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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楼系列】 作者:沧月 拜月教之战‧记川溯影篇(6)   「师姐﹐镇南王世子没事了麽?」大理镇南王府客厅中,一见绿衫的弱水出来,烨火 便有些担懮的站了起来──上好的普洱茶,她居然一口未喝。   「抓到了──你看这是什麽?」弱水的神色有些疲惫,却忽然有些顽皮的笑了,手一 抬,烨火眼前便是一暗,刺鼻的腥味扑来,浓重的阴邪气息让烨火本能的退开了一步,冲 口道:「天……真的是鬼降?!」   「嘻嘻……是啊,师傅昨天半夜里守在世子卧房,好容易才收服了这个来暗杀的鬼降 呢!」弱水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高不盈尺的葫芦捧在手里,招呼着师妹过来在口上贴满符 录,「师傅在和镇南王说话,让我们先将它封起来。」   烨火被空气中奇异的霉味薰得皱眉,但是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鬼降,还是让她大为惊 异。她过来帮着师姐扶好葫芦,看弱水贴上符录。同时感觉到葫芦中有什麽东西在猛烈的 撞击着,咚咚直响。想起以前在术法书上看见有关鬼降的叙述,她心中有奇异的厌恶──   鬼降,是广泛流传於南疆一带的降头术中的一种,是通过养鬼之术控制了一个鬼魂, 令这个鬼魂去做种种事情,即驭使死灵。   为了培养鬼降,术士先要到树林去砍一段的木头(或言,以种植在死人墓地旁的树木 最佳),再用刀子雕成一口小棺木。准备完毕後,去找一些刚死不久的人的坟墓,掘棺取 屍,用人脂提炼而成的蜡烛烧烤屍体的下巴,直到屍体被火灼出屍油,然後将滴下的屍油 用预先准备好的小棺木盛之。   法师然後迅速盖棺念咒,这个刚死去的魂魄就能听命而供差遣行事,来去如电而为一 般人目所不能见,瞬间就能完成主人的指令。   此法虽然因为过於阴邪而被玄学正派视为妖法,然而在南疆,却颇为盛行。   「是拜月教派出来暗杀世子的鬼降吧?」贴好了符录,葫芦里面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烨火皱着眉头问。弱水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是啊。镇南王的侧妃想让己出的次子当 上王储﹑所以才暗地里请来了拜月教的鬼降。还以为别人不知道──哪里瞒得过我们这些 人的眼睛。」   「哎呀,那麽镇南王他知不知道?」惊讶於权贵间竟有骨肉相残的事,烨火脱口惊 呼。   「嘘……轻点。」弱水制止了她,不屑的冷笑,「哈,镇南王心里比谁都清楚呢。可 是他宠着侧妃,又能怎麽样?至多请师傅过来帮忙避祸而已。」   冷笑着,弱水明朗的眉宇间忽然有愤恨的表情:「这些糜烂的皇族富豪,家里的丑事 能少的了?──师妹你别惊讶,姐姐可是从这里出来的,看惯了……如果不是当年娘早早 送我出了家﹑跟了师傅学道,恐怕我也早被害死了。」   烨火不说话,微微叹息了一声──   师姐弱水出身世家豪门,父亲纳有十多房姬妾,而子女却一无所出。弱水的母亲是第 七房如夫人,生了弱水後地位陡升,遭到了其他女子的嫉恨,母女两暗地里好几次几乎被 谋害。   终有一日,张真人云游经过,一见五岁的弱水,便和她父母说:「此女有仙缘,可随 贫道出家──若不出家,则活不过三年。」   弱水父亲不舍,然而过不了多久,七夫人母女便再次被人暗中下毒,奄奄一息。惧怕 女儿在家终究留不住命,父亲终於同意了夫人的请求,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真人。   也许多亏了跟了师傅,师姐才平平安安的活到了今日吧?   虽然平日总是嘻嘻哈哈的样子,师姐的心里,也一直有些不好受吧?   烨火怔怔的想着,却看见师傅结束了同镇南王的交谈,由王爷亲自送着,从书房走了 出来。她们两人连忙收好了葫芦,跟着师傅走出府门去。   「师傅,你和镇南王在书房那麽久干嘛呀?我们在外面等的腿都软了。」方一出门, 弱水便嗔怪,「而且我们这一次来不是为了对付拜月教麽?怎麽反而管起这些王府里七七 八八的恶心事了?」   「你给我小声!生怕拜月教的人听不见是不是?」不满的瞪了弟子一眼,张真人叱 道。   弱水吐了吐舌头,晃着手中的葫芦对着烨火笑笑。   「小心些!万一撞翻了﹑让鬼降逃了就不好了。」张真人对於这个调皮的弟子向来没 法子,但是仍然解释了一句,「镇南王答应这一次不插手听雪楼和拜月教的事情──也是 因了世子此次差点送命,他碍着王妃生气。此前,侧妃和拜月教的关系密切,顺带着镇南 王治下子民都崇敬那个邪教……」   「哦,这次王爷能保持中立那就不错啦。」微微笑着,烨火答了一句,「拜月教除了 在南疆根深蒂固,要拔掉它﹑还真的牵扯方方面面呢。」   「是啊……明镜大师应该去了周守备府上驱邪──近几日谣传周守备的死对头千总陈 定基想制他於死地﹑高价请来了邪教阴人想害了他性命。」张真人摸了摸胡须,缓缓点 头,「唉唉……这般狠毒的妖术!施术者就不怕折了自己的阳寿?」   「咦?这麽说来,周守备也是站到我们这边啦?」终於明白过来了什麽,弱水问。   烨火笑吟吟的看了师姐一眼:「至少不会和我们为难了吧?他要忙着找千总算帐,拜 月教的事情,该是懒得管了──这样一来,形式对於听雪楼就好多了,不至於四面为敌。 」   张真人微微点头,看了大弟子一眼:「弱水啊,你对於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这一些还 要向你师妹学学!」   「可是,你们怎麽知道王府守备那里正好有机可乘啊?万一他们都和拜月教扯不上 呢?」虽然明白了此次出行的原因,但是弱水还是有些不服气的问。   「呵呵……这等谋划,自然是萧楼主的功劳。」有些感叹的,张真人微微颔首,「他 似乎从好几年前就关注到苗疆了,对於进攻拜月教楼主似乎已成竹在胸,这里的人事无不 了如指掌……短短时日便做到了各方制衡。厉害,厉害啊。」   弱水被复杂的关系搅得有些头晕,跟着师傅在人群中走了一路,才慢慢地反应过来, 张大眼睛叹息了一声:「啊,我现在明白那个萧公子为什麽看上去总是病恹恹的了──老 是想着这麽费力的事情,能不累麽?」顿了顿,见师傅和师妹都笑,她忍不住也笑着问了 一句:「师傅,萧公子厉害,还是你厉害呢?」   然而,不等听到回答,感觉到了背上的葫芦似乎轻了起来,弱水下意识的伸手一探, 忽然叫了起来:「哎呀!糟了──葫芦﹑葫芦空了!」   张真人和烨火同时色变,等弱水解下背上葫芦查看时,一入手便发觉份量轻了不少─ ─然而,封口处的符录﹑却居然丝毫未破!   竟然…竟然有人﹑不需破坏符录结界,就轻易掳走了鬼降!   「我﹑我一直没有觉得有谁动过啊……」目瞪口呆的,弱水急道,有些快哭出来的感 觉,「师傅……这次我只有认啦──你回去罚我吧!」   看着葫芦口上分毫未动的符录,再凝神一算,张真人便抬起投来,拍拍焦急的弟子, 叹了口气:「算了……以你的修为,实在怪不得你看不住。」   「嗯?」弱水和烨火斗齐齐一怔,却看见师傅转过头,对着方才擦身而过的行人一稽 首:「施主好高深的五行搬运大法……只是以施主的修为﹑何苦与小徒开玩笑?还请将收 服的鬼降返回,贫道感激不禁。」   人群中,某个快要走上浮桥的男子站住了身,在如火的凤凰花下转过头来,微微一 笑:「大师恐怕是看错人了吧?」   然而,在那个人回头的刹那,仿佛被强光忽然照住了眼睛,弱水视线一片空白──   那个人身上的灵力是如此的强大……那散发出来的「气」﹑在看得见精神体的她来 说,一眼望去几乎如同太阳一般耀眼,照得她看不见周围来往的平凡百姓。   视线中,只有那个凤凰花树下白袍长发的男子﹑如同神一般的微微冷笑。   「迦若大祭司!」耳边,忽然听到了师妹烨火脱口的低呼,她的声音,也带着震惊和 极度复杂的感情。弱水的心猛地一紧,盯着前面的白衣年轻人,有些发呆。   「贫道自问眼力尚可,并不曾看错。」依然是心平气静地,师傅稽首。   「是麽?」弱水看见祭司有些讥诮地微笑起来,额环上的宝石闪着夺目的光彩,迦若 指着河边的凤凰树,开口,「那麽请问大师:这河边种着的树有几棵?」   「啊,自然是十六棵!」烨火平定了下来,默数了一遍率先脱口回答。   「不对……烨火,你数错了。分明是十七棵。」张真人微微摇头,抬起手,一棵棵的 数过去,从左数到右,没错,果然是十七棵。   