怎做你知啦，我会搁佮你联络，大家拢是江湖人，社会事社会决！」 随即男人挂上电话，任凭林董电话中三字经狂谯…… 一部蓝色的发财车，深夜行驶在不知名的山路上，两旁横生的枝叶，在帆布上刮出 阵阵鬼叫。正副驾驶座一个开车，一个报路；後方车斗内一个男人紧盯车外，另一 个因为晕车而满脸纠结，还有一个男童手脚被綑绑、头上罩了块黑布，似乎昏睡了 过去。 「到啊到啊，这就是！」报路的那人指着前方说道。 车子一停，车後迅速跳出一个年轻人：「干！这什麽鬼路，绕得我快吐了！」他抬 头看看眼前，一栋老旧的两层楼别墅，在车灯投射下，更显阴气森森…… 「阿明，你确定是这栋？」开车的壮汉问道，他道上绰号「虎大仔」，刚刚打电话 给林董的就是他。 月光下，是一栋年代久远的欧式洋房，山中藤蔓爬满了石壁面，断裂的石雕四处堆 放，一阵冷风呼啸，二楼木窗被吹得咿呀作响，看来是栋长年被遗弃的废墟，只剩 门口一对非洲石狮，仍为不回来的豪宅主人紧紧看守。 「是啦，大仔！这栋保证呒人知影，也保证呒人会来。卡早是阮大仔起的别庄，谁 知影伊被抓去关，伊某煞来起痟，了後就没人来住！」报路的阿明说道。 此时，一个脸色阴沈，江湖绰号「黑面」的大叔也从车後走来，眯起双眼，看着被 强光照射的别墅说道：「阿明，我听说那女人不是起痟，是失踪！而且在她失踪前 杀了自己的女儿，屍骨到现在都没找到！」 「他妈的，阿明你还真会找！说什麽有山中别墅要给我们躲，结果竟然是鬼屋！」 叫小白的年轻人抽了一口烟碎念道。 「呸呸呸，你不知就麦黑白讲！这山叫做『虎头山』，虎大仔一来就是猛虎归山！ 而且我以前还来这偷过东西，安啦！妥当啦！」阿明赶忙澄清，并掏出一串钥匙打 开别墅大门。 此时虎大仔拿出手机，发现这山里收不到讯号，看来就算用手机定位也追查不到他 们。但生性机警的他还是四处张望，并要其他人把车上的「东西」扛进屋里。 他们走进黑暗的宅邸，一股浓浊伴随野兽的气味扑鼻而来，大概是山中房子久没人 住，一些小动物也跑来筑巢。虎大仔看着阴森的房内，忽然瞥见二楼楼梯口有人影 闪过，为不打草惊蛇，他掏出枪和手电筒，要黑面一起上去巡视。 他们逐一打开每间久未开启的房门，查看有无异样，其中一间是女孩房，一开门黑 面便眉头紧皱，因为他闻到一股陈年的血腥，看着散落一地的羽绒全是斑斑血迹， 想到那个传闻，他以杀手的直觉，与现场撕裂的寝具来看，女儿应是在睡梦中被发 疯的妈妈拿刀疯狂砍死！ 虎大仔则来到了主卧，一开门只见墙上全是用口红写的鬼画符，还有一条一条触目 惊心的抓痕，桌上的药丸撒得地上到处都是，看来别墅女主人在最後时日精神状态 已逼近疯狂！此时虎大仔走进更衣间，里面挂满女人的名牌服饰，但很奇怪这些衣 服感觉非常新，上面一点灰尘也没有。 忽然有人走进来，虎大仔手电筒一照，原来是黑面。 「有发现什麽吗？」虎大仔问道。 「没有！」 眼见二楼连个鬼影子也没有，但虎大仔还是不放心，便回过头交代道：「我等会下 山观察动静，看林董有没有报警。这房子我看有些不对劲，那个阿明你盯紧点，会 偷到自己老大家的人，绝对是『背骨仔』，要是有什麽风吹草动，先把他做了！」 黑面点点头，他确实感到这房子有问题。他以前混过宫庙，跟过几个法师处理事情 ，知道走闯江湖不能不信邪，身上还戴了一个高人加持过的香火袋。 此时楼下被綑绑的小男童忽然惊醒，眼见自己在一个陌生漆黑的地方，顿时放声大 哭。 小白赶紧摀住他的嘴，恐吓他说道：「小朋友不可以哭喔，这里是山上，外面有老 虎，你一哭老虎听到了，牠就会出来咬你，把你吃掉！听到没有？」 小白话一说完，男童果然止住了哭声，让他得意地呵呵大笑。忽然一把枪抵住小白 後脑勺，吓得他两眼圆睁浑身不敢动弹。 「干恁娘，你最好再多嘴一点，乾脆把我们全都抖出来！」说话的正是虎大仔！ 一旁阿明也一脸幸灾乐祸道：「就是讲咩！早就佮你讲麦黑白讲话，你就毋听！」 之後，虎大仔便开车下山，临走前交代门要锁好，而且谁都不可以离开黑面视线， 谁走出这扇门就开枪！ 虎大仔走後，黑面先让肉票吃塞了安眠药的面包，但小男孩也很机警，在吃到有苦 味的药锭时，趁其他人没注意时偷偷吐掉了。 之後，黑面命令其他人在客厅席地而睡，自己则背靠着门，紧握手中的枪，细听门 外的动静。这山很安静，一点虫鸣蛙叫的声音也没有，他摸摸身上的香火袋，紧抓 着枪也紧盯屋里的每个角落…… 到了大半夜，忽然门外传来「叩、叩、叩」的敲门声，屋内的人立刻全都惊醒。 「是谁？」黑面隔着门问道。 「是我！」所有人一惊，是虎大仔的声音……… 「大仔？」