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nywell8081 (什麽都好)
看板marvel
标题[创作] 不怕不怕
时间Fri Feb 15 11:32:01 2019
大家好,我是什麽都好,好久不见,新年快乐。
一样是旧文重贴,里面出现的角色之前也曾出现在发过的一篇文章「生」里面。
最近考虑着要不要把之前有被问过的旧文「模范家庭」也重贴出来,有点苦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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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不怕不怕,这只是你在做噩梦喔,等你再次睁开眼睛,就都过去了。」
她对妈妈最深的印象,就是妈妈总会在她害怕的时候,将她小小颤抖的身躯轻轻却充
满力量地按入怀里,在她耳边低声如念出魔法咒语般呢喃,再执起她小小的双手按住耳朵
。
就如同许多通俗的家庭悲剧最常描写的,她的家庭组成,是一个一遇到不如意就喝得
烂醉的爸爸、一个只能忍气吞声的妈妈,和小小的她。
她记得幼稚园时,老师曾在画画课出过一道题目:『家的颜色』。其他的小朋友几乎
都动用了蜡笔盒里的每种色彩。老师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巡视,拿起小美充满粉红色的城堡
之家赞不绝口,也对小安笔下的五颜六色点头不已,但却在经过她的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她脑海中的家,只有各种色阶深浅不一的灰与暗。灰灰的墙壁、灰灰的地板、甚至连
爸爸常穿的汗衫也总是灰灰的,好像总洗不乾净似的,上面还有各种酒渍沾染而成的深浅
色块。
老师微微皱着眉,笑着对她说,可以试着多加点色彩呀。她歪着小小的脑袋想了想,
拿出金黄色的蜡笔,在画纸上那抱着小女孩的女人身边,小心翼翼地加上了暖暖的、金色
的光芒。在那个家,她唯一能看见的色彩,就是妈妈疲倦却带着满满的爱时露出的笑容,
像不经意洒进家中的阳光那麽温暖。
妈妈很常对她念出那句咒语。有些时候,是她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总觉得床底下有
妖怪在蠢蠢欲动、有些时候,是她听了隔壁的小祥告诉她的恐怖传说,坚信窗外那摩擦的
声音是有吸血鬼即将抓走她。但更多时候,是大门传来砰地一声用力甩在墙上,接着响起
男人大声嚷嚷些没意义的字句,边用力摔着东西、咒骂着寻找妈妈。
每当这个时刻,妈妈都会匆匆地拉着她进房间里,柔声对她施完咒语才离去。她独自
留在房间,紧闭着眼睛,摀着耳朵,嘴里不断念着妈妈教给她的魔法,希望这次魔法能赶
快生效。她想,那个每次破门而入的,绝对是比床底下的妖怪,以及窗外的吸血鬼,都还
要更可怕一百倍的怪物,才会让似乎什麽都不怕的妈妈,都露出那麽无助而恐惧的表情。
而这个怪物,偏偏披了一件跟她爸爸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皮外衣,所以平常没人看得出来怪
物的真面目。
每次魔法生效的时间不一定,但妈妈总会在结束时,再次来到房间,紧紧搂住她、告
诉她:「你很勇敢喔!可以张开眼睛了,都过去了,不用害怕。」而妈妈的脸上、身上,
总会带着深深浅浅、数量不一的瘀青、红肿,她知道那些都是妈妈和怪物奋斗的结果,妈
妈才是最勇敢的。她没有说出口,但看着妈妈因为疼痛而有些僵硬的微笑,她在心里告诉
自己,总有一天,会轮到她来保护妈妈。
那天晚上,她正帮着妈妈摺好刚烘乾的大堆衣服,她们又听见玄关传来怪物制造出来
的噪音。妈妈惊惧地抬头,一如往常压低声音对她念完咒语,要她好好待在房间後离去。
她听话地闭眼摀耳,不停默念着魔法咒语。
「不怕不怕,不怕不怕……」她没有计时,但她小小的脑袋也有发觉,这次念咒语的
时间比往常要长得多。她想念起妈妈总是温暖的怀抱,索性往身旁的衣服堆一躺,依偎在
仍保有余温的乾净衣物中。想像着就是妈妈抱着自己,她扭着身躯蹭了一个舒适的姿势,
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等她再度睁开眼,是被摇醒的。但在她眼前的却不是妈妈,而是一群陌生的叔叔阿姨
。他们问了她许多问题:一直都待在这里吗?最後一次看到妈妈是什麽时候?她茫然地不
断摇头,她不知道发生什麽事,只知道怪物又闯进家里、妈妈对她念完咒语後就去对抗怪
物了。那个将双手放在她肩上的阿姨眼中有好多好多情绪,还小的她看不出来那是什麽,
直到长大後,她才知道那叫作怜悯。
「妈妈呢?」她问。而阿姨只是温柔地摸摸她的头说,要乖乖的,待会就有人来接她
了。
她很乖啊,她一直都是乖乖的。但她不管怎麽等、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妈妈却始终没
有再来找她了。在夜晚,她偷偷哭了好几次,她想,一定是因为这次,她居然没有乖乖等
到妈妈来,就先睁开眼睛了,咒语才会失效。她想,是不是因为这样,这场妈妈不见的恶
梦,直到现在都还没过去呢?