「这……」烨火呆了一下,自己再次数了一遍:还是十七棵。   她虽然满心疑虑,却不得不对着师傅点点头:「师傅说得没错。」   迦若却忽然冷笑了起来:「张真人,虽然你年纪也不轻了,可修习术法之人怎会如此 老眼昏花?──分明是十六棵树,怎生数成了十七棵?」祭司微微抬手,从左往右重新数 了一遍给他们看,一﹑二﹑三﹑四……不多不少,果然是十六棵!   「怎麽会是十七棵呢?真人可否再为迦若数一遍?」带着些许的讥诮,祭司回头问。   张真人脸色凝重,抬起手指,一棵一棵数着:一﹑二﹑三……然而,居然只有十六 棵!无论怎麽数都只有十六棵……他﹑他居然数不出第十七棵来!   只有他明白,他的「分光化影」在一种不知名力量的压迫下,居然失效了……   他的术法和幻力﹑根本没办法施展出丝毫!   「真人果然是年老了……」微微笑着,看着老道士和两位弟子惊讶的表情,拂了拂衣 襟,白衣祭司飘然回身,扔下一句话飘然走开,「对了,有个叫明镜的大师﹑此刻恐怕有 些不舒服……你们赶快过去罢。」   弱水和烨火本来想再度上去拦截要回那个鬼降,然而张真人的脸色却变了,厉声道: 「快和我去守备府上!迦若今日一定是亲自去了守备府那边了!」   周守备已经死了……很明显,是蛊毒发作。   死相非常恐怖,断气不过几个时辰,身上已经开始腐烂,发出难闻的气味。   等他们一行三人赶到那里时,发现了盘膝而坐的明镜大师──他的心口衣衫片片碎 裂,似乎有极度强大的力量击溃了他苦修得来的「般若之心」,破除了他由心设下的结 界。   看见张真人,他想说什麽,然而,一开口便是一口鲜血。   「太﹑太厉害……我们即使联手﹑都未必能赢他半分啊……」能开口的时候,第一句 话,明镜大师便如此说,眼神震惊而溃散,「他﹑他才二十多……哪里﹑哪里修炼来的这 等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的力量…简直不是凡世所有!」   两位女弟子也呆住。过了片刻,才听见师傅低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大师……事到 如今,是不是只有指望天命了?」   几近油尽灯枯的明镜大师仿佛想起了什麽,眼神忽然一亮:「啊?张真人……你﹑你 也看到了?在那个女子身上?」   「那一日,你我应该同时都看出来了。」微微颔首,张真人低声道,「就在她身上, 我们看见了宿命──她是迦若命中注定的克星,不是吗?要对付拜月教的祭司……恐怕, 还只能请靖姑娘出手了。」   靖姑娘!   弱水心头蓦地一跳,和烨火惊愕的交换了一下目光。   「不错……」有些衰弱地,明镜大师点点头,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眼睛中有些悲悯, 「靖姑娘冥星照命,凡与她的星宿轨道交错者﹑必当陨落!」   ※       ※       ※       ※       ※   在神殿前波光泠泠的圣湖边,白衣祭司叹了口气,俯下身将手浸入水中──虽然是夏 日﹑又是在南疆,月宫里的圣湖却依然冰冷刺骨──那是因为这里汇集了天地至阴之气。   拜月教一百多年称雄南疆,用术法杀人无数。而这个圣湖,则是开教以来便设下的﹑ 拘禁死灵的地方。湖底沉积了无数的死灵和怨魂,而施了咒术的湖水成了魂魄们无形的禁 锢,让它们不至於四散逃逸。这些灵魂被拘禁在湖底,无法进入轮回也无法消灭,只能静 候着拜月教术士的差遣。   迦若将手探入水中,随即放开。   一缕无形的魂魄从他手心离开,潜入水中。带回的鬼降游离入水。   迦若迅速将手从水中拿开──即使这样,短短的刹那,他还是感觉到湖中游荡的恶灵 闻到了他的气息﹑迅速从水下聚集了过来,想噬咬他的手指。   圣湖汇集的力量是如此强大阴毒,即使历代的拜月教祭司,都不敢太靠近这片湖水。 那里沉睡着太多的死灵,凝聚的怨气几乎能让最强的术士窒息──   然而,这便是拜月教力量的最终源泉。   世世代代,每一位祭司,都在做法时不得不驭使和呼唤湖中恶灵的力量。   即使号称一百年来最强大的﹑唯一集教主与祭司身份於一体的前代教主华莲,也无法 不倚仗圣湖阴灵的力量。   「那些湖底的恶灵这样厉害麽?」看见祭司迅速从水中抽出手指,细细凝视指间有无 被噬咬得痕迹,站在神殿台阶上的拜月教主有些诧异,「连你都不敢触碰它们?」   迦若没有回答,只是站直了身子,在湖边静静凝视着看似一片平静的湖水,眉目之间 有些肃然。这是沉积了上百年的阴邪和怨气,如果一旦逃逸就完全不受控制……直至今 日,拜月教仍每年需要进行血祭,才能压制湖中凶残无比的恶灵。   「迦若,你有无想过﹑如果有一日这神殿中的月轮被转动,如果圣湖底下的闸门被打 开﹑湖水被放乾的话,那麽又是如何的景象哪?」有些感喟的,拜月教主纤长的玉指抚摩 着供奉在神殿上的圣物,喃喃道。   「别碰!」仿佛触电般地,白衣祭司一掠而来,一把将她的手打到一边。   「迦若你──」吓了一跳,明河捧着手怔怔的看他──这个深沉莫测的拜月教守护神 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恐惧的表情!   「别碰它……你疯了麽?天心月轮,千万碰不得。」重新将帷幔拉下,迦若的脸色苍 白的可怕,他抓住帷幔的手微微颤抖──   拜月教的至高神殿里,供奉着这个月轮。传说中,在灵鹫山上创立拜月教时,开山祖 师同时建立神殿﹑挖掘了圣湖。月轮下连着圣湖的水闸,一旦打开,可以将湖水泄入地 底。   然而,一百多年了,从来没有哪一任教主或者祭司,胆敢转动这个月轮。   因为一旦月轮转动,湖水泄入地底後,那些湖中囚禁的恶灵便会被放出,四散逃逸进 入阳世!那可怕的阴邪力量如果一旦失去控制,那後果……一想起这个,即使拜月教的大 祭司,都不由不寒而栗。   「碰不得?怎麽碰不得!」拜月教主冷笑了起来,娇弱的眼睛里却有决绝冷厉的光 芒,一把扯开了帷幕,指着那个月轮冷冷道,「如果听雪楼……如果听雪楼真的攻进来 了﹑如果萧忆情真的敢灭了拜月教,那麽我就转动月轮,把湖中的恶灵全放出来!」   「──最多拼着玉石俱焚罢了!…哈哈。」   她冷笑,笑意中有疯狂不顾一切的意味,连着颊上那弯金粉画的月牙儿都冷了。话音 未落,白衣祭司上来,一把恶狠狠的拉开了她:「你疯了麽?绝对不可以转动月轮!」   「是,我可以不打开水闸──如果你能够保住月宫的话!」拜月教主静静凝视着迦 若,一字一字缓缓道,「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法的话。……迦若,我也不想死。」   ※       ※       ※       ※       ※   扶着受伤的明镜大师回到木楼,天色已经是薄暮。知道今日受了挫败师傅心情不好, 弱水和烨火都不敢多话,只是默默掌灯。坐下来才一会儿,便有听雪楼子弟前来送饭。   看着那个不过十多岁的年轻弟子手脚麻利的布菜,张真人思虑了一下,问:「萧楼主 在吗?」那个听雪楼的小弟子头也不抬,回答:「楼主吃过晚饭,便出去了。」   「哦……」张真人点点头,看看一边的明镜大师,继续问,「那麽,靖姑娘可在?贫 道和明镜大师,有事同靖姑娘商量。」   「靖姑娘也不在。」小弟子回答着,忽然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哦?靖姑娘去哪里了?」有些奇怪的,张真人问。   小弟子抬起头来,将手中的饭菜布好,将手在布巾上揩了一揩,笑嘻嘻的回答:「靖 姑娘麽,自然是和楼主一起出去了。」   等的他退出去,张真人摸着胡子叹息了一声,过去问在榻上打坐的明镜大师:「大 师,下来用些斋饭可好?」   明镜大师须发花白的脸上都是憔悴之色,半晌没有回答,忽然睁开眼睛,问:「今天 是什麽日子?好重的阴气!」   「今日是七月十五。」弱水伶俐,在一边脆生生答了一句。   听了弟子的回答,张真人也是一怔,脸色不觉变了变:   七月十五。原来,今天竟已是盂兰盆节,众鬼的节日。   「我不知道苗疆竟然也过盂兰盆节。」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站在河流边,看着水面上 星星点点漂浮的灯光,白衣男子叹息了一声。   旁边绯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俯下身去,将手中一盏素白的莲花灯放入水中,轻 轻一推,看着它顺水流下。她站起身,微微闭目,合十默念,神色静穆。   