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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听雪楼系列之六:指间砂‧碧落
时间Thu Oct 18 03:35:29 2007
之六:指间砂‧碧落篇
作者:沧月
[第三篇 碧落]
如果有一天,我喜欢的女孩儿不见了,我就是把整个江湖翻过来,上穷碧落下黄泉、
也要把她找出来。
嗯……那你说,她是会在碧落呢,还是黄泉?
自然是在碧落,仙女是不会去黄泉的。
※ ※ ※ ※ ※
泉州外的官道上,数匹马急奔而来,马蹄在暮色浓重的郊外敲击出空空的回声。
古城上方,一弯新月静静勾起满天流霜,俯视着大地。
当先的一人,绯衣长发,却是个女子。她率先在城门外的长亭边上勒住了马,抬头望
着城中的阑珊灯火。晚风吹起了她脸上的轻纱,面纱後,她的眼神虽然明澈冷漠,却已经
带了微微的疲惫之意。
四天来一路马不停蹄的奔波,从杭州经雁荡到泉州,沿路还收服荡平了一些小门小
派,入暮时分来到泉州城外,大家都已经是有了些微的倦意。
然而,看着城外官道边,那空无一人的长亭,所有人的眼光都微微一怔──没有人…
…居然没有人来迎接?
绯衣女子在城外勒住马,看了一眼随行的人。其中一名中年人会意,一扬手,袖中一
支小箭冲天而起,直射入夜空,在极高处才引爆,绽放出一朵奇异的蓝色菊花来。
光芒一闪即逝。
一行人马也不再说话,一起驻马在城门外静候。
一柱香以後,天色已经几乎完全黑了,城门也即将关闭,然而,一群等待的人看向城
中,那条官道上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怎麽碧落护法还不来?」终於,随行的人中有人忍不住出声,大为不满,「明明预
先通知了他、靖姑娘会来泉州,如今见了蓝火令也不赶过来,架子大的很啊。」
绯衣女子沉吟着,并没有回答,只是凌厉的横了那个多嘴的下属一眼,让他即刻住
口。
「天色不早,我们先进城去吧。」阿靖不易觉察的轻轻叹息了一声,吩咐下属。
大家默不做声的继续赶路,然而,每个人心中却是震惊而疑虑的──听雪楼的下属,
哪怕是四护法,见了蓝火令而不即刻赶来谒见,都是被视为大不敬的行为﹗
而且,半年前听雪楼刚平息了二楼主高梦非的叛变,四护法之一的碧落、作为二楼主
麾下的直系下属,能在叛乱後继续被萧楼主留用,已经是额外的宽容了,以後所作所为更
应该小心才是──而如今他这样的举动,岂不正是取祸之道麽?
然而,一贯为人严厉不容情的靖姑娘,眼睛里却没有丝毫凌厉的光。
反而仿佛料想到了什麽,神色有些黯然。
「拜见靖姑娘!」
找到听雪楼在泉州新设立的分楼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一行人风尘仆仆的从马上下
来,看守泉州分楼的听雪楼弟子脱口惊讶的唤了一声,立刻俯身行礼,同时略带惊慌的禀
告:「靖姑娘稍坐,属下……属下立刻去通知碧落护法!」
这一次,由碧落护法带领,听雪楼经过一个多月的苦战,终於攻下了泉州的幻花宫,
为将来对付滇中拜月教建立了前方的据点。
绯衣女子淡淡看了属下一眼,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进去找他……你们刚攻下
了幻花宫,也够累的了,现在该是休息的时候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率先走入了庭中,留下分楼人马有些无措的面面相觑。
紧跟其後的洛阳来的人马不做声,然而每个人心中都是如此想着。看着靖姑娘不动声
色的脸,心中抹了一把冷汗。
──看起来,碧落并没有预先通知任何人、靖姑娘要来泉州的消息。
──楼中仅次於楼主的女领主,似乎在他眼里根本毫不重要。
──真是好大的胆子……即使萧楼主,对於靖姑娘也是敬畏有加的啊。
※ ※ ※ ※ ※
进入偏室,众人终於知道了碧落护法之所以不来迎接的原因。
打开紧闭的门,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看见房内的景象,所有听雪楼子弟内心都是一
震,暗道这一回碧落护法是逃不了处罚了。即使一直不动声色的绯衣女子,看着在满桌酒
瓶中酩酊大醉的男子,也不禁皱了皱眉。
桌面上至少横七竖八的躺着三四十只空瓶,酒浆流了一桌,而那个青衣的男子,就这
样趴在污秽的桌上沉沉睡去,丝毫没有觉察这一群迫近身边的人。
「碧落护法!」看着靖姑娘没有表情的站在一边,随行人马中终於有人沉不住气,大
声叫了一句,「靖姑娘来了,还不快醒醒!」新设立的泉州分楼中,也有弟子悄悄上前,
推了推沉醉的男子:「护法……快醒醒﹗靖姑娘来了﹗」
然而,烂醉如泥的青衣人还是一动不动的倒在桌上。手臂搭在桌子边缘,手无知觉的
垂下,不知为何手指上伤痕累累。
绯衣女子顺着他滴血的指尖看去,看到了跌落在桌子底下的那张古琴。
琴是好琴,桐木冰弦,乌漆梅花断,可惜已破碎不堪。七根弦更是根根尽断。
破碎的琴身内,阿靖甚至看见了琴身下显露出来的暗格──暗格中,那一把稀世名剑
「鱼肠」苍碧的剑鞘闪着幽幽的光泽。
居然连琴和剑都砸了麽?碧落啊……
阿靖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俯下身捡起了那张古琴。
「你们都先出去罢。」站直了身子,绯衣女子淡淡对周围震惊的下属吩咐。
※ ※ ※ ※ ※
众人都退出去以後,阿靖扫开一张椅子上散放的酒瓶,不做声的在桌边坐下来。也不
叫醒沉醉的下属,只是自顾自的拿了一瓶半空的酒,慢慢自斟自饮起来。
破碎的古琴放在她手边,断裂的琴弦丝丝缕缕,触碰她的手指。
阿靖慢慢喝下一杯酒,转头看着桌上沉醉的青衣男子。他醉的狠了,那样的武功,居
然连有人这样靠近身侧都毫无知觉。束发的玉冠也歪了,墨一样漆黑的长发披散满桌,浸
入了漫淌的污浊酒水中。乱发下,他清瘦的脸苍白得出奇,剑眉紧紧的蹙着,毫无平日的
风流蕴集。左手无力的搭在桌子边缘,右手却压在身下,紧紧抓着脖子上的一个锦囊。
「小妗,小妗……」彷佛梦见了什麽,沉醉的人嘴里,忽然吐出了一个名字。
绯衣女子静静看着,眼睛里忽然腾起了淡淡的烟雾。
小妗。
真想见见,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即使是听雪楼的女领主,也在心里叹了一口
气──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号称江湖中琴剑双绝、一生自负才情的倜傥游子,执迷不
悔到如今的地步?