黑面警觉问道：「是发生啥代志？」 「你先开门再说。」 「你不是已经下山了？」 「车抛锚了，我走回来，快开门让我进去！」虎大仔用力拍门，力道之大，整间屋 子像发出了震动！ 黑面虽然觉得怪怪的，但又不敢违逆老大，只好把门打开。 月光下，虎大仔的身形显得格外巨大，黑面打开手电筒，强光一照的瞬间，虎大仔 的瞳孔收缩得像猫一样，并大力拍掉手电筒怒道：「干！你是冲啥小？」 「没啦！大仔歹势啦！」黑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拍得又惊又疼。屋内阿明和小 白见真是老大回来了，也稍稍松了一口气，毕竟虎大仔在江湖上行事作风向来诡谲 ，有时计划改变也不足为奇。 虎大仔进屋後，盯了三人好一会，并命令他们分头去睡，换他来守夜。阿明和小白 一听，立刻占据沙发等好位置，只有黑面一脸古怪，感觉这不像老大作风，又不好 作声，便一个人来到餐厅，趴在餐桌上观察动静，不久後也沈沈睡去……… 半夜，睡在沙发上的阿明，忽然听到喀啦喀啦的声响，他睁眼一看，月光下坐在门 边的老大正大口啃咬着什麽。晚上没吃宵夜，早饥肠辘辘的阿明，见有东西吃，也 嘴馋问道：「大仔，你在呷啥？」 「靠夭啊！呷鸡腿啦！」虎大仔微微将身体侧过一旁，不让阿明看见他吃的东西。 「有鸡腿？分我一块拜托啦！」阿明小声央求道。 虎大仔一听，转头笑笑看着阿明，并从嘴中拉出一块肉丢过去。 一阵浓稠的血腥味扑鼻，阿明感觉那肉颇有重量，而且湿湿黏黏竟然还是生的，他 看不清那是什麽，於是把肉凑到鼻尖，忽然那块肉一把抓住他的鼻子……… 「是手！是人的手！」阿明惊呼道。 还没回过神来，虎大仔已扑了上来！刚刚的叫声也惊醒了黑面，他从餐厅冲出来， 只见一道黑影扑向沙发；另一个人影跌落在地後爬起身就往门外跑！ 他仔细一看，「是阿明！」并反射神经地想起老大的吩咐，有人出这扇门就开枪， 更何况还是阿明，随即掏枪往他背後打去。 枪响迅速传遍整个山头，阿明中弹後跄踉倒地，随即又爬起身逃命似地往山下狂奔 ，因为他刚刚清楚看到，老大变成老虎向他扑来。 枪声也激起了老虎的兽性，牠在客厅不断来回走动，但黑面却什麽也看不到，只闻 到浊臭的野兽气味步步进逼。就在这时，他惨叫一声，低头看大腿被咬了一口，整 个大腿顿时都是湿淋淋的鲜血，随即一股大力将他拖行在地，他赶紧朝脚边胡乱开 枪！老虎虽然松了口，但也触怒了牠，一声声虎啸狂吼，快将他耳膜震破。 躺在地上的黑面，这时看见楼梯口站了一个小女孩，他终於明白，杀害女儿的不是 发疯的妈妈，是这只吃人的妖怪。 他忍着大腿血流如注的剧痛，一把抓下胸前的香火袋，将里面的香灰撒在手上，口 诵咒语将血与香灰涂抹在子弹上，随後倒卧在血泊中，睁着双眼像猎人一样静静等 待……… 黎明前的虎头山泛起了一阵大雾，湿润的血腥味，也被浓厚的雾气所笼罩，忽然一 声枪响划破黑夜，一只白虎从敞开的别墅大门往雾中狂奔……… 一早，先是一个老农发现山路旁停了一辆小货车，上前一看，整个挡风玻璃全是血 印，驾驶座更是血肉模糊，到处都是屍块。他赶紧报了案，警方出动後，又在往山 上的道路，发现一个背部中枪的死者。 他们循着血迹来到那山中别墅，走进敞开的大门，却像来到了屠宰场，满地都是人 骨碎肉，还有一个完好的手掌；一个男人气绝多时倒在血泊中，大腿缺了一块肉， 手上却还紧握着枪……… 随後他们在壁炉发现躲藏的男童，手脚被捆绑着，头上罩了块黑布，成了这起离奇 血案的唯一生还者。 当他们掀开头罩，撕下嘴巴胶带，问他发生什麽事时。男童疑似受到惊吓，半天说 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结巴说道：「有老虎！山上…有老虎，因为…我哭了，所以 ……牠出来咬人！然後……有一个姊姊叫我不要哭，不可以出声，也不能睡着，她 说躲在这……不管谁叫你，门都不要开……」 警方听得一头雾水，就在这时，一则无线电通报传来，有人在山林中发现一个身着 名牌的贵妇，身中一枪，需要赶紧抢救…… 〈全文完〉 收录皇冠杂志2019-09-04特别企画 【妖怪物语】 -- 饮马人 https://www.facebook.com/horsepo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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