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二次在marvel版贴文，请多指教。 2.本篇故事的时间轴，是接续上一篇「珍馐」（#1TgVMvB9）之後。 3.本篇含有少量脏话，请稍加注意。 以下本篇。 --- 　　周末第一天的早晨，我是在叫骂声中睁开双眼。 　　走到阳台上，我看见隔壁王老伯正在家门口和 一个外国人争吵。外国人想要抢走他手中什麽东西， 而王老伯不断反抗。我赶紧跑下楼，冲到他们之间 试图制止。 　　「请问发生了什麽事！这位先生！可以请你不要 这样吗！？」我再用外语说了一次：「嘿！你在干嘛 ！？为什麽要对这位老先生做这种事！？」 　　「这男人是杀人凶手！」外国男性以外语大叫。 　　「这阿斗仔是个神经病！」王老伯大骂：「我只 是买杀虫剂回家要驱虫，他就忽然跑来抢我东西！」 　　「地底人也是人！我不容许你杀害他们！！」 外国男性叫道。 　 「你们两位先冷静下来好吗！？Calm down！！」 我用两种语言努力安抚。 　　在听取他们两人的表述後，我总算搞清楚状况。 　　「今天一大早我在家里地下室发现一整窝『地虫 』，所以才跑到药房买杀虫剂。」王老伯说着，语声 余怒未消。「这个阿斗仔当时也在药房，他听到我跟 老板说是要买回来杀地虫的，一路上就一直跟着我。 等我回到家门口，他就冲出来想抢走我的杀虫剂！」 　　「地底人，不是虫。」外国男性以稚拙的我国语 ，一字一句地说：「你杀地底人，就是杀人。」 　　「荒谬！」王老伯怒道：「你们这些外国人 懂个屁！！」 　　「总之！总之，王伯伯，我想先确认一下地虫的 状况，好吗？」我说：「这种事最好找消防队来处理 ，要是地虫吸了杀虫剂没死跑到我们家来，那我可很 伤脑筋的。」 　　一般来说，地底居民很少出现在地表。因为他们 畏惧阳光，且生性胆怯。但偶尔会有一些例外冒出来 ，造成种种问题。有时候是因为食物不够，有时候是 为了找寻水源，但有更多时候，我们根本就不知道 他们出来想要干嘛，就先一步将这些地底居民驱逐， 甚至扑灭殆尽。 　　地底居民的蔑称是「地虫」──这代表他们在 地表，不被当成人看待。 　　王老伯看了看我，再看了看外国男性。多半是 自觉理亏，总算点了点头。「你可以进来看。」他 对我说，手指再指向外国男性：「他，不准进来。」 　　「我不会让你们伤害地底人！」外国男性以外语 激愤地说。 　　「冷静点，我不会让他对那些生物出手的。」 我用外语安抚外国男性。「我们等等会通知公家机关 来处理这件事，这里毕竟是他的财产，若是你的房子 遭到他人侵入，你也会报警吧？」 　　外国男性看来还是有些不满，但总算闭嘴了。 　　把外国男性抛下後，王老伯带我进入他家。他家 的地下室位於後院，似乎是用来放置园艺用具之类 东西。王老伯用脚提开地下室的门，拿着手电筒率先 走下去。 　　「楼梯有点陡，你要小心。」王老伯一边照着 脚下，一边说。 　　「这里没有电灯吗？」我问道，阳光能照进来的 范围有限，这个地下室相当阴暗。 　　王老伯哼了一声。「有。但是被那群畜生弄坏了。」 　　讨厌灯光的地底居民会弄坏照明设备并不奇怪， 但令我惊讶的是，有智慧做到这一点的地底居民并不 多见──至少会侵入地表的，几乎都没什麽脑袋。 　　走到最底下後，我尝试藉着微弱的光源观察内部 ，但张望了一下没有发现异状。「王伯伯，地虫在哪 ？」 　　「在那里，你看。」王老伯用手电筒照向天花板 ，那里有个东西颤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有人头大小 ，像是蜘蛛一样的生物。但牠的身体并非覆盖着昆虫 甲壳，反而更像是有着多脚的、苍白的无毛兽类。 　　「不只那一只。」王老伯说。他带着我绕得更 深入一点，远远拿着手电筒一照，我赫然看见一整群 多脚生物挤在地下室一角，因为光芒照到自己身上而 缩起了一阵波浪，看见这光景，我的头皮顿时一阵 发麻。之後牠们纷纷爬上灯光照不到的墙壁、天花板 或其他黑暗角落，牠们那眼珠般的部位反射着光芒， 像是在窥伺我们。 　　王老伯骂了一声脏话。「要不是这里放了肥料和 轻油，我早就一把火烧了这些鬼东西。」 　　王老伯带着我走出地下室。 　　「我不认为那种大小的地虫会怕杀虫剂。」我说 ：「王伯伯，您还是联络消防队吧。」 　　王老伯消沉地垂下头。「看来只能这麽做了。 我真不想让那麽一大群人踩进我的菜园啊……」 　　走回屋前时，我们看见那个外国男性双手叉胸， 还是站在那里没走。 　　