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网址： https://www.reddit.com/r/nosleep/comments/9ertpa/a_recipe_for_happiness/?st=JLXTIDUN&sh=68b9d1fd 原文标题：A recipe for happiness ------------------------------------------------------------------------------ 十岁生日时，我从收容所带回了一只狗。当时收容所里有许多外表亮眼的狗——哈士奇， 德国牧羊犬和蓝鼻比特犬，甚至还有一只瑞德朋猎浣熊犬——但吸引了我的目光的，是一 只相形之下毫不显眼，蜷缩着身子的茶杯吉娃娃，有着一身硬直的毛发和如从脖子旁绽放 的大耳。 牠的毛发粗硬，闻起来就像一块湿漉漉的大玉米片。牠偶尔还会吃苍蝇，像一只笨拙的青 蛙般将虫子从空中抓下。 所以我将牠命名为Renfield。 那时我们一同住在金林里五公亩大的地，里头那块被篱笆团团围绕的窟窿是我最中意的地 点。那是属於我完美的秘密基地，唯一进入的方法只有沿着一条隐密的沟渠爬行，越过上 头树枝形成的，厚重而危险的密网。 那晚我带着Renfield到了那个窟窿。我仍记得鹅黄的阳光是如何穿透绿叶和花朵的隙缝， 悄悄潜进，棕色的影子柔软的覆盖了整个空间。我的小狗抬头望着我，眼神闪烁，如暗夜 中的琥珀。 我轻轻的抚摸牠的身躯直到牠坠入梦乡，然後轻巧的爬离窟窿，呼喊牠的名字，试图带给 牠疑惑和惊吓。 牠立即陷入恐慌，狂吠着将身子挤出树枝的空隙。 我没有预料到的是牠显现出的情绪竟像一把利刃那样刺穿了我的心房。我连忙爬进围篱， 那一刻牠注视我的眼神——双眼圆睁、洋溢安心和喜悦却同时混杂着恐惧，如一块烧红滚 烫的铁砖，无比深刻地烙印进了我的记忆。 而那副模样，也是在那个我带牠落入永眠的日子里，我所唯一能唤起的景象。 我别无选择。我已经和牠生活了十八年，并看着牠为心脏疾病缠斗了四年。病魔已啃尽牠 的骨髓，深入膏肓，所以是时候让牠解脱了。 但牠知道事情不对劲，害怕到了极点，我痛苦的模样对牠而言更是雪上加霜。泪水永远能 勾起牠的恐惧。 我试着将那些记忆抛诸脑後，关於和牠在窟窿中度过的第一个夜晚，以及我曾对牠造成何 等惊吓。但我做不到，因为若是我再度哄牠入睡，便是对牠再一次的囚禁。 只是这一次，就只有这一次，我必须放手，不能回头。 牠是我人生最後的曙光。我就像在海上漂浮的遇难者，抵抗着脚下无底深渊的勾引，而牠 的离去如一股涌浪，将支撑我的最後一条救命绳索冲至远方。 我的爱哭鬼性格并不是因牠而生的，也没有随之结束。以我的父亲为例，当时他已经在安 养院待了好几年。他在太早的年纪罹患了阿兹海默症，病情的恶化迅速得超乎预期，毫不 留情。 彷佛一切还不够糟糕似的，他还得了胰脏癌——末期，难以想像的折磨身心。 那之後我便不再探望他了。不是因为我不想见到他，而是因为我无法对他那麽做。想想看 吧——你正身陷极大痛苦，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而你唯一的探望 者是一个面容憔悴、和你见面时永远忍不住崩溃的陌生人。 每次我探望他时他总是被我吓得半死，就像我把他毫无自我意识、受尽折磨的日子中仅存 的慰藉也夺走了。 所以我不再去了。 当我啜泣着紧握他的手，看着他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几乎无法唤醒的沉睡时，我是想陪着 他走到最後的。但当那一刻真的来临，我却不在他身边。那时我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听着 他告诉我，我余下的人生也将与病痛一同度过。 那晚我梦到了父亲。他被困在围篱里，呼喊着求救。我花了数个小时竭尽力气为他指示离 开的道路，但他总是看不见我，也无法听见我的声音。 在他的认知里，直到最後一刻他都是孤身一人。