她用力闭上眼,又念了好几遍咒语,接着学着妈妈的样子,小小的手臂用力伸展抱住
自己,小声喃喃:「都过去了!我很勇敢,再张开眼睛时,噩梦就结束了!」然後再雀跃
地张开眼睛……
妈妈始终没有出现。
之後收留她的是妈妈的某个远房亲戚,她管那对夫妻叫伯伯、伯母,尽管她从小到大
几乎没见过这位与她几乎可算血缘稀薄的亲戚。她很乖,尽可能帮忙做家事、打点好自己
的一切──她从小就被妈妈教会独立。更重要的是,她心灵的深处,还是相信着,这只是
场梦,某一天妈妈肯定会再出现的。而到了那天,她希望妈妈能够摸摸自己的头,称赞自
己是乖孩子。
伯伯与伯母没有对她不好,却也没有对她很亲切,他们始终维持一种淡淡的、有礼的
奇妙互动。他们出钱供她吃饱、穿暖、上学,再多就没有了;而她替家里做家事、除非必
要,绝不向他们开口要求什麽。就这样直到她十八岁考上大学,她委婉开口,向伯伯与伯
母「借」了第一年的学费与住宿费,承诺之後会还给他们,并表示往後的生活费会靠自己
赚。
这些年谢谢你们的照顾。她鞠躬,真诚道谢,毕竟他们也是无怨无悔收留了她近十年
。他们点点头,关怀了几句,也没有再多做表示。只是在她即将踏出家门的那刻,伯母上
前抱了她一下:「有空还是可以多回来看看我们,你一直都是个很乖的孩子,对自己好一
点,不要太刁难自己了。」
伯母不是个善於表达情感的人,这些话已经是这麽多年来,曾对她流露过最多的温暖
了。她在那瞬间仍是红了眼眶,迟疑了一秒,颤抖地伸出手也轻轻搂住伯母已略微佝偻的
背。我是个很乖的孩子吗?她一直在等着这句话啊……如果我真的是个乖孩子,妈妈怎麽
还没回来呢?为什麽抱着自己、称赞自己的对象,不是妈妈呢?伯母的拥抱很温暖,却很
陌生。那个拥抱结束後,她擦乾眼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住了十年的地方。
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便宜的小雅房,将选课学分数控制在最低需求,其余时间都拿
来打工。她一开始找了常见的加油站及餐厅服务生,做没两个月就发现,只有最基本的时
薪根本无法抵过她学费、住宿、水电、基本生活等等的大量开销。
就在这个时候,她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看到了徵人启事,斗大的「时薪两百起,可面议
,待遇佳。」牢牢吸引住她的目光。那是某家新开的夜总会所张贴的徵才广告,她只有迟
疑了一下,那优渥的数字仍让她的手自动抄下那排住址与电话号码。
可能是外表清秀,她几乎没遭遇什麽困难就被录取了。而让原本有些忐忑的她松了一
口气的是,工作内容倒真的是单纯的外场服务生,较高的薪资大概是因为环境较复杂、加
上工作时间在较深夜。她想了想也是,若要做特殊交易,应该「价码」要再优渥许多吧。
基本上只要不怕吃苦、懂得应付客人,在这里工作也与一般餐厅没有太大差异,而这
两项需求对她而言都不是难事。这份工作唯一让她产生反感的反而不是难搞的客人或需要
调适的作息。
从她进来没多久,老板的儿子──一个大她五岁、大学休学却不务正业,一心只等着
接下家里店面的男人──便不断明示暗示地邀约她吃饭、兜风、看夜景……什麽藉口都曾
用过。她一再婉拒,却没能让他打退堂鼓。甚至几次藉着酒意,对她轻佻地性暗示过,让
她内心对这个男人实在充满反感,却又碍於身份无法做出更多反抗。
那天晚上,她在凌晨三点、客人走得差不多时开始收拾店面,男人又醉醺醺地走进门
。她抬头瞥了一眼,立刻别开眼神。男人却笑嘻嘻地凑到她身边,伸手就往她脸轻轻掐了
一把:「工作很累齁?要不要待会我送你回去?」
她厌恶地别过头避开男人的手,淡漠却有礼地表示拒绝,随即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完毕
