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小时候有没有做过那种连续的梦境？梦里面是相同的环境、相同的人物，好像那是 另一个世界，而每天入睡後，你的思绪就会进入那个世界继续生活，好像那是另一个你一 样……」 在开始解释那女子的来历前，耀祺先问了一个跟梦有关的问题。 「在小学之前好像有做过类似的梦吧，不过内容已经记不起来了。」我先回答。 逸昶也说道：「我好像也有做过这种梦，就好像连续剧一样，每天晚上睡着以後，梦境的 内容都会一直延续下去，後来莫名其妙就断掉了，我也忘记当时到底都梦到些什麽了。」 听到我们都有类似的经验，耀祺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难道你们不会怀疑，到底为什 麽会做那样的梦吗？那些连续的梦就好像在强制灌输另一种世界观到我们的脑中，强迫我 们接受另一种记忆。」 「那个女的就是从你的梦里出现的吗？」我猜道。 「对，在我小学六年的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会梦到她。」耀祺用手指压住太阳穴，好像 在加速提取脑中的回忆般，说道：「梦境中的地点就是那栋旧房子，那房子的造型很好认 ，你们刚刚看过，应该也很有印象吧？它就像是以前的那种三合院，但只剩下一栋，另外 两栋不晓得是被拆除了还是被之前的地震震垮了，只剩下一些砖块还留着。」 「梦里的我在来到房子门口後，她就会从门口里走出来找我，我们会一起聊天、在巷子里 到处穿梭、在房子旁边玩一些小游戏，用石头在墙壁上涂鸦之类的……」耀祺继续说着， 不过这画面听起来实在很奇怪。 我忍不住打断了他：「一个陌生的成年女子找你一起玩，梦中的你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啊……我忘记说了，梦里的她看起来差不多跟我一样大，都是小学生而已。」耀祺用手 在空中比着小学生大概的身高，说：「我在梦里没有问过她名字，也没有问她是不是住在 那栋房子里面，只知道陪她玩很开心，所以当时的我每天晚上都很期待可以梦到她，对小 学的我来说，她就是我最好的美梦。」 耀祺说到这里时，嘴角微微露出了甜笑，就算现在的他再怎麽害怕那名女子，以前的回忆 终究是美好的。 那事情又怎麽会演变到今天这样？梦中的女孩又是怎麽在现实中跟耀祺相遇的？我们三人 都屏气凝神，等耀祺继续往下说。 「虽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都在心里偷偷叫她『小桃』，因为她身上总是穿着那件桃红 色搭配碎花图案的洋装，她家里好像就只有这件衣服可以穿的样子，我从来没看过她穿其 他衣服。」 耀祺脸上露出一丝惆怅，看得出来他的情绪正随着他人生的每一个阶段而随之改变。 「我升上国中之後，就没有再梦见她了，国中的我就跟其他同学一样，上完整天的课後还 要去补习到晚上十点後才能回家，然後继续读书准备明天的考试，头几乎一碰到枕头就睡 着，然後一眨眼天就亮了，根本没做什麽梦，繁重的课业也让我完全忘记了小桃的事情， 一直到我出社会工作以後，我都没有再见过她。」 耀祺脸上的神情在这时又有所转变，从刚刚国中时期的青春惆怅，变成了经过社会历练後 才会拥有的精准干练之气。 「我是在一次来新德市谈业务生意的时候，无意间发现那栋房子的。」耀祺说：「在那之 前，我从来没有来过新德市……或许很小的时候有来过也不一定，我不清楚，但我确定在 我的记忆中，对新德市并没有鲜明的印象。」 耀祺的眼神突然进入放空状态，他的眼睛并不是在看我，也不是在看夜猫子或逸昶，而是 凝视着眼前的某一个点，整个人完全回到了当天的情景中。 「那天谈完生意之後，我打算在新德市里多绕一下，吃个东西再回去，就在我绕到一条巷 子前面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这个地方我以前好像来过……那条巷子的入口 对我来说有一种非常奇妙的熟悉感，明明是第一次来，却觉得已经来过无数次了，你们懂 这种感受吗？」耀祺的眼神回到现实，朝我们眨了眨眼。 我们三人各自点点头，我不晓得逸昶跟夜猫子的想法，但我懂那种感觉，就像人中之龙的 玩家跟日本新宿歌舞伎町之间的关系一样，就算是第一次去日本的玩家，也会因为熟悉游 戏地图而对歌舞伎町有一定程度的熟悉度。 「发现那条巷子之後，我马上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巷子里……」耀祺缓缓闭上眼睛，当时 的画面肯定正在他的眼皮底下重播，「然後我就看到了那栋旧房子，还有她也在那里…… 就跟我小学时的梦境一样，她打开门从里面走出来，对着我笑，并招手要我过去。」 