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交替，入夜之後的都市逐渐静默，打了烊的安娜姑娘里却传来了奇怪的声响。 「咚！咚咚！」 血液甜腻的腥味，飘散在空气之中。 经过几次的落刀切割，陈青木的围裙像是添了几朵妖艳的红花。手有点儿麻，他活动 活动了臂膀，告诉自己再撑一下，便可将刀下的幼儿，切割完毕。 「啪、啪啦！」 最後一刀落下，一只小手从料理台滚落到了地上，陈青木停了刀，弯下身子捡起了那 只小手。 这是一只肥肥胖胖、白白嫩嫩的断臂；柔嫩的程度会让人忍不住拧上一把，只是这只 小手臂上，有个像淤血一样的大胎记，视觉上有些碍眼。陈青木的身体也因为刚刚费尽力 气剁肉而疲惫，索性将这小手直接丢入锅内熬煮。反正大家都只在乎端上桌的佳肴，谁管 你厨房里发生了什麽事？ 是的，陈青木在教养院里找到了「食材」。 「小朋友，不要怪我，反正你在那里的生活品质也不好，而且脑子又有问题，我送你 上天，早一点投胎到好人家去，做个脑袋聪明、身体健康的幸福小孩，这也算是功德一件 。」 陈青木含糊不清地说着话，这些话像是在替自己的罪行辩驳，白天进行的一切顺利得 让人咋舌，犯罪行为是如此简单；教养院的看护并不周全，因为也没人想要理会里面的院 童，他只不过是趁发便当时的空档，随便观望，看到角落有个四、五岁的痴儿，傻呼呼的 朝自己笑，他便拐了这个孩子上车。 当他回过神来时，这个孩子，已经在他的手上没了气。 舌头上的癌细胞像是千百只蚂蚁，拉扯着他的舌部肌肉，快速而无声地侵略着他的说 话功能跟健康。 再差一点，再差一点。他一定要忍住。 这辈子，他一定要成为崔少云最难忘的名厨，让她像自己倾慕一样，崇拜他的才华。 开火，调理，烹饪……一切准备就绪後，他拿出手机，拨了崔少云的号码…… ※※※ 「阿木，虽然我们认识很久，可你知道我对美食要求是非常严格的，倘若不好吃，我 肯定不会给好评价。」崔少云面覆冰霜，用极度的冷漠对待陈青木。「我跟你说，我只给 你十五分钟。」 她生平最讨厌工作行程被打乱，更何况陈青木这一次是以自身得了舌癌作为要胁，请 她排除其他行程跟邀约，来到安娜姑娘。 「我知，我知。」陈青木连声说道，一面压低身段柔声道歉，「真的不好意思，把你 的行程打乱了，可是我这道菜，真的非常希望能给你试食，若不是非常有把握，我也不敢 请你过来。这道菜我苦思了很久，最後才创作出来；我来日无多，最希望的……便是知道 你对这道菜的评价。」 「那我们别浪费时间，赶紧把你的菜端上来吧。」崔少云冷冷地说道。 陈青木奔回厨房。不一会儿，便看到他以白巾捧着一个瓷锅，小心翼翼地往她的座位 走来，他将锅盖打开，只见里头是奶白色，颗颗米粒全纠结在一块儿，纯白柔软，稠稠糊 糊的一碗。 「这是什麽？」她好奇地问道。 陈青木露出神秘的微笑，努力地拉扯着舌头，尽量让自己的发音清楚，不想让崔少云 看到自己被病魔打倒的样子，「真心粥。」 崔少云对这个老土的名称不感兴趣，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什麽真心粥？真是老梗的菜 名，又不是演文艺片！ 陈青木怕吓到崔少云，也怕自己杀人的事件曝光，所以取了真心粥这样的菜名。只见 他拿起木勺，舀入一只白瓷碗，恭敬地摆在崔少云的面前。 这粥从外表看来，十分朴素；白瓷碗内软绵绵热呼呼的稠饭，像是一场热雪，单调得 很；然而这粥窜起的香气却十分猛烈，像是爆冲的烈马，瞬间便冲进人的鼻子里。崔少云 带着几分怀疑，将那碗捧了起来，用汤匙嚐了一口── 看似毫不起眼的米粒，送入口中後，香气像是一颗震撼弹，在她的口中爆开，黏稠的 酱料是一种神奇的催化剂，将米粒本身所拥有的甜味，提升到百分之百；再用牙齿咀嚼， 浓稠的粥里有着十分细致的肉末，这是什麽肉？