萧忆情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薄暮中临风祈祷的绯衣女子──这一个瞬间,她眉目间 的神色是如此安宁淡远,完全不同於平日里那种清冷孤傲。   河的上游有不少人在水边烧纸﹑施放河灯,到处都是喃喃念经祈祷的声音,有苗人也 有汉人,那些声音传入风里散开来,有一种奇异的氤氲的感觉,让人听了有些安定到神思 驰然。河面上漂浮着千百盏河灯,映得水面一片晶莹,宛如琉璃世界。   他知道,她是为了在南疆死去的父亲祈祷。   这麽些年来,虽然阿靖一直都怨恨父亲在她那麽小的时候就自刎,扔下她一个人在江 湖间。但是看得出,她内心依然是怀念着那个死去十多年的父亲的──那个曾令天下武林 闻之变色的邪道魔头。   「令尊的魂魄,或许早已经进入六道轮回,转世为人了。阿靖,你又何必太在意。」 许久,见她睁开了眼睛放下手,萧忆情淡淡的劝慰。   然而,阿靖看着水面上那一盏渐渐漂远的河灯,嘴角浮起的却是冷漠的笑意:「我父 亲生平杀人无数,他生前也戏说:他怕死,因为死後地狱便是他之所往──偏偏我娘生性 纯善,却是应去极乐世界的。……所以我父亲说,他要活长命百岁才好。」   「令尊令堂,可谓是伉俪情深。」仿佛触动了什麽,萧忆情的声音里有些微的叹息。   阿靖没有说话,一袭绯衣在夜风中如同蔷薇花般盛开。   河上,那些河灯缥缥缈缈,真的犹如漂往另一个世界,虚幻若梦。   过了许久,阿靖才低低开口,道:「可惜我娘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那些正道人 在括苍山联合伏击我爹,我爹血战良久,终於护着我们母女杀出重围。   「狂奔了三十里,好容易坐下来歇息,我娘将一直抱在怀里的我递给我爹,说手乏 了﹑要爹替她抱一下──然後,就在刹那间,她委顿了下去。   「我那时候惊叫起来,看见娘的背心原来插着一柄短刀,血流满了整个後背!不知道 是方才围攻中哪个人戳上去的,然而娘居然还能抱着我﹑一直逃出了三十里才倒下……」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默然转过头去看着天上一轮满月,不说话。   「你母亲非常爱你,阿靖。」萧忆情垂下眼睛,看着水波一次次漾上岸边。他的眼睛 里,忽然也有了闪亮的光芒。   「是的……我学武艺的时候,还一直在想:娘究竟是修习了什麽功夫﹑居然中了那样 的一刀,还能抱着我跑出三十里?」唇角带着些微的苦笑,绯衣女子静静地摇头,「後来 长大了我才知道:那不需要练什麽武功──因为娘爱我,一定胜过自己。」   「是。」萧忆情不做声的吸了一口气,他只是短促的回答了一个字,但是声音亦然有 些微的颤抖。   阿靖蓦然回头,冷冷道:「所以,我有时很恨我的父亲!娘死了以後,他就变了一个 人──我八岁那年他终於熬不过了,在我睡着的时候用血薇割断了脖子。等我醒来的时 候,他的血浸了我一身……他不曾考虑过我,所以他自顾自的死了。」   萧忆情不说话的看着她,绯衣女子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亮光,清澈如水。   ──那是相识四年多来,他第一次听到她说起私人的事情。   ──本来,她是个那样刚强倔强的人,从来不肯将埋藏在心里的事情对人提起。   「你父亲也是爱你的。」不知道如何劝解,他只有这样说了一句。   阿靖微微冷笑起来,摇头:「他或许爱我这个女儿,但是他最爱的还是我母亲。所以 单单有我﹑他还是活不下去的──真真懦弱的一个人。生出了孩子,便要有为人父的觉悟 ……与其如此,他不如当年就不要生我。」   「很多事情不能尽如人意。你父亲虽然爱你,却不能守住你,那也是无奈。」萧忆情 蓦然笑了笑,眼色里也有黯然的光。   「是啊……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守不住,是不是还不如别去在意它呢?」阿靖的目 光再度投在河面上,在密密麻麻的河灯中搜索着自己刚放出去的那一盏,声音忽然有些惘 然的意味,「但是,如果已经在意了的事情,我就一定要守住它!」   她的声音里陡然起了决绝的严冰,萧忆情蓦然抬头,惊讶的看着她。   ──果然,今夜她一反常态的说这样的话,是有目的的。   ──然而,究竟是什麽﹑居然能让她有这样的举动。   「楼主,我希望你不要进攻拜月教!」阿靖转过了身,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眼睛里闪 烁着碎钻般的光芒,冷彻晶莹,「无论你想得到是什麽,我希望,能由其他的途径达到你 的目的。」   「如若不然?」萧忆情也是静静地看着她,漠然反问。   绯衣女子眼睛闪烁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覆盖了明眸,然後转瞬抬起,淡淡道:「如若 不然,舒靖容将以她的方式﹑极力阻止这件事。」   萧忆情似乎微微震了一下,负手临风而立,看着河面上的万盏灯光,忽然轻轻冷笑: 「好啊……阿靖,你是不惜为了迦若﹑和我翻脸了?你想插手我和他之间的决战麽?」   他说着,忽然在夜风中微微咳嗽了起来。然而,他的目光,却刹那间变得空漠而辽 远,隐藏着刀兵般雪亮的冷芒。   阿靖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淡淡道:「听雪楼远征滇南﹑与非武林一脉的拜月教为 敌,以武学对抗术法,本已属不智。楼中上下何尝没人疑虑?但因为你过去临大事﹑决生 死种种策略从无失误,所以没有人敢置疑……然而,我却想问一句:为何?」   萧忆情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是私怨。你不必再问。」   绯衣女子微微一怔,忽然冷笑了起来:「原来……只是私怨。哈。」   「作为听雪楼下属,并不需要知道为何。」极力平定着骤起的咳嗽,手指紧按着胸 口,听雪楼主的眼睛里却有冰雪般的冷光,「听雪楼是萧氏的听雪楼,我只是动用自己的 力量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阿靖蓦然转头看着他,眼中的光芒闪电更亮:「你要那些人去为你送死﹑却到死都不 告诉他们为什麽?!听雪楼不是杀手组织﹑属下的不是傀儡你知道麽?」   「我并没有让他们去送死!关於攻击拜月教,我五年前就有了完整的计划!」萧忆情 烦乱的扯着自己的衣领,不住的咳嗽,脸色渐渐带了杀气,「我早就想着要灭了拜月教! 」   「可是,楼主──你没有告诉他们﹑对手是什麽样的人……听雪楼属下们一直都以为 和以前一样﹑要去攻打另一个武林门派而已!你没有告诉他们术法的可怕﹑就把他们派来 南疆,这和让他们送死有什麽区别?」阿靖的脸色也苍白起来,眼神更加凌厉,寸步不 让。   「普通弟子知道了也没用,反而会乱了人心──他们只要负责抵挡拜月教的一般教徒 就行了。术法上的事情,有你我这样的人来应付。」听雪楼主皱眉回答。   「哦……怪不得你要派那麽多人马来南疆。」唇角沁出了冷漠尖锐的笑意,阿靖冷冷 道,「武学修炼到极致,也不过一人无敌於天下﹔然而术法却能为万人之敌──原来,你 还是要他们去做肉盾牌。」   萧忆情淡漠的看着她:「那又如何?……所谓的‘听雪楼’,是我聚拢在手中﹑掌控 的所有力量──莫非,你要我学那匹夫之勇﹑一人一刀去和迦若决战不成?」   「如若真的是这样,起码我还是佩服你的。」锋锐的笑意中,阿靖冷冷回了一句。   又一阵夜风吹来,吹起岸边白衣公子的衣襟下摆。南疆夏日的傍晚,萧忆情却忽然觉 得寒冷,不由再度咳嗽了起来:「阿靖……咳咳,你不用﹑不用激我……」   「我没有激你,这只是我的想法。」阿靖望着苍穹中那一轮光华灿烂的满月,忽然叹 息了一声,「楼主,你以往的征服中原武林﹑虽然为了个人霸图,然而毕竟造就了今日武 林中安定的局面。」   「但是今日你的做为,却让人齿冷──为了私怨而驱使千百子弟入死境,非真正勇者 所为。既然是私怨,便应以个人之力了结恩怨。」绯衣在夜风中如同红蔷薇般微微绽开, 阿靖的眼眸却是冷静而从容的,一字字说来,「我非妇人之仁,该杀戮时便血流成河也不 会皱眉﹔但是不需要杀人时﹑便是蝼蚁之命我也不会夺去。」   「我从来不知,靖姑娘居然是如此人物。」抬眼看着她,萧忆情的话语中喜怒莫测。   「我有我自己的准则──只是感觉没有必要和别人说起。」阿靖也是一瞬不瞬的看着 他,淡淡道,「你若坚决要与拜月教决战,那麽我不阻拦你……但是,如果你与迦若一战 之後,即使你赢了──我也必为他报仇!」   