闭着眼睛的耀祺露出微微一抹淡笑，看来那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开心的，因为儿时的美梦竟 然在眼前实现了。 「跟梦中不同的是，她已经不是小女孩的模样，而是跟我一样长大了，她变的很漂亮，真 的很漂亮，还有她身上穿的那件洋装，一样是桃红色带着碎花图样的洋装，当我看到那件 洋装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一定是小桃，她是真的存在的……」 突然，一丝猜忌跟恐惧的负面情绪从耀祺的眼神中闪过。 「如果是小学的我，我一定会马上过去抱住小桃跟她相认，因为我真的好想她，但我当时 没有这麽做，因为出社会历练後的我已经不再那麽天真了。」耀祺轻声叹气，似乎是在向 孩提时期的那份单纯哀悼，然後他继续说：「当我看到小桃出现时，我只开心了那一下下 ……然後，我整个内心就只感觉到猜忌跟恐惧，因为我找不到她出现在我眼前的理由。」 耀祺捏住右手臂，少数鸡皮疙瘩从他的手臂上冒出，看来当时的画面仍在他的心里留下了 後遗症。 「那栋旧房子、还有小桃，应该只存在於我小时的梦境里，为什麽现在会出现在现实中？ 只要是脑袋可以正常思考的人，就知道这绝对不正常。」耀祺摇摇头，否决了当时出现在 他眼前的景象，「小桃站在那房子的门口，不断挥手叫我过去找她，但我却害怕了，因为 她的样子、还有这个场景，看起来就像是为了等我来而设计的，整个就跟陷阱一样。」 耀祺突然皱起眉头，停下来思考，可能是在想要怎麽跟我们形容那种感觉，最後他说：「 就有点像是诈骗集团在钓鱼的那种感觉，我越想过去，心里就越害怕被骗。」 「我们能理解，然後呢？」我引导耀祺继续往下说。 「最後我选择逃跑，没有靠近小桃跟那栋房子。」耀祺失落地说：「当我转过身要走的时 候，我看到小桃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垮下，并换上一副咬牙切齿、充满憎恨的表情，那种表 情……就好像我背叛了她，就算我已经转过身往巷子的出口走，我还是可以感觉到她的眼 神刺在我的背上。」 耀祺拿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苦笑道：「然後，小时候美好梦境中的那个女孩，就 变成了从我脑袋里走出来的恶梦，在我开车回家的时候，不管我停到哪一个路口，她就会 站在那边等我，不管开到哪里都会看到她，她不肯轻易让我溜走，一路跟着我回家……」 我跟夜猫子交换了一下眼神，因为酒鬼刚刚被女子跟踪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情况。 「然後我的生活就整个被她搞乱了，她跟着我回来以後，就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有时 会出现在我家外面，或是我上班的路上……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麽，可能是鬼，或是某种 恶魔，总之绝不是我所认知的『人类』。」 我这时决定插话问：「她这样做总有理由吧？你有问过她的目的吗？」 「当然有了，我直接走出家门，问她到底想怎麽样，结果她要我回去那栋旧房子陪她，就 跟以前的梦一样……我跟她可以一起在那栋房子里一起生活，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她说 这是我以前在梦中答应过她的，但我根本没有印象，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忘记了。」耀祺这 时又露出无奈的苦笑，说：「就算我答应过她好了，但当时的我只是小学生，根本什麽都 不懂，而我现在是成年人，思想不一样了。小时候梦到的东西就该留在梦里，带到现实里 根本无法实现，我当面直接跟她这样说清楚了。」 「看来她无法接受你的说法吧？」 「当然没有，而且她还很生气，因为我当时已经跟雨玟决定要结婚了，所以我针对这点来 跟小桃解释，不管她是人是鬼，我希望她不要再打扰我的正常生活，要是她答应的话，我 以後会固定抽一点时间回去找她，让她不会感到孤单。」 「你不该跟她说这些的。」我叹了一口气，「这等於是在刺激她。」 「是啊……当我想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耀祺看向逸昶，说：「然後，她就去 找你了。」 