不知为何，在那场毫无逻辑的梦境，我始 终认为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哭着惊醒。 够了。我受够了。 我并不是什麽天真的白痴。生命就像一波波浪潮，然而该死的是我们无法否认有些人就偏 偏生在最不风平浪静的海岸。 我了解的。 但我需要休息，我需要一点能够远离悲伤的时间。 所以我打开了网路，盼望着能误打误撞找到一些心灵疗法或催眠术，一些能够创造出不存 在忧愁的世界、允许我远离烦恼的方式，就算只有几个小时、几分钟也好。 我尝试了所有方法，全都是徒劳。但我还是继续搜寻，在深夜中阅览着莫名其妙的网站， 像是上瘾。那些网站绝不是什麽能使人快乐的东西，但足以分散我的注意。 大约在深夜五点时我找到了一个古老的地球村网页，标题写着：「幸福食谱」。 我理所当然的点了进去。 你是否已经厌倦了负面情绪？想要打起精神？我有份好消息给你！我朋友给了我一份幸 福食谱，超级有用！ 这份食谱分为两个部分 接下来的内容就只是一份普通的蜂蜜蛋糕食谱，只不过最後一个步骤吸引了我的注意： 把所有食材混合在玻璃碗里，然後吐一口口水 以任何你喜欢的温度烤刚刚好20分钟 将蛋糕切半，一半放在门外，在……时把另一半吃掉 第二部分！ 选一个快乐的回忆然後冥想 脑中想着一个使你快乐的人 想像一个美好的日子 边想边去睡觉 照着做然後你的悲伤就会被吃光光！ 我被逗笑了。边吃蛋糕边想着快乐的回忆听起来是个好点子，所以试试也无妨。我甚至照 着指示吐了口水进去。 我把蛋糕切半然後放到门廊，雾白的热气缓缓飘散，融入暗夜，在满月的映照下显得苍白 。 蜷缩在沙发上，我吃着剩下那一半的蛋糕。至於快乐的回忆，我选择了在窟窿度过的第一 晚：我的小狗，在残日余晖之下闪耀着微光。 而使我快乐的人，我选了我父亲。 然後我想像着一个美好的日子 ——或者说，回想了一个美好的日子。 当时我还和父母住在一起，刚踏入新的工作，而且表现得不错。我的狗在车道上活蹦乱跳 、摆动身子，彷佛牠已有几百年没见到我。父亲提早煮了晚餐，在母亲的吉他伴奏下讲着 笑话。 那晚下了雨，我们走到门廊，看着棕榈树在倾泻的暴雨中摆动飘摇。我的狗很害怕，所以 我在雷声震震狂吼时抱起了牠。 稍晚我们一起享用了布朗尼和冰淇淋，然後我进了房，依偎在被窝中，读着书直到入睡， 我的狗缩着身体，躺在我的脚边。 意识逐渐模糊，我陷入了回忆，无法自拔，不自觉的扬起了笑，那一刻我发誓我感觉到牠 的存在：温暖却出乎意料的沈重，慵懒地倒在我的脚趾旁。 当我醒来时，那阵温热的触感已移动至枕边。 一股糟糕至极，撕心裂肺的期望涌上心头，我甚至无法承认这个想法。 我睁开双眼。 某个身形娇小的物体浴着血躺在我的枕头旁，毛茸茸的，异常的肮脏，一丝丝灰色流光自 它的躯体向外飘散。三只乳白色的眼之下是副扭曲的口腔：血液自巨大的裂口中汩汩流出 ，而里头竟是一口凌乱诡异的人牙。 它眨了眼——三只眼睛各自以一种轻柔的步调阖闭——然後咧嘴笑，染有血丝的黏稠唾液 自齿间隙缝泄漏而出。 它以两只冰冷的手掌覆上我的双颊，低下头，口腔正对着我的口部，吸气。 我体内所有的气息和血液彷佛一瞬间全数涌上喉头，如同上帝正以一支吸管吸取我的内脏 。 我痛苦地扭动头部，试图抵抗那股不断加剧的窒息感。我体内所有物质都像在向上逃窜， 连同着我纷乱的情绪——还有记忆：那些几乎被我遗忘的恶梦。 我虚弱的父亲遭病痛折磨至不成人形的模样、我记忆中母亲最後的身影，边准备着工作边 将一碗燕麦放在台子上，窗外大雨倾盆、还有我的狗，我可怜的小狗，在生命的终焉仍死 命试着逃离即将刺入牠体内的针头。 我朝着那怪物的嘴嘶喊，期望它就此远离，但它的形体却逐渐膨大：就像一颗长着毛的气 球，膨胀、膨胀、膨胀—— 毫无预警地，它放开了手。 我乾呕着向後踉跄。那怪物——与德国牧羊犬同样大小的丰满球体——勾起了一抹笑。蒙 胧的晨光穿透窗户而洒落，将之沐浴於一片纯净的洁白。 愤怒毫无来由地在我的胸口滋长，如指数般随着时间攀升。 「你，」它以嘶哑的声音开口，然後打了个嗝。 