她的声音是冷涩而艰苦的,但是一字字的吐出,散入夜风,没有丝毫的迟疑。   萧忆情的手蓦然收紧,在袖中扣住了夕影的刀柄,眼光瞬间冷厉如电。   他看向她,目光复杂的变幻,许久没有说话。   「为什麽?」更久的时间後,他的手才缓缓从刀上松开。杀气转眼弥散,仿佛咳嗽使 得嗓子有些沙哑,他低低问了一句,「那人﹑如此重要?」   绯衣迎风而动,然而阿靖的眼色是恍惚的,望着悄然流逝的河水,她的唇角渐渐浮起 一丝淡漠的笑意:「高梦非或许和你说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是你可能无法了解我们三人 之间真正的感情。青岚师兄…他像母亲那样深的爱护过我。父母死後,我唯一信赖﹑在意 的人便只有他……」   唇边淡漠的笑意瞬忽逝去,阿靖蓦然转头,定定的看着听雪楼主,斩钉截铁:「楼 主,我不会像我父亲那样──我在意的,我就一定要守住!」   萧忆情也看着她,神色有些奇异的哀伤和苦痛,忽然间看着水面,轻轻笑了起来:「 咳咳……阿靖,是不是听雪楼连年的战绩让你对我太有信心了?你这样坚决的维护拜月 教﹑就从来没有想过我也是会死的麽?他是多麽可怕的一个人,你也知道。」   阿靖忽然怔住。   的确,从一开始思考,她几乎就将听雪楼放在了必胜的位置上,只想着如何才能避免 拜月教被毁,却丝毫没有考虑过萧忆情战死的可能。   听雪楼主……似乎都已经是武林中不败的神话。   萧忆情的笑容更深﹑也更寂寥,他慢慢走到河边,俯下身去:「如果我死了,又会如 何?到时候,听雪楼可能就会散掉,武林再度分崩离析,各方仇家蜂拥而至我的灵前…… 」   他伸手拨动着河水,忽然回头对着呆在一边的她微微一笑:「不过,那和你已经没关 系了……你加入听雪楼的时候,我们之间就有过约定──   「如果一旦我死了,契约就自动消除。到时候你自己走自己的路,并不会再与听雪楼 有丝毫瓜葛牵连。你自也不必替我向拜月教报仇。」   忽然间有些无法回答什麽,阿靖想象着来日的情况,忽然感觉有梦魇般的冰冷。她长 长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不会败。」   「那是你太高看了我。」听雪楼主怔怔凝视着河水,清瘦苍白的脸上忽然有苦笑的意 味,「也不止是你──所有人可能都高看了我。没有败过不等於就不会败……高梦非背叛 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就已经一败涂地。」   他随手拨动水花,看着盈盈水波在指间一圈圈荡漾开去:「如果是听雪楼一般子弟, 败了大概不过是换一个主人或换一种活法﹔但是我败了,那便只有死。」   「我也不希望你死。」静静地,绯衣女子截口道,声音也有颤栗的感觉。   萧忆情的手停住了,迅速的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後又转过头继续用手指在水波中划动 ──那无形的水,便在他指间划开了又聚拢,毫无痕迹。   「高手之战,丝毫不能容情──将来我和迦若祭司,必有一人死。」他低着头看着指 间流水,再抬头看看河上漂流而去的河灯,眼中有依稀的笑意,「即使我肯单独和迦若会 面对决,那也是难逃这种结果。」   阿靖的手在袖中握紧了血薇,用力的握紧,极力压制着心中翻涌的情感,许久,她才 冲口而出:「为什麽?为什麽这一战就势在必行?!任何事情都有其他的解决途径!」   「仇恨只有用一种方法来解除。」将浮在水面的水草都拨开了,萧忆情却缓缓从身边 拿出了一盏河灯──纸紮的白色莲花,素净晶莹。   他没有顾上阿靖惊讶询问的眼光,只是自顾自的俯下身,用火绒点燃了花心的蜡烛。 河灯的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清俊苍白的脸。   他凝视着烛火,忽然看看漂流远去的河灯们,喃喃说了一句:「不知这条河,是否是 流入灵鹫山上的圣湖里去?」   「圣湖?」绯衣女子怔了怔,轻轻问,「就是那个号称拜月教力量源泉的圣湖?」   萧忆情缓缓点头,却没有说话,他抬起手,在夜风中护住那盏灯,看着烛火在烈烈的 晚风中挣扎摇曳,终不肯灭去。许久许久,他看着远方,忽然一口气说了下去──   「很久以前,江湖中有个年轻人,他自小胸怀大志,想在武林中建立不世功业。为了 武学修炼他走遍了神州,采集各派之长。   「有一天,他来到了南疆……也是盂兰盆那一天,在这条河边的凤凰树下,仿佛是上 天的指引,他遇到了一个美丽神秘的女子。   「他们相爱很深,发誓永远不分离,就商量起以後的打算──   「然而,他才知道,这个女子却是拜月教里面的神女,是现任教主的妹妹。按照拜月 教里面的规矩,侍月神女是月神的妻子,一辈子都不能嫁人!   「然而年轻的他哪里顾的上这些,不顾所有的也要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她也年轻, 敢作敢为。於是,约定了一个月暗的夜晚,她从月宫里逃了出来,与那个年轻人私奔。」   阿靖略微一怔,抬头看着他,然而他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凝视着夜中无声奔流的河 水,和水面上缥缈而去的点点灯光,眼睛里有奇异的哀伤的光芒。   原来……他竟然有过这样的往事,从来不被人知。   「他们一起逃了出去,没有被拜月教抓住。然而,那个年轻人带着她回到家乡时,却 发觉拜月教的人已经抢先一步找到了他的家,而且已经毁灭了他的家族!   「他们不得不再度出逃,相依为命的浪迹天涯。每一个地方都不敢停的太久,只怕拜 月教派出的杀手会如影随形的跟来。   「这样漂泊不定的生活,整整过了四年。四年中,他们有了孩子……然而,在长年的 躲避追杀的流浪中,年轻人和他妻子的关系却淡漠下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萧忆情停了一下,唇边泛起一个嘲讽的微笑:「所谓的患难见真 心,或许就是如此?」他叹息了一声,不等身後的绯衣女子回答什麽,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男子後悔了自己当时的轻狂和意气──他本来是一个有着多麽 大野心的人……他的梦想是建立自己的天下武林,成为一代宗师霸主。   「然而,因为拜月教如附骨之蛆的追杀,他根本连稳定下来都不可能,更不用说什麽 昔日的霸图和梦想!日复一日,他只是在保护妻子﹑躲避追杀中提心吊胆的渡过──不过 也幸亏他武艺超群,好歹保全了家人四年。   「但是他和妻子之间的爱情却再也不复相识时的热烈,他的脾气变得暴躁,动辄抱 怨,这个昔日意气风发的青年觉得自己将会无所事事的死去,似乎有意无意的埋怨起命 运。」   夜风吹来,风里带来了绯衣女子冷漠的笑,萧忆情也是苦笑了一下,俯下身,将手中 的河灯轻轻放入水中,凝视了半晌,才伸手,轻轻将它推开。   站起身後,他的语气陡变,忽然就有了金石交击般的冷冽──   「然而,他不曾了解他的妻子是怎样一个女子!曾是拜月教神女的她是那样的高傲和 要强,为自己成为丈夫的累赘而耻辱……他的每一句抱怨,都是她心头的一根毒刺。   「终於有一日,他回家的时候只看见四岁的孩子在哭,却不见了妻子。   「她,竟然自己返回了拜月教。   「她希望自己来领受一切惩罚﹑而免除教中的追杀!   「她希望她的丈夫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她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安定的未来……」   瞬间,阿靖的眼睛也是一片雪亮──刹那,她的神思有些恍惚,却依稀有痛彻心肺的 感觉……或许是同一类的人吧?如若是她,或许也会如此吧?   既然他已经後悔了,就无法再相守下去……那麽,在变成相互憎恨之前,就让她用自 己的血将一切了结罢!   至少,她不会再成为他的负累,以後在回忆起来的时候,他或许还会有心痛和惘怅。   阿靖看见萧忆情站在河边,伸手扶住河边的凤凰树,身子却微微颤抖。   又是有怎样的感情﹑在听雪楼主的心中掠过?   「或许只是被艰辛的生活蒙蔽,在看见妻子留下的书信时﹑他心中的爱情和悔恨同时 爆发──根本忘了被追杀的可怕,那个人抱着孩子千里迢迢追回了南疆灵鹫山。   「──然而,就在他到山下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惊人的传闻:拜月教主为了表示对圣 洁教规的维护,严厉责罚了她叛逃的妹妹侍月神女。