,几乎用逃的抱起包包出了店门。她的租屋处虽然便宜,却也离学校与打工的夜总会有一
段不小的距离,在靠近郊区的偏僻巷弄。一心想快点回家的她,没有注意到男人从後头跟
了上来。直到她打开门锁的瞬间,一股酒臭味从後头逼近,她还来不及反应,就已被摀住
嘴巴,整个人被撞进房内。
男人强暴了她。
不用挣扎多久,她就知道以自己瘦弱的体型是无法抵抗男人的。
她只能闭上眼,逼自己不要去听男人厚重的喘息声,然後在心里默念着:「不怕不怕
,这只是一场噩梦,等到再次睁开眼……一切就已经过去了。」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她似
乎又回到幼时,那个躲在房间等待妈妈回来的无助小女孩,眼泪从她的眼角不断滴落。
妈妈,对不起,我是不是很不勇敢?连过了这麽多年,我要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是
不是我太不勇敢了,当年没能保护你,所以你才一直不出现?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男人已经离去了,但留下的一片凌乱狼藉仍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她没有报警、没有痛哭流涕,她只是默默地收拾好残局,隔天仍在夜总会上工。她需要
这份工作,对於男人一副彷佛什麽事都没发生过的痞子样,她也没有什麽怨怼。只是她在
包包里摆了一支电击棒,防止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就让这件事埋藏在过去吧,她想。
只是,她想要埋葬的不堪记忆,似乎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两个月後,她脸色苍白地看着验孕棒,一手轻抚着刚呕吐完空空如也的胃部。她的脑
袋也同样空荡荡的,只有无尽的惊愕在回荡。无论是近来身体的不适、迟了很久的月事、
还是眼前的测验结果,都直指向一个结果──她怀孕了。而毫无疑问,是男人造成的。
她的脑中各种思绪纠结、缠绕着,一开始,她想到男人的污秽居然停留在她体内如此
之久,一股恶寒窜过全身,她不禁又是一阵反胃,那晚惨痛的记忆血淋淋地撕扯她的心。
打掉!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歇斯底里地尖叫。她的手指颤抖着,原本拿着的
验孕棒落到地上。她急忙蹲下身捡起的瞬间,小时候的一件往事无预警地闯进她的脑海。
从她稍微懂事开始,就不断试着想帮妈妈分担哪怕是一丁点的家事。无奈年纪太小,
常常反倒弄巧成拙,但妈妈从未因此凶过她。有一次,她在妈妈煮晚餐时,努力想帮妈妈
先将煮好的菜肴端到餐桌上。但小小的手捧不住稍嫌沉重的瓷盘,尽管用力到双手发抖,
她还是不小心将菜盘摔落地面。当时她也是急忙蹲下身试图收拾残局,完全不敢看向妈妈
的脸。然而妈妈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在身後,第一个动作不是责怪她或清理散落一地的菜汁
和盘子,而是捉起她小小的手,连声问她有没有受伤。
她摇摇头,看着满脸紧张的妈妈,她小小声地道歉:「对不起……我是不是都不能帮
到妈咪?」妈妈咬着下唇看着她,猛然将她搂到怀里,声音带着颤抖,却充满坚定力量地
告诉她:「你陪在妈咪身旁,对妈咪而言,就是最棒的帮忙喔!你是妈咪的宝物。」
站起身,她泪流满面。妈妈说过自己是她的宝物,从未舍弃过自己。而现在在她肚子
里的,也是一个正在茁壮的新生命啊!她怎麽能够轻易就把他才刚燃起的生命之火无情掐
熄?妈妈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很失望很失望吧?一定会觉得她很坏,对吧?
