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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拜月教之战‧血薇暗影篇(8)‧深澜沉恨篇(9)
时间Wed Oct 31 16:53:35 2007
【听雪楼系列】
作者: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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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月教之战‧血薇暗影(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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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忆情走出结界的时候,立刻听见了河水上方刺耳的哀叫声。
那个血红的人影只有半截,孩童般的身量,却透露出骇人的凶恶残忍。此刻它的主人
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然而却没有死,只是下意识的发出痛苦的叫声。
血鬼降趴在法师的身上,破开他的胸膛,贪婪地啃食着血淋淋的肝脏——那样的刻毒
而迫不及待,甚至连他走近身边都不曾发觉。
血腥味的浓重几乎让萧忆情感到了窒息,他几乎忍不住咳嗽起来,然而悄无声息地,
他转动了手腕,刀风淩厉的卷起,扑向地上那个吞噬着主人的血鬼降。他出手的时候,用
的是从未用过的招式——那是一路传自南疆的驱魅刀法。
他所学庞杂,很多武功他甚至从来没有在人前显露。
听雪楼主自幼师从和血魔、白帝并称江湖传说中陆地飞仙般的雪谷老人。雪谷老人一
生武学成就包罗万象,任何一方面都足以称为武林翘楚。脾气散漫的老人只收了两名弟
子:大弟子萧忆情与女弟子池小苔。
池小苔在听雪楼内乱中,因为与高梦非结盟。叛乱失败,向来决断的听雪楼主却显示
了软弱的一面,没有杀她,而只是下令将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小师妹终生囚禁。雪谷的衣
钵,在世间就唯独剩下了他一脉继承下来。
刀风触及血鬼降的时候,贪婪的美食者才惊叫着跳起来,转过头,眼里放出幽红的
光,一把将手中的血肉对着萧忆情投掷过去,双手腾出撑地,瞬的跳了开去,快如疾风。
夕影刀在血鬼降的肩头切入,削过下一块血肉——然而那一瞬间,萧忆情却有一种奇
异的感觉,仿佛手里的刀砍入的是泥潭,粘稠而颤栗的感觉沿着刀锋传递入手心,他心中
蓦的一惊,想起血鬼降的毒或许通过兵器亦能达到,连忙点足掠回。
那一团血肉从他鬓边掠过,发出恶毒的腥气,令人欲呕。
血鬼降显然也在夕影刀下受了很大的苦头,低低的吼声中带了十二万分的怒气,双手
交替着,向下半身所在的地方奔了过去。然而受伤之下,血鬼降速度已经缓慢下来,血腥
气的浓度也淡了,显示出这只刚刚吞噬了主人的鬼降目前虚弱的状态。
不远处,那方才被一刀一剑截为两段的血鬼降下半身还在原地乱走,因为没有视力,
所以无法知道另外半身所在。
萧忆情咳嗽了一下,然而身形却片刻不停——他如何能让血鬼降重新复合?
然而,在他点足奔出、准备半途截杀鬼降的时候,忽然间,仿佛听见了空气中极轻极
轻的风声。仿佛夜空中,有什麽鸟儿扑簌着翅膀降落,搅起了漫天流霜。
然而萧忆情的手忽然顿住。
有高手……那种从背後汹涌而来的灵力和杀气,陡然间让听雪楼的主人身心瞬忽凝定
如空灵——身後的威胁、远远大过於那只血鬼降,他全副精力立时转移,身子站定,却没
有回头。因为背後的传来的压力是如此之大,生怕一回首便是触发了所有杀意。
那个人没有脚步声。
萧忆情惊诧的发觉了这一点——他居然只能凭着杀气的强烈与否来判断对方的位置!
他的手指慢慢用力,将夕影刀在手心调整到最合手的位置。来着显然也知道他身上陡
然凝聚起的杀气,顿住了脚步,连呼吸都听不到。
萧忆情眼睛里有冷锐的光:如此厉害的对手,他居然一开始就将背後的空门卖给了对
方。
是谁来了……是——
「青岚。」
陡然间,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响起在忘川上,惊破了令人窒息的宁静。骑着幻兽从半
空而降的白衣男子、本来只是在迫近萧忆情背後时停步,此时听得呼声,蓦然回头向着声
音传来的地方望去……那是、那是冥儿的声音。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夕影刀飒的出手,带出一片空朦的凄艳划向他面前。迦若来不及
回首,然而足尖发力,瞬忽如鬼魅般飘开三尺。同时手指挥出,迅疾无比的在空中一抓,
仿佛空气陡然冷凝、祭司手里瞬间就出现了一支寒冰,格开了刀刃。
相触的刹那,冷意从刀锋上侵袭过来,刺的萧忆情手腕一抖。虽然听雪楼主那一刀只
是为了迫开敌手而非伤人,并未触及祭司,但迦若却也是眼神一变。刀锋上带出的淩厉真
气,已经与他自身凝聚的那一股「气」发生了冲撞。
两人身形交错,出手迅疾之至,「嗤」的一声、夕影刀划破迦若衣带,然而迦若丝毫
不避,手指划出、空气中陡然有淡淡的蓝色弧光,切向萧忆情颈项。
一轮交手,快如疾风闪电,乍合又分之时萧忆情已经站定。两人面对面的站着,那只
血鬼降想来是跑了开去,一时间静的出奇,只有忘川的水哗哗的流淌。
迦若手指缓缓收紧:「听雪楼主,今夜你们扰我传灯大会、又杀我教右护法清辉——
此事必不能善了。」
萧忆情微诧,看着河滩边上那一滩模糊的血肉——原来,方才主持传灯法会的、是拜
月教中仅次於大祭司的右护法,难怪,居然能驭使这样的血鬼降。
迦若退了一步、拉着饕餮,站在月下,月华如水洒遍衣襟。看着近在咫尺的听雪楼
主,白衣祭司的眼睛冷彻如冰。萧忆情没有说话,然而在寂静中,夕影刀上却有光华一
闪,显然是真力凝聚。
杀意弥漫。忽然,「啪」的一声轻响,一件东西掉到了地上。
迦若低头一看掉落地上的事物,眼神陡然凝聚——闪电般的抬头,看着听雪楼主。
那眼神竟然让萧忆情猛然一惊。
那一眼里,有落寞,有震惊,还有……杀气,以及说不出来的极度复杂的情愫。
拜月教的大祭司缓缓俯下身去,将从萧忆情颈中掉落的护身符捡起,握在手心,细细
注视着、不说话。温润的檀木压着他的手掌,苎麻的线被什麽齐齐截断——该是方才他斩
向萧忆情颈中时、划断了护身符的绳子。
迦若眉间神色瞬息万变。
护身符。十年前他送给冥儿的护身符……在这个人身上。
他缓缓握紧檀木护身符,回手抵着额头,垂目苦笑。额环上的宝石压痛他的手。
白衣祭司陡然又冷笑起来,对身後的绯衣女子发话——「冥儿,方才你唤的那一声、
是为了示警萧忆情而让我分心——是麽?」
他眉间有杀气一闪而过,然而,许久身後没有人回答。迦若怔了怔,仿佛忽然从那一
声里回过神来、想起了什麽,忽然冲口急问:「冥儿、你可是受了伤?!」
「冥儿,听你刚才声音、你可是受了伤?」听不到背後阿靖的回答,迦若脸色更是一
肃,追问了一声,再也忍不住回身,看向河边树林中结界里的三位女子。
阿靖已经委顿於地,一旁的蓝衫少女捏心诀压着她颈中上攻的屍毒,却已经快要急得
哭出来:「靖姑娘你干吗要说话!跟你说了不能开口……这下、这下怎麽好……楼主!楼
主!」
萧忆情心里腾的一跳,知道方才阿靖为了示警才勉力开口,屍毒发作的更为迅速。
「血鬼降?」一见阿靖脸上蔓延的可怖灰色,迦若立刻分辨出发作的是什麽样的毒,
神色更是一变,「屍毒快要入脑——」
他再也站不住,抢步过去,要去检视阿靖的伤势。
然而抱着靖姑娘的弱水、一见祭司抢身过来,却是脸色大变,立刻摧动了阵法,结界
上种下的凤凰树陡然迅速生长开来,交枝连叶,密布成一片屏障。
萧忆情站在那里,看着迦若的背影——虽然面对强敌,刹那间听雪楼主竟有些出神。
他……他竟然回过身去了。他竟然敢背对着自己!只是为了确定阿靖的伤势,拜月教
的大祭司就这样转过身去、把背後的空门全部留给了强敌。
听雪楼主眼神缓缓变化,夕影刀上的手指几次加重力道、几次又放松下去。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看到眼前缓缓延展生长着的凤凰树,迦若只是微微冷笑,
手指探出、陡然便是剪断了其中一枝,树阵微微一颤,断口上流出淡红色的血液。然而那
些无根无本的树生长的更加快,转瞬有更多的枝条蔓延过来,补足了缺口。
阵中的弱水扶着昏死的靖姑娘,看着重伤的师妹烨火,不停地念着咒语,紧张的双手
微微发抖——对方是迦若,连师傅都斗法不过的拜月教的大祭司!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
撑多长的时间。
「灵力不错。」看着枝条生长的速度,迦若眼中露出一丝赞赏,然而看到阿靖脸色灰
败的程度却再也无心说别的,手一划,仿佛无形长刀裂空,结界上凤凰树大片被拦腰截
断。
弱水身子一颤,血丝沁出嘴角,然而毫不放弃,手掐心诀念的更加迅速。
「弱水,让他进去。」陡然间,迦若背後的萧忆情发话了。铮然一声,是夕影刀入鞘
的声音——听雪楼主看着祭司的背影,许久许久,终於收敛起了眼里的杀气,淡淡吩咐。
「冥儿?」白衣祭司一掠而入,推开弱水扶住了阿靖的肩,手指迅速的探上绯衣女子
肩头的伤处、检视。那里,伤口的血已经变成了诡异的绿色,阿靖的脸笼罩在一片灰色
中,那片灰色仿佛是活了一般,由肩往额慢慢地延伸过去。
「都是……都是我们不好。」弱水一见靖姑娘如此脸色,心中知道要不好了,毒已经
蔓延过了印堂,只怕是师傅此刻前来也是回天乏力。她又是焦急又是後悔,再也忍不住惊
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如果不是为了救烨火师妹,靖姑娘…靖姑娘也不会受伤。」
迦若的眼角扫了一下旁边昏迷的红衣少女,显然认出了那岩山寨老的女儿,然而他的
颜色却更冷:「如果冥儿出了事,你们这些微末性命拿一千条来抵也不够!」
再也不理会旁人,他摘下了额环上的宝石,握在手中,按着阿靖肩膀上的伤处。
月光照耀着他,恍惚间、手心那块月魄的光芒竟似乎穿透了他的手,照得祭司的手掌
犹如透明。更奇异的是、仿佛那片死灰色被什麽力量牵引住了,停止了往绯衣女子的额头
蔓延——与此同时,迦若苍白的手上、升起了一丝奇异的黑色,慢慢顺着他手臂伸上去。
知道对方对於阿靖没有任何敌意,萧忆情在一边看着没有阻止。
然而,看到眼前这一幕,他眼睛里有光芒一闪:他也看出来了,那是在疗毒——迦若
是在借用月魄的力量,将阿靖体内的屍毒慢慢转移到自己身上!