自己突然加入事件成为配角，这让逸昶不禁疑惑地问：「可是……这整件事跟我一点关系 也没有啊，她为什麽要来找我？」 「那时小桃已经跟在我身边一段时间了，也对我身边的朋友已经有少部分的了解，她会去 找你，应该是因为你的个性吧。」耀祺猜道：「因为你绝对不会拒绝她的请求，还会把所 有事情都告诉她，也会把她去找你的事情跟我说，她想藉由你来间接传达一个讯息，那就 是她可以轻易接触到我身边的人，包括雨玟还有其他家人。」 耀祺的猜测跟我之前的想法差不多，我点点头说：「这算是那女的给你的最後通牒吧？」 「没错，在知道这件事以後，小桃当天就出现在我家，她跟我说……她今天可以去找我的 朋友，明天就可以去找雨玟，要是我不愿意跟她回去的话，她无法保证她会对雨玟做出什 麽事情。」耀祺抬起头，对着天花板叹气。 逸昶问：「为什麽不找雨玟或我们这些老朋友讨论呢？我们可以想办法帮忙啊。」 「你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当她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并不在场。」耀祺垂下头，无 能为力地看着逸昶，说：「她在跟我做最後的警告时，她声音中的杀气听起来可以轻易杀 掉一个人……我还曾经天真的想过要不要报警，但对付这样一个从恶梦中走出来的魔鬼， 警察又能有什麽用呢？」 耀祺在这时又叹了长长一口气，他最後做出什麽决定，我们都知道了。 「最後你选择不要连累爱人跟家人，断掉以前的所有关系，跟她一起回去。」我说，「但 我觉得……你应该不是这麽容易妥协的人吧？」 「嗯……我打算跟她且战且走，先在那边待一段时间，摸清楚她的底细後再做打算，结果 这一去就是一年，我根本是自己跳进陷阱里，一辈子都无法再脱身了。」 想到这一年来所过的生活，耀祺紧紧握住拳头，继续说道：「在这一年中，我在那旧房子 里根本不能算是『生活』，而是被『软禁』，里面没有水没有电，必须去附近公园的公共 厕所才能洗澡，我还买了个紧急照明灯当作屋内的电灯。小桃更是在屋子里无时无刻监视 我，她有时候会陪我说话，但都是一些『我们现在终於在一起了』、『小时候的梦想终於 成真』之类空谈的话，她以为这样能安慰我，其实是在折磨我，只要我一走出门口，不管 去哪里都必须跟她说，就算出去了，她也是神出鬼没地跟在我後面。」 难怪，当我们在便利商店附近把耀祺拦下来时，那女子就马上出现了。 「虽然我在离开前有把存款都领出来当作生活费用，但我还是以钱不够用为理由，在附近 找了份零工来做，藉此换取一些自由的空间，小桃也随时在监视我工作的情况，她担心我 会趁工作的时候逃走，所以我常常在工地附近看到她的身影。」 经耀祺这一说，我现在才注意到，耀祺的模样虽然比照片上瘦了一点，不过身材明显变紮 实了，应该是打零工锻链後的成果吧。 「那个时候，我就是在工作的时候被警察盘查到的……警察跟我说，我的家人跟朋友一直 都很努力地在找我，但我真的没办法回去，因为我不希望大家受到伤害。」耀祺看向逸昶 ，希望能得到他的谅解，逸昶则是无奈笑了笑。 看耀祺已经说的差不多了，我便直接问重点：「那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你对小桃的底细有 掌握到更多线索吗？」 「完全没有，只要我问到相关的问题，小桃就会摆出臭脸，对她的来历闭口不提，连名字 也不想告诉我，因为不想惹她生气，所以我就不敢继续问了。」耀祺咬着嘴唇，自责地说 ：「总之，这一年来我不但对她没有进一步的了解，还被控制了一年……但我真的不知道 还能怎麽办了。」 耀祺说完这一切後，一股低气压笼罩着他的全身，他喃喃念着：「要是我当时没有走进那 条巷子里的话，我现在应该是跟雨玟一起待在家里，要是顺利的话，我们也会如期生下第 一个小孩，但是现在却……」 突然，耀祺像是想起什麽重要的事情般，从椅子上跳起来喊道：「我竟然现在才想到，雨 玟有危险了啊！小桃发现我擅自逃走以後，雨玟就会是她的第一个目标，我现在必须要快 点回去，请小桃原谅我，请她当作今天晚上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一来的话，或 许你们跟雨玟都可以幸免於难。」 眼看耀祺站起来就要跑出门口，我跟逸昶赶紧抓住他。 我斥责道：「你疯了吗？我们同事冒着风险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你现在又要回去？」 逸昶也说：「你先不要激动！我等一下就打电话给雨玟，帮你确认她的安全，这样可以吧 ？」 我跟逸昶一起把耀祺按回椅子上，这时我发现，从耀祺开始讲述女子的事情以後，夜猫子 几乎就没有说过话了。 