「等一下那个阿斗仔一定还会继续纠缠不休。」 王老伯的语声不快。 　　我想了一下。「不然这样好了，我等等把他引到 别的地方，您就和消防队趁机处理地虫的事吧。」 　　对地底居民有兴趣的外国人，我从前一阵子就对 他们蛮好奇的了。这次说不定是个了解他们的好机会。 　　「真的吗？」王老伯有些惊讶。「那太感谢你了 ，下次我再送你我种的菜。」 　　「不用了啦。」我笑道。 　　王老伯走进屋内，关上门。我走向表情不太愉快 的外国男性，向他搭话。「他已经承诺我会等政府 机关来处理了。」我用外语说。 　　「来处理是怎麽处理？你们的政府会杀了他们吗 ？」外国男性说。 　　「一般来说，地底居民来到地面上时，我们政府 的处理方法是设法让他们回到地底。」我说。「只要 了解他们为何出现的理由，要和平处理并非难事。」 　　外国男性的眉头松了下来。「你们不会对地底人 不利？」 　　「当然，也有不得不用强硬手段解决的时候，不 过那是在少数情况下。」我说。 　　外国男性吁了一口气，看起来是放心了。 　　「你对地底居民有兴趣吗？」我问道。 　　「我叫比留．穆尼奥斯，是『国际亚人生存权 维护组织』的成员。」他说：「简称『国亚生』， 或许你有听说过？」 　　我摇摇头。「不，我是第一次听说。」 　　「这样啊……」穆尼奥斯看起来有点失望。 　　「或许你可以多告诉我一点有关『国亚生』的事 ？」我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请你一杯 咖啡吗？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早上就开的咖啡店…… 我一直很想知道外国人对我国的地底居民，有着什麽 样的想法。」 　　穆尼奥斯的表情明亮起来。「当然好啊！」 --- 　　在咖啡店的落地窗旁，我啜着药草茶。 　　「所以说不管是金字塔、巨石阵，还是水晶骷髅 ！这些古代的超技术都有很大证据显示与地底人有着 极其密切的关联！」穆尼奥斯口沫横飞地说着：「在 世界各国的历史中，曾出现许多地底人的痕迹；甚至 在五大古文明之中，就有一个明显是由地底人主导， 这是经过严密证实的！但是，现在这些文明都消失了 ，世界现存的地底人文明，仅剩下这座岛屿！你知道 为什麽吗？」 　　我摇摇头，啃了一口桃子水果塔。 　　「因为地底人无法单独存在──与母体失去联系 的地底文明，终归只有毁灭一途。」他兴奋地说：「 而这座岛屿，正是全世界地底文明的源头，也是地底 人的母体所在之处！」 　　我点点头，他的话题跳来跳去的，我大概只听进 了一半。 　　「而地底人跟你们说着相同的语言，没错吧？这 其实正是地底文明为整个东亚的宗主文明的最大证据 ！事实上，全人类的根源或许都能溯源到地底文明， 这也是为什麽我要学习你们语言的理由。我在大学的 时候其实主修人类学，但是在一堂选修课上，我碰上 爱克瑞夫特教授，那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个转捩点……」 　　外语的连珠炮摧残着我的大脑，让意识逐渐远去 。我脑海中浮现了王老伯严肃的脸、青梅竹马玟玟在 逃进地底前的憔悴模样、网友阿亏带我进入下水道时 的背影，还有方才地下室里看到的那群地虫蠢蠢欲动 的光景。他们有如白日梦般混杂成一块，在乳白色的 表意识上浮浮沉沉，若隐若现。 　　「……小姐？哈罗？」我惊醒过来，穆尼奥斯 微倾着头，看向我的脸。「你有这类经验吗？」 　　「呃，不好意思，什麽经验？」我正了正身子。 　　「与地底人交流的经验。」穆尼奥斯说：「你 生活在这座岛屿上，想必对地底人有着不同层次的 了解。」 　　「事实上……」我清了清喉咙。「即便在这座 岛屿，一般人在人生之中，与地底居民扯上关系的 次数，恐怕也是只手可数。」 　　「为什麽？」穆尼奥斯很惊讶。 　　「因为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我说：「你们 的国家也有贫民区吧？但是出身於中产阶级以上的 孩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去过一次。这是一样的道理 ，跟歧视无关，我们都不会平白无故冒着生命危险， 去和那种……人，做无谓的接触。」 　　「你怎能把贫民跟亚人种相提并论！？」穆尼奥 斯看起来很愤忾。「他们是人类的兄弟！是这个星球 上除了我们之外唯一的智慧生物！