看着那一线黑色,仿佛小蛇般蜿蜒着沿着迦若手肘往上延伸,萧忆情垂下眼睛,许久
才轻声问:「如何?」
迦若本来就有些苍白的脸更加白的如同透明,他轻叹一声,放开了手:「不乐观。我
自身无法化解屍毒,只能分掉她身上的一半毒素,暂阻毒性入脑。」
他放开手时,阿靖脸色已然好了一些,死灰渐渐从脸上淡去,呼吸也开始有规律起
来。
白衣祭司将她的身子靠在自己肩上,腾出手将檀木的护身符重新挂回她颈中,在绳子
的断口打了个结,皱眉:「你们怎麽可以这麽不小心?」
听雪楼主忍不住一怔,忽然唇角有了一丝笑意——
「哦……呵,看我说了些什麽?」迦若立时也知道自己这句话的可笑,抬头看着萧忆
情,苍白的脸上同时有苦笑的意味,摇摇头,将阿靖交给呆在一旁看的摸不着头脑的弱
水,站起身来,「别的以後再说——我们先得料理了那只噬主的血鬼降,不然冥儿体内的
毒会无止境的发作。」
萧忆情回头看着河边,那里空空荡荡,连被他们合力截断的血鬼降下半身都不见了,
显然那只逃出去的鬼降已经复合。
迦若看着河滩边上那一滩狼藉的血肉,眼色慢慢严肃起来:「那只鬼降已经反噬了宿
主,它的力量如今该蓦然强了很多——要趁早除去它,不然没有了降头师、天地之间,再
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控制它了!不但对於我们拜月教,对於你们也一样是祸害。」
萧忆情点点头,虽然对於这些术法并不了解,然而他心里也对於那只鬼降的厉害颇为
忌惮,便想向着血腥味飘逝的方向追去。
然而,想了想,有些迟疑的,他转头看着结界中的阿靖。
白衣祭司已经振衣而起,同样迟疑了一下,折下一根凤凰枝来,绕着三个女子重新画
了一道结界——枝条划过的土地上透出奇异的银光,仿佛月色凝聚。
「别乱动,在这里等着我和萧楼主会来。」迦若最後合拢结界,将树枝插入土地,迅
速变为一颗茂密的凤凰树,盖住结界中三个女子,淡淡对唯一还有神志的弱水吩咐。
然而弱水头一扬,看也不看这个敌方的人,只是询问的看着听雪楼主。
萧忆情一直没有动,在迦若画结界的时候也没有阻止——阿靖生死只在一线之间,这
种时候如果再怀疑什麽、只怕会延误了时机。
何况,不知为何,看着迦若,听雪楼主忽然觉得将阿靖的生死托付於他、都是可信任
的。
「好好照看着靖姑娘,等我们回来。」萧忆情点点头,对弱水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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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饕餮在原地守着结界中的三个女子,迦若和萧忆情只是稍稍停了一下,迅速判断
出了鬼降逃逸的方向,两袭白衣如电光般闪逝在夜幕中。
弱水扶着靖姑娘靠着凤凰树坐着,一手腾出来想去探师妹的额头——烨火一直的昏
迷,也不知道在那个拜月教左护法的手里吃了什麽样的苦头。
耳边忽然有气流拂动,弱水惊觉转身,不自禁的脱口轻呼一声。
一张奇异的脸凑了过来,类似人的脸,看得出五官,虽然有些别扭却也是清晰的——
然而,它却有着蜷曲的利角,以及山羊一般的身躯。
幻兽雪白的额头有一点朱红,凑近过来,亲近的贴上昏迷中绯衣女子的脸颊,仿佛遇
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嗅了嗅,轻轻伸出舌头,舔着阿靖肩头的伤口。
「啊,饕餮……」弱水看着这只远古洪荒中召唤而来的幻兽,有些目眩神迷,忍不住
就想伸手抚摩。她想她也是有福缘的人了——居然能看到一般术法家毕生也无缘一见的神
兽。
饕餮陡然抬头,打了一个响鼻,凶狠的瞪视这个居然敢对它不敬的外人。
「唉……」弱水还是觉得不敢,放下了手,无奈的看着幻兽在靖姑娘身侧屈膝蹲下,
舔着她肩头的伤为她缓解屍毒。龙虎山来的女弟子低头叹了口气,忽然间,感觉到了术法
的神奥莫测和术士之间的天渊之别——
拥有这样幻兽的术士,他又该拥有何等的灵力?
那个迦若…那个迦若,他是否已经到了上窥天道、天人合一的境地?
那是所有修道之人毕生追求的奥义啊……这样年轻的术士,是如何做到的呢?
截住那只血鬼降,是在忘川上游的一户村民家里。
萧忆情推开那户人家尚自合得严整的木门,房内却是支离破碎、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
腥味,仿佛开了屠场一般,血肉横飞。
他推开门的刹那,看到壁上新溅上去的人血,脱口对身後的迦若道:「在这里。」
话音未落,耳边忽然有腥风呼啸扑来,仿佛有什麽东西迅速的冲向门口。
腥气在空中的浓度发生变化的刹那,听雪楼主已经挥手出刀。
那一刀无形无迹,刀光一闪即没,然而淩厉的刀风却是撕裂了空气,在木屋和门口之
间割裂开一道无可逾越的无形屏障。
刀风中,血的腥味陡然浓重,红影一闪,被逼得从门口方向反跳回房中。只见一个小
小的血影如同跳丸般在房中瞬忽来去,发出低低的嘶吼,刹那间又逼近过来、要夺门而
出。
萧忆情发觉血鬼降进攻的速度比半天前陡然提高了很多,而血腥更加浓了,让他忍不
住的微微咳嗽起来。夕影刀织出一片光影,如水泼地,将所有的腥风挡住。
转眼居然过去了百招,听雪楼主暗自心惊,这般身手、即使在武林中也是寥寥可数—
—拜月教居然能培养出这样的鬼降,岂不是觊觎中原武林也能如囊中取物?
