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hiyue (七乐)
看板marvel
标题[创作] 封神之岛(三)牡丹曲 第九章 1.望春
时间Thu Jan 31 23:35:44 2019
过年忙得转转转,所以提早更新
先预祝大家新年快乐
下周延後一天更新(好好放年假喘口气)
感谢推文支持的朋友们
希望大家猪年如意
----------以下,正文开始---------
纪子手里紧紧捏着张有些扎手的纸团,沿着太平町通的街边行走,脚下的每一步,她都觉
得似是踩在和了水的泥里,踩不到实处,每一步,都令她心悸。
也许今天她根本不该出门。纪子一再在心里想着。
昨天过午开始下起的雨,助长了她不想出门的念头。她在房里独自抱着被子,恹恹地蜷缩
着,有明町入夜後越来越喧闹的冶游宴乐,冬季细软乏力的雨声挡不住,四面八方流入耳
中,将她围困,几乎让她无法成眠。
她不知捱了多久,才终於入睡。
天色刚亮,菊丸回房的声响,惊醒了她。
即使她觉得身子懒困沉重,却已无心再睡,索性裹着被子起身,在缘廊上独自坐着出神。
虽然重操旧业已超过半个月,但是,她还是在每天清晨,睡醒之间,以为自己仍置身在陈
锦堂的住处,只是做了灰暗的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松花,回到了送往迎来的生活。
每天,她总得花点时间,才能让自己再次接受──她以为的无光之梦,其实才是她的生活
。
「我回府城一趟。我只向学校请了一周的假,最迟七天後一定会回来。等我回到家,第一
件事就是给你打电话。」
陈锦堂分别时的话犹然在耳,转眼却已过了将近两个月。
自陈锦堂离开台北那日起,就与她彻底断了联系。
台北与台南的距离不过两百多公里,清早搭上第一班火车,差不多黄昏就能到达台南。(
注一)两地距离明明不到一天的路程,但是,陈锦堂却花了快六十天,还无法回到她的面
前。不仅他身在它方,她更是彻底失了他的音讯。
陈锦堂离开台北的那日,从时近黄昏开始,她就一直坐在电话边,一心一意地守着。从下
午三点多,一直等到半夜。
电话始终没有响。
她不死心。自我安慰地想着也许他只是见到太多亲友,无法抽身;也许他只是路上奔波太
过疲倦,所以没有立刻打电话给她。
第二天,天色刚蒙亮,她就坐到了电话前,片刻不敢稍离地等着。
从日出等到日落,再等到月升月落。他还是没有打电话来报平安。
陈锦堂的大哥陈廷瑞非常嫌恶她,即使当着陈锦堂的面,也丝毫不掩饰嫌恶。她只知道陈
廷瑞在太平町有间医院,甚至不知道是哪一间医院;陈锦堂在台北的朋友、同窗,她都只
见过寥寥数次,其中更有因为她的内地人身份,对她有成见者。她不知道能向谁打听陈锦
堂的消息。
她原本以为即使陈锦堂暂时失了音讯,只要他平安无事,他终有一天会回来找她。没有想
到,她虽然在风尘中已待了数年,却终究还是太过天真。
陈锦堂南下後,纪子只能倚靠手上工作数年,勉强积攒的一点点积蓄维生,那无法维持太
久。即使纪子不愿意向人借钱,却更不想在陈锦堂才离开不到一个月,就立刻重操旧夜,
她还是只能打电话回松花借钱。
松花的艺妓们的收入几乎都用在清偿积欠老板的债务,大家身边都没有多少钱,芳枝、菊
丸两人把大半的积蓄都借给了纪子,也不过只够她再支持一个多月。
纪子和芳枝、菊丸已好几个月不曾见面,三人见面後,各叙近况,不知不觉过了三个多小
时。纪子没有想到,只是离开短短三个多小时,再回到她和陈锦堂在下奎府町(注二) 同住的房
子,她就再也进不了门了。
不仅房子大门的门锁让人更换,她的一些随身之物和衣物,都让人用个米袋装了,放在门
前。
纪子没有心理准备地失去了她已视为家的住处,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失神地徘回在
门前,彷佛失去归处的孤魂野鬼。
附近的一间油米行老板娘,送客人出店舖,回头瞥见纪子抱着米袋,神情落寞地待在骑楼
。老板娘怜悯纪子,好心地上前告诉纪子,一个多小时前,她看到许久未曾见过的陈家大
儿子带了人来,将纪子的物品迅速打包丢到门外,又换掉了门锁。
纪子虽然知道陈廷瑞不喜欢她,但是,她原以为陈锦堂曾向大哥说过两人的关系,陈廷瑞
应该不至於强行撵走她,却没有想到他不给她半点情面。
陈家在下奎府町的这间宅子,虽然是陈锦堂的祖父陈添文所买下的房子,但是,陈添文将
这间宅子交给陈廷瑞、陈锦堂两兄弟使用,陈锦堂如今不在台北,就只剩下陈廷瑞有资格
决定谁能进这间房子了。
她和陈锦堂非亲非故,就只有一把陈锦堂留给她的钥匙,她根本没有资格和陈廷瑞争。
纪子不得不黯然回到松花。
数个月前,她蓬乱鬓发,妆粉阑干,一身酒气,狼狈落魄地遇见陈锦堂。当陈锦堂紧握着
她的手,无视路人惊异的侧目、指点议论,带着她离开万华,穿越重重街巷,前往大稻埕