你可知道要是深入 研究地底人，能为人类的历史解开多少谜团吗！？ 若是能和地底人携手，能开创多麽灿烂的未来吗！？ 这怎麽能跟什麽贫民窟相比！？可笑！！」 　　另一桌的客人看向我们，窃窃私语。 　　「呃，抱歉，我是说，」我有点紧张。「冷静点 ，好吗。」 　　穆尼奥斯扶住额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揉着 自己的眉间，喝了一口药草茶，在静默一阵子後，才 再次开口。 　　「抱歉，我太激动了。」他说。 　　「哈哈，没关系。」我笑道。 　　「我知道，对你们这种开发中的国家来说，要 花费精神去注意自己生活以外的事物，本来就不是 易事。」穆尼奥斯说。「你们的漠不关心，早已变成 常态。这不能怪你们，只能怪你们的政府。让我猜猜 ，你们接受的义务教育里，多半也对亚人种只字未提 吧？」 　　他的说法让我有些不快。「是不至於只字未提啦 ，但的确着墨不多……」 　　「是吧？」穆尼奥斯举起小叉子。「OK，不要紧 的，我们国家也干过类似的鸟事，屠杀原住民，把 侵略行为正当化，那些狗屁，都写在课本上。这是 必经的过程，我们已经克服过去了，而你们还没到 那个阶段，这是文明进化的历程，怪你们没有用。」 　　我的胸中出现了一股冲动，那是介於出声呛他 和把药草茶泼到他脸上之间的冲动。但我像个文明人 一样，忍了下来。 　　「不过，你知道吗……」我微笑说：「我确实是 有个地底人的朋友。」 　　「真的？」穆尼奥斯的眼睛放出光芒，就像个 看见恐龙的小男孩。 　　接着，我和他讲述了好友玟玟逃入地底後，网友 阿亏带着我去到「石榴」餐馆找人的故事。穆尼奥斯 无比专注，随着我描述每一件地底的诡妙事物，他也 发出羡慕的叹息声。故事说完之後，他仍是一副陶醉 其中的样子。 　　「我也好想去地底看看……」穆尼奥斯叹气说： 「你朋友能不能也带我去那间餐厅吃饭呢？」 　　「别闹了，一旦下去那里，几乎不可能平安回来 。」我摇头。「最糟的情况下，你可能还会被拉进 地底世界，再也见不到阳光。」 　　「能成为地底人，那有什麽不好？」穆尼奥斯 笑着说：「倘若能担任人类与亚人种之间的沟通桥梁 ，那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事。」 　　「我是不觉得事情会顺利地如你所想……」 我小声说。 　　穆尼奥斯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下萤幕， 噢了一声。 　　「跟你聊到都忘记时间了。我差不多该去跟 『国亚生』的东南亚区干部见面了。」穆尼奥斯露出 微笑：「对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来呢？我相信那些 干部们，一定会对你的经验非常有兴趣……」 　　「喔喔，不用了，我等等还有事情要办。」 我摇手婉拒。 　　「那至少让我请你这一顿吧。这是一场愉快的 会话，你的故事让我印象深刻。」穆尼奥斯说：「就 当成是我的谢礼吧。」 　　我和穆尼奥斯在咖啡店门口告别。看着他离去的 背影，我忆起方才那场与文化冲击无异的对话。「国 亚生」，一个为了地底居民的人权而活动的组织。 对我来说，王老伯视地底居民为害虫的表现，才是在 我这数十年来人生中的常识。一想到要将地下室中 那一群挤在角落蠢动的苍白地虫看成人类，我不禁 打了个冷颤。 　　至少在我这个世代，是无法做到如此博爱之事吧。 --- 　　我办完事要回家时，已经是黄昏了。 　　从计程车上下来之後，我发现自家前面那条路 围了一堆人和车。我一边怪讶走近，一边听见喧闹的 人声之中，有着一个特别突出的男声，而且这声音 我还很有印象。 　　那是穆尼奥斯在吼叫。 　　「你们以为你们在做什麽！？」他不断嚷着外语 ，两名消防队员按着他的肩膀，试图压制住他。「你 们这群野蛮人！猪猡！种族主义者！！」 　　王老伯就站在人群边缘，我走近询问。「王伯伯 ，发生什麽事了？」 　　「看了不就知道了？」王老伯叹了一口气。「都 是那群消防队员啦，说要全部活捉，结果搞到这麽晚 才弄完，好死不死早上那个阿斗仔又跑回来，现在 就在发神经，不让他们把地虫抓走啦。」 　　我从人群隙缝中窥探，看见地上有一大袋捕网， 里头塞满了早上在王老伯後院地下室看到的苍白地虫 。牠们因日光而委靡，只偶尔抽动着脚，显示尚未 死透。