然而在他全力阻击血鬼降的时候,却不见拜月教的祭司动静。
萧忆情眼神陡然冷凝,虽然他没有感觉到背後有杀气和敌意,然而对於迦若的迟迟不
动手却心下疑虑,出刀的时候也留了几分余力。
血鬼降屡次想夺门而出却被拦截,怒极,忽地不管不顾欺近身来,小小的身子陡然探
出,双臂奇异的探长,抓向萧忆情胸腔——这一次的速度来得意外的快,萧忆情甚至来不
及回刀封挡。然而心知不能触及鬼降,听雪楼主忽然并指成剑、切向鬼降探过来撕裂人的
爪子。
他的手并没有触及那只血红的小手,然而血鬼降却凄厉的叫了一声,仿佛被什麽刺
中,陡然一跳三丈,直向上撞上房顶、梁和顶依次被狠狠撞穿,然而鬼降却去势依然凶
猛。
然而,它刚刚消失在屋顶的洞中,却立时在外面发出了一声更凄厉的叫喊。
「扑」的一声,萧忆情看见它从撞出来的洞中重重地掉落回屋里——然而,令人诧异
的是、掉下来的却只有半个身子。
就像半天前被他和阿靖合力截断一般,在同样的位置、这只鬼降再次被人拦腰斩为两
断。
掉下来的半个身子在房内无意识的乱走,萧忆情更不犹豫、刀风撕裂了空气,顺带着
将茫无目冲撞的血鬼降双腿斩断。瞬间,浓得发腻的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房子。
双腿寸断的鬼降终於安静下来,然而那些块状的血肉却依然蠢蠢欲动、令人触目心
惊。
「你料理完了麽?」萧忆情收刀,凝神,咳嗽着对着屋顶上的人淡淡问,唇角有释然
的笑意——原来迦若并不是不动手,而是积蓄着力量、在等待着一击必中的时机。
然而微笑的同时,听雪楼主眼里也有冷芒:一击而斩鬼降为两断——拜月教祭司的手
段又该是如何的深不可测?
「好了。」屋顶上,迦若淡淡回答。
萧忆情出了屋,回头返视,只见在西沉的月光下白衣祭司坐於房顶,静静地一动不
动,夜风中白衣飘然,月光在额环上反射出璀璨的光芒。
「鬼降呢?」萧忆情点足飞掠,落到他身侧,四顾不见鬼降的上半身,不由问。
迦若没有说话,低头,忽然极轻极轻的笑了一下。
萧忆情的脸色微微一变,因为在这个刹那、他感觉到了对方身上也有血的腥味!
听雪楼主眼神雪亮,想也不想、点足飞退,在屋角顿住去势,冷冷的审视着白衣如雪
的拜月教大祭司——不知道为何,在这个刹那,萧忆情感觉到了极大的压迫力和邪意!
然而迦若没有动,他一直低着头,黑发散落下来,掩住他的侧脸,只有额环上的宝石
在黑发间反射着月的光华,诡异莫测。
「我把它吃了。」忽然,迦若微笑着抬头,回答。
手指从唇边放下,指尖的血尚自淋漓。
萧忆情陡然一震,看着对方在月光下的眼睛。那是幽黑的看不见底,泛出静谧的邪
气。
因为染了血,迦若的咀唇奇异的鲜红。白衣祭司眼里有诡异的笑意,将指尖放入咀中
轻轻舔舐,自语般的喃喃微笑:「好强的怨念和灵力……比那些生魂更是好上千倍。清辉
那家伙法力不过如此,却居然能培养出这样一只鬼降。」
听雪楼主眼神里有震惊的光芒一闪而过,然而又回复了平静。
出身于雪谷老人门下,虽然是武林中人的他也对於术法略知一二,听说过南疆一些邪
教的术士里、的确有些人修炼的方法就是如此……能够通过吞噬对方的躯体,来获得敌方
的力量。如今自己身在此境,就不必对这些怪力乱神的现象大惊小怪。
「鬼降的味道如何?」萧忆情笑了笑,淡淡问。
迦若抬头看他,眼神里有隐秘的笑意,摇摇头:「不好。」
在他抬头的时候,萧忆情心里又是一惊——他看到了有一缕死灰色,渐渐地扩散上了
白衣祭司的眉目。同阿靖脸上一模一样的死灰色。
听雪楼主的目光闪电般的落在迦若的右手上——那只手、那只曾经用月魄将阿靖体内
屍毒分流入自身的手,如今已经是黑的如同夜色。
「说实话,屍毒发作了……我若不吃掉那鬼降暂时解毒,只怕撑不住。」迦若的语音
有几分衰弱,他站了起来,落下地来——落地的刹那,萧忆情看到他的脚步果然有些虚
浮。
迦若脸色有些憔悴:「我要赶快回去,这毒除了明河没人能解。」
看着祭司衰弱的样子,听雪楼主的眼神深处,忽然有冷冷的光芒泛起。
他的手在袖中不自觉的握紧了。
迦若只是慢慢地走过来,脸色苍白中透出奇异的灰。
似乎有些难受,拜月教的祭司剧烈咳嗽着,用双手按住胸口——在白衣上,他的两只
手一黑一白,黑的如墨,白的又几乎透明,有说不出的诡异。
萧忆情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走过来,眼底的神色瞬间万变。
迦若却只是这样缓缓走来:「我们可以回去了。」
他走过萧忆情身侧。在他擦肩走过之後,萧忆情默不作声的转身,和他一起走出去。
「你刚才想杀我。」并肩走着,迦若忽然开口了,微笑着咳嗽,淡淡说了一句,「我
们彼此不分伯仲,所以你的杀气掩不住——你刚才想杀我。」
萧忆情没有否认,似乎方才截杀鬼降让他耗费了一些真力,他说话声音也有些疲惫:
「难道你不觉得这种时候是杀你的好时机麽?」
迦若点头,侧头看了看听雪楼的主人,嘴角忽然有一丝笑意。
「你的手从刀上松开,是在我说了那一句:‘这毒只有明河能解’之後——」白衣祭
司缓缓道,咳嗽了几声,抬眼看着听雪楼主,「你是不是想和我做一个交易?」
萧忆情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里也有笑意:「和你说话,真是让人很轻松。」
听雪楼主顿了顿,继续道:「我不趁你之危——但是,你得想法子解了阿靖身上的
毒,如何?」
迦若的脚步也顿住,片刻不语。微微笑了起来,忽然眉目间有傲意:「不错,如今你
若出手、我必不敌——但是换了你、你会受人要胁麽?」
萧忆情一怔,虽颔首、然而眼神却冷了下去。
或许只能一战。然後用迦若来向拜月教主交换解药。
——然而,看着如今黑气蔓延的速度,连大祭司都支持不了多久,如果按这种打算、
这般折腾下来,不知道阿靖还能否撑到那个时候!
一念及此,便是听雪楼主心里都有说不出的烦躁,感觉握刀的手心有些潮。
他从来没有想过阿靖会死——那样的女子,怎麽会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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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魔死後,携着血薇重现江湖时,那个绯衣幼女不过十三岁。
那时候他还在雪谷老人门下学艺,然而已经听说过她的传闻。知道这个血魔的遗孤出
现在江湖上、带来了多少门派的围攻和截杀,引起来多大的风浪。
「舒血薇那家伙,自己倒是图了个了断,却留下这个女儿受江湖的苦。」
某一天,在听说了最近江湖传闻时,这个长久隐居不问世事的老人也忍不住感慨着叹
息,摇头:「这个女娃子……在君山还能从三帮五派联手围歼中逃出来,不容易啊。」
「师傅,要不要弟子替您出山一次、将故人之女接上山庄?」侍立在一旁,看到师傅
脸上的怜惜,还是门下弟子的他长身请命——那时候他十五岁,夕影刀已经有了七成造
诣,久居山中,他真也是感到有些寂寞。
想了想,雪谷老人拂开雪白长须,却是摇头:「不必。生死由她——江湖儿女便是这
般长大,若是活不下来那也是命。舒老魔头若在世,也不会帮他女儿。」
然而,说到这里,雪谷老人顿了顿,却是微微喟叹:「不过那女娃儿,死不了。」
便是师傅一句话,他与她的相遇就因此推迟了七年。
师傅说得果然没有错……一直到他学满下山、接掌听雪楼之时,他一直听说江湖上种
种关於她的传闻。血魔的女儿,一直是处在江湖风口浪尖上的名字。
七年来,应该是一个女子由垂髫幼女成长为窈窕少女的韶华时期,然而这个女子却不
知道经历了多少的磨难困苦、生死血战。血与火的洗礼,却越发让这个名字在江湖中散发
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
他知道她的全名叫做舒靖容,是在接任听雪楼主後。
从属下呈上的江湖人物文牒里看到这个名字,他的眼前,忽然就闪现出多年前冬日、
师傅说到这个少女时候眼里的那一抹赞赏。
该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方当弱冠的听雪楼主,在白楼上看着这个名字,微微咳嗽起来。
血薇。血薇。舒靖容……在寂寥的白楼里,面对着洛阳几大帮会中错综复杂的微妙斗
争,年轻的听雪楼主看着外面的天空,眼前展现出的却是淡淡的绯红色。蔷薇的颜色。
那时候,敌友未分,他还不曾料到这个名字将会和自己终生并存。
击败她的时候,他看见她眼里的震惊——或许,江湖血战前行到如今的她、还是第一
次败在别人手上吧?对她这样的人而言,败,又意味着什麽呢?如果她败了宁可死、也不
愿屈身加入听雪楼,他……或许宁可让她走吧?那个比试前的契约,他还是宁可让它作废
吧?