在一年一度的圣湖血祭中,她下令将 自己的亲妹妹活活沉入了湖底。   「他们来的时候,祭典已经完毕……湖面空空荡荡,什麽,都没有留下。   「那个凤凰花下的女子,已经化为白骨,沉睡在水底。   「听到那些消息时,父亲捂住了孩子的嘴,生怕他会哭叫出来,让拜月教徒知道了他 们的身份──然而,那个孩子非常懂事,不哭不叫,一滴泪都没有流。   「他终於得到了安定与时间,可以慢慢实现他一生的抱负……他回到了中原,按照他 从小的梦想建立起自己的势力,一步步扩大。终於,他成了称霸一方的大人物。   「然而他的灵魂却从来没有安宁过。他想忘记﹑从头开始,然而没有办法。他的总是 在午夜梦到妻子,梦见她已经在阴暗冰冷的湖底悄然化为白骨,然而骷髅深深的眼窝却依 然注视着他──温柔一如往日,低声对他说:   「‘我无法解脱’──她的灵魂被阴毒的术法困在了湖底。她无法解脱。   「那个成了英雄的人,终究没能好好享受他的功业和成就。他死的时候,只有三十八 岁。」   最後的叙述,在风中依稀散去,萧忆情凝视着那一盏河灯,缥缈远去,眼睛里的光也 是迷离不定,低低咳嗽着,他的肩膀颤的更加剧烈,仿佛连肺都要咳了出来。   阿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睛,静静看着他,目光清冽柔和。   听雪楼的主人,眼睛里蓦然腾起了迷蒙的光亮,仿佛极力平定着自己的声音,终於安 静地说出了最後一句:「为了记念亡妻,在那一年,他给自己的孩子改名为‘萧忆情’。 」   话音一落,仿佛再也抑制不住地,他爆发除了剧烈的咳嗽,全身颤抖着。用力将手巾 捂住嘴角,然而黑色的血迹依然慢慢渗透出来。   「楼主。」她过去,扶住他的手肘,低低唤,从怀中拿出药瓶打开,递到他手中。   然而他的手却痉挛的抓住了她的手腕,定定看着她,唇边泛起了奇异的笑容:「阿靖 ……你说,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她也非常爱我,是不是?」   「是。」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低回答了一句。   萧忆情的手指却一分分收紧,紧得几乎要扣断她的腕骨:「但是──她到如今都还在 拜月教的湖底!这些邪教的术法禁锢了她,她不能解脱……她时时刻刻都在受着折磨!」   绯衣女子被他忽然间的愤怒和悲哀所压倒,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泛起的血潮和眉目间再也难以掩饰的仇恨。四年了……记忆中从相识开 始,这个人便是淡定从容﹑生死不惊的,有着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定力。   然而,今日他眼中的怒火仿佛是在地狱里燃烧!   那是龙之怒……无论谁忤其逆鳞,都会被雷霆之怒焚为灰烬。   「我等了二十年,二十年!五年前我羽翼未丰,不等我有能力出兵,那个华莲教主就 归天了……好容易我今日做好了一切准备,你居然和我说﹑不能扑灭那受诅咒的一族,要 我找另外解决的途径?!」微微冷笑着,他看着她,眼睛里有阴暗而邪气的光芒,「你要 我如何?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母亲的遗骸永葬湖底﹑不得超生麽?……咳咳,咳咳!」   他激烈的语气,到最後终於被剧烈的咳嗽再度打断。   病弱的年轻人靠着树,猛烈的咳嗽着,全身微微发抖,不住的喘着气。阿靖连忙扶住 他的肩膀,将药物给他服下。   她清澈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微微的迷惘之意。   她五岁的时候死了母亲,仇恨死死的铭刻在她心里。过了十年,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她 携剑追凶於天下,用了三年时间一一杀尽了当年围攻她父母的七大门派﹑十一位高手。   血魔之女的名字,由此响彻天下。   她明白那种仇恨是什麽滋味──母亲死的时候她体会过一次,青岚死的时候,她又体 会过一次!……没有人能做到放弃仇恨,她又如何能反驳他?   阿靖扶着他一起在树下坐下,感觉他的呼吸在慢慢平定下来。   萧忆情微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的可怕。他慢慢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她看见一圈 青紫色清晰的烙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他恐怕也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回顾自己的往事,什麽样的愤怒和仇恨,居然让听雪楼 的主人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坐在凤凰花树下,看着前方静静的河流,看着万盏河灯缥缈流去,听着夜风中传来的 人群哭丧之声和悠扬悲怆的镇魂歌,阿靖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苍茫的笑意。   原来,这世上唯独死亡是公平的──无论对於谁,都是那样留下毫不容情的烙印── 哪怕拥有权力地位如听雪楼主人。   「阿靖。」出神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边的人轻轻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来,在树影的黯淡下看见他睁开的眼睛,清冷安宁如同一泓秋水。药力显然 已经起了一定的作用,萧忆情不再咳嗽,只是有些衰弱无力的看着她,完全不复片刻前那 样的凌厉逼人。   萧忆情唤了她一声,等她回头了却又不说什麽。沉默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笑:「好 了……一直想和你说的,我都已经说出来了──接下来的一切,由你自己判断决定。」   阿靖一怔,方才想说什麽,萧忆情的目光却再次投向了夜中静静流逝的河水,忽然自 嘲般的笑了笑:「今天难道真是见鬼了?……这些话,居然就这样说了出来……」   的确,无论他或者她,对於以前的往日从来都是深藏於心的人。   然而,在盂兰盆节之夜,在这条河边,他们却不约而同的回顾了最灰暗的往日。   他们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子夜,静谧的出奇。   在走过河上浮桥的时候,阿靖看到了河边立的一块石碑,刻着两个字:记川。   阿靖忽然微微的笑了,想起了听过的一首歌谣:   有一条河叫做忘川,喝一口忘川的水便能忘记一切﹔另一条河叫做记川,喝一口记川 的水便会想起一切。喝一口忘川的水再喝一口记川的水,忘记了一切又记起了一切。   …… 然而,世上某些事情,却是永远无法忘记。 ------------------------------------------------------------------------------ 拜月教之战‧沧海龙战篇(7)   走回去的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已经是深夜了﹐盂兰盆节的人群慢慢散去﹐只留下一些零星的人还在河边上对着水祈 祷。天空中是一轮满月﹐光华灿烂﹐照得地上白晃晃一片﹐犹如水银泻地。而满河都是晶 莹的河灯﹐素白的莲花﹐映照的水面犹如银河天流。   哭丧的哀歌和镇魂歌在夜风中依稀传来﹐苍凉如水。然而﹐河边依然有儿童玩水放灯 时发出的清脆笑声──生与死﹐从未如此鲜明的并列在一起﹐刺眼的令人心痛。   萧忆情断断续续的咳嗽﹐在夜中显得分外的清冷。阿靖默不做声的从怀中拿出一方手 巾递给他﹐换下了那一块已经浸满血迹的手巾。   「阿靖﹐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接过手巾﹐萧忆情忽然顿住了脚步﹐看着河面上无 数的灯火﹐轻轻说了一句。阿靖看向他﹐然而﹐等了半天﹐却不见他下面的话。   河面上万盏莲花晶莹﹐一朵挨着一朵﹐然而已经分辨不出哪两盏是他们方才放入水中 的。   