虽然穆尼奥斯在拚命控诉，但说真的，我对这 一大袋地虫毫无同情心，唯一抱持的情感，只有 「恶心」而已。 　　穆尼奥斯突然挣脱两名消防队员的压制，冲上前 意图用蛮力把网子扯开。一旁的消防队员和民众赶紧 扑上去，将他硬是拉走。 　　「干恁娘咧！不要以为你是阿斗仔我们就不敢 动手！！」几个民众看起来相当火大，他们把穆尼奥 斯拖到一旁，开始围殴他。他们狂踹已经倒在地上的 穆尼奥斯，踹到他只能将身体弯成蛋状，保护自己的 头部。 　　「好了啦！好了啦！！」消防队员阻止民众再 继续打下去，那几名民众悻悻然地走开。消防队员们 回到自己勤务，合力将那一整网的地虫拖上公务车後 ，便鸣着警笛离开。围观群众也跟着逐渐散去。 　　「我真的搞不懂阿斗仔的脑袋里装什麽。」 王老伯摇了摇头，走回自己家中。 　　天色暗了下来，穆尼奥斯仍旧缩着身子，躺在 路边。我走到他身旁蹲下来。 　　「穆尼奥斯，你还好吧。」我问道。 　　一阵低沉的咯咯声传来，我发现那是穆尼奥斯 发出来的笑声。 　　穆尼奥斯缓缓坐起，将他的手从怀中取出。一只 小型的苍白地虫攀在他的手上。 　　我睁大双眼。 　　「你听。」穆尼奥斯低声说。 　　听？听什麽？我看见那地虫身上有着一条隙缝， 缓缓张开──不对，那不是隙缝，那竟是一张嘴巴。 跟人类一样，有着上下唇的嘴巴。 　　「家……」地虫的嘴中，吐出这有如叹息的字眼。 　　「她说『家』，对不对？」穆尼奥斯笑了。「我 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只是迷路了，想找到自己的 家。那群野蛮人，连倾听都不会。」 　　「穆尼奥斯……」我喃语。 　　那真的是在说「家」吗？或着只是凑巧听起来 是那样呢？ 　　穆尼奥斯摇晃着站起身。「我会帮你找回你的家 。」他低语。「我发誓，绝对不会让你这样孤单一人。」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帮他叫计程车时（但我相信 运将绝对不会让那玩意上车），穆尼奥斯已经消失在 夜晚的街头了。 --- 　　那是穆尼奥斯消失後，过了一个礼拜的事了。 　　由於早就过了退房时间，入住饭店的「国亚生」 组织一行人却仍未进行退房手续，在敲门没得到回应 後，饭店的房务人员拿着备用钥匙打开门，随即被 房间里头的光景吓到当场脱粪。 　　在那之後，警方突击饭店房间时的影片，不知道 被谁散布在网路上，成了那天各大媒体强力播放的 震撼新闻。在窗帘全部拉上的黑暗房间中，迎接警员 们的不是持枪歹徒，也不是横死屍体，而是挤满房间 每个角落的，状如蜘蛛的大量地虫。奇妙的是，这些 地虫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是人的颜面。这些人头蜘蛛 或爬在天花板，或爬在墙壁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 门外的客人们。全副武装的警员在推开房门後， 一个个脸色苍白，竟没有人敢第一时间踏入房间。 　　透过电视萤幕，我认出来其中数只地虫身上的 颜面，全是穆尼奥斯的脸。 　　房间里面除了大量的地虫之外，并没有其他生物 。入住的「国亚生」组织一行人，全员不知所踪。他 们没有搭上当天离境的飞机，也没有人在任何地方 目击他们。就如一阵轻烟一般，他们就这样从地表上 消失了。 　　王老伯的後院在不久後坍塌了，他苦心经营的 菜园一夜崩毁。那些地虫肯定是在地下挖了一大堆洞 ，才会闯进那个地下室。 　　「王伯伯，你还是搬走比较好吧。」警员这麽 劝着他。他崩塌的後院由於露出了通往地下的新通道 ，已被政府封闭起来了。 　　「这里是我的家！我住在这里60年了！」王老伯 面露青筋：「谁也别想把我赶走！不管是地虫！还是 政府！没有人能抢走我的家！！」 　　按照阿亏所说，地底居民理应知道回家的路。 那麽那些地虫，是不是因为某种因素失去了返家的 能力，才会变成这样呢？ 　　我不知道穆尼奥斯究竟是死了，还是成功进入 他梦寐以求的地底，成为地底居民的一员。或许 我这一生都不会知道。 　　不过，看到新闻照片中一角，某只地虫身上的 穆尼奥斯容颜，露出一抹微笑，或许至少在他舍弃 人类身份的那一瞬间，穆尼奥斯是幸福的吧。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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