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电梯的同时，玟玟便消逝踪影。我希望她还在我身边，让我带她离开这反复痛苦与死 亡的地狱。思及此，我却感到迷惘—— 我真的想活下来吗？ 手中夹着玟玟递给我的卡片，那张承载着她二十余载的思念，最纯真的孺慕。我感到深深 的羡慕：有一个可以全无猜疑地爱着的人，那该是多大的幸运。 如果可以，我情愿被谎言蒙蔽——像玟玟一般，在不懂事的年岁赴死——而非一幕幕看着 人性瓦解、分崩离析。 可是人啊，在战与逃的生物本能被心事压垮前——或是尚未被谎言蒙蔽前——我们都受制 於生物怕死的制约，在危险到来时奔走逃窜。 我们终究是动物，只是多了一些足以击溃自我的东西：心灵。 曾经，父母在我心中也是宽厚温暖的堡垒，却在精神病侵蚀下——其实我很讨厌这样的说 法，与其将责任推托给精神疾病，倒不如说，人心从来就不是完整的——逐一崩塌，变成 刺人的荆棘、致死的毒药。 在我学会逃生前，我只能既依恋却恐惧的仰望，期许照顾者的怜悯，恍如暗夜无光。 沉浸在思绪太久，我摇摇头提醒自己醒神。按下七楼的按键。 ---------------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名瘦弱的男子，失神向前凝望。 我对上他的视线，看他从面无表情变成饶富兴味的模样。 我的成长与容貌、肉体的转变，在他的眼中应该是陌生而遥远的吧，毕竟一切成长的变化 都不属於死亡。 高中年纪的他，露出腼腆的笑脸，举起右手，交叠着食指与中指，带起属於那个年代的记 忆。 他叫林允浩，我的高中同学。 --------------- 「林允浩！你再比一次！」女孩兴奋地教唆。 「耶。」 林允浩交叉食指与中指，比出一个别扭的YA。 那是属於我们那段青春岁月的记忆，某个谐星，有着清瘦的身形，长长的卷发，总是做出 这样的动作，用夸张的动作丑化自己，成为媒体的焦点。 在那时候，这动作几乎等於丑角的代名词。 犹记得那位谐星的家人说过，她有精神疾病。 林允浩刻意维持这个模样，转了半圈，达成女孩们嘲弄异类的期待。女孩们哄堂大笑。 「干！娘炮！」男同学们跟着起哄。 如今想来，那样的玩笑其实并非纯然恶意，只是在人们学会同理心之前，在崇尚群体意识 的青春期，人们选择排挤异类，来巩固自己属於「正常的一群」的地位。 我曾问过林允浩，为什麽要配合扮丑？他说，不然能怎麽样？ 在那个霸凌盛行的年纪，取悦施暴者，往往是弱者消极的处理方式。当然，我也是。 走过了童年的阴霾，却因为高中的遭遇，忧郁症自此跟随我，也许就这麽过完一生。 -------------- 林允浩还是从前开朗的模样。他手指着707号房。 喔，之所以对他的死亡不意外，是因为我出席了他的丧礼。 走进707号房，晶亮的法国号，乾净整齐的笔记搁置在床上。那是他高中时最感骄傲的特 长。 他站在床边，一副模范生的飒爽站姿，迎视着我。 我检视笔记，整齐、略显娟秀的字迹，分成红、蓝、黑、绿四色抄写，课本空白处贴满张 张排列整齐的便利贴。 我抬眼看他得意的微笑，想起有段时期他时常借笔记给他人，在女生的小团体中也算有声 有色。 国文课本掉出一张小纸条。 「其实我喜欢男生。」 ---------------- 「哈哈哈哈！你们看这个。」 「我看我看！唉恶，好恶心喔！」 「干！你这死娘炮！」 女孩间袒露心事，就像是友谊的里程碑，到了某个阶段，总会分享秘密。 这样的行为很危险：对身份比较特殊的人来说。 林允浩，应该是因为分享秘密，成为被嘲笑的对象。 难怪，女孩们从一窝蜂的友好，变成喧闹及嘲弄。而他也在这样的对待下，学会用自嘲作 为保护色。完成他人恶趣味的期待，换取自己的安全。 --------------- 「欸，你妈妈做什麽的。」 「盲人按摩啊。」曾经年少的我不疑有他，直率地回答。 隔天起，同学们谣传着我母亲做色情行业。 知道流言的起源是谁，我却不敢反抗。只能看着那个向我探问的女孩，看她得意的笑脸， 像是掌握了群众目光似的。 那时的我，因为懦弱，也因为害怕给母亲增加困扰，一忍就是三年。 肮脏、下贱的标签纷至沓来，我位居其中，只能木然相迎。 流言三人成虎。 高中下学期，我要搬家时，闺密陪同我整理，看见一只杯子，很是喜欢。 「就送你呀。」我说。 隔天，她略带歉意的告诉我，她母亲要她用热水煮过消毒，因为「听说」我家不乾净。 挚友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好事之徒。 我拿起纸条，对林允浩点点头。 他再度做出YA的手势，走出房门。 「其实不必再自嘲。」我说。 林允浩转过头，带着笑意的眼中有晶莹的泪光。他摇摇头，转头离去。 --------------- 在706号房里，林允浩摆着雷同玛丽莲梦露的经典POSE，羞赧地遮掩鼠蹊部。 周遭数名男同学用力踏踩铝箔包，让残余的饮料喷溅在林允浩下半身。 一群人都是笑着，包含林允浩。 在面对霸凌无能为力的时候，我们选择践踏自己的尊严，迎合多数，换取自己的容身之所 。也许，还期望可以被喜欢、被接纳。 矮桌上搁置一罐铝箔包奶茶。我拿起检视，看见下方压着一张写有「我喜欢你」的便条。 这件事情我也还有印象。林允浩喜欢班上的风云人物，此事传得沸沸扬扬。那位被欣赏的 同学，也加入了欺负者的行列。 我曾经看见他在同学怂恿下，往林允浩的饮料里掺入粉笔灰。 後来我委婉告诉他别喝，他回望我的眼神，不是震惊或难过，而是理解。 叩。林允浩敲门。 --------------- 705号房内，高壮的林允浩垫着脚尖，双手伸展开，好似即将跃动的舞者。 他双眼凝望着前方，有些孤独而悲伤。 他喜欢音乐、舞蹈，也颇具天份，但死亡的造访让一切嘎然而止。 这是他的独舞，一场未完成的演出，在死後的世界上演。 现场没有其他像是线索的东西，解谜陷入胶着。 我在床沿坐下来，细细观察林允浩的外观。 寻常的高中制服，口袋也不像有东西。 林允浩维持同样的姿势，只有眼睛看向我的方向，这场面有点诡谲。 在没有人参透谜题的这些年，他都在这里反覆着同样的演出吗？ 终於，我看见枕头一角露出的纸张，抽出一看，那是一叠撕碎的纸片，依稀是诊断书。 拼凑完成後，诊断结果是——肺癌四期。 我想起那时的事了：不知道为什麽，林允浩开始经常咳嗽。包含他自己，所有人都认为只 是小感冒。可是事情愈来愈奇怪，他手臂开始长出形状明显的硬块。 他开始就医，也敛上笑容。 有次午餐时，我问他原因。他答非所问： 「我要多吃营养的东西。」 那是最後几次我与他谈话，後来情况急转直下，他开始住院。 我拿起诊断书的碎片，重新在他脚前排列整齐。 这就是他未了的遗憾吧。在被预告死亡时选择了逃避，沉浸在尚待飞翔的梦想里。 叩叩。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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