陡然,她听见醉了的男子,嘴里模糊不清的哼着什麽曲调。很常见的曲子,阿靖侧耳
细听,才听出了几句被世人和戏文里传唱的不能再熟悉的诗──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
长恨歌﹗
※ ※ ※ ※ ※
一年多以前,碧落投入听雪楼时,在整个江湖中引起的轰动、仅次於当年舒靖容加盟
听雪楼。
听雪楼刚刚崛起,以不可挡之势开始扫并武林。很多世家被降服,很多门派被剿灭,
甚至连执武林牛耳的少林武当,也因没有实力对抗,而选择了淡出不问世事的态度。
那时,他的名字叫做江楚歌。江南第一剑。
剑试天下,琴挑美人,种种风流传闻名播武林,不知令多少深闺少女、武林巾帼动
心。然而,更闻名的却仍是他那一手回风流雪剑法。那号称江南第一的剑法。
在听雪楼势如破竹南下,剿灭江南四大世家时,所有人都把唯一能抗拒听雪楼的希望
寄托在了他身上──因为,也只有号称琴剑双绝的江楚歌,才有可能与听雪楼中的萧靖二
人一战。
而江湖中人也知道,以江南第一剑向来的骄傲自赏,也是绝对不会向听雪楼臣服的。
※ ※ ※ ※ ※
他与萧靖二人第一战,在金华府的兰溪边上。
是夜,月光如水,倾遍大地。兰溪的水静静流着,然而溪面上的一轮明月却不曾随流
水而去。半夜了,溪边上更是寂静寥落,深秋的天气已是颇为寒冷,空中已见有流霜飞
舞,似乎每一片霜花掉落地面的声音,都静的能听见。
如此的寂静中,却有一串马蹄的的,敲破了霜夜的清冷。
半夜的流霜中,竟有两个人冒着寒气并骑而来。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男子白衣如雪,相貌清俊,然而却带着一丝病容,眼睛里的光
芒如同风中之烛般明灭不定。而那个女子一身绯衣,脸上的轻纱在冷风中扬起,面纱後的
目光冷漠而锋利。
「咳咳……不想从临安赶到金华竟快子夜了。」微微咳嗽着,白衣公子开口对身侧并
辔而行的女子道,「阿靖,这几日刚平定了扬州花家、又要你剿灭霹雳堂雷家,日夜不停
奔波来去……咳咳,辛苦你了。」
他一开口,就感觉寒气侵入了肺腑,不由得剧烈咳嗽了起来,登时话语都说得零落。
「还是先顾着自己罢,楼主。」被称作「阿靖」的绯衣女子抬眼看了同行的男子,淡
淡道。她的声音,不带一丝的暖意,只是淡漠的一句句扔出,化在夜风里散去。
此时,按辔而行的两人,正经过兰溪的一个转折浅滩处,那里有一个残破的亭子,亭
边一丛丛的竹林分散簇拥着,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绯衣女子忽然跳下了马。
「走得也累了,风又大,歇歇脚罢。」根本不征求同行之人的意见,阿靖自顾自的将
马系在竹上,背对着马上的白衣公子,忽然用同样漠然的语气补了一句,「──大氅在你
鞍边的锦兜里。」
白衣公子没有说什麽,幽明不定的眼睛里却微微亮了一亮。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一闪
而逝的微弱笑意,仿佛寒潭上一掠而过的云。
他不做声的翻身下马,从鞍边取出大氅,披在肩上,咳嗽声稍微缓了缓。
阿靖在亭子前等他,待得他过来,两人便并肩向亭中走去,一边走,一边淡淡的交谈
几句。
「江南武林一脉,均已为我所破。接下来的雁荡括苍两派,也无甚麽作为了。」绯衣
女子脑中过了一遍近日臣服的门派,道。
「你行事当真绝决凌厉,江南那麽多大小门派你在几月间便全数平定,不愧是血魔之
女。阿靖。」白衣公子微微笑了起来,然而有些病弱气息的脸上却是凝重的,顿了一顿,
缓缓道,「可是──你却漏算了一个人……」
「楼主指的可是江楚歌?」阿靖神色也是一肃,接口问。
白衣公子颔首﹕「所谓的江南第一剑,未必真正名至实归,但是绝不可小觑了‘琴剑
双绝’这个称号──他的那一手回风流雪,应比他倾倒全江南的琴诣更高出许多。」他负
手看天,看着如水月光和满天的流霜,忽然咳嗽着微微叹了口气﹕「如此人才,能为我所
用则可,若不能,必除之!」带着杀气的话音一落,一阵夜风吹来,竹林簌簌轻响。
「铮,铮」几声柔和的琴音,忽然从溪边的竹林中传了出来,清亮悦耳。正踏上亭前
残破石阶的两人,一惊回头。
只见冷月挂在林梢,夜风暗送,竹影横斜,哪里见半丝人影,连空中,也只有流霜飞
舞。
然而,两人交换了一下目光,手指却分别缓缓扣紧。