她必须保护住她肚里的婴儿,也只有她能够守护住他。
她明白,要养育一个小孩,绝对不是她现在的经济能力能够负担的。而要她回头向伯
伯家寻求援助,势必要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她没有这样的勇气。思考了整整两天,她咬着
牙,敲了老板的门,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经过告诉那对震惊不已的夫妇。
她原本的打算只是希望以「不传出此事、不再打扰他们」为条件,要求一些赔偿。她
没想到的是,老板夫妇在商量许久後,居然以不容拒绝的口气,表示希望直接让她与男人
成婚。
「……」她知道夫妇俩一方面不想闹出丑闻,想乾脆用婚姻断绝未来可能有的任何麻
烦,一方面肯定也担心儿子始终心性不定,乾脆趁这个机会用家庭将他绑住。但一想到下
辈子都要跟那个男人共度,她的心便直直沉入泥沼,而这份嫌恶肯定也忠实呈现在她脸上
了,老板娘叹了口气,将她拉到一旁。
「你一个小女生,现在也不过十八?十九?就算我们真的给你一些经济上的援助,你
难道要自己一个人带着这个孩子四处跑吗?不怕别人说闲话?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
想一下吧?就当给孩子一个家,之後你也不用工作那麽辛苦,要什麽我们都可以提供。孩
子长大後这家店也就给他了。你说你自己养他,能给他多好的照顾?」妇人像在劝诫女儿
似地,叨叨絮絮温言软语劝了一大串,说完後像是怕她动摇,双眼殷切地紧盯着她。
「……」她别开眼,妇人说的一切她都无法反驳。她咬住下唇,无力地点了头。那个
瞬间,彷佛一桶冰水从她头顶淋下,她觉得全身冰冷。都是为了孩子,她要保护这个孩子
。
他们迅速地低调办了婚礼,她连伯父、伯母都不敢通知。然後,她收拾了那个本来就
陈设简陋的小雅房,搬进老板替儿子置的一幢三楼小透天。
她原本非常害怕和男人一起生活,但不知是男人已对她失去兴趣,抑或是老板夫妇有
警告过他,男人鲜少出现在她面前,甚至在他们结婚後也很少看见男人回去他们共同生活
的家。偶尔回来了,与她的接触就是冷冷淡淡的,甚至她鼓起勇气提出希望能分床睡,他
也没有表示异议。
这样也好,她想。即使她知道这不应该是正常新婚夫妻的生活,但她也嘲弄地想,什
麽才叫做正常的夫妻生活呢?她从小到大,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吧,而今後也不太可能有
机会能够体会。
她一样过着已经习惯的生活,做家事、打理家里,偶尔也替老板夫妇管理一些店面的
杂务。不同的是,她知道现在她不是一个人,而有个小小的生命跟着她经历着生活的每件
事。这也带给她一些改变,她不再像从前那般有一餐没一餐,而是尽可能的填饱自己,就
怕摄取的营养会不够。同时她也开始研究一些育儿刊物,希望当她迎接孩子出生时,已经
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或许抱持着歉疚,老板夫妇对她始终客客气气的。也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即将成为家
里地长孙,妇人总会炖些补品给她、也会定期带她到医院做产检。看着超音波显示在萤幕
上那小小的身影,她闭上眼睛。妈妈,你有看见吗?这是你的小外孙,我把她保护得很好
喔。
「唉呀,跟妈妈很像呢。」护士笑着将女婴抱给她看。从出生的那个瞬间,她就知道
自己的小女儿也会非常乖巧,她几乎没感受到多少痛苦,那个美丽的小生命就这样来到这
个世界。透过汗湿的发丝,她激动地看着和女儿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清秀小脸,她彷佛能想
像到,若今天妈妈在身边,肯定也会温暖地笑着、用长着茧的手指轻柔擦去她额角的汗,
称赞她很勇敢、很棒吧?妈妈在二十年前,也是这样开心地看着刚出生的自己吧?心中的