我想杀了它，用我的手肘往它丑陋臃肿的身体上重击，然後—— 「你难过吗？」它问。 一股情绪汹涌而至——憎恨、厌恶、蔑视、甚至嘲笑——毫不受控地在我的体内攒动，难 以承受，几乎要使我麻痹。 「不，你没有悲伤。」它用那可笑的小手戳了戳自己的肚子，「被我拿走了。」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於意识到这荒谬的怪物并没有吞掉我的内脏。 它吃了我的感受。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没有刺痛的记忆，更没有愤怒和迷茫，只剩一阵蠢蠢欲动的祥和， 等待着破蛹而出。 我将它留在屋内，乘着车子到外头绕了一趟。 当我回来时，我问，「你是什麽东西？」 「一份特别的礼物。」它回答。 我想我必须放松自己的精神，然後去医院做一次检查。 经过了两天的诊断和评估，没有任何身心异常被找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正处於 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如一叶平稳航行的扁舟。 当我回到家，那只怪物正躺在我的床上。原先诡异臃肿的型态萎缩成了骨瘦如柴的模样。 它看起来饥饿透顶。 「我需要，」它低语，「我需要，不然你会继续难过。」 若不照做，我将再次坠入充满绝望和失去的深渊，这股念头不断冲撞着我的理智，我已没 有再次与之对抗的信心，甚至已经无法想像过去自己究竟是如何撑过这一切。 所以我在床边跪下，面向它张开了嘴。那只怪物朝着我纠缠而上，吸气，随之而来的是那 股不适的窒息感，仿若我的内脏正沿着气管蜂拥而上。伴随的是我的记忆和感受，初次遇 见这只怪物时的恨意、对它的鄙视、惧怕自己失去理智的不安。 还有更多：关於我的狗，苍老而毛发斑白，左摇右晃地跟随在我的身後、我父亲躺在医院 的病床上，在人生的最後一夜，看着我露出腼腆的笑容，最後一次喊出我的名字，语带不 安。 还有更多，更多—— 我将身子拉远，激烈的喘气。怪物笑了，再次变得庞大。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发展出了一套规律。我会出门工作，看医生，甚至与朋友见面，回家 後让那怪物将我的负面情绪抽离。工作碰上的奥客？在记忆能够占地为王前把它抛出脑外 。不愿意和我眼神接触的朋友？我不在乎，我的怪物会料理好一切。 这就是我能做的事，如你所见：抽离由坏事引发的所有情绪，所有悸动，所有痛苦。几个 星期後，它已带走了我的所有。我隐约了解自己似乎在日常生活中经历了一些坏事，但我 无法记得。 怪物也同时带走了事物与记忆的牵动：Renfield的狗窝不再使我痛哭，父母的照片对我已 不痛不痒。我会固定地翻阅它们，面不改色的略过曾经伤害我的存在。 那段时间，平静的喜悦逐渐成长。我在一片模糊的安详中轻轻走过人生，我的工作能力提 升，稳定果决的表现让主管开始考虑升迁的事宜。我的朋友开始愿意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还有——数个月以来第一次，我竟也拥有了能主动与他们攀谈的勇气。 某一天开车前往公司的路途上，我意识到自己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翻阅照片。准确而言 ，会这麽想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在乎，而是因为这很不正常。那些事情再也没有能力撕裂 我的心房，我也无法再为此多做些什麽，既然如此，似乎也没有理由不去看它们。 我回到了家，顺从的跪下。那怪物如今已庞大如马，弯折扭曲如一只畸形的蜘蛛，将嘴对 准了我。不知何时我竟也开始享受起了过程，虽然绝对称不上舒服，但却充满了熟悉，而 且最後，我总能体会到快乐，平静，虚幻和温暖。 结束後，我拿出了母亲的相簿，开始翻阅。一段时间後我却发现自己不认得任何一张面孔 。