琴音方落,竹林中陡然传出一声清啸,如寒塘鹤唳,响彻九天。
「好功夫。」白衣公子抬手,仿佛是拂了拂鬓边被夜风吹散的发丝,「邀明月来相
照,於幽篁中抚琴复长啸,江公子果然雅人。」
他的声音清冷而淡漠,话音落的时候他放下了手,忽然,那一丛修竹仿佛被看不见的
利刃齐齐拦腰截断,一路纷纷横倒开,现出坐在林中的一个青衣年轻人来。
高、瘦、青衣、披发。
唇薄如剑。眉直如剑。目亮如剑。英挺如剑。整个人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剑。
然而,剑一样锋利的男子,膝上却横着一张斑驳的古琴,冰弦在月光下微微流动着柔
和的光芒。
青衣男子缓缓抬头,看着亭前并肩而立的一男一女。他的眼光冷彻如冰雪,忽然说了
一句话﹕「据江湖中传闻,听雪楼主萧忆情,武功深不可测,可当天下第一──是否?」
「铮,铮」几声,他又随手拨动了一下琴弦,瞬间,琴身底下有暗格弹出,一把苍绿
色剑鞘的短剑赫然在目﹗闪电般,他抽出了短剑,长身而起,一掠而至──「江南青衣江
楚歌,向听雪楼主请教﹗」
剑出,一片寒芒。剑势仿佛还带动了周围的气流,搅得漫天流霜都改变了飘落的方
向。
那一剑凌厉而优美,直如流雪回风。
「好剑法。」低低脱口的,是白衣公子的声音。
「叮」,一瞬间,双剑相击,迸射出了灿烂的火花。凌厉的剑气在空中回荡。
随着一击之力,双方的身形都向相反的方向飘出,分别在一丈外站定了身形。白衣的
听雪楼主仍然没有动,站在长亭的石阶上。而持剑平胸的,却是那个绯衣的女子,面纱後
的眼睛里有锐利的杀气,手上的剑竟做绯色,清光万千。
江楚歌怔了怔,忽然微微笑了﹕「听雪楼的靖姑娘麽?果然绝世而独立……幸会。」
绯衣在夜风中微微扬起,阿靖也不点头,淡淡道﹕「要想向楼主讨教,先问过我手中
的血薇。」
「好﹗」青衣的江楚歌再度清啸一声,手中的剑化为长虹经天,「我匣中的鱼肠古
剑,也久未逢如此对手了﹗」他的束发玉冠已经被方才的剑气震裂,长发披散下来,在夜
风中犹如黑色的流苏。发丝後,他的眼色清冷而明澈,深处依稀居然还有柔和的笑意,毕
竟不愧了琴剑双绝那「剑试天下,琴挑美人」的称号。
背上背着古琴,手中持着鱼肠古剑,青衣男子御风而来。
「剑胆琴心。」淡淡的,在一边观战的听雪楼主看着江楚歌,嘴边蓦然吐出了低低的
评语。
──那样风一般的男子……江湖中留下了多少旖旎的传说。一直以来,他也听说江楚
歌纵横江湖,逍遥自在,惹了不少风流孽债。
──如此自负,剑、是他的胆吧?
──如此风流,琴、是他的心麽?
※ ※ ※ ※ ※
月下对战的两人,已经分辨不出身形,只有绯色和青色的光芒在月光中交错流动。然
而,交手虽急,却一直没有听到兵刃相击的声音。
只有剑气在空中纵横。在两个人身侧方圆三丈内,居然连流霜一飘入、就化为无形﹗
萧忆情的脸色慢慢严肃起来──已经过了一百招了。
虽然阿靖并没有使出骖龙四式,但是这个江楚歌能在她手下走过一百招,还未露败
势,这样的武功已经令听雪楼主都悚然动容。
如此人才……如不为所用,那麽……﹗
※ ※ ※ ※ ※
「叮﹗」
终於,寂静的夜中,忽然传来金铁交击的声音﹗
「嗤嗤」几声破空声後,两个人双双落地,各自踉跄了一步,退开。
「阿靖。」一直气度沉静的听雪楼主再也忍不住,脱口唤了一声,抢步过去扶住了绯
衣女子,阿靖脸色苍白的站着,肩头一甩,挣开了他的扶持,只是低头细细看着手上的血
薇剑。
这时,对面落地的青衣男子也是一个踉跄,几欲倒地,连忙以剑相支,看来,他的伤
甚至比阿靖更重。
「好剑法﹗好剑法﹗──不愧是血魔之女。」抬手抹去嘴角血丝,江楚歌由衷的感
叹,他脸色一样的苍白,右脸颊边还有一道剑伤,血流披面,让温柔倜傥的公子一时间看
上去有些可怖。
然而,对於可能毁伤容貌的伤势居然毫不介怀,江楚歌用剑身映照自己的脸,只是继
续用手抹了一下流下的血。把手放入唇中吮吸,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靖姑娘,这一战我们也没必要继续了──再继续下去,下一次双剑交击,你的血薇
和我的鱼肠恐怕都会毁於一旦。」他也是低头,爱惜的看着自己的剑,然後,蓦然抬头,
剑指听雪楼主──「传闻听雪楼主武功深不可测,今日江某想验证一下──请教了﹗」
萧忆情和阿靖都是一怔──武林中人都知道,舒靖容之所以加入听雪楼,是因为萧忆
