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个小时之後，陈青木带着满口血味，站在自己刚刚埋入牙齿、种满花草的安全岛上。三更半夜，像个疯子一样在十字路口等待。 夜风在这诡异的夜里发威，他双手环胸，焦躁不安地四处张望，期盼着有奇蹟出现。 过了十几分钟，除了几辆呼啸而过的车子外，这入夜的十字路口便只有路灯跟红绿灯陪伴着陈青木。 「妈的！」 陈青木用力地往安全岛上的花草踢了一脚，空旷安静的十字路口上，那一声咒骂十分清楚响亮。 他怎麽会傻得去相信一个痴呆老人的话？他真是笨、真是蠢！这世界上怎麽会有牙仙？那根本只是骗小孩的传说！ 「?──」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安全岛旁边的水泥盖发出了移动的声音，水泥盖被移动後露出一个缝，里面有一只脏兮兮的手探了出来，继续将水泥盖移开。 「唧唧──」 那只手不断地推着沉甸甸的铁制水泥盖，虽然缓慢，却是持续地被推动着。陈青木倒抽了一口冷气，全身颤抖，牙仙、牙仙即将现身？ 「呼，啊！」 水泥盖被推了二分之一的空间後，从黑漆漆的洞口中爬出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工事帽、穿着脏兮兮的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让陈青木吓了一跳。 「拜托！你要吓死人喔！」陈青木定了定神，没好气地说着，「你们怎麽这个时候在这里修下水道啊！都没标示，人吓人会吓死人不知道吗？」 「我又没有吓你，是你来找我的耶。」中年大叔露出一个十分无辜的眼神，双手一撑，便从下水道洞口一跃而起。 「我找你？我找水电工干什麽？」 陈青木哑然失笑，水电工大叔却是一派认真地看着自己，当他摊开手心，让陈青木看清楚自己手上的牙齿後，陈青木便笑不出来了。 「我的牙齿？你、你怎麽拿到的？我、我明明、明明埋在……」眼前的景象让陈青木语无伦次。 「怎麽？你以为牙仙就得像彼得潘里面的小仙女一样俏皮？」水电工牙仙用一种十分轻蔑的口气笑着说道：「专业的牙仙不需要譁众取宠，靠的是实力。我平常不喜欢华丽的打扮，简单轻便比较合我的意。」 「你真的是牙仙？我要怎麽确定你的真实身分？」陈青木依旧狐疑。 「我只要把你的牙齿放在手心上，就知道你的需求跟基本资料。」 水电工牙仙咧着嘴笑，那一口洁白的牙齿跟脏污的脸孔成了对比，然而从他口中讲出的话，更叫陈青木震惊。「阿木师，你想要让自己成为崔少云心目中的NO.1厨师，对吧？」 望着这个才刚刚见面没几分钟的牙仙，陈青木不习惯自己心里最原始的慾望被陌生人如此赤裸的说出，便沉默不语。水电工牙仙双手捧心，摇了摇头，用夸张的语气说道：「你真是个痴情种，不求财不求名，更不求寿，只求爱情。我很久没遇到这样的人，我会尽全力帮你的。」 陈青木吸了一口气後，这才有些困难地说：「你有什麽方法？」 「我有天下第一美味的食谱，完全独家。」水电工牙仙像是在变魔术一样，从他的右手掌心里摸出一张摺好的纸条，客气的微笑像一个专业的保险业务员一般，「伟大的工艺都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你能承受吗？」 暗恋是一种卑劣又无法断根的劣习，明明知道自己不过是倾慕她的众多群众之一，却像是吸毒般，根本抗拒不了她的魅力。崔少云的话已经讲得很白了，他的炸饭团并不是无可取代的；唯有让自己的厨艺更上一层楼，他才有筹码吸引她的目光。 虽然他现在罹患舌癌，若求长寿，可能这一辈子都还是做个开不了口、暗恋她的厨子，他不求生命的长短，只要能让崔少云的目光永远离不开自己，那就是他最大的心愿！ 陈青木十分坚定地回答：「我可以。」 「很好，它是你的了。」 水电工牙仙将那张纸递到他的面前，陈青木连忙紧紧抓住。而先跃入眼帘的，却是令人胆颤心惊的菜名── 「幼儿粥。」 以人肉入菜，果真是一道高难度的菜肴，在这个法制的社会里，要做这道菜跟吃这道菜的人，都得有相当大的勇气。陈青木看了看这上面的配料跟作法，忍不住再跟牙仙抗议：「这道菜太难了啦，有没有比较简单的……」 再抬头，却已不见水电工牙仙的踪影。 ※※※ 陈青木一夜未曾阖眼，充血的双眼呆望着周遭的一切。热气腾腾的沸水、菜肴、摆盘……白天的厨房依旧热闹滚滚，夥计们东奔西跑地备菜，点菜单依旧络绎不绝，再轻转舌头，上面的疼痛告诉他自己的癌细胞还在，伤口也还在。彷佛什麽都没有改变，然而只要陈青木将手往口袋里一掏，便可摸到那张神奇的食谱。整夜的过程，就像是作梦一样奇幻而夸张。 那牙仙的确神奇，能看透他的愿望，可是人肉入菜──幼儿粥？他到哪里去找食材？去找人口贩子买一个婴儿？ 「啊啊！你看看今天的水果日报美食版！」 就在这个时候，外场的服务生推门进来，将一份最热门的八卦报纸摊在桌上，好奇的人们便围了过来。 「我们又有新对手了，你瞧瞧崔少云写的专栏。」服务生对陈青木露出了一个苦笑，大声地念出上面的字句：「在OO区的血拚街上，新开的帕鲁餐厅，走日式洋食风，里面可爱的装潢跟童话设计吸引了大量的女性消费者上门，而主厨的拿手菜，是咖哩炸饭团。现在除了安娜姑娘的炸饭团外，帕鲁餐厅也是不错的选择，咖哩的口感浓郁却不辛辣，反倒充满了甜润的厚实感，里面的米饭……」 陈青木看着报纸上所写的地址，便是昨日崔少云说的隔一条街上的店家。崔少云下笔入神又撩人，那些字句总能勾引读者们循线探访、大快朵颐一番。他的胸口像是被急速冰动般，连小口呼吸都觉得疼痛酸楚。 对崔少云来说，他不是无可取代；他的厨艺再不进步，怕是崔少云再也懒得光顾。 「要给附近教养院的爱心便当好了吗？货车来了喔！」 就在陈青木心头泛酸，厨房後门被打开来，货车正以缓慢的速度倒车，准备接货。 安娜姑娘为了敦亲睦邻，加上要给人慈善的好印象，因此每隔两周便会准备好爱心便当，送到附近的教养院给里面的院童。 所谓的教养院，里面有许多身心障碍的病人，如小儿麻痹、脑性麻痹、天生缺手、足的残障生，又或是失智、弃婴等等各式各样数不清病况的病人。望着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把一袋袋便当运上货车的模样，陈青木的脑子里，有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他知道「食材」该往哪儿来了。 「今天我跟大家一起去教养院送便当。」 陈青木这麽说着，大夥儿应声说好，没有人起疑；毕竟他们心目中的大厨，一直都是与人为善，从来没有阶级分别，这只不过是他做善事的其中一桩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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