那是悬崖上绽放的红蔷薇,如果折了骄傲的刺,那麽就会枯萎吧。
「我舒靖容愿意加入听雪楼供楼主驱谴,百死而不回——直至你被打倒的那一天。」
然而,他犹自忐忑,绯衣女子却是毫不迟疑的如约屈膝下跪,低首,说出了这句让他
一生都不忘的誓言。
他苦笑着,咳嗽,然後问:「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发觉我不是最强的,你自己能杀
死我或者别人比我强,你就会立刻背叛,是吗?」
「哈……那叫什麽背叛啊。」他看见那个绯衣女子冷冷地笑了起来,带着微微的冷
峭,「难道你会信任我?如果你不信任我,那谈得上什麽背叛!而且,我只欣赏强者,只
追随最强的人——如果你能被别人打倒,那麽我当然要离开你!」
听到这样的话,他忽然就笑了起来——对,就是这样的。应该就是这样的女子。
和他七年前遥想的相同,这个带着血薇剑的女子,就应是这般孤高绝世,犹如悬崖上
开放着的野蔷薇。
他想,他终於找到她了。
此後的几年里,多少的杀戮征战风一般的呼啸而过……
金戈铁马,并骑战场剿灭各方不想称臣的势力,将霹雳堂雷家等江南三大世家灭门;
铁腕平乱,镇压楼中酝酿已久的叛乱,手刃二楼主高梦飞,囚禁师妹池小苔;
…………
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江湖上众口相传的传奇。人中龙凤。
每想起来,他都不禁苦笑——
「我只欣赏强者,只追随最强的人——如果你能被别人打倒,那麽我当然要离开你
」。
——那句话,出她之口,入他之耳,当世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因此,也没有人知
道他心中一直有着怎样的压力。一开始接掌听雪楼,是为了继承父亲的心愿、是为了自己
的霸图和雄心……然而,後来又是搀入了如何复杂的原因。
在出发进攻拜月教之时,他们统领听雪楼已经三年。
三年里,有过多少惊险与生死,然而,他们的手始终握在一起,刀和剑始终指向同一
个敌人。她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无论多艰险困苦的任务都一一完成,几次重伤垂死,然
而又一一挣扎着痊癒,生命力如同野蔷薇般的旺盛。
如雪谷师傅说的那样——这个女娃儿不会死。她不会死。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认为,所以放心的将危险的、艰难的所有任务交给她去做,从来
不考虑如果她万一失手会如何——
然而,如今,她却是要死在滇南这片土地上?
和他的母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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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此时要杀我,或许可以——」看着萧忆情的犹豫,拜月教的大祭司却仿佛洞察一
切似的笑了起来,眼色冷冽,「但你杀我後若要回头去救舒靖容,则万万来不及。我死了
她也活不了,不信你试试——」
听雪楼主淡定的神色陡然一变,眼神淩厉起来,从来没有人用这般嘲弄的口吻和他说
话。
取舍权衡,已经是在一念之间。
「你要的是什麽?」萧忆情转头,看着迦若,截口问,毫不迟疑。
迦若的手按在胸口上,一黑一白,分外诡异。屍毒的蔓延此刻已经到了颈部,月已西
沉,额环上宝石的光芒也弱了,迦若的眼神有些涣散起来,然而听得他这样的问话,却是
点头,缓慢而清晰的,一字字回答:「休战。」
眼里的寒芒陡然闪亮。听雪楼主想也不想,冷笑:「不可能!」
「不可能?就算看着冥儿死了,你也说不可能麽?」迦若也是冷笑起来,冷月下,夜
风吹动他的白衣,一时间,他衰弱的似乎要随风散去。然而,他的问话却是冷锐的,直刺
心底:「你是不是想步你父亲当年的後尘?」
父亲的……父亲的後尘?
陡然间仿佛被人一击击中心底,萧忆情冷锐的眼神忽然也是涣散开来。
父亲萧逝水,当年为了自己的霸业,而让叛教的母亲心寒齿冷,为了成全他离家自投
请罪、被沉於圣湖之中。然而那以後,父亲又有过多少个能真正安睡的日子?
今夜的记川之上,他刚刚对阿靖说过这一段不忍回首的往事。然而,只是一转眼,同
样的选择居然又摆在了他的面前?可笑……谁又是宿命的安排者。
「有什麽比冥儿的命更重要?你有什麽放不下?」迦若看出了他眼中的游移,继续
问,声音虽然已经透出了衰弱,但是依然气势淩厉,「你不要告诉我说是仇恨!——选择
就摆在你面前,你应该不是这样执迷的蠢人。」
萧忆情蓦的抬头,看着他,这个拜月教的大祭司、阿靖的同门师兄。
仇恨……对,虽然说起来仇恨蒙蔽人的眼睛、是一件多麽可笑的事情——但是世上真
正能看开、能放下的又有几人?何况,母亲的遗骸沉於湖底,那怨恨的灵魂尚自不得解
脱。
为人子者,难道,要让他弃之而不顾麽?
月已经西沉了,天色隐隐透亮。
迦若的脸色已经非常憔悴,死灰色从皮肤下透出,弥漫了满脸——然而奇怪的是、以
额环为界,那诡异的死灰却止步不前,半分也无法沿展上去。
阿靖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吧?
萧忆情只觉满手的冷汗,勉力震慑心神,然而心中的恐慌却也是史无前例的铺天盖地
而来,冲击得让他神思恍惚。
该是做出选择的时候——再迟了,恐怕便是永远来不及了。
「好,我将人马撤回洛阳。」用力握着袖中刀,一句承诺从听雪楼主嘴边吐出,萧忆
情的脸色是苍白的,眼神奕奕闪亮,然而却有复杂的痛苦在内,「但是——有条件。」
「什…麽?」扶着额环上的月魄,迦若的声音已经虚弱不可闻。
「你需将我母亲的遗骸奉还於我,让我带回洛阳与父亲合葬——」萧忆情咬着牙,一
字一字道,「如若我母不得解脱,则我此次虽然退兵,来年也必卷土重来铲除拜月教!」
迦若不知为何一震,抬头看看他,忽然唇边露出一丝笑意:「遗骸?……圣湖里、圣
湖里的白骨麽?」
萧忆情看着他,然而心里也是一惊:迦若的眼睛已经看不出眼白,完全成了混沌一片
的死灰色!
拜月教大祭司听到了他提出的条件,却想也不想的点头:「好……遗骸一定奉还。要
我起什麽样的誓?」
答应的居然如此痛快。
只怕,是以他的体力,再也无法继续支持下去了吧?
「不用誓约。」听雪楼主却淡淡回答,顿了顿,「阿靖心里推崇的人,我相信他说过
的话。」
然而,话音一落,他不等迦若答话,却蓦的转头,盯着拜月教的大祭司,一字一字道
:「但是,休战,可以。你,我却是一定要杀!」
听得那样杀气逼人的话,虽然衰弱、迦若死灰色的眼里,陡然也有寒芒一闪而过。
「我只欣赏强者,只追随最强的人——」
这个世上的最强者,只能有一个人吧?
饕餮呜咽的声音让弱水心烦意乱。
她已经很慌乱、很惊怕了——在看到靖姑娘的脸一寸寸的被死灰色重新覆盖的时候。
她是法家中人,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如果屍毒蔓延过了印堂、冲入脑部的话,便是大罗神
仙也返魂无术!