情曾击败过她。而江楚歌方才与阿靖交手中已是落了下风,居然还敢继续向听雪楼主挑
战﹗
何况,这一战之後,他身上已有了不轻的内伤。
萧忆情忽然微微的笑了起来,月光下,这个病弱年轻人的笑容居然足以融化冰霜。然
後,他抽出了袖中的夕影刀﹕「江公子斗志如此,萧某如不尽全力,那便是不敬了﹗」
「多谢﹗」青衣男子长长吐了口气,眼光亮的可怕,仿佛急於证明什麽,抽剑挥出,
招式一变,居然都是极其凌厉而不顾生死。而萧忆情的夕影刀,依然是那样的闲适而淡
然,仿佛月下的轻雾。
然而,阿靖看得出,在那样闲适的刀法中、却是怎样接近完美的杀人艺术。
一百七十九招上,鱼肠剑脱手,江楚歌败。
萧忆情但笑不语,微微咳嗽着,刀锋就停止在对方的咽喉上。
不过一分的距离。阿靖的眼色微微冷了冷──只要江楚歌向前倾一下身子,夕影刀便
会毫不犹豫的割断他的咽喉﹗──这个一向以骄傲自负出名的剑客,在生平第一次惨败
後,似乎除了死亡,并没有其他逃脱耻辱的方式了。
萧忆情的刀却只是静止在那里,既没有挥刀杀人,也没有收刀放过。
他勉力平定着咳嗽,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的眼睛里每一丝神色变幻,推测着眼下这个
人的内心,然後再决定或杀或留。
「果然是人中之龙……」然而,江楚歌却出乎意料的长长叹了口气,然後,揽衣,低
首,单膝跪地,「萧楼主,如不见弃,请允许在下加入听雪楼、以供驱遣﹗」
※ ※ ※ ※ ※
那一年,江楚歌加入听雪楼,改名为碧落,成为四护法之首。
武林为之轰动。
很多人都惊异於一向自负的江南第一剑也向听雪楼屈膝,然而,只有萧靖两个人知
道﹕江楚歌一开始向他们挑战,便只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武学身手而已──为了将一身的文
武艺、卖与听雪楼﹗
他与萧忆情签定了契约﹕在萧忆情有生之年,江楚歌作为听雪楼的大护法「碧落」,
要把所有的能力贡献给听雪楼,只要萧忆情有命,赴汤蹈火、百死而不辞。
而他提出的条件只有一个﹕要借助听雪楼的力量,找一个名为「小妗」的女子的下
落,无论她在何处。
※ ※ ※ ※ ※
兰溪的冷月下,青衣男子看着略带震惊的两人,沉吟许久,终於从颈中解下了一个锦
囊──一朵极其美丽的浅碧色花儿,在他苍白的指间凝固的怒放。
「踯躅花﹗」见多识广的两人,几乎同时脱口低呼。
踯躅花,南方山岭本是多见,然而大都色作嫣红。春季花开,满山红云。也偶见黄
色、紫色,然而,浅碧色却是世所罕有──民间传说中,仅见於岭南大青山苍茫海一带,
据说其花性极阴,需长於幽处不能见阳光,极难成活,而种植者需为韶龄女子。
传闻中,浅碧踯躅花十年开一度,每次只开一花,结一籽後立刻枯死,需重头开始栽
培十年才得继续开放。因为开放时均在满月之夜,故又名邀月草。
因为是一花一籽,所以数量稀少而且濒临灭绝,不见人世已有数十年。传说中,浅碧
踯躅花凝聚月华,是绝世良药,几有起死回生之力。
虽然只是传闻,然而,已经让无数人对它梦寐以求。
在岭南一带,人们都将浅碧踯躅花视为至宝,不惜千金购求。南疆民间教派众多,巫
蛊之道盛行,那些林立的大小教派,也将大都将其奉为神物,还往往都设有专人培植──
因为拥有一朵踯躅花,就是任何教派值得夸耀的象征。
所以那些守护圣花的美丽女子,往往倾了一生的心力,只为看见所栽种的踯躅花能开
一度,然而浅碧踯躅花何其难寻,即使寻得了,也极难养活,除了几个幸运的,很多人终
其一生也看不到花开的一天。
那些女子,被称为司花女侍。
碧落要找的女子,就是岭南司花女侍的其中一人。
※ ※ ※ ※ ※
数年前,游剑江湖的他来到岭南,遍访名山大川,听风踏月,往往於明月松风中弹琴
长啸,也曾在竹楼溪边与如花苗女说笑谈情,风流倜傥得一如在中原。
听说大青山苍茫海一带有绝世奇花出现,作为武林中人,自然也免不了好奇,於是携
琴带剑,来到了大青山麓。一连在山中游荡了数天,非但没有找到传说中的浅碧色花儿,
反而忘却了归路,迷失在岭南重重叠叠的大山中。
仗着一身武功,自然也不怕虎豹虫豸,然而转来转去,风景虽然如画,却令人烦躁不
已。
一日,寻着一条小径走着,却发觉路尽头居然是一面断崖,不觉气恼,乾脆也懒得继
续寻路,坐下来休息,心里想着堂堂江南第一剑、难道就这样困死在这里不成?