那份感动,肯定是一样的吧?她激动地红了眼眶。
「我可以抱一下她吗?」颤抖着声音,她接过那个小小软软的身躯,那张酷似自己的
小脸蛋正皱着一团哇哇大哭着。她深深吸气,将婴儿凑近怀里,带着泪水的嗓音细细倾吐
:「乖乖,不怕不怕喔,等你睁开眼睛,妈咪会陪着你一起认识这个世界喔。你是妈咪最
棒最棒的礼物了……」
奇蹟地,小女婴不哭了。
她无微不至地照顾这个与她、与妈妈流着同样血液的小女儿。而女儿不仅仅是长相,
似乎也完全继承了她的乖巧懂事,随着一天天长大,女儿逐渐试着帮她的忙、也鲜少造成
她的困扰。甚至对老板的夫妇──也就是女儿的爷爷奶奶──嘴巴甜得不得了,让夫妇对
这小孙女疼爱不已。
至於那个男人,也就是她的丈夫、女儿的父亲,对於这个继承他一半血缘的小女婴,
从刚抱回家的那一天,就仍然抱持一贯的冷漠,他似乎没有想对这脆弱的生物负起任何父
亲应尽的义务。而她也没有要求他什麽,在她成长的历程中,本来就从未理解到何谓一个
「好父亲」该做的事,因此她也不强求这个男人能够做到些什麽,仅只要不打扰她与女儿
的生活,这就够了。
随着女儿慢慢成长,她在女儿身上越来越看得见自己的影子,这个如同小号的她,真
真确确地复制着她的成长经过。只是──她在心里郑重下决心,她绝不会让女儿受到任何
伤害,他要保护这个从她体内孕育而出、与她如出一辙的美好宝物。
女儿很漂亮,少了她在童年的那份经常因父亲造成的不安,女儿的笑容灿烂得有如向
日葵,几乎每个见到女儿的人都对她赞誉有加。而这个结果却是让她半喜半忧。
她的忧虑来自於,那个男人看向女儿的眼神。
尽管她极度不想回忆,但那个令她寒毛直竖的眼神,却不断让她想起久远的那一夜,
那个男人压在自己身上时,眼里射出的奇异色彩。
「宝贝,爸爸很忙,如果没事的话尽量不要单独跟在爸爸身边喔,会打扰到他。」心
里惴惴,她只能三不五时这样对女儿温柔告诫,并祈祷自己所想的只是空穴来风。女儿乖
巧地点头,不知是否与生俱来的本能,女儿似乎也下意识地没有与父亲太亲近。
直到那晚。
晚上十一点,女儿突然腆着脸嘻嘻笑着说饿了,她一边念着就说晚餐吃饱一点嘛都不
听,一边想着,女儿也要升小五了,成长期难免容易饿。打开冰箱,她在一楼後头的厨房
炒起女儿爱吃的鲑鱼炒饭。而女儿就坐在前面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锅子里的炒饭滋滋作响,她听着客厅传来女儿最爱的卡通熟悉的配乐,一边轻轻哼着
。
「砰!」突然的巨响让她跳了一下,过了一秒她才意识到是前面玄关传来的开门声。
而接下来女儿的尖叫声让她的心脏用力缩紧:「爸?你做什麽!?」
她夺出厨房,呼吸几乎停止。
那个男人,就像十年前的夜晚,那样醉醺醺的男人,正压在女儿身上。她的女儿,她
发誓要好好保护的女儿!
只愣了半秒钟,她的身体自己行动起来,不知从哪生出的大力,她扑向前撞开醉得步
履蹒跚的男人,搂起女儿的肩,她迅速将惊恐万分、发着抖的女儿带向楼梯间,她能听见
後方男人跌跌撞撞边咒骂着边试图爬起身的声音。
她用力抓住女儿的肩膀,定定的看进她因恐惧而睁大的双眼:「宝贝,进房间待着,
闭上眼睛、摀住耳朵,什麽都不要看不要听。不要害怕,这只是一场噩梦,等你睁开眼睛
,一切就会过去了!妈妈会保护你的!不怕不怕。」她坚定地这样告诉女儿,似乎也在告
诉自己。语毕,她用力搂住女儿颤抖的身躯,接着往楼上轻轻一推:「快去!我爱你,我
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的!」
她看着女儿跑上楼的背影,深呼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客厅的男人。
带着酒气,男人眼中绽放的全是野兽般的欲望和恶意,就像十年前一样,也像她小的
时候,那头总是闯进家门的怪兽一样。
妈妈以前,总是只能一个人自己这样面对怪兽对吧?
那时的她,没有办法保护妈妈。
但这次,她一定要好好守护好女儿!