烨火师妹还是没有醒,无助的她抱着绯衣女子啜泣起来,那只饕餮在一边拼命的舔着
阿靖肩头的伤,然而死灰色还是毫无阻碍的慢慢延伸上去。
饕餮忽然不动了,弱水抬头,看见有两大滴晶莹的泪水、从幻兽雪白的眼窝中滚落。
「靖姑娘……哇。」再也忍不住,弱水哭了起来,因为无助和惊惧而全身颤抖。忽然
觉得耳边有气流拂动,饕餮流着泪凑过头来,第一次友好的舔了舔她的眼角,眼神里也是
哀伤和无奈。弱水看到幻兽人一样的眼睛,陡然间抱着饕餮大哭。
「朱儿。」恸哭中,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弱水神志散乱没有反应过来,然而饕餮却是
一震,蓦的将头从弱水肩上转开,欣喜若狂的跃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白衣的祭司,伸出无力的手按在它头上,微笑:「我回来了。」
饕餮怔了一下,看见主人伸过来的手,漆黑如墨般妖异。
弱水的欢呼却是迟缓了片刻再响起来的:「楼主!楼主你总算回来了!——靖姑娘、
靖姑娘她不好了……」小女孩的声音,又哭又笑的。
然而,听雪楼主却是一言不发,疾步走过去从她怀中接过昏迷的绯衣女子,俯身深深
看了一眼,便转过身去放到了饕餮的背上。
「快些带她走。时间不多了。」萧忆情看着阿靖脸上涌动的可怖黑气,眼神中不自禁
的流露出恐惧之意,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微的颤抖。
迦若点点头,低低道:「放心。」
他坐上幻兽的脊背,衰弱无力的对萧忆情笑了笑,抬手轻拍饕餮的额头,轻声吩咐:
「朱儿,快些带我和冥儿回月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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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月教之战‧深澜沉恨(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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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若,迦若,外面是你麽?」
黎明的月宫里,静谧无声。这里是灵鹫山的最高处,也是拜月教主的起居住所,在教
主未召之前从来都没有人敢进入——然而,听得外面庭中传来的声音,假寐中的拜月教主
陡然惊醒,脱口的惊呼声划破寂静。
没有回答,只听得两声短促的低唤,急切而无助。
明河一下子拥衾坐起,在黑夜里睁大了眼睛,睡意全无——是饕餮……是饕餮!
最近迦若经常连夜出去,通宵不回,她无从得知他心中的想法。只是想着、在大军压
境的时候拜月教只能指望他了,便不能多猜疑什麽。
然而,昨夜是传灯大会,教中散会的弟子已经通报了大会被听雪楼的人打乱的消息,
主持大会的右护法清辉至今未返,让她听了好生担心。但是,身边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
……身为大祭司的迦若,却又是莫名其妙的一夜不知所踪。
灵鹫山上静谧如同死境,然而她却睡不着。
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莫名的恐惧——虽然是五年前一齐联手篡权、夺了拜月教教主
和祭司的位置,共同支配这个南疆直到今天。然而身为教主的她,一直是不了解这个同伴
的。
总觉得,这个人的心里有什麽隐藏得极深的东西,不曾让任何人看见。
他有他的想法,却从来不和任何人说,包括身为教主的她。
虽然作为教中的大祭司,但是迦若对於拜月教的事务从来看的很淡,几乎从来不插
手。如今,虽然在她的哀求下,他许下了决不让听雪楼毁灭拜月教的承诺,然而,她却不
知迦若准备用什麽样的方法,来阻挡已经越过澜沧江的兵马。
「迦若,怎麽回事?!」听到庭外幻兽的低唤,来不及细想,明河胡乱扯了案头一袭
孔雀金的长袍裹住身子,便往外奔去。
重重的帷幕垂在她面前,让她看不见窗外的情形。明河胡乱的伸手拨开那些雾一样的
帘幕,心中莫名的感到慌乱无比,奔跑中,长袍下摆不时绊住她的脚。
一层层的帷幕被拂开,外面的天光透进来,最後一层帷幕上,忽然映出了那个人的影
子。
明河舒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将脚步放缓,拂开最後一层帷幕迎了出去:「天不亮就
来这儿,这教中也只有你敢——」
话音未落,拜月教主刚刚淡定下来的脸色骤然一变:「迦若你怎麽了?!」
她看到他的眼睛——可怕的混沌,弥漫了死灰色。齐眉的额环以下,本来苍白清冷的
脸颊变得黯淡无光,有奇异的死灰、活了一般的在皮肤下涌动。
屍毒!而且是鬼降中最毒的血鬼降的毒!
明河的脸陡然也是苍白得毫无血色,她看着大祭司,连忙抬手扶住他的肩,一手迅速
抚上他的眉心宝石,紧张的声音都变了:「怎麽回事?你怎麽中了自己人的毒!——快快
快……都要入脑了!月神保佑……你快进来。」
「不……。」祭司一直半闭着眼睛,似乎衰弱到无法出声,然而在拜月教主扶他进去
的时候,却忽然抬起手推开了她——那只手,已经漆黑如墨。
看见这样可怖的毒性,明河的手都有些颤栗,然而,耳边却忽然听到迦若开口说
话——
「先……先救她。」
她蓦然抬头,顺着那个勉力站着的人的手、看向庭外——那里,黯淡的晨曦中,幻兽
前膝跪地停在门外石阶上,背上驮着一位失去了知觉的绯衣女子。那女子的长发拂在了地
面上,袖间露出绯色的袖剑。
颊上那一弯金粉勾的月牙儿陡然焕出冷冷的光,拜月教主的手忽然不再颤抖了。
「她是谁?舒靖容?」她眼神冷冽,抬头看着大祭司,一字一字的问,「是听雪楼那
边的人,我为什麽要救?迦若你是不是要叛——」
话音未落,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迦若的手陡然探出,按住她的肩,摇摇欲坠的祭司似乎是把全身的力量都按在了她的
肩上,手指用力的要握碎她的肩骨。他看着她,然而已经实在无力再说什麽,只是看着
她,眼睛里面一片死灰,缓缓摇头。
「你、你快进来,我给你解毒!」看到他的脸,明河再也无法按捺的脱口惊呼,几乎
是哀求着扶着他,「你快要死了!你知不知道?你快进来——」
然而白衣的祭司没有动,依然沈默而执意的、站在门口,按着她的肩。他已经没有力
气开口说话,然而眼神一直看着门外深度昏迷中的绯衣女子。
明河的手,终於一分分颤抖起来,慢慢全身都颤抖得如风中的叶子。
看着黑气一分分弥漫上他的脸,拜月教主忽然间仿佛崩溃,掩住脸大呼:「好了!我
救她!我救她!——求求你快点…快点进屋来。」
饕餮一声欢呼,直跃而起,背着昏迷的绯衣女子进入房间。
「要‘先’救她……」仿佛是隐隐约约笑了一下,迦若的手忽然就是一松,精神气仿
佛忽然消散,人就无知觉的向着门中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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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已经快要拔掉蓝关上那个拜月教据点了,为什麽下令停止进攻?」青翠欲滴
的凤尾竹下,青衣人剑眉紧蹙着,毫不客气的问坐在榻上微微咳嗽的听雪楼主人,「是因
为张真人和明镜大师受了伤,怕这边支持不住要我们返回麽?」
「碧落。」轻轻拉了一下同僚,红衣女子察觉到了楼主今日反常的沈默——本来,在各方
人马出击就要初战告捷的时候忽然下令勒马撤退、就不是萧楼主的作风。然而,又是什麽
居然能掣肘他、做出这样的退让?