我明白自己曾经记得他们。 但此刻不然。 那名有着和我一样的卷发的胖男人，拥有和我相似笑容的健壮女人，还有无数出现在照片 中的面容全都……全都无比陌生。 我翻出了一张照片，当年十岁的我正拥抱着一直平凡而不起眼的吉娃娃。脑海中曾经存在 的记忆的幽魂搔痒着我的大脑，哭诉着要求我回想起一切。 然後我终於明白了，我失去了一些东西。 我不了解自己为什麽在乎，现在的我如此充满喜悦，平稳，我的生活再也不需忍受苦痛， 被过去的鬼影骚扰。我过得再好不过。 但我却也感到很自私，也不乐见那怪物从我身上得到了那麽多。空虚和幸福的界线究竟要 如何辨别？我不愿将内心掏空，我渴望变得富足。 因此，经过了数日的思考，我决定为此作出改变。 我向公司请了假，取消了门诊预约，然後打开网路。 「你在做什麽？」怪物向我询问。 「我在找一些特别的食谱。」我说，回以一抹平淡的笑容。 我耗费了一个礼拜才终於找到了当初那份食谱。在网页的末端写着另一段文字： 悲伤食谱 如果你想当个笨蛋，你可以放弃幸福:( 你不应该这麽做，但只有你能决定 照着上方指示做出面团 划开你的手指然後滴血进去 照着上方指示做出蛋糕 将蛋糕切半 把一半给你的幸福，自己吃掉另一半 难过的部分来了！！ 回想你之前想的快乐回忆 回想之前那位令你快乐的人 回想你完美的一天 选择其中一样来忘记，或是…… 选择永远不再快乐 或是从一开始就别想杀掉你的幸福！ 我挣扎了一整天。 我的怪物——我的幸福，我的喜悦——持续的带走悲伤，迷惘和恐惧。它很快的成长为原 先三倍之大。 最终，我作出了决定。 对我而言，若获得幸福的代价是得忘记我的父亲、母亲或是我的狗，我宁愿和痛苦共存。 所以我照着食谱做了：甜蜂蜜蛋糕，混着我的血液而不是口水，然後切半拿给我的怪物。 我预想了最糟的场面，一场可能使我血流如注的争斗。但怪物仅是对我露出笑容，如餐盘 一样大的圆形扁平眼睛望向我手中的蛋糕，「这是什麽？」 「一份特别的点心。」我吞了口口水，但它的目光死死停留在蛋糕上，没能发现，「我特 别为你做的。」 「谢谢。」它张开了嘴。 我将蛋糕放上它的舌头，而它大口咀嚼着。顷刻间，它开始萎缩，原先肥胖的部位向内塌 陷，血肉朝着骨头融合。 一阵痛苦倏地出现於我的体内，狂乱地奔腾躁动。我的脊椎抽痛，全身止不住颤抖，原先 存在的平静和温暖随着赋予它们的怪物一同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冷意。 在那怪物终於消散为扁平无骨的尘埃时，我已无法克制地倒在地上，啜泣、呼吸凌乱。记 忆开始涌进我的脑海，迫不及待地刮伤我的内心，留下一阵又一阵难以承受的窒息和痛苦 。 它们压制着我，威胁着要与我同归於尽，而我只能手无寸铁的被钉在原地。我动弹不得， 甚至不敢奢望。 我能做的只有躺在那，忍受它们对我的摧残。 在我父亲过世之後，曾有人告诉我悲伤就像一场虚无飘渺的梦，不论再怎麽伤痛，最终仍 都会化为尘土，成为通往幸福的道路的基石，如同每个恶梦最终总会迎来晨曦。 然而我的经验总是完全相反，我不曾体会过那场蒙胧的梦，只有锐利的悲伤，绝望而无情 地刺伤着我的寸体寸肤。痛苦是没有尽头的，现在和未来都充满了折磨。 食谱的作者是对的，那之後，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与绝望搏斗，情况甚至比过去更为艰钜 ，彷佛整个宇宙都在为了我曾偷偷享用了几个月的快乐而对我施予极刑。 这一切都糟透了，糟糕到有时候我会後悔自己的决定。 但我会想起我的父亲，想起我的母亲，想起我们曾共同构筑出的美好光景，洋溢着吉他伴 奏和歌声，那些糟糕的笑话，还有温暖的骤雨。 我会想起我的小狗，那抹在棕色树影下蜷缩着娇小身躯的身影。 为此，即使遍体鳞伤，我也无所畏惧。 — 送给拥有悲伤的人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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