心下越来越烦躁,为了震慑心神,他连忙拿出古琴,弹奏起《猗兰操》,平息心中如
潮的杂念。
幽谷寂无人声,唯有他的去掉悠然传入九霄。断崖下,他凝神奏曲,调与神合。然
而,忽然间,他却听到了另一种曲声──有短笛的合奏,从断崖上方轻轻飘下。
他惊愕地抬头,只见湿润雾气萦绕的悬崖最高处,居然隐约可见一座小小的竹楼,细
细看去、依稀有红衣女子倚窗,乐曲声正是从她指下飘出。
青衣男子微微惊喜的笑了──原来,在这样山穷水尽之处,他居然还能邂逅到传奇。
号称剑胆琴心的他,对於如何把握眼前的机会已经有了太多的经验。想象着这深居在
幽谷绝壁的女子,本身就该是如何的孤寂落寞,既然也深通音律,那麽就如当年司马一样
以琴心挑之,一曲《凤求凰》便可结下又一段世外情缘。
他不急於求成,却也不再急於走出大青山,只是每日的来到崖下,用古琴弹奏,来引
得崖上的女子横笛呼应。谷中少有人烟,乐声缥缈的时候,他有时也会以为、自己真的已
不在人间。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除了以曲声应酬,那个竹楼上的红衣女子却丝毫没有和他
见面的意思。而一向号称倜傥自负的他,又如何会唐突的上去拜访一个陌生女子。
在他几乎已经失去耐心的时候,上天却赐给了机缘。
那一日午後,依旧在崖下弹着琴,却感觉到雾气忽然在山谷中凝聚了起来──南方本
就多雨,等不及他收拾琴具退到树下,蒙蒙细雨便洒了下来。
云雾笼罩着山谷,断崖上部已经完全隐没在了雨气中,而笛声,也已经停止了。
或许……缘也只尽於此吧。他想着,有些落寞的背起琴,站了起来,雨丝淋在身上,
也没有什麽感觉──或许,待明日雨晴了,是该好好寻路出去了。总不成,在这个深山老
林里被困住一生吧?
在他站起身的时候,无意瞥了一眼断崖上方,忽然怔住了──缥缥缈缈的云雾中,雨
在丝丝的飘落,云雨之间,居然有一顶打开的白绸伞从崖上飘摇而下﹗
是她扔下来的伞?是她扔下来的伞﹗
那张开的绸伞犹如一片白云,从悬崖上悠悠落下,美丽不可方物。
他惊喜的迎上去,伸手接住了。竹骨绸面,轻盈而精致,伞面上还用湘绣婉转的绣了
一朵浅碧色的花儿──可以想见,伞的主人是如何兰心蕙质的女子。
他爱不释手的将伞握在手中,细细端详,在白绸的伞面上发现了用红色丝线绣着的一
个小小的「妗」字,想来,该是这个女子的闺名了。
他笑了,将伞执在手里,对着云雾萦绕的山崖,朗声道﹕「在下江南青衣江楚歌,谢
过妗姑娘赐伞,改日必当相谢﹗」说话的时候,笑容不自禁的溢出了唇角。
从来没有女子,能从他猎艳的手中逃脱。这一次,又该是如何旖旎的风光?
※ ※ ※ ※ ※
明日,他便攀上了绝壁,借口还伞,去寻访那个崖上吹笛的红衣少女。
以後的一切,便是如同千百个传奇里面描述的一样了……
她美,她年轻,她聪慧,然而正如他所料想的一样,幽居深谷的她却是寂寥的──自
他第一眼在竹楼上看见她起,就觉出了这个女子内心深处的孤独和寂寞。
看见他从绝壁上如飞的攀援上来,她只是微微愣了一下,仿佛想到什麽似的神色一
黯。
然而,转瞬间颊边盛开的却是如花的笑靥,收起竹笛,连鞋也来不及穿、赤足从竹楼
上奔了下来,一身大红色的衣衫,脖子上挂着一只金丝绣的锦囊,银钏在她雪白的手腕和
足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伞呢?」她提着裙子奔下了竹楼,迎上携琴佩剑前来的英俊男子,笑吟吟的问,丝
毫没有中原女子的忸怩作态。苗疆的女儿,果然不愧传闻中的热情开朗,敢爱敢恨。
「敢问姑娘芳名?」他从背後的行囊中拿出那把伞,递了过去。她却只是攥着那只金
丝绣的锦囊,微微含笑,一抿嘴一对酒窝﹕「……小妗。」
「在下阮肇,偶入天台,有幸邂逅了天上的女仙。」收敛不了以往风流的本性,他一
开口,便是如此调笑。话出口了才觉得唐突,然而看那个红衣女子,却只是越发笑的深
了,那一对酒窝,甜,而且圆润。
於是,一切就按照传奇该有的样子发生了。
那时候他还是浪子的心性,习惯了这样的到处留情,并未放入多少真心在这一段情
上──那只是他邂逅了传奇,他,自然应该按照传奇中主人公该做的去做,要不然,岂不
是辜负了如此艳遇。
那大半年,他们两人就在这寂无人烟的大青山深处如神仙眷侣般的过着双宿双飞的日
子。
或是涉水相伴,同行於青山碧水之间,她笑语晏晏,偶尔唱起南疆的歌谣,婉转如出
谷黄莺。
或是共登绝顶,临崖而立,天风浩荡时,他抚琴,她横笛,於明月松风中听来宛如天
籁。
就是在衾枕之间,也是鱼水欢浓,欢愉远胜他以前所有的美丽情人。
只是享受着传奇带来的无上乐趣,他却并未留意过、这个女子是什麽样的出身、为何
会独自居住在深山中──然而,这便是传奇的规则,到时候可以挥袖而去,片云不留。这
些不相乾的,多问何益?