我看向夜猫子，发现她的脸色少见的凝重，上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是之前诡志被烧毁 、老熊离开我们的时候。 「夜猫子？」我知道夜猫子一定是在耀祺所说的话里有所发现，不然她不会出现这种表情 ，「你注意到什麽了吗？」 「等我一下，我查个资料。」夜猫子简短说完後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她的办公室走去。 我愣愣地看着夜猫子走进办公室，不晓得她在玩什麽把戏。 而另一边，为了先让耀祺放心，逸昶拨了通电话给雨玟，确定雨玟现在平安无事。 虽然时间已经过午夜十二点，但雨玟还没有睡，可能还在为了寻找耀祺的事情烦心。 在电话中，逸昶并没有跟雨玟说他已经找到耀祺了，在威胁还没铲除的情况下，最好还是 先不要让雨玟知道比较好。 「好……没有事情，只是想问你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好、好，那你早点睡，辛苦了，晚 安。」逸昶挂掉电话後，跟耀祺说：「雨玟没有事，而且雨玟在你失踪之後也搬过家，就 算那女的真的想去找雨玟，也不会这麽快找到的。」 知道雨玟现在平安後，耀祺松了口气，但他还是十分忧虑：「我觉得我还是回去比较好， 小桃现在一定在路上到处找我，她找到我只是迟早的事情，趁着我们还没有人受伤，我赶 紧回去道歉就可以了。」 「你在我们这里很安全，二楼有一间娱乐室可以让你过夜，你只要不离开出版社的话，她 应该是找不到你的。」我安抚着耀祺，眼神同时瞄向夜猫子的办公室，看她到底查到想要 的资料了没有。 夜猫子的办公室这时传来文件列印的声音，几秒钟後，夜猫子手中就拿着一张A4纸走出来 了。 「我找到了。」夜猫子走向我们，把那张纸啪一声拍到桌上，说：「我一直觉得曾经在哪 里听过跟你一模一样的经历，後来果然被我找到了……这是我在上个月未刊登的投稿中找 到的故事，看来那女的目标不只你一个人。」 我们的眼光一起集中到那张A4纸上，仔细阅读着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段跟耀祺的梦境差不多的怪谈短文，作者在文中描述，他在小时候一直做同一段梦 境，梦中他在一栋像眷村的旧房子周围陪着一个穿桃红色洋装的女孩玩耍，甚至慢慢跟女 孩有了感情，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再梦到了，但因为作者觉得连续做这样的梦非常诡异，所 以才投稿给诡志。 「像这种只讲述梦境的怪谈，我们称为梦境文，每个月都会有一堆这种投稿，但我通常都 是看过就算了，不会刊登。在听完你说的以後，我才想起这篇投稿的内容，就跟你的梦一 模一样……还是说你就是这篇投稿的作者？」夜猫子的眼神向耀祺不客气地质疑着。 「绝对不是我，我之前根本没听过你们出版社的名字啊。」耀祺马上否认，不过他也因为 这篇投搞的内容而感到惊讶：「从他所描述的细节看来，他跟我做的绝对是同样的梦，可 是这样就很奇怪了……为什麽他也会梦到小桃？」 「不管这篇投稿的作者是谁，他绝对比你好运，因为他没有来到新德市发现那条巷子的入 口，不然的话，现在被控制人生的就是他，而不是你了。」夜猫子开始她独特的分析，「 我相信那女子的目标不只你跟这位投稿者，而是还有更多人。」 「更多人？」耀祺无法理解夜猫子的意思。 「你可以把你口中的小桃想像成一种蜘蛛，而那些梦境就是她架设的蜘蛛网，她架的网很 大、很广，等待着许多猎物上钩。」夜猫子说着，并伸出手指指着耀祺的胸口，「像你这 样因为梦境而跑进去巷子里找她的人，就是扑上网的猎物，猎物只要一被网缠上，自然只 有慢慢被蜘蛛吞食殆尽这个下场。」 听到夜猫子所形容的，耀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因为他这一年来的体悟实在是太深了。 夜猫子收回手指，视线看回那张投稿。 「不过，或许这位投稿者可以成为你的一线生机呢……」 ================================ -- 大家好，我是阿摊。 闹鬼的路边摊：http://batan.pixnet.net/blog 鬼话连篇路边摊：https://www.facebook.com/scarycomi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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