萧忆情微微咳嗽了几声﹐转过头摩娑着岸边凤凰花树﹐脸上忽然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道:「我父亲说﹐他第一次见到我母亲﹐就是在盂兰盆节晚上的一棵凤凰树下。」   他的脸藏在斑驳的树影下面﹐阴晴不定。   沉默了良久﹐他才放下手﹐继续沿着河边往回走﹐阿靖在他身边跟着﹐忽然听到他叹 息般的说了一句:「我想父亲死的时候﹐如果再让他选择一次﹐他未必会选择在这里碰上 我母亲──如果知道终将守不住的话。」   阿靖的手微微一颤﹐却不知如何回答。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着﹐风里有时候有火红的 凤凰花瓣飘落下来﹐晚风吹起两个人的头发和衣襟﹐恍然如梦。   「哎呀﹐楼主你们去哪里了?这麽晚了还不回来。」这种静谧的气氛忽然被打破﹐才 走到河头﹐就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辟头问。   弱水。   萧忆情和阿靖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苦笑的看看跑的有些气喘的绿衣少女。等弱水跑近 了﹐萧忆情开口问:「我并未见到蓝焰令──莫非有拜月教紧急来袭?这麽着急的找我 们?」   弱水似乎跑了很久﹐这时喘着气支着腰﹐手指指着他们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不 是……师傅和明镜大师要我来找你们……」   「哦?有何事?」萧忆情眼神一肃﹐问。   「师傅只说今日是盂兰盆节﹐又是拜月教的地盘上﹐你们两个出去逛恐怕会有危险… …呼呼﹐累死我了……你们花前月下﹐可真是累坏我们跑腿的。」大口的喘着气﹐弱水依 然是唧唧呱呱的说了一大堆﹐完全不看面前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咳咳……烨火呢?」不等她再抱怨下去﹐萧忆情开口问。   「烨火往下游方向找你们去了。」挥挥手﹐弱水作出一个累极的夸张动作。   萧忆情点点头﹐道:「那麽﹐我们去找她回来﹐一起回去──有劳你们师傅费心了。 明镜大师的伤好一些了麽?」   他一边说一边已率先转头向下游走了回去﹐弱水思维单纯﹐这样一说﹐完全就顺着他 的思路﹐接口道:「没有﹐似乎伤得满严重的──师傅说﹐大师的护体真气和般若之心的 结界全被击溃了──那个迦若很厉害的样子﹐楼主﹗」   弱水只是自顾自的说着﹐然而萧靖两人的脸色却同时微微一变。   迦若。这个名字﹐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之间隐涩的忌讳。   「所以﹐师傅才担心你们出去会有危险啊﹗」弱水笑盈盈的道﹐回头却看见两人奇怪 的脸色﹐有些惊讶的住了口。   「我和萧楼主一起﹐不会有什麽危险。」淡淡的﹐阿靖回了一句。的确﹐她与萧忆情 两人联手曾横扫整个武林﹐就算是拜月教大祭司亲自来﹑也绝对占不到丝毫上风。   然而﹐显然是误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弱水蓦然笑了﹐顽皮的吐了吐舌头:「是啊是啊 ……每个女孩子都觉得自己喜欢的人是顶天立地无所畏惧的英雄──」   她的笑语﹐陡然被冰雪般的目光截断。   弱水陡然住口﹐心中莫名的一跳。萧公子和靖姑娘的目光同时冷到了骨髓里﹐那样一 眼扫过来﹐她不自禁的停了下来﹐不敢再说一句。   「你师傅该教教你说话的分寸。」阿靖淡淡看着这个绿衣少女﹐眼色冷漠中带着逼人 的锋芒﹐一字一字缓缓道﹐「信口开河﹑以为不用对自己说的负责任──我很不喜欢你。 」   在她冷冷的注视下﹐弱水陡然间张口结舌。   那一刹那﹐她才真正明白了为何很多人都说过这位靖姑娘是如何的冷漠犀利。   「走吧。」令人窒息的刹那﹐萧忆情终於开口﹐声音也是淡然的﹐一拂袖继续沿着河 边走了下去﹐「找了烨火﹐我们回去。」   阿靖便再也不看她﹐转身和他并肩走了开去。   弱水怔怔的站了半晌﹐脸色变幻不定﹐懊恼了一阵子﹐终於还是一跺脚追了上去。   沿着河走了很远﹐奇怪的是居然还是依然没有见到烨火。弱水已经有些沉不住气﹐开 始焦躁起来﹐幸而有萧靖两人在侧﹐她也不好发作﹐只是不停地抱怨师妹乱走。   三人走着﹐不觉已到了河流的下游。那里已经是郊外﹐人迹稀少﹐此时到了半夜﹐更 是空荡了无行人。   然而﹐记川的下游却是一片晶莹璀璨。   没有水坝﹐但是不知为何﹐那些漂下的河灯都停滞在了此处﹐云集着﹐点点如同繁 星。   他们刚一转过河湾﹐就听到了奇异的念诵之声﹐仿佛万人集合﹐喃喃而念。声音带着 奇异的低沉与颤音﹐一直渗透到人的心里去──   「在巨屋中在火屋中   「在清点一切岁月的黑暗中   「请神──   「告知我的本名﹗   奇异的低沉念诵﹐仿佛波涛一样缓缓拍出﹐通过空气一波波拍击到人的耳膜──不知 道为何﹐立刻让人心中一空﹑百念不生﹐仿佛有神秘的安定说服的力量。   月光很明亮﹐水银般洒落﹐映得万物一片晃然。   然而﹐他们看到了一片白色的海洋。   那是几百穿着白袍的人云集匍匐在地﹐无数件白色的袍子遮盖住了地面﹐在月光下泛 出骇人的一片惨白。那些跪着的人以头拄地﹑整个身子贴在地上﹐双手放在头的两侧﹐微 微举起﹐掌心向天﹐似乎承载着此刻洒下的月光。   他们的脸虽然贴着地面﹐但是口舌不断地翕动﹐潮水般的念诵之声﹐就是从他们口中 发出。   「拜──﹗」弱水脱口而出﹐幸亏阿靖出手如电﹐抬手拂袖﹐蒙住了她的嘴﹐那一声 惊呼才没有发出去。她只觉得身体一轻﹐不辨东南﹐转瞬间﹐眼前花叶扶疏﹐原来已经被 萧靖两人拉着﹐落到了河边的凤凰树上。   「用你们道家的秘语之术说话。」弱水听到了身边靖姑娘吩咐﹐嘴唇却不见开合﹐心 知她用的是武学中的传音入秘。她此时才回过了神﹐知道此刻的厉害﹐当下用力点头。   「七月十五﹐是拜月教传灯法会的日子﹗」阿靖的手刚从她嘴上松开﹐弱水便吸了一 口气﹐用秘语对两人道﹐脸色有些发白﹐「师傅就是担心这个﹐才让我们出来找你们回去 的……」   「传灯法会……」萧忆情点点头﹐看着前方匍匐地下的教徒﹐眼色复杂﹐「今日里倒 是听子弟们禀报过﹐但是如今进攻拜月教的时机未到﹐所以没有也安排什麽攻击行动。」   「看声势可不小。」在花叶间﹐看见地面一片白晃晃的光﹐阿靖也淡淡答了一句。   「是啊﹐传灯法会是拜月教历来在民间传教的大日子﹐所有的教民都会来。」弱水解 释了一句﹐但是脸上却有快哭出来的表情﹐「烨火……烨火不会被他们抓去了吧?她﹑她 是沿着水往这边走的……不会被他们杀了吧?」   萧忆情和阿靖没有说话﹐默默相视一眼﹐神色都有些肃然。   他们的心里﹐也都有了某种不祥的感觉。   此时﹐月已升至中天﹐皎皎如镜。   「蓬﹗」   忽然﹐万灯云集的河面上发出一声巨响。仿佛有巨大的烟火在水面上盛开﹐陡然间光 芒万丈﹐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原来是那无数河灯仿佛被什麽力量引动﹐灯中的火烛燃了起 来﹐河中登时火势大盛──   「…………   「当月自那一处升起   「众神一一说出他们的名字   「但愿 但愿此时──   「我也能记起自己的本名﹗」   教徒们的声音更加响亮﹐整齐划一。念诵完毕後﹐所有人匍匐着用额头撞击地面﹐发 出沉沉的响声﹐恭声道:「恭迎法师升坛﹗」   这时﹐平空一声低吼﹐月光下一只巨大的雪白怪兽凌空踏步而下﹐人脸羊身﹐一对锋 锐的尖角蜷曲在耳边﹐全身白色长毛﹐只有额心一处做朱红色。   「恭迎神兽。」一见那只雪白的灵兽﹐所有人再次匍匐於地。   「饕餮﹗」树上的弱水一见﹐几乎忘了用秘语﹐脱口惊呼﹐有惊慌和兴奋的表情同时 闪过她明亮的眼睛──这种上古传说中的魔兽﹐她也只是在师傅的口中听说而已。不知道 是谁﹐居然能将这种已经绝迹的魔兽﹑从远古洪荒中再度召唤回来。   在看见虚空中凝结的那只幻兽时﹐阿靖的身子同时也微微一震﹐手指用力抓紧了树 干。   朱儿。   那是……迦若的幻兽。   她的脸色渐渐苍白﹐萧忆情默默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水面上﹐千盏河灯云集﹐饕餮从虚空中走出来﹐四足分踏一朵莲花﹐庞大的身躯就这 样轻灵的浮在了水上。忽然﹐它打了个响鼻﹐摇头一甩﹐将嘴里叼着的一物甩到了岸上。   那是个满身鲜血的人。   显然是失去了知觉﹐被甩到岸上时随着惯性滚动了一下﹐随即不动。   