萧忆情看着眼前听雪楼四位护法中的两位,缓缓摇头:「自然有我的缘故。」
「什麽缘故?」碧落的脾气一如当日在江湖游侠时期,即使面对着听雪楼主也丝毫不
曾收敛,「虽说我们这边张真人他们重伤,可是他们不也死了一个右护法麽?我们可丝毫
没有落了下风!我们付了多少代价、才能围歼那些家伙!」
「我说要先按兵不动!」忽然间,听雪楼主放下茶盏,蓦的抬头,眼神冷锐。即使是
碧落,也心下一惊,红尘拉着他,俯身行礼:「是,我们恭领楼主之命!」
有风吹过竹林,萧忆情静了静,忽然忍不住又咳嗽起来,淡淡吩咐手下:「把人马都
撤回来,围驻在灵鹫山脚下——注意,也不要逼得太近了。」
「无我命令,不得擅自攻击拜月教——」听雪楼主说了那一番话,眉间又不知是什麽
样的神色,只是看着远空,加了一句,「如果…如果我有令,一下,则全力攻入月宫!那
时候,遇人杀人,遇神杀神,灵鹫山上鸡犬不留!」
「是。」震惊于楼主想来淡漠的口吻里陡然流露出的强烈杀气,但是不再争辩什麽,
碧落红尘两位护法齐齐领命。
萧忆情低下头,眉间的神色更为莫测,只是淡淡道:「你们下去罢。」
「呵。楼主今天是怎麽了?怎麽竟然也会犯糊涂?」退下的时候,和红尘并肩走着,
转过小径的时候碧落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这样一来,且不论拜月教散布各处的势力会脱
出我们目前辛苦布下的包围逃逸,如果他们集结起来反攻,而我们把人马定驻在灵鹫山
下,那不是成了现成一个靶子麽?」
「这种道理,楼主心里必然也该明白的。」红衣的同僚行走在翠竹间,却是沉吟着回
答,「不过今天的楼主确实有一些奇怪……不明白他怎麽想的。将全部力量撤回到月宫附
近,想必是为了防止那里有甚麽变化——」
说着,红尘看着前方人马来去,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喃喃道:「奇怪。」
「什麽?」碧落背琴携剑,在竹径上顿住脚步转头问。
红尘定定回顾竹林那边的软榻。青翠欲滴的凤尾竹下那一袭白衣如雪,在软榻上慢慢
阖上手中的茶盏。有竹叶萧萧而落,散在他的衣襟上,显得说不出的孤寂。
「靖姑娘呢?」喃喃的,红尘自语了一句。
碧落也是一怔,忽然明白了为什麽方才对着楼主时、总感觉缺了什麽。
两个人面面相觑,心里揣测着,却都没有说什麽话。
「我们去把人马从蓝关那里带回来,驻灵鹫山下去吧。」许久,碧落率先转身开路蓦
的淡淡来了一句,「如果靖姑娘有什麽不测,我怕这一次就不是拔除拜月教那麽简单了—
—圣湖会变成血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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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鹫山。月宫。月神殿。
神殿前,那一片清冷的碧波上,千朵红莲绽开,在夕阳的光线下犹如火焰跳跃。然而
莲下的水却是极度寒冷的,寒冷得仿佛来自幽冥——因为这里汇集了天地至阴之气。
这个不足两里见方的山顶圣湖,是拜月教开教以来便设下的——那是教中所有术士灵
力的来源,连大祭司都不例外。
圣湖的力量来自於湖底沉积的无数死灵和怨魂,几百年来,拜月教用术法杀人无数,
而杀掉的那些灵魂却被镇压在施了咒术的湖底,无法进入轮回也无法消灭,只能静候着拜
月教术士的差遣。白天化为红莲,到了月夜却变为死灵。
虽然是教中力量的源泉,但是湖中怨灵的力量,却是同时也让拜月教小心翼翼,生怕
禁锢着的阴毒力量会失去控制而逃逸入阳世,所以在挖掘好圣湖的同时,开山教主也建造
起了这座月神殿,用天心月轮来镇压住怨气。
「迦若你醒了?」神殿里有天竺桫椤香的萦绕,昏沉的长明灯下,披着及地长袍的女
子疲惫而惊喜的叫了起来,看着在神龛下供桌上睁开眼睛的男子。
黑气褪的很快,他的脸色亦然回复了平日的苍白,只是眼中的神采依旧有些混沌。听
到教主的声音,迦若的手抬起,抵住桌边,似乎想站起来却依旧力不从心,他开口说了一
句什麽,却发觉依然说不出清晰的话来——那个鬼降的毒,确实好生厉害。
「你说什麽?」明河过来扶住他,慢慢起身,问。
「她呢?」调息了一下,再度开口,终於说出了两个字。
然而,拜月教主本来带着一丝惊喜的眼眸却陡然冷凝,倔强的咬住咀唇,不回答,眼
神冷厉起来。
「冥儿呢?她好了麽?」看到明河不回答,迦若也是陡然的变色,急问。
拜月教主沈默,忽然间抬头,微微冷笑起来,眼色阴郁而冷漠:「死了!她死了!那
时候我都来不及救你了——干吗还要救她浪费时间?」
刚刚站稳身子的白衣祭司蓦然回头,目光闪电般的落在她身上。
「你再说一遍——冥儿怎麽了?」迦若的语气,却是极度平静的,平静得如同冰封雪
塑,注视着明河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问。
「她死了!我放着她不管,所以她死了!」执拗的回看着大祭司深蓝色的瞳仁,拜月
教主冷冷的回答,颊边那一弯月牙儿闪着幽暗的光,「怎麽了——是不是你要因此杀了
我?」
她傲然仰起头,眼里却隐约有泪光。
迦若只是冷冷看着她,忽然间转过头去,自顾自的走开:「你们女人真是莫名其妙。
」
拜月教主怔住,看着大祭司沿着大理石的台阶走下圣殿、去往圣湖边,她追了出来,
追上去和他并肩走在廊道里,眼睛里却有掩不住的喜悦的光:「你…你居然不生气?我杀
了她,你也不怪我?」
「你玩什麽把戏……」然而,一路疾走着,迦若的眼里却有淡漠的光,头也不转的淡
淡回答,「你明明已经把冥儿救回来了。」
拜月教主一怔,顿住了脚步,抬头看着他,惊诧无比:「你……你怎麽知道?」
「我当然知道。」迦若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声音因为毒性侵蚀依然有些衰弱,「冥
儿死没死,我心里有感觉,你骗不了我——何况你答应我的事,何尝翻悔过。」
明河呆在廊道上,看着白衣祭司一路走过去,风从远山上吹来,吹得廊道下的护花铃
一片乱响,迦若从廊中走过,黑发和长衣一起在风中扬起:「真是莫名其妙啊你——她现
在该在圣湖边上等待月升、好把毒性彻底逼出体外吧?」
明河张口结舌的站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揽起衣襟再度追上去和他并肩走,有
些迟疑的问:「听雪楼要灭我们,她是萧忆情那边的主将、死了不正好?」
「你知道什麽。」迦若走着,看着圣湖中开放的红莲,眼神淡淡的,「冥儿活着才好
——有她在月宫,萧忆情就不敢攻上灵鹫山半步!」顿了顿,仿佛有什麽喟叹,白衣祭司
摇摇头:「——他这样的人,能为冥儿忍让到如此,已经算是难得。」
拜月教主一震,恍然明白过来什麽似的,颔首,看着迦若,然而这一次眼神里面也有
丝丝的喜悦:「啊……原来那个靖姑娘对听雪楼这样重要……我不知道。」
「你笑什麽?」迦若有些莫名其妙的看她,问。
明河神色却是蓦的明朗起来,抿嘴一笑,摇头:「不笑什麽~~~」
新月慢慢升起来,从林梢露出一线皎洁的光亮。
圣湖边的凤尾竹筏上,那个绯衣女子在月下静静沉睡。
白衣祭司的手覆盖在阿靖肩头的伤口上。那里的死灰色依然触目惊心,隐隐在皮下翻
涌,然而却被银针细细密密的紮住了,无法蔓延一步。有殷红的血洒落在绯衣女子的身上
——那是明河刺破了手指,将自己的血滴在她的周身。
阿靖眉间的死灰色已经暂时控制住了,然而体内的屍毒却依然要到今夜的施术後才能
拔除完毕。
「开始吧。」终於有些沉不住气,将托着绯衣女子的手放下,让阿靖继续静静的昏
睡,白衣祭司抬起头来,对着高台上凝神观测月冕的明河开口。
「等一下。」神殿的祭坛上,拜月教主一袭华丽的长袍在月下奕奕闪亮,然而绝色女
子眼神凝重的看着银针在石面上投下的细细影子,注视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移动,用心掐
算着时间,「太阴星方位尚未到天宫,此时不可。」
迦若没有反驳——虽然他灵力惊人,但是在疗毒这件事上,却完全没有法子和明河相
比。
明河的手,一直放在神龛上,凝定如水。
那里,神庙最高处,供奉着的是拜月教三宝之一的天心月轮——以传说中的西昆仑美
玉琢成,嵌着八宝缨络,上面用金粉细细密密的写满了符咒。
那是拜月教开山教主亲笔写下的咒语,用来压制圣湖中那些可怖的怨灵。
而这个天心月轮,也是圣湖的唯一控制水闸——一旦转动,湖底的闸门就被打开,有
禁锢死灵作用的湖水将泄入地底,而那些死灵便会失去控制而四散逃逸。
——这样的结果,即使是拜月教的人都无法想像的。所以数百年来,从来没有过。
「你是最强的术士,所以血鬼降的毒对你来说尚自可解。但她却是普通人——」看着
尚自昏睡的绯衣女子,拜月教主眼色冷淡,「何况看来她中的毒比你深,若不是你将一半
的毒性分流入你体内,她哪里能撑到如今?」
顿了顿,明河眼神更加冷漠犀利:「迦若,清辉护法呢?他和他的血鬼降怎麽了?」
白衣祭司震了一下,一时无言。
「是不是——被听雪楼的人杀了?」拜月教主皱起了眉头,咬着牙,「传灯大会被扰
乱,散回来的弟子和我说,萧忆情和舒靖容联手闯入,截击了清辉。」
「我去的时候清辉已经死了。」然而,说起同门的死讯,迦若却是毫无介怀,淡淡
道,「他的鬼降吃了他,我怕血鬼降噬主後成为大患,就和听雪楼主合力除了它。」
「你和听雪楼主合力除了它?」明河怔了一下,唇角露出不知奇怪的笑意,正准备说
什麽,忽然看着月冕、眼神就是一凝——
「时辰到了,放手!」
迦若眼神也是一敛,声音未落,右手闪电般抬起,手腕连点,出手如电。分毫不差的
拔下了阿靖肩头的银针,同时,左手便是断然往前一推。
轻轻一声响,竹筏沿着湖岸上白石的滑道移动,翩然入水,向着万朵红莲之间飘去。
与此同时,高台上,拜月教主的手微微用力,极其小心的、转动了一下天心月轮。虽
然只是极小极小的转动,然而明河的眼神却是凝重无比、仿佛生死一线。
月升到了天宫的位置,那一刻月光投射在圣湖上,泛起森冷的银光——就在这个刹
那,湖中万朵红莲忽然仿佛燃烧、在月下化为千万缕轻烟,氤氲的满绕湖面。
那是在月下升腾的怨灵,被湖水禁锢。
然而,正要回归於那一片碧水的千万怨灵,随着天心月轮的微微一转,仿佛敏锐的感
觉到了湖水欲泄的趋势,瞬间沸腾、挣扎着往空中跃去!