从过去的记忆中，崔少云居然无法找出相 同的咬劲与味觉可以模拟。 光从外表来看，陈青木所做的这道菜，只是普通的粥，可吃下嘴後，那令人惊艳的口 感，叫人吮指再三。 　　她很好奇，这样的粥，到底是用什麽作为汤底？又放了什麽佐料？居然会让她完全猜 不出也摸不透！ 崔少云用餐完毕，以纸巾擦了擦口，一改刚刚行程被打乱的不悦，面带笑容地说道： 「你这道真心粥，十分美味！这是一道全新的料理，能带给用餐者十分愉悦的心情。阿木 ，你真的很棒！非常出乎我意料！这菜到底用了什麽料？」 「我……」 就在陈青木想要回答的时候，突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连忙和崔少云道歉：「不好 意思，我先接个电话！」 ? 陈青木皱起眉，小声地回应电话，「喂？我是。什麽？今天该去住院？喔，对对，我忘 了，不过我目前想要再把住院日延後一些，什麽？怕延误治疗？不会啦，我自己都不担心 了，不会不会……」 催促陈青木入院治疗的医院电话似乎十分顽强，看来还得解释半天，崔少云趁他在讲 电话的时候，这才开始对陈青木另眼相看。 以前她觉得安娜姑娘的发展应该就只有这样了；陈青木虽然很上进，可是缪思女神却 没有宠幸过他，再怎麽努力，似乎也只能维持一个水平，没办法再往前提升，但他今天端 出来的东西，却让人十分诧异；就像是武侠小说里突然被打通任督二脉的凡人，瞬间功力 爆冲。陈青木变成了烹饪大师，可是…… 竟是谁帮忙的？ 循着香味，崔少云走到了厨房，看到了那只还放在炉上熬的大锅。 用大铁杓将里面白粥捞了又捞，想要知道里面究竟放了什麽好料，白粥里夹杂着一块 块大小不一的肉块，突然间，她看到了一块肉，让她变了脸色。 「恶……」 ? ? 她跌坐在地板上，不断剧烈地呕吐着，像是要把刚刚吃的美味粥全部呕出一样，原本 还在和医院通电话的陈青木，听到崔少云的尖叫，连忙挂上电话，往厨房里面冲去── ? ? 在厨房里的崔少云，不顾形象地大吐特吐了起来，那只铁杓翻滚落地，除了粥之外， 还有一块令人怵目惊心的肉块── 一只小手。 有着一块黑色胎记的人类小手。 那块黑色胎记，是崔少云看过不下千百万遍的…… ※※※ 　　她不是故意耍神秘。 若能幸福，又有谁不想大声宣布，让人祝福？只是因为她的过去，有太多太多不堪入 目的痛苦。 她跟所有的女孩一样，一开始对爱情都有结婚成家的美好幻想，她是所有同学里面最 早结婚的，没有出过社会，从学校就直接进入家庭主妇的阶段。 丈夫非常体面、斯文，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样带有书卷气质的男人是个理想的好老公； 她这麽想，众人也这麽想。 然而在婚後，她便发现这样的丈夫有着极度严重的暴力倾向。每一次的打骂，都让她 身心饱受摧残。丈夫打完她後，又会声泪俱下地请求原谅，并且保证不再犯。可这些保证 ，总是在两个人有了冲突便烟消云散，换来的又是老调重弹。 ，崔少云生了一个儿子，儿子的脸很是可爱，左手手臂上，有一片黑色的胎记 ，看起来就像是被殴打後的淤血不散；彷佛一出生，就被烙上家暴的印记。 原本以为生下孩子，可以改善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让丈夫有当父亲的成熟，却没想到 他依然故我，在孩子面前打骂自己，更是家常便饭。崔少云跟孩子都变成丈夫泄恨的出气 筒。最後，让崔少云崩溃的，是丈夫也对孩子下毒手。 在某一次的意见不合时，丈夫高举着才刚学会走路的宝宝， 「不要伤害宝宝！」 