「今日圣教传灯﹐居然混入了外道邪魔──」远处的黑暗中﹐缓缓响起一个声音﹐在 河边开阔之地听来﹐也如回声般缥缈。声音响起时﹐竟然不辨远近﹐每个人只觉对方都在 自己的耳侧说话﹐「近日听雪楼意图灭我圣教﹐这个便是方才抓到的探子。」   南疆河边的水气中﹐一个人缓缓从黑暗深处走过来:「本来﹐本教的神兽想立刻吃了 她──但是想想还是在当众处死比较好。」   那个被饕餮叼来的人无知觉的躺在地下﹐朱衣被血浸透﹐一动不动。   「烨火﹗烨火呀﹗」   陡然看见了月光下的人﹐弱水身子一震﹐再也按捺不住冲口叫了出来。萧靖两人同时 一惊﹐伸手拉她时却拉了个空﹐弱水一滑从树上跃了下去﹐奔向地上的同门。   然而﹐她方一现身﹐远处的白袍法师微微俯身﹐以手按地﹐念动咒语。地面陡然裂 开﹐无数利齿般的尖角从地底涌出﹐倒刺上来﹗   「地摩牙?」弱水伸手在树干上一按﹐身子轻飘飘的飞起﹐伸手在身前连接画了好几 个符号。河中的水忽然倒流﹐翻涌而起﹐直冲岸上卷起了烨火的身子﹐将她托上半空。   弱水持着飞天诀﹐迎了上去﹐想接住师妹。然而身子还在半空﹐却忽然觉得热力逼人 而来﹐转头之间﹐却听到了饕餮的吼声﹗   幻兽也飞驰而来﹐怒吼着﹐口中吞吐着烈烈的火焰。   平常的火根本无法对於学习术法的她起效﹐然而这次不等饕餮逼近﹐弱水却已经被逼 得喘不过气来──红莲烈火﹗饕餮口中吐出的﹐居然是能焚烧三界的红莲之火。   然而﹐这正是修习五行之水相法术的她的最大克星。   弱水只来得及惊叫了一声﹐伸手挡在面前。然而慌乱之下却忘了继续念飞天诀﹐一停 止念诀﹐她的身子飞速的往遍布利齿的地面上坠去。   在她快要落地的时候﹐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再度被外力带起。青色的刀光如闪电般一 掠而过﹐弱水只觉得凌厉的锋芒遍体逼来﹐不由痛呼了一声。   「嚓﹑嚓﹑嚓﹗」青色的刀光犹如风暴般的席地而起──刹那间﹐她看见那些从地底 涌出的尖牙般的石笋齐齐粉碎﹗   萧忆情抱着她落在夷平的地面上﹐一手握刀﹐微微咳嗽着﹐脸色苍白。   而在不远处﹐绯衣的靖姑娘接住了被浪潮托起的烨火﹐逼退了饕餮﹐持剑默立。   「烨……」弱水惊魂方定﹐喜悦的脱口而出﹐然而看到目前的形势﹐不由得闭上了 嘴。   拜月教徒居然丝毫不乱﹐甚至仍然跪在地上﹐只是直起了上身﹐盯着他们四个人。目 光明亮而洞彻﹐然而不知为何看得人非常不舒服。几百个人﹐就这样围着他们四个﹐静静 地跪在他们身边看着。   那只饕餮﹐方才不知道被靖姑娘用什麽方法逼退﹐然而凶猛异常的幻兽此刻却显得有 些犹豫不安﹐不停地打着响鼻﹐前蹄踢着地面﹐在阿靖面前走来走去。   非常诡异的局面。   「何方邪道妖人﹐敢扰我传灯大会?」纷飞的石屑中﹐那个带着幻兽走来的白袍法师 站在浮动的莲花灯上﹐冷冷发问。   刹那间﹐阿靖忽然轻轻松了一口气。   「不是他?」萧忆情没有看前方那人﹐却问了她一句﹐眼神复杂。   绯衣女子轻轻点了点头。的确不是迦若……那个声音﹐完全不是──然而﹐迦若的幻 兽﹐怎麽会和别的术士在一起?   不见他们回答﹐河灯上站着的白衣人忽然双手挥动了一下﹐仿佛是在召唤什麽──然 而﹐奇怪的是动作过後﹐什麽都没有出现。   弱水已经自己站到了地上﹐看着那个白衣人的手势﹐有些疑虑﹐然而又无法判定。   然而﹐这时饕餮的反应却有些奇怪﹐似乎是犹豫着﹐频频看着绯衣女子﹐仿佛眼睛里 还有焦急的光。它只是从嘴里喷出气息﹐仿佛一声声的在叹气。   朱儿…一定是很为难罢?就如同目前她的心情一样。   她曾眼看着它被青岚师兄缔造出来﹐看着它长大──那样小小可爱的雪白小兽﹐还是 她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师兄召唤出来逗她发笑的绝招──朱儿……青岚。   在她神思恍惚的那一刻﹐忽然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奇异的腥味──朱儿轻轻叫了一 声﹐阿靖还没有回过神﹐就听到了弱水惊惧的叫声:「血鬼降﹗」   她蓦然回头﹐看见弱水抬起手﹐指着她身前不远处的地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连声 的惊叫:「血鬼降﹗血鬼降啊﹗──靖姑娘﹗」   然而﹐她回头凝望着夜空﹐漆黑一片﹐根本没有什麽东西。   可即使这样﹐凭着直觉﹐她还是能感觉到有什麽极大的危险在进逼﹗   空气中的腥味一阵阵飘来﹐令人毛骨悚然﹐那些拜月教徒都静默地跪在那里看着他 们﹐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奇异的表情──看得人非常不舒服。   「血鬼降﹗血鬼降就在你身边﹗」弱水再次脱口惊呼﹐虽然眼里有恐惧之色。   阿靖陡然觉得空气中腥味的浓度瞬间变了──浓重的让人无法呼吸﹗   不好﹗……刹那间﹐无数次生死换来的直觉和经验救了她﹐绯衣女子闪电般的将手中 抱着的烨火往萧忆情方向一抛﹐一抬手﹐剑气从袖中横空而起﹐封住了前面﹐同时足下一 点﹐瞬间仰头向後尽力飘开。   这一封一退﹐如同疾风闪电﹐已经是她一生武学的颠峰。   然而﹐即使是这样﹐因为她首先将怀中的烨火抛出﹐所以动作依旧是晚了半拍。   退到一半的时候﹐感觉肩上一痛﹐仿佛被什麽抓了一下﹐她看见自己的血从肩上涌了 出来──然而﹐空荡荡的夜里﹐身侧没有半个人影逼近。   唯独那种浓浓的腥味﹐在身侧不停地缠绕﹐令人窒息。   血的腥味。   那种腐烂的﹑陈旧的人血的腥味。   她用剑气护住了全身﹐然而她也知道这种做法支持不了多久──抬眼看去﹐每个拜月 教徒依然安静﹐但是眼中已经有了隐约的笑意。那个河上不知名的白衣人﹐也是静静站 着。   那个人驭使的是血鬼降。   岭南降头术中﹐最厉害﹑也最残忍的一种。   肩上的伤口处﹐隐约有麻痒的感觉﹐手臂也渐渐酸软无力。阿靖心下暗惊﹐想也不想 的抬手﹐削去了伤口周围的肌肉。   然而身侧的腥风又是一动﹑无形的血鬼降从不知何处又是直扑而来了﹗   刹那间﹐白衣一动。萧忆情将昏迷的烨火推给弱水﹐已经拔刀一掠而至。   浅碧色的刀光﹐带起了凌厉的真气﹐逼得人不能呼吸。听雪楼主的夕影刀一出﹐向来 是能令整个武林为之变色──   然而﹐刀风只是逼得腥气略微散去了一些﹐却依然浮动在空气中。那个可怕的无形暗 杀者﹐就躲在夜色中的某一处。   「伤怎麽样?」与阿靖靠背而立﹐执刀仔细警惕着﹐萧忆情低声问了一句。   「还好。」阿靖将血薇剑从右手换到左手上﹐低低回答。然而﹐死灰之色却悄悄地蔓 延上了她伤口附近的肌肤。   腥味的浓度忽然间又是一变。   两人没有打开心目﹐所以无法看见非实体的鬼降所在。然而在一边的弱水却知道情况 的诡异和危机﹐立时惊叫提醒:「东南方十步﹗」   浓烈的腥风呼啸而来﹐风里依稀听得见死灵的咆哮。   饕餮更加不安起来﹐似乎想扑过去﹐然而仿佛受到了神秘白衣法师的制止﹐它不知如 何是好﹐忽然仰天咆哮了一声﹐腾空离去。   腥风扑面﹐然而﹐站在原地的两个人﹐却几乎在瞬间消失了。   萧靖两人在同一时间内点足掠出﹐以东南方为目的﹐分别从两侧闪电般的包抄过来。 在奔到一半的时候﹐两人同时出手──一瞬间﹐浅碧和绯红两种色彩同时在月下闪现﹗   只是千分之一秒的一闪﹐立刻又消失不见。   所有人﹐包括拜月教徒在内﹐都无法看清发生了什麽样的情况。   冲过了十步﹐萧靖两人继续奔出几步﹐方才站住身形。   似乎方才那一刀耗费了真力﹐萧忆情微微咳嗽了起来﹐而阿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此时﹐弱水才看见﹐在萧公子和靖姑娘平持的刀剑上﹐有暗红色的鲜血一滴滴落下。   那一瞬间﹐站立在河面上的白衣法师身子也忽然一震﹐吐出一口血来。足下踏着的两 盏河灯「噗」地一声被踩碎﹐左右的教徒们连忙上去扶住了他﹐发觉法师的足上已经湿 了。   空气中的腥味越发浓烈起来﹐然而却是凝聚在某一处。空荡荡的空气中﹐响起了奇异 的嘶叫声﹐凄厉而恐怖。   听到那个非人非兽的吼声﹐那些一直跪着不动的拜月教徒眼中都显出了惊恐的神色。 忽然间﹐有人大叫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跑。很快的﹐无数教徒都逃了开去﹐空空 的地上只留下他们四个人。   阿靖被那样浓烈的血腥味薰得一窒﹐感觉肩上的麻木加速的蔓延开来﹐眼前不由一 花﹐立刻用剑支住了地面。   「阿靖?」