明河整个人的力量都扑到了月轮上,双手用力,死死将稍微转动的月轮一点点扳回原
处。
——只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却仿佛让她耗尽了所有力气。
然而,那些怨灵已经如愿的被惊动,在湖面上瞬忽来回,陡然发觉了竹筏上沉睡的绯
衣女子。空气里陡然有听不见的嘶喊,那是死灵们看见了生魂的惊喜,呼啸般的,那些怨
灵迅速集结在竹筏附近。
迦若的手拢在袖内。虽然站在岸边,他也能感觉到湖面上涌动的是如何可怕的力量!
看着那些死灵簇拥着、湮没了冥儿的竹筏,白衣祭司的手不自禁的有些因为紧张而颤
抖。
「不用担心,它们没法子伤害她——我的血是它们的禁忌。」显然是看出了迦若心中
的紧张,转动了月轮的明河伏在月冕上,微微喘息,「拜月教主是月神的纯血之子——我
画下了穴咒,圣湖的怨灵们,是伤害不了她的。」
果然,那些凶恶的怨灵虽然扑到了阿靖身侧,却无法逼近半步。
沿着绯衣女子的周身,用鲜血画了一个符号。
然而,银针一拔,阿靖肩头的死灰色却是毫无顾忌的蔓延开来,疯狂滋长着。
那些怨灵陡然又是兴奋起来,低低嘶叫着,显然知道了美食的到来——云集着呼啸而
来、呼啸而过,转瞬间,那一缕活了一般的死灰,就被吞噬得乾乾净净!
「毒这样才算是拔完了……」拜月教主疲惫的看着风起云涌的湖面,显然也是为这样
强大的阴毒力量而震惊,喃喃叹息,「你的冥儿的命,算是彻底保住了。」
「多谢,明河。」祭司的声音里,也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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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的圣湖泛着神秘的银光。湖边神庙的侧室中,插在壁上的火把熊熊燃烧,映照着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屋子正中,放着一只青铜大鼎,鼎中水平如镜。
月至中天。月光通过屋顶一列小孔,忽然间就游移着射落在水镜之上!
雪袍白发的女子,俯身注视着水镜,神色忽然变了。
「冰陵,看见了什麽?」拜月教主一直不出声的站在一边,看着占星者祈祷,此时却
再也忍不住的脱口问了出来,脸色有些紧张,「月神给出了什麽样的预示?」
那个叫冰陵的女子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火把明灭之间,映出她的脸——苍白的皮
肤下,竟然隐隐泛出淡蓝,一头长发如雪瀑般直垂腰际——或许,那就是一个人常年居於
圣殿,足不出户不见阳光的结果?
拜月教中占星女史冰陵。
那是一个自幼以来,就将身心都奉献给了月神的女子。从日出到日落、从月出到月落
一刻不离的侍奉月神左右,足不出户,独自在圣湖边上闭门研习天象,拥有惊人的预言能
力。平日,即使是教主,轻易也不能去打扰她——然而这一次听雪楼大兵压境,驻马於灵
鹫山下,拜月教前途莫测。即使一向沉的住气的明河,也忍不住提出要借助她的力量、想
预先看到拜月教的命运。
雪衣白发的女占星师,右手执着金杖,左手指向水镜,指尖被刺破,有鲜血一滴滴落
入水中,幻化出缕缕奇异的变化。
仿佛什麽附身,占星术士看着水镜中鲜血的漂浮变幻,脸色渐渐空灵,缓缓开口。然
而飘出的却是行吟般的歌唱,声音和她平日大相径庭:「天星与世间一一相应,透过水镜
看过去未来,得心了然。」
脸上露出了敬慕的表情,知道占星师已经开始了预言,拜月教主默默举手加额,退到
一边,静静聆听着那仿佛天际回声般缥缈的吟唱——
「湖内的白骨,血脉的指引不曾湮灭。龙之怒,烈焰巡於世间,二十年的隐忍後,血
与火将掩盖明月……时来运转,三族会聚。然而冥星照命,凡与其轨道交错者、必当陨
落!」
拜月教主听到「陨落」二字,脸色不自禁的苍白,打断了长长的歌吟,颤声问:「谁
要陨落?冥星照命?是谁?——」
「回答拜月教主问题的冰陵,让我来告诉你真正的含义吧。」冰陵垂目而立,声音依
然犹如梦呓,神殿里没有风,然而她银白色的长发却无风自动,手指轻点水镜,曼声歌
吟,「那朵蔷薇,握着命运的纺锤,宿命如缕不绝。沉沙谷里陨落的星辰,不再复返。培
育出的红莲火焰啊,烧尽了三界所有的邪恶,却灭不了湖中的灵魂。」
「蔷薇……蔷薇。」明河的手渐渐发抖,握紧长袍的下摆,「血薇?」
拜月教主蓦然抬起头来,目光闪电般的落在占星师身上:「你说,那个听雪楼来的女
子,会让迦若死麽?是不是?那是宿命?那就是宿命?冰陵,能说清楚一些麽——」
虚幻的语言,犹如风一般飘散在空中,冰陵的长发飞扬,右手的金杖指向天心明月:
「我所知的也只是这些……手心掌握着‘月座’、‘天星’的我,说了我所看到的。但
是,不可知的尚自存在——就算手心掌握了星辰的轨道,也无法预知全部的宿命啊。月光
是否还能照耀这一片土地?血与火是否必将湮没明月?」
顿了顿,长时间的静默,仿佛冰陵自己也被自己那两个问题问倒。许久许久,悬在水
镜上苍白纤细的手上,鲜血不停地滴下,散入水镜,水镜已经变得血红夺目。
「——或许,轨道可以错开。」
最後,冰陵吐出的话却是如此,手仿佛忽然无力,重重按入鼎中,激起高高的水花。
拜月教主再度举手加额,向月神像跪拜,退了下去,然而脸色苍白如死。
「迦若。」烛树如火,映的白石砌成的房间一片憧憧,锦缎的绣鞋踏入,穿过重重的
帷幕,走到内室,急急道,「冰陵今天警告我:天象显示,冥星冲月——这个女子不祥。
」
孔雀金的袍子上织着曼珠沙华繁复的花纹,映着烛火,发出幽幽暗彩。
拜月教主走入内室,秀眉微蹙:「已经两天了,她还没醒?」
「嘘。」白衣的祭司抬起手指,阻止了教主下面的话,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内室。转
过了屏风,迦若才低眉微微冷笑:「青冥不祥——这种话,我师傅早十年就跟我说过。何
必等到今日冰陵来预言。」
「可她说,这个女子会让你送命!」明河的声音却是冷锐而急切,「冰陵是占星女
史,能透视过去未来——她做出的预言还从来没有不准确过!」
「可她看不到我的宿命。」然而大祭司毫不犹豫地阻断了教主的话,负手冷冷看向窗
外南疆的天空,「——她看到的只是冥儿的宿命。你也该知道,先代教主华莲死後,谁都
没有力量看到我的宿命。」
拜月教主抬起了头,眼神里有舒了一口气的表情:「那麽说来……你不会死,是不
是?」
「呵。」迦若只是低头笑笑,摇摇头,「死活有那麽重要麽?不过是一场醉阑更醒
——但记住,我答应过你了,一定会守住拜月教,你可放心。」
「但你没答应我你不会死。」明河咬着牙,眼里却渐渐有泪光,「如果你死了、甚麽
都是空的!你答应我!」
白衣祭司低头,看了看她,唇角有一丝莫测的苦笑。
她救过自己的命——十年前,在那岩山寨里,如果不是当时和华莲教主一起的这个少
女救了那个叫青岚的白衣少年,恐怕他如今已经神形俱灭。再後来,她为了他,甚至不惜
反抗背叛了自己的母亲……这些年来,南疆的天空下,他们两个是相依为命才到今天的
吧?