瞬间，崔少云对丈夫所残留的一点点爱情，都在那一刻因儿子被摔而一起粉碎 。 小孩不哭了，摔伤的那个娃娃，以後只会痴痴地笑，一直笑；在这之後，掀起了崔少 云心里所有的恨，所有的怨。 她开始帮丈夫准备油腻的三餐，用当初吸引丈夫的手艺，加速地害死他。 用动物性的油，使用大量的油脂烹煮肉类、甜品；各种能发胖，引发心血管疾病的方 式，进行自己的合法的慢性谋杀。 ?有些人，复仇的方式是无声无息，然而恨意，却依旧轰轰烈烈。崔少云用这种方法， 离开了这个永远带给自己痛苦的男人；这男人再也不能对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动粗。 　　会发现安娜姑娘，正因为这间餐厅离儿子住的教养院最近。 每次当她探视完儿子，便会到附近的餐馆用餐，当她第一次领到自己的稿费时，走进 新开的安娜姑娘洋食馆，点了咖哩炸饭团，这顿饭钱，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劳力赚来的薪 水付款的。 她对这道菜有太多太多的回忆；每一次吃，都像提醒自己，要不断地往前冲，不要再 被过去的恶梦回忆给绊住；崔少云怎麽也没想到，在自己不断想脱离恶梦的同时，却被自 己所创造的新恶梦给永远困住。 虎毒不食子，她却吃了，自己的孩子。 第三章 魔性麻药 陈青木跟崔少云都住进了医院。 前者是为了治疗舌癌，後者则是完全吃不下东西，像紧紧闭壳的蚌，将所有食物都拒 之於外。 观众再也不能从报章杂志、电视媒体上看到崔少云报导美食的讯息；她就像在黑夜里 划过的烟花，灿烂夺目却瞬间隐去；原本凹凸有致的玲珑身材、吹弹可破的白晰皮肤，现 在完全像泄了气的皮球，变成皮包骨。；双颊凹陷，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眸，也因此黯然无 神。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然而，不是每个错都可以有补救的机会；陈青木就算做再多的好 菜，依旧送不入她的口中。 「呕──」 崔少云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关於食物的评论，只有不断不断地将陈青木所做的餐点全 部吐出。 「我爱你！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跪在崔少云的面前，将那些被打翻的食物用手不断捧起，颤抖地塞入她的嘴里。 陈青木含糊的说着：「求求你，把这些都吃下去……多多少少吃一点，好吗？」 「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求求你，原谅我！」 陈青木的声音，逐渐变成一种哀求；眼泪跟含糊不清的话语，都不能感动崔少云。此 时的崔少云，就像个木偶似地，完全无法接受外界的讯息，将所有的一切都排拒在外。 厌食的崔少云憔悴消瘦，陈青木亦好不到哪去。 舌癌转移得相当快速，陈青木的舌头切除了三分之二；下颚骨因为转移的关系，不得 不用外科手术一并割除。 他原本的用意很单纯，希望能在他所爱的女人心里有着一个崇高无比的爱慕地位；他 却不知道自己的愿望，毁了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步调全都被打乱，原本的期望变成了一场 恶梦，一场永无止尽的恶梦…… 「你就这麽爱那个女人？」 就在这时，牙仙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身後响起。