时,她一度相信──即使等着她的前路仍充满许多大大小小的洼坑,但是,至少她不再是
孤身一人了。
即使她心里清楚艺妓、艺妲即使不卖身,在台湾的地方名门望族眼里,都仍然是娼妓,她
可能一辈子都跨不过陈家宅邸的门槛;即使她知道就算陈锦堂的双亲答应让陈锦堂和她在
一起,她也只能成为陈锦堂的妾,日後将会有另一个女人牵着陈锦堂的手,成为他光明正
大的妻。
她还是决定委身於他。
但是,她曾经坚定得近乎无所畏惧,倾尽所有投身的爱情,如今,却只剩下无比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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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子从松花搬进了陈锦堂在下奎府町的住处後,一天夜里,她偶然睡醒,睁开眼,却没有
见到应该睡在她身畔的陈锦堂。从枕被已凉,更可知陈锦堂离开床有一段时间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夜半醒来。纪子一向睡得不深,她的梦里充斥着太多痛苦的往事碎片,
令她常常因梦而惊醒。
纪子隐约听得有人在交谈的声音。在她搬进陈家宅子後,这样的情况不是她第一次遇见。
陈家在下奎府町的这间宅子是巴洛克式的街屋,三层楼高的三进式建筑。一楼的第一进是
大会客厅,用做平日接待客人、宴客的地方;卧室都设置在二楼、三楼。二楼的一进部分
,是家族聚会使用的花厅,二楼的一进与二进之间有中庭,二进则隔成了三个房间,作为
神明厅、书房、会客室使用。
二楼二进的会客室因重重房间包围,在会客室中谈话,左邻右舍都不会听见,成了陈锦堂
与朋友聚会的首选之处。陈锦堂的卧室在三楼的三进部分,其中一面窗子对着会客室旁的
天井,会客室和卧室的窗子都开着,故而纪子在卧室里能隐隐听见会客室中的声音。
纪子睁着眼,在昏暗的房里躺了躺,还是忍不住起身穿衣,循声而走。
下了楼梯,纪子悄悄穿越衔接着二楼二进与三进的中庭,在会客室旁的走道上停下脚步。
会客室的门只是虚掩,她可以从门缝窥见室内的情景。
会客室中除了陈锦堂外,尚有五个年纪看起来都在二十、三十岁之间,身穿西服的男人。
人群中心是一名年约二十八、九岁的青年,他一脸激愤,高卷着衣袖,用纪子完全听不懂
的台语,大声说着话。陈锦堂虽然是宅子的主人,却坐在人群边缘,神情凝重地略低着头
。
纪子在门前站了片刻,猜不出他们在谈些什麽,且眼下的状况也不适合叫唤陈锦堂,她不
想打扰他们,蹑着步伐,正打算悄悄回到楼上,不意会客室里的人群恰巧散了会,突然开
门走出。
走廊的灯没有开启,从会客室中走出的人,眼前乍然一片黑暗,暂时无法瞧清走道上的情
况。方才在人群中心的青年,走得太急,一头撞上了纪子。
青年吃了一惊,匆匆说:「抱歉!」
纪子虽然听不懂青年的话,但是从青年的反应,仍能猜测他说了什麽,她连忙摇了摇头,
「奴家没有事……」
青年和陆续走出会客室的人们,蓦地倒抽了口气,脸上一片骇然。
「日本人?」
「有奸细?」
人群七嘴八舌,惊疑不定。
走道上的灯蓦地让人开启。
十只眼睛一下子瞪得圆滚滚,齐唰唰钉在身上。纪子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能求助地看
向陈锦堂。
陈锦堂急忙从人群中穿出,走至纪子的面前,以身为屏遮住她,对着脸上神色阴晴不明的
青年,解释道:「她虽然是日本人,但是,我可以保证她不会向任何人泄露阮的秘密。朝
宗兄,时候已经不早了。你们先赶紧回去,免得路上遇到警察。」
刘朝宗隔着陈锦堂的肩头,向着纪子在的方向看了眼。纪子在他的眼神里读到了带着警告
的肃杀气息,即使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她的心里却依旧发凉。
刘朝宗终究没有多说什麽,只是拍了拍陈锦堂的肩头,向着其他人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匆
匆下楼离去。
陈锦堂牵着心存余悸的纪子,上了楼,回到卧室,关上门,让纪子在床沿坐下,他则坐在
脚踏板上,握着纪子的手,没有任何迂回地直接说:「方才在二楼聚会的那些朋友,正在
策画反日行动,想影响现在在中国发生的战争。我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他们的行动,却是提
供药品给他们的人。」陈锦堂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这些
事我之前不曾向你提起过,很抱歉。」