萧忆情伸出手来挽住她﹐然而眼光一落到她的身上就大变──   死灰色﹗   居然有死灰色﹐已经从她的伤口处蔓延到了颈项上﹐如同有生命般的慢慢爬行上去﹗   「你看那边……」然而﹐她却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伤势的恐怖﹐阿靖眼睛看着前 方的黑夜﹐抬手指给身边的听雪楼主看﹐声音中带着惊讶。   萧忆情回头﹐忽然怔住──   腥气最浓烈的地方﹐在虚空中﹐居然慢慢浮现出了一个血红的人形影子。身量不高﹐ 仿佛只是孩童──然而﹐那个在腥气中挣扎的血红色的孩童﹐却只有半截的身子﹗   而另外半截﹐留在了他们两人方才一掠而过的地方:东南方向十步开外。因为没有了 视觉﹐双足犹自在那里原地乱走。   那就是血鬼降﹗被他们两人方才合力一击﹐斩为两段的血鬼降原形。   血红色的影子在地上挣扎着﹐发出非人非兽的怒吼﹐以手代足﹑撑起只到腰身的半截 躯体﹐在地上飞速的爬行﹐凶性大发﹐凡是遇上的人都被它一抓後倒地﹐迅速腐烂成白 骨。   那种既可笑又恐怖的情况﹐却仿佛梦魇般可怕。   河面上的法师再度发出了命令﹐然而﹐方才鬼降受到严重的伤害似乎同时也传递给了 施术的降头师﹐此刻﹐拜月教白衣的法师发出指令的声音显得有些衰弱。   听了主人的吩咐﹐血红色的孩子往萧靖两人的方向「走」近几步﹐忽然停了下来。看 着法师所在的那个方向﹐不动了。白袍法师又重复了一遍咒语﹐然而﹐不知道是因为衰弱 还是恐惧﹐居然有了略微颤抖的迹象。   腥气越发的浓烈。血鬼降定定的死盯着施术者﹐忽然发出了尖利的吼声﹗   「快﹑快让开﹗──它要过去杀它的主人了﹗」   弱水的惊呼陡然响起。萧靖两人闻声往两侧急速掠开﹐只见面前红影一闪﹐半截身子 的血鬼降如同一道闪电﹐尖叫着直扑自己的主人而去。   转眼间﹐河面上白衣法师的影子就被红影湮没。   「我们快走吧﹗血鬼降杀了它的主人後﹐便会回来杀我们了﹗」抱着烨火﹐弱水在一 边急急道﹐此刻﹐她的脸上没有丝毫平日的嘻嘻哈哈﹐反而显得有些过分严肃。   在南疆所有的降头术中﹐血鬼降是一种最厉害﹑也最恶毒的降头术﹐同时十分难以控 制。降头师找到炼制的少年男女後﹐首先要放掉全身的血﹐然後刺破自己左右手的中指﹐ 滴上七滴鲜血进去﹐连滴七次﹐才能由心控制血鬼降。   但即使炼制成功﹐也还要时时刻刻防范血鬼降的反噬──因为在炼制的过程是如此残 酷﹐被降头师放乾了全身的血﹑控制住的鬼魂充满了阴﹑阳两界之中的怨毒﹐它不会放过 每一个可以报仇的机会﹗   所以﹐血鬼降虽然厉害﹐但往往也成为一个降头师﹐最大的心腹之患。除非术士有极 端高深的修为﹐是绝对不敢轻易炼制血鬼降来为自己所用。   就像今日﹐那个法师一旦露出受伤衰弱的迹象﹐他所驭使的血鬼降凶性便立刻爆发了 出来﹐顾不得攻击萧靖两人﹐而径自反扑向了自己的主人。   萧忆情点点头﹐转身便走。然而身侧的绯衣女子走了几步﹐忽然便是一个踉跄。   「怎麽了?」萧忆情迅速的抬手扶住她﹐然而弱水往她脸上一看﹐便脱口惊呼了出 来﹐惊的脸色苍白﹐颤声道:「靖姑娘她﹑她被血鬼降抓伤了?﹗」   「我﹑我方才…已经及时削去了染毒的血肉……」阿靖的脸色有些苍白﹐然而话语中 的神智却丝毫不乱﹐断断续续的回答。   弱水一顿足:「那没用的﹗一旦见血﹐屍毒散的比什麽都快﹗」   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变成了诡异的绿色﹐那片死灰色也仿佛活了一般﹐沿着她的颈项往 上蔓延──然而﹐到了脖子上某处﹐仿佛受到了什麽阻碍一般﹐蔓延的速度缓了下来。   那里﹐颈中挂着一个略微破旧的紫檀木牌。   「幸亏有这个护身符……大概能暂时阻一下屍毒。」弱水看看手中抱着的师妹﹐又看 看靖姑娘﹐喃喃道﹐「可是这种毒﹐除非杀了那个血鬼降﹐是绝对无法解的﹗」   忽然间﹐她有一种想大哭的感觉──一切都那麽糟糕……一切都那麽糟糕﹗   「那麽﹐我就去杀了那个血鬼降。」蓦地﹐身边萧忆情一字一字的回答﹐声音清冷从 容﹐「弱水﹐你快布下结界。」   他的声音忽然之间就变了﹐带着不容抗拒和怀疑的能力。萧忆情的手缓缓握住夕影刀 的刀柄﹐清冷的刀锋上﹐那暗红色的血还在一滴滴的落下﹐散发出奇异的腥味。   弱水看向听雪楼的主人﹐月光下他的眸子安定深远﹐有教人托付生死的信任。她乱糟 糟的脑子忽然间也静了下来﹐将依旧昏迷的烨火放到地上﹐扶过了靖姑娘﹐问:「那麽﹐ 我通知师傅过来﹐如何?」   萧忆情看了看前方缠斗的拜月教术士与鬼降﹐沉吟了一下﹐还是摇头:「不必──我 对付一个血鬼降应该不成问题。你的师傅需要坐镇楼中﹐不要轻易叫他外出。」   「是。」在此紧急关头﹐弱水不敢再如平日那般嘻嘻哈哈﹐当下慎重点头﹐折了几根 凤凰树枝下来﹐开始布下结界。   此时听到了河上方的叫声──非人非兽的吼声中夹杂着人类悲惨的痛呼﹐似乎是那个 法师已经被自己的鬼降杀害了……那凄厉的叫声令人耳不忍闻。   「结界布好了麽?」萧忆情定定的看着前方的一团红云﹐守着三个人﹐等弱水将树枝 一一插入地面﹐问了一句。血腥味已经越来越浓烈烈了。   弱水将最後一根树枝插入土中﹐念动咒语﹐那些树枝转眼间迅速长大起来﹐按八卦样 式围在他们的周围﹐树树连根交叶﹐形成了奇异的屏障。   「好了。」水绿衫子的弱水满意的叹了口气﹐扶着极度衰弱的靖姑娘坐下﹐对他点点 头﹐「萧公子﹐我守着她们在这里﹐你尽管去杀了那个血鬼降吧。」   「拜托你了。」萧忆情看着她﹐眼睛里却有些闪烁不定。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龙虎山来的绿衣少女……虽然她的过往自己已经查探 的清楚了﹐也确认她是张无尘真人门下大弟子──然而﹐将失去抵抗力的阿靖交给一个相 知不深的人﹐是否有些冒险呢?   「嗯﹐你尽管去﹗这里有我呢﹗」然而﹐弱水却被听雪楼主人那一句「拜托」所激 动﹐感到了荣幸的她再度夸下了海口──她忘了连师傅都不是拜月教祭司的对手﹐她那一 点道行恐怕也无法保证什麽。   河上方的惨叫声已经慢慢微弱下去。已经没有时间。   这种时候猜忌下属是不明智的……不能再犹豫了。   萧忆情看着笑意盈盈﹑一副胸有成竹样子的弱水﹐眼睛里的光芒却是复杂的。   「楼﹑楼主。」忽然间﹐几乎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阿靖动了动﹐手费力的抬起了几寸﹐ 却一软﹐搁到了弱水的肩上。   「哎呀……你还要说话?……」弱水讶然﹐惊於怀中被屍毒侵蚀的女子顽强的意志 力﹐看到靖姑娘似乎急於要说话﹐连忙将她的身子托起﹐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阿靖﹐什麽事?」萧忆情俯下身来﹐轻轻问。然而﹐他的目光微微一怔──   虽然被弱水搀扶着﹐然而绯衣女子的手却有意无意的搭在了对方的肩上。手指的尖 端﹐离颈动脉只有一分的距离。阿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萧忆情蓦然明白:她是在告诉自己不用担心﹐这一切﹐都还在控制之下。   他微微笑了起来﹐点点头﹐站直了身子﹐对弱水道:「你好好在这里守着靖姑娘和烨 火﹐我去去就回。」   「这个﹑这个……带着去。」然而﹐他刚转过身﹐就听见阿靖再度衰弱的开口。绯衣 女子的手指摸索着﹐抓住了自己颈中的那个紫檀木牌﹐断断续续的吐出几个字﹐「很危险 ……」   萧忆情的眼睛忽然闪烁了一下。   「不用……你放心﹐不会有事。」他的手轻轻覆盖上了她冰冷的手﹐轻轻道﹐「何 况﹐你也要留着它来压制体内的屍毒。」   弱水也立刻赞同:「是呀﹗如果没有这个护身符﹐靖姑娘你很快就有危险的﹗」   「带着。」阿靖没有理会﹐渐渐发冷的手指用力握住他的手腕﹐衰弱然而毫不退让的 再次重复──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蒙着一层淡淡的血红色……那样﹑那样不祥的颜色。   心中有某种异样不安的感觉﹐让她死死的坚持着这一点。   「好。那我马上回来。」萧忆情垂下了眼睛﹐轻轻叹了口气﹐点点。他抬手﹐迅速的 解下了挂在阿靖颈中的护身符﹐放入怀中。   他回身﹐头也不回的掠了出去。   萧忆情没有看见﹐在摘掉护身符的一刹那﹐那片死灰色便以惊人的速度﹐由颈项蔓延 上了阿靖的整个脸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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