──如她,便是冰雪聪明的,完全不问他的来历以及来意。即使他平日偶尔提及,她
也只是一笑掩住了他的嘴﹕「江郎为何而来,小妗心里有数呢﹗」
平日里,她横笛,笛声欢快而悦耳,带着几分天真──问她是什麽调儿,她便笑盈盈
的说那曲子叫做《紫竹调》,南方常有的,讲述的是一个少女截了一节紫竹,给情郎做了
一管竹箫。她有时也轻轻的唱,郎呀妹呀的,看着他的眼神里柔情似水。
日子是过得快活似神仙,唯一让他有些不舒服的,便是小妗颈间那个金丝绣的锦囊。
不知里面装着什麽,日日贴着小衣放在胸口,即使与他在枕席之间,也不肯取下来片刻。
然而,小妗却是绝对胜过他以往任何女子的……她的笑,她的娇,她的轻颦浅笑,和
剪水双瞳中清澈的水光,都令他迷醉不醒。
一年过去了,他居然完全忘记了要回中原。
※ ※ ※ ※ ※
「你压到它了……」一日,缠绵间,她忽然微微喘息着,推开了他,抬手护住胸口那
个锦囊。他被扫了兴致,皱眉,终於忍不住问﹕「小妗,那是究竟是什麽?」
她撑起了身子,解开锦囊细细看里面装着的东西,嘴角却泛起一丝琢磨不透的笑意﹕
「江郎,你何必明知故问呢?」不等大惑不解的他再度追问,看过锦囊中的东西,小妗的
脸色却忽然变了。手一软,撑不住身子,几乎瘫倒在他怀中,红润的双颊转眼苍白下去,
眼神变了又变,竟然看不出是悲是喜。
「怎麽了?里面的东西压坏了麽?」看她那样,他不忍,柔声问。
她似乎怔住了,过了很久才听见他问话似的,反应过来﹕「啊,不、不。没事。──
它很好,非常好……我本来没有想过它真的、真的会……」依然是又悲又喜的复杂神色,
她再度看了一下锦囊中盛着的东西,微微叹了口气,从榻上起身,走到外面的院子里去
了。
他有些莫名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对於她,实在是了解的太少太少──她是
谁?那锦囊里又是些什麽东西?传说中,苗疆那些如花的苗女都善於用蛊,能用巫术让情
郎对自己死心塌地。
他想着,暗自打了个寒颤。
那一天以後她的话就明显少了下去,人也失去了往日的活泼伶俐,渐见沉默憔悴,甚
至在和他一起时都有些心不在焉,问她有什麽事,却总是支吾,整日里不在竹楼,往深山
里走,一呆就是半天。
「江郎,会永远爱我麽?」
「江郎……如果有一日我们的情缘尽了,你可会永远记得我?」
这样的话,也渐渐从她的嘴边日复一日的冒出,让他大为不悦──只管享受眼前的欢
愉罢,这些世外的情孽俗事,她每日叨扰来乾吗?生生败了两人的兴致。他有些不耐起
来,虽然也应承着说「永远」,但觉着她已经不如往日可爱,与以往那些恨不能将他一生
束缚在身边的女子没有什麽两样。
於是,在她每日去深山不知干嘛的时候,他一个看着大青山上聚散不定的白云,竟然
真的渐渐有了归去之意。毕竟,江南吴越之地的红袖飘摇,楼上帘招,也是这个天涯游子
心中又一道风景。
只是……该如何同小妗开口?
※ ※ ※ ※ ※
既然有了离意,他的心思竟然瞒不了她的眼睛。
那一日,不知为何,她很早就从深山里回来,眼睛有些红,不知道为何哭过,颈上那
个锦囊满满的,仿佛放了什麽东西进去。一回来,他就借机发作﹕「小妗,你这几日天天
往外跑,莫非是因了我在竹楼,就让你不愿留下来麽?──如果你觉着这日子过得没有什
麽意思了,那麽……」
「嘘。」蓦然间,正在忙碌着准备饭菜的她,忽然回头示意安静,唇角带着奇异的笑
容,轻轻道﹕「江郎,我知道你要说什麽──是时候了…不过待得吃完这一次晚饭,我们
再说别的,好麽?」
他被她脸上那样凄楚而奇异的笑靥镇住,一时间居然忘了要说决裂的话──陡然间,
内心有不祥的预感……或许,她要作出什麽事情来改变现在两个人之间的情况吧?
传说中,岭南苗疆的少女敢爱敢恨,不同於中原女子──虽然不知道小妗是不是苗
女,但是住在苗地那麽久,应该多少也沾染了那种性格吧?如果她知道他决定要离去,那
麽她会──他内心蓦地一惊,回头看她时,看见她雪白的手正迅速地从盛酒的竹筒上移开
来。
有非常少的细微粉末,从她指间落下。
回头注意到他看着她,小妗的脸色陡然间有些慌乱。
那便是了……本该是如此……无论中原还是苗疆,那些女子都还是一样的。在他离去
的时候,从来都是想尽了一切方法,来挽留住他,哪怕多一刻也好。中原江南的女子,温
婉一些,只是想用柔情来感化他游子的心性──而这个苗疆的女子,只怕是不择手段,也
是要留住他罢?