当时陈锦堂看着她的眼睛,依旧澄澈,一如他与她初识之时;陈锦堂眼里的惶然不安,也
同样澄澈。她让他的眼神看得心让人拧了一把般疼痛。
即使陈锦堂没有说出口,但是,纪子明白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她看着他的脸,几乎忍不住
哭了起来。
纪子弯下身,张开手臂圈抱着陈锦堂,承诺般慎重地说:「不管你做什麽选择,我都相信
你。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陈锦堂用一整夜的时间,向她说了一个她未曾去过,近乎一无所知的土地上,正在发生的
,无比残酷的故事。
在那夜之前,她不曾对国家的作为有过任何怀疑。
她还记得,两年前,皇军攻陷南京时,她跟着松花的其他艺妓,一起去桦山町旁观南京陷
落的祝贺会。她们手上提着灯,远远跟着庆贺的游行队伍,彷佛不知疲倦地走了好几条街
。当时街上人们欢欣鼓舞的样子,振奋人心的口号,她仍记忆犹新。
战争持续着。而後,台湾的军夫自战场上归来时,邻里夹道欢迎,引以为傲的情景,她在
万华、大稻埕都曾经见过。
即使是时常受人轻视的烟花女子,艺妓们的爱国心却不落人後。为了支援皇军作战,纪子
和芳枝、菊丸、小喜多都不只一次捐款给妇女会,连爱钱如命的百百花也捐了好几次。
即使是在小林宽介失去消息,纪子的生活变得拮据之後,纪子还是陆续捐了不只一次的钱
,支持日军作战的开销。
台湾总督府透过教育、新闻等各种管道,教诲所有在台湾生活的人,战争是国家在国力膨
胀後,藉着扩张领土,以宣扬国威的一种必要手段。即使纪子不喜欢战争,但是她认为自
己只是一个见识不多的烟花女子,没有资格质疑学识、社会地位都在她之上的官员。
中日战争爆发後,台湾的报纸虽然也报导了战况,却只言双方在战场上的胜负,未有只字
片语提及日军在中国的行动。因为总督府从1937年就开始的物价管制,战争对民生物价没
有明显冲击。虽然许多本岛人、内地人沸沸扬扬讨论着时局,纪子在宴席间也曾经听过些
讨论,但是,在台湾生活的她,几乎没有感受到战争造成的伤害。
从陈锦堂的口中,纪子听到了许多此前她未曾听闻,不能想像的行为──透过从浙江、广
州等地送来的,必须解码才能读懂的电报、夹藏在进口的书籍中偷渡的讯息,在台湾秘密
进行抗日行动的知识份子,一点一点拼出了许多在台湾、在日本的平民百姓不知道的事─
─代表着国家荣耀的皇军,在中国,犯下了许多对没有反抗之力的平民进行屠杀,奸淫掳
掠的恶行。
她从来不曾想过,她无条件信任,引以为豪的国家,有一天,会在他人的家乡制造出人间
炼狱般的情景。
不仅那些恶行令她感到恐惧,陈锦堂口中的皇军,更令她遍体发寒。她蓦地想起了自己的
捐献,想起了自己对军队的资助。她突然觉得无比羞愧──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也成了戕害那些无辜牺牲之人的凶手。
注一 据谢明勳所述,1914年从美国进口200型机车後,台湾开始有「急行列车」,南北
往返时间缩短至10到11小时。详见谢明勳:〈铁道的社会总体相〉,《中华技术》第72期
,2006年10月,页32-41。谢明勳在〈从1908年的时刻表看百年前的纵贯铁道旅行〉一文
指出1908年的台北车站发车时刻在早上六点,故本文以其两篇文章所述为参考,推定火车
往返台北台南的时间。
注二 因为位於平埔族奎府聚社(或称圭武卒社、奎母卒社)南方而得名,日治时隶属於
大稻埕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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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chiyue (220.141.91.46), 01/31/2019 23:46:57
1F:推 ellemichelle: 推推推 02/01 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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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chiyue (220.137.138.249), 02/10/2019 19:5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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