所谓的「迦若」这个名字,如果没有她唤着,那麽他就不再是迦若……他将什麽也不
是。
「我真希望我能够答应你。」忽然间,迦若转头微笑,叹息般的低声说了一句。
───────────────────────────────────────
喧闹的街上,一个蓝衫少女走入一家药铺,将银子拍在柜台上,扬声便唤:「夥计,
夥计,有没有雪莲?两朵,要茎叶俱全的。还要朱砂、冰片各一斤,快点!」
柜台後的夥计连忙过来招呼客人,看着银子,脸上笑着,然而却有一些为难:「姑
娘,朱砂冰片倒是都好说,但是茎叶俱全的雪莲,小店可是没有啊……」
「啊,也没有?」蓝衫少女明朗的眸子里有些黯淡,跺脚叹息,「都问了好几家了。
」
夥计忙忙的跑到药柜前,搬来凳子攀上去打开抽屉取冰片,听得後面的客人叹息,也
是摇头:「姑娘,雪莲这种东西,我们大理这边可是少见,何况还要茎叶俱全——姑娘要
这等名贵药材配什麽药呀?」
「唉,你不知道,九转流珠丹非要雪莲才行!」蓝衫少女脱口而出,再次顿了一下
脚,「结果哪儿都买不到——师傅的伤可耽误不得啊……」
「姑娘去前头的同仁堂里看看?那家药铺是镇南王侧妃的弟弟开的,是家大药店,据
说只要出的起价钱,连新鲜紫河车都能买到哪。」夥计包好了朱砂冰片,看了看戳子,称
过了交给蓝衫少女,「一共三两八钱银子。」
「啊,那药店还卖紫河车?」蓝衫少女显然是吃了一惊,一边付钱一边犹自喃喃,「
邪得很呢……官府也不管管。」
「哪里还管,是镇南王的小舅子啊。」夥计收了钱,把药递给主顾,压低了声音传播
小道,「而且据说侧妃如此得宠,是凭了妖术拢住了王爷的心——听说呀,侧妃入了拜月
教!拜月教的大祭司是天神,滇南这一代,谁敢有半分不敬呀?」
拜月教。听得那一句话,蓝衫少女的脸色微微一变。
然而,她未曾料到,在她脸色一变的时候,听得她方才的话,门外暗自随她而来的一
位青衣人也脸色一变。他方才在附近办了事情出来,遇见这位蓝衣女子,便是留上了心。
「九转流珠丹?」剑眉星目的年轻人沉吟着,看着这个一上街他就留意上了的蓝衣少
女,缓缓低语:「龙虎山张真人?——真的是听雪楼?」
蓝衫少女果然便是张真人的大弟子弱水,因为前几日师傅在斗法中伤在迦若祭司手
里,师妹烨火又同样重伤,这几天买药服侍,忙的她脚不点地。
拿了包好的朱砂冰片,她想了想,又要了一些上好的党参和当归,觉得不服气,又抱
着侥幸的心理、问夥计有无成形一些的何首乌——果然还是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的确是家小药店,这些东西,看来还是只有同仁堂才有。她叹息着想。但是……那地
方和拜月教有纠葛,没有和师傅楼主他们说过就过去,是不是有些莽撞?
叹了口气,弱水拿起抓好的药回身走出去,一边纳纳的想着。然而刚刚迈出店门,忽
然听到了前面传来喧嚣声,和着人群的跑动和竹梆子的空空声:「走水了,走水了!」
「呀!」弱水不自禁的脱口叫了起来,看着前面街角冒出黑烟的所在——是不是、是
不是同仁堂起火了?这可不好……万一真的失了火,雪莲可去那里着落?
一着急,她再也顾不上拜月教不拜月教,拔足便往街角跑了过去、逆着那些奔逃的人
流。
「哪里、哪里失火了?」前面的人渐渐稀少,弱水在一家茶馆前立足了脚,发觉有些
不对,火势似乎是从远处蔓延过来的——她揪住旁边一个从茶馆里匆匆跑出的人问。
「镇南…镇南王府啊!……好大的火势,都往这条街蔓过来了!」那个人忙着跑开,
不耐烦地想推开这个罗嗦的女子,然而惊异的发现这个纤弱的女子似乎有意外强大的腕
力,无论他怎麽推,就是一动不动。
「这火不对头。」顺着黑烟的方向,弱水望见了远处隐隐蔓延过来的火光,脸色忽然
有些异样——这火上面,有看不见的黑气笼罩。这不是一般的火。
没有风,但是火势却蔓延的很快,一路顺着这条街烧了过来,烟气逼得人说不出话
来。街上满是逃出来的百姓,拖家带口的乱成一团,哭叫连天。
「姑娘!咳咳,姑娘!求你放手好不好?」怔怔看着那火光半天,弱水耳边才听见那
个茶客的哀求,已经被熏得连声咳嗽,她连忙放开手,陪笑。然而不等她道歉,那个茶客
一得了空,立马飞一样的逃了。
「哎,这火分明有邪气——要是烨火在就看得出哪派捣鬼。」叹了口气,看不得满街
的流离,又看着火势要蔓延到前面那家同仁堂,弱水转身便是跑进了空无一人茶馆里,拿
过一个杯子沏了一盏普洱茶。
端着茶盏默默念了几遍咒,手指点入茶水中,对着充满烟火气的天空连连轻弹。扑簌
簌一声轻响,半空中忽然平白下起一场雨来。
「哎呀!」满街奔逃的人都顿住了脚步,仰头看着万里晴空,惊喜莫名。看着那些人
的脸,弱水也不自禁的高兴起来,凭着窗看着,一口喝了盏中的茶,准备含在嘴里喷出
去,化出更大的雨。
「好高明的玉清化雨术。」陡然间,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後说话。弱水吓得一个激灵,
茶水呛住了喉头,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的时候她转过身,警觉地看着背後出言的人。
那是一个青衣束发的年轻男子,眉目清朗,正在茶馆的中间位置上闲暇的喝着茶,头
也不抬地缓缓道:「姑娘可是龙虎山张真人门下弟子?」
弱水有些震惊的看着这个人——方才进来的时候,她分明看过了、这个茶馆里空空荡
荡的没有一个人!後来她一直在门边凭窗施展法术,根本不可能有人再进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然而她看不见。
蓝衫少女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阁下是何方仙友?」脱口的询问过後,弱水发觉自己大约又犯了一个错误——有邪
气——虽然只是丝丝缕缕——不自禁的从这个青衣男子的眉目间流露出来。
然而,青衣男子没有回答她的话,却只是看着窗外下雨的晴空,微微冷笑:「姑娘的
玉清化雨术虽然不错,可惜却用错了地方——」
弱水一惊回首,看向窗外,只见街上行人匆匆,慌乱恐惧反而更加猛烈起来。奇怪的
是,不过是一窗之隔,虽然外面如此忙乱,然而喧嚣之声却一丝一毫都没有传到茶馆里!
弱水心里再度紧张——眼前这个人,居然已经在她不知不觉之中,在这个茶馆四周布
下了结界,隔绝开了外界和这个空间的任何联系。
她扑到窗边,冒着浓烟探头急急看出去,不由自主惊呼了一声——雨还在下着,但是
那些雨落到了火上,火势不但没有变小,反而如同有油泼入、轰然大盛!
「对付幽冥真火,玉清化雨根本不管用。」背後的青衣男子扬眉,有些傲气的微笑了
一下,「小姑娘,你道基虽然不错,可道行还浅着呢。」
「那麽你快把这火弄灭啊!烧了那麽多房子,都快要烧到同仁堂了!」看着对方气定
神闲的样子,弱水气不过,大嚷,「你是学道的,怎麽可以见死不救!」
「火是我放的,我为什麽要救?」陡然间,放下茶盏,青衣人淡淡冷笑。
「你——你是谁?!」再也忍不住,弱水瞬的转身死死盯着他问,手指用力抓住了窗
框,因为紧张,手心都冒出了微微的冷汗。这个人,好奇怪的灵力,亦正亦邪,让人无从
判断。
「你不是要找雪莲麽?我这里有——」青衣人只是莫测的笑,从怀里拿出一个碧玉的
匣子,打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雪莲花来,「我正要去见萧忆情,我们正好可以一起
去。」
「你、你究竟是谁?」不料对方竟然连自己在找雪莲的事情都了若指掌,弱水更加的
惊惧。忽然间,手指合并、迅速往前一划,想要破除他设下的无形的「界」,逃出茶馆
外。
然而,蓝衣少女的手还未触及无形的屏障,凭空里仿佛有看不见的大力涌来,推得她
身子一直往後跌去。弱水脱口「呀」了一声,勉力想定住脚,然而连连飞退中,突然间身
子却止住了去势。
「我叫孤光。」抬手揽住被震退的少女,青衣人淡淡说着,眉间邪气一闪而逝。
弱水的眼睛陡然一闪,再度脱口惊呼:「孤光!孤光清辉,你是拜月教的——」
「拜月教的左护法。」青衣人接了下去,微微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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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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