那酒里,分明是她刚下过什麽药──这样的举动,又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江郎,请多吃一些罢。」傍晚,点起了红烛,两人坐下来对食之时,她殷勤布菜,
温柔可人一如往日,然而,他心底却是微微冷笑。
「江郎,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为何而来。」陡然间,听到小妗微笑着,说了
这样一句奇怪的话。他只是微微一怔,便随口如一贯的调笑﹕「我自然是为了与你相遇而
来。」
「是麽?」她蓦地笑了,笑容中却有些幽怨,在红烛的映照下如同泫然欲泣,「可
是,我们的时间用尽了呢……」
他又是一怔,不安的感觉愈发的重了,不等他开口问什麽,已看见她拿了那一筒酒过
来,倾了半盏奉上,微启朱唇,柔声道﹕「江郎,在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前,请饮了这一
杯罢。」
看着她递上来的酒,青衣男子的唇边,忽然又露出了让无数少女颠倒的笑容来,他低
下头注视着她,也是柔声的问﹕「小妗……这酒里面,是下了降头呢、还是蛊?」
「啪」。不出他所料,她的手猛的一震,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江郎﹗」她猛然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却已经盈满了泪水,「江郎﹗」
烛静静地燃烧,居然有淡淡的香味。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清澈眼睛中难以掩饰的
伤痛和无奈,本来的三分气愤也消失无踪了。长长叹息了一声,他起身,拂了拂衣襟﹕「
小妗,这一段情缘,本是你情我愿──如今弄到这种地步,还有什麽意思?即使用药留住
了我,守着这样的‘江郎’,你难道会快乐麽?」
「江郎……你、你难道认为我会……」看着他收起了琴,开始整理行囊,她的终於明
白了什麽似的笑了起来,「罢了,罢了﹗」
「是啊……你想通了麽?小妗。」听不出她笑声中除了悲伤以外、还有更深的含义,
他只是微笑着回头,「该放手时需放手。这样,起码日後我们回想起彼此时,还会有笑
容。」
「江郎,你是不是以前离开每一个女子时,都这麽说?」忽然,她的笑容收敛了,看
着他,冷冷问,语声居然有几分尖刻和愤怒──他又暗自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如此……那
些女子,从来都只是这样。岂不知,她们越逼着他,他便是越走的远。
「小妗……」有些无可奈何地,他摇摇头,抚摩了一下她漆黑如墨的长发,「好合好
散,何必?」
「可你说过,你永远都爱我﹗」她蓦的叫了起来,语中几乎有哭音。
然而放下了手,他便不再看她,携琴提剑,走下了竹楼。
「江郎,你便这样走了麽?」蓦然,听到她在背後唤了一声,「还未拿到你要的东
西,你舍得走麽?」
他要的东西?……什麽东西?
有些疑惑的,他终於在竹楼上站定了脚步,回头看着从门内抢身而出唤住他的红衣女
子。
蓦然,他的手猛然震了一下,倒抽了一口气──拿在小妗指间的、浅碧色怒放的花
朵﹗那是、那是……
踯躅花﹗
颈中的锦囊已经空了下去,她挽起竹帘站在门口,手指间夹着那一朵传说中的奇花,
看着他,眼中有讽刺般的笑意﹕「你来大青山苍茫海、这样处心积虑的接近我,难道不正
是为了这个麽?」
看着她指间那一朵浅碧色的花,他一时间竟怔住了,不明白她为何如此说。
小妗越发凄然的笑了,右手抚摩着颈中的锦囊﹕「你知道我是苗人中司花的女子,才
这般对我好──」
「胡说八道﹗」终於反应过来,他蹙眉拂袖,冷哼一声,「如果要得到踯躅花,当时
我杀了你、抢了去不就得了?干嘛那麽费力?」
她叹息了一声,点点头,看定他﹕「江郎……事已至此,不要再掩饰了,如何?」
她居然还是微微笑着,一只手拿着那朵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花,另一只手抚摩着锦囊﹕
「你也知道,踯躅花是多麽难养──其性极阴,非但花籽平日里需要由韶龄女子贴肉放
置,到了播种时节、更是十有九败……你即使杀了我,夺了那花籽去,又有什麽用呢?
你、你那般的聪明……如何肯做这样的事情?」说到後来,虽然在微笑,她眼睛里已经泫
然欲泣,手指用力抓着栏杆,指节都有些惨白。
他站在竹楼的梯子上,被她那一番话说得怔住,然而,心底里却释然,接着有同样的
怒火升起──「小妗,我虽然是浪荡子,却非那种骗子﹗」剑眉下,他的眼睛里也有烈烈
的火,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调和她说话,然而,想到自己终究还是负了她,最後只有叹
息,「小妗啊小妗……罢了罢了……也由你那般看我吧,想来,我们在彼此身上,都用错
了心……」或许由於情绪的波动,他感到些微的疲惫起来,背着琴,微微摆手,苦笑着径
自下楼离去。
然而,奇怪的,走不了几步就越发觉得头晕,他大惊,试着提起一口真气,居然提不
上来。他陡然间明白过来,回头看着倚栏的红衣女子,目眦欲裂﹕「小妗,你、你……还
下毒在那蜡烛里?是不是?那蜡烛里也有毒﹗」
看到他那样的目光,下毒的女子居然显出了有些害怕的表情,眼睛里的泪水如断了线
的珠子,接二连三地滴落,赶上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颤声道﹕「江郎,我不是、不
是想害你啊……」
「你对我下蛊了麽?」他冷笑,记起了传闻中那些苗女为了防止心上人变心所惯用的
手段──这个女子,居然不惜对他下蛊、也要他一生受她操纵﹗
他江楚歌,岂能如此活着?﹗
用尽了最後一丝力气,他一把推开她,抽出了剑──他要杀了这个狠毒的女子﹗
惊呼一声,然而不会武功的她却是避无可避,剑尖从她胸口刺入,她眼中充满了恐惧
和慌乱。看着她的眸子,那一瞬间,经年来旖旎美好的生活又浮现在他眼前,他的手在刹
那间一软,再也刺不下去,「叮」的一声,鱼肠剑掉落在地上,他失去了知觉。
※ ※ ※ ※ ※
再度醒来,已经不知道是什麽时候,周围漆黑的一片,耳边是连续不断的水声。
他挣扎着想起来,然而身体仿佛在深度的睡眠中,手足居然完全不听使唤,甚至连眼
睛都睁不开。
她对他下了什麽毒?她做了什麽?她想做什麽?