陈青木抬起头来，果然看到当初跟他交 易的脏兮兮水电工牙仙。 「我再跟你做一次交易！」 陈青木看到水电工牙仙，立刻冲了过去，跪在他的面前，脸上满是哀求的泪痕，大声 求道：「拜托你，我想回到以前，没有杀害宝宝的时候！要拔光我所有的牙都可以，只要 你帮我把宝宝还给少云！要我这条命都可以！」 「牙仙对已经发生的事无法修补。」水电工牙仙皱着眉头回应他。那一双有着脏污的 手，好意地抹去陈青木脸上的泪，却在上面多了一条又一条的脏痕。「我给你的菜单是千 真万确的美味，这菜单上一次是给了易牙。只可惜你的命太巧了，千百万个孩子不抓，怎 麽会抓到崔少云的孩子？」 「易牙……」 「是啊，春秋战国时代的易牙。他跟你一样，对烹饪有相当大的执着，也跟我做了 交易。」水电工牙仙咯咯笑了起来，「他的老板叫齐桓公，想吃人肉，我给了他这道菜单 ，果然让齐桓公很满意，还让他升官发财了好久呢！」 「我、我不要那些东西！」陈青木含糊地要求着：「我只想要让这一切都恢复，我希 望可以让崔少云不要再这样下去！要我牺牲生命也可以！只要、只要让崔少云不要再这麽 自我封闭下去……我、我不想、不想看到她这麽痛苦……」 「现在只有一个方法。」 水电工牙仙的笑脸，在灯光之下变得诡异而狰狞，邪恶的气息就像病毒，融在这寂静 而可怕的夜晚，叫人摸不清头绪。 「你帮我找一个人。」 「找、找人？」 「这个人，我已经找了很久。打个比方吧，这个人可是价值不菲的骨董，可是，我 常常会找到赝品而非真品。」牙仙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肥滋滋的啤酒肚也跟着晃动，「如 果多一个人替我过滤筛选，也算是帮了我一个非常大的忙。」 「那个人到底有什麽值得费心寻找的？」 「此人身上有佛牙，佛牙对凡人来说，无太大功能，可对天界跟魔界来说，却是一项 珍宝。」水电工牙仙轻描淡写地简述，最後收起笑容，正色的问道：「你的慾望十分强烈 ，执念强的人必能使命必达，所以我才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做这笔交易？」 陈青木对这些规则其实没有太大的兴趣，他只一心一意地想着自己的愿望。「我只要 找到这个人，你就可以帮我把一切恢复原状吗？」 牙仙摇了摇头，把条件明白地列出。「之前瞧见我这一身工作服打扮吗？我现在在设 一个结界，除了找寻我自己的食物外，也找寻佛牙。你必须待在结界里生活，直到找到佛 牙为止。」牙仙压低了声音，然而他的眼神，却透露出一种杀戮的血腥。「等拥有佛牙的 人来了，就用食物的香气通知我。我自然会去找你。」 牙仙缓缓地将手伸向了陈青木，顿时间，有一股奇怪的气流从两人握手处传出。「我 会立刻送你入结界，改变你身体的某个部分，植入一个跟佛牙可以产生共鸣的接受器，这 个部分除了可让你对我忠诚外，暂时也能保住你的性命。当你把佛牙拿来给我以後，我会 让你跟崔少云恢复原来的模样……」 那时牙仙所说的话，陈青木还不知道是什麽意思，等他真的进入牙仙的结界之中，他 才明白，牙仙改变的，是他身体里的哪个部分── 牙仙所放入的接受器，让他的下半身永无止尽的增生肥厚起来。 一开始，他在这个尼尼鬼屋的结界里，不断地鬼打墙，永无止尽的走着，有时会遇 到一两个人，可是他不知道要如何感应，也不知道要如何去找那个拥有佛牙的人，直到人 类最原始的慾望，开始让他拥有灵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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