因为恐惧、因为紧张、因为激动、因为太多太复杂的情绪一次炸裂,她的脸上满是鼻
涕与泪水,但在模糊间,她的眼神仍如磐石般坚定,这是她唯一的信念,她的宝物,她必
须守护的一切。
男人歪斜地往她的方向扑来,一股大力狠狠地击中她的腹部,她往後跌去,男人也因
此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大口喘着气,她不顾疼痛,翻身往後半爬半走冲进厨房。她看见刚刚忘记关掉的大火
竟烧了出来,往四周慢慢延烧。但她管不了这麽多,她听见男人跟着她撞进厨房的声音。
她慌乱地拽开每个抽屉,胡乱抓取。她的手才刚感觉到抓住了什麽,脚踝一痛,一股大力
将她整个人往後拖去。她放声尖叫,手上抓住的物事松了开来。男人跨坐在她身上,一手
紧掐住她的喉咙,一手胡乱撕扯着她的衣物。
她的喉咙被紧紧按住,慌乱地张大嘴想吸进空气,却徒劳无功,她的手脚盲目地往男
人身上乱抓乱踢,脸上、手上被她抓出伤痕的男人怒火更炽,停下撕扯她衣服的另一手,
狠狠揍向她的脸。
无法呼吸,她听见奇怪又令人发毛的碎裂声响,却慢了一步才了解那是自己的鼻梁被
男人凶狠的拳头重击造成的碎裂声音。她的力气越来越消散,始终无法吸进空气的肺部开
始尖叫,眼前男人丑恶的嘴脸逐渐模糊,她也越来越感受不到痛楚……
她越来越翻白的眼神看向了楼梯间,突然一丝如针刺般的尖锐思绪刺进她脑海。
如果自己这样死去了,谁来保护女儿?
这个令她脑袋突然无比清明的念头,给予了她最後一丝力气,她指甲寸裂的手指挥舞
着摸索刚刚掉落在身边的那样东西,坚硬的触觉被她紧握,她以全身的力量往男人的身上
送去……
男人颓然倒下,胸口那把水果刀仍在微微颤动。
她却再也没有力气起身,泪水模糊地感受周围越来越炽的焰火逐渐蔓延。
她想重新站起,她想上楼打开房门,将女儿紧紧抱住,告诉她,不用害怕了,都没事
了,噩梦过去了,妈妈会一直保护着你的,但她甚至连重新将眼神对焦都无能为力,她的
四肢早已失去知觉。
──帮帮我!救救我的女儿!
她用尽全力想嘶吼,却只有微弱的气息从她破碎的嘴角溢出。
──结果,那个紧紧闭着双眼的小女孩,到最後仍没能等到解除咒语的信号吗……?
冰冷从她的心开始张牙舞爪地扩散,她彷佛又看见童年那个蜷缩着身体等待的女孩,
无助而脆弱。
──拜托,谁都好,快来救救她、快来帮助她!
她从内心深处发出最深刻的悲鸣。
突然,她失焦的视线里,一片红光中闯进了一抹白色的影子。在她还来不及看清前,
那个身影只在楼梯口停顿一下,就往楼上冲去。
「……」在她几乎已停止运转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那个白色身影已抱着一个熟
悉的娇小人影快速下了楼梯、往外离去。
不过几秒,那人独自回来到她身边,蹲下後伸手探了她的鼻息和脉搏,停顿了下,然
後叹了口气。她的视线已经越来越暗了,只能依稀感觉到是个年轻男性,但这不重要,她
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的女儿还好吗?
「不用担心。」彷佛知道她在想什麽,那个男性低声开口,接着,他将额头小心翼翼
地靠上她。
清晰的影像传递到她脑海,她看见清秀的白衣男孩报了警、快速冲进家中的画面。男
孩毫不迟疑地冲上楼,推开房门,抱起女儿离开了火场。
而在男孩将女儿放置在不远的安全处时,他轻轻搂住了女孩,靠着她的额头轻声说…
…
「不要怕,你的妈咪是天使,她非常勇敢、非常努力地在保护你喔。当她的任务结束
,她要回天上去了,但她还是一样一直一直很爱你、会一直一直保护着你喔。睡一觉吧,
当你再次睁开眼,恶梦就都过去了,你也会成为像你的妈咪一样如此勇敢而美丽的女孩。
」
女儿原本因惊惧而皱着的眉,竟随着男孩的话语慢慢纾解,而尾音一落,女儿软软地
倚靠在旁边的墙上,陷入了沉睡,嘴角微微上扬着。
──啊……她的女儿安全了。
她松了一口气,随着这阵放松,她感觉到紧紧系着自己的什麽,似乎也消失了。
「你真的很勇敢,已经够了,往後的日子,会有别人好好保护她的。」男孩的声音越
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妈妈,你有看到吗?我也能保护别人了,我成功打败怪物了喔!
她好像看见妈妈带着那个她许久未见的温暖笑容,将她用力抱入怀中。
「不怕不怕了,你真的好勇敢,你是妈妈最棒的宝物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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