「江郎……」轻轻的,听到她在身侧唤了一声,仿佛刚哭过,声音有些哽咽,「我知
道你恨我,但是我真的不是想害你、也不是想给你下蛊──虽然我没有和你说,我其实是
幻花宫的司花女侍。但是,你也不是没有和我说起、你江楚歌是中原武林里大名鼎鼎的人
物?」
即使在昏沉中,他还是蓦然一惊──原来小妗……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江楚歌
啊江楚歌,你真是昏了头,这样一个单身居住在深山里的女子,岂能是寻常?你一生风流
自负,到头来,终於还是栽在了女人手上……他想苦笑,但是似乎四肢早不听使唤,连脸
部肌肉都动不了一下。
「你要的东西,我早就打算好给你──踯躅花对我来说算什麽?不过是一朵花,而你
……却是活生生的、疼我爱我的情郎啊。」他感觉到衣襟间一动,似乎她塞了一个锦囊在
他怀里,脸上陡然冰凉一片,是小妗的泪水直洒下来,「宫主给了我三粒花籽,本来几年
了都没有动静,前些天却居然有一颗萌芽……我把它转栽到山阴,今日便是开花时分了。
」
踯躅花……浅碧踯躅花。江楚歌想笑,这个无数武林人梦寐以求的至宝,如今已经在
他怀里──然而,他却毫无感觉,只是心里焦急不可方物﹕把花给了他,小妗呢?她怎麽
回去交代?他想挣扎,想把怀里的花扔回给她,然而神志清晰异常,手足却丝毫动弹不
得。
「宫主半年一次的过来查看,几日之後便要来了──江郎呀,非是我要对你下药,如
若你留在这里,遇了宫主可怎麽好……」泪水一串串的洒落在他僵死的脸上,他脸上没有
表情,然而炽热的泪水还是烫到了他心里,「她武功非常厉害,你、你又这般倔强,必然
是不肯自己避开她的。」
「小妗﹗小妗﹗小妗﹗」原来如此……就是为了这样,你才对我下毒麽?从来那些女
人,只有在为了将我留在身边时,才会使诡计的呢。傻丫头,傻丫头……
第一次,他有了真心拥抱这个苗女的冲动,然而他抬不起手。
江楚歌感觉自己的身体浮了起来──不是幻觉,而是切切实实的漂浮了起来。耳边的
水声更加清晰了,甚至盖过了小妗轻轻的啜泣。意识分外清明,他猜测着自己是躺在一个
竹排上。
「从这条溪漂下去,就到山外的镇子了──那时候你手脚的麻药也解了。」手脚动不
了,他转而想用力睁开眼睛,然而,偏偏这点力气都没有,耳边只是听到小妗继续低语。
她的手摸上了他的脸,轻轻的,软软的,颤颤的,泪水已经止住了,声音甚至带了一丝笑
意﹕「江郎,你自己走吧,不要回来找我了。」
他心里焦急,拼着伤及内腑,提气冲撞各路经脉,试图让深深麻痹的手足恢复知觉,
然而丹田内空空荡荡,居然一丝真力也提不上来。
听着耳边她那样温婉深情的一句句嘱托来,他几乎要忍不住大喊﹕那麽你怎麽办﹗小
妗你怎麽办?──如果幻花宫主来查看发现少了一颗花籽、然而你有没有踯躅花可以给他
的话……你怎麽办?﹗我要的不是踯躅花──我要的不是那个﹗
然而,这样急切激烈的话语在唇边,却无力吐出。陡然间,他感觉唇上一软,轻柔的
气息接触到他的脸,小妗俯下身来,吻了他一下,笑着,说出最後的话﹕「江郎啊,如果
不遇见你,我这一生,就怕是白过了。」
※ ※ ※ ※ ※
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如花般的女子。待得他恢复了行动能力,飞奔回断崖──他循着
来时路回到那个竹楼下,却已是人去楼空。里面的东西都按照他离开时的原样摆放着,显
然主人离去时也是匆促的。
他踏遍大青山,却寻不到小妗,更寻不到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幻花宫。苗疆人地生
疏,大小教派林立多如牛毛──以他个人之力,待得他一一查过去,恐怕再见小妗也要十
多年吧?
山万重,水万重,然而,山长水远知何处?
他江楚歌的人生是由无数的绚丽红颜编织而成,然而,早已习惯了笑谑游戏红尘的
他,却错失了一生中可能再也遇不到的那一点「真」。
※ ※ ※ ※ ※
半夜时分,他终於醒了。头痛欲裂,宿醉後,感觉内心底只残余灰烬。然而,不等他
有力气想起什麽,却听得身边有人冷冷问了一句﹕「小妗死了麽?」
他仿佛被利剑刺中一样,蓦的抬头,厉声反驳﹕「谁说的﹗小妗没死﹗她不会死﹗」
然而一抬头,看见桌边坐着的女子,碧落转瞬呆了呆──靖姑娘。
在桌边慢慢放下酒杯的,居然是听雪楼中的女领主。
他陡然想起今日是领主前来视察刚攻下的幻花宫的时候,他已经接到了迎接靖姑娘到
来的指令,然而,大醉之下,他居然忘的一乾二净。
然而四护法之首的碧落只是冷冷看了女领主一眼,没有道歉的意思﹕「小妗没死﹗谁
说她死了﹗」
舒靖容也没有说什麽教训属下的话,她的手挑着断了的琴弦,忽地冷笑起来,厉叱﹕
「既然小妗没死,你不去找她,在这里喝什麽酒﹗」
碧落一凛,醉意朦胧的眼里,陡然也有清醒的雪亮光芒闪过,他的手陡然抓紧了颈中
那个锦囊。
那朵浅碧色的踯躅花,似乎刀一般刺痛他的心──为了找到小妗,为了借助听雪楼的
力量踏遍南疆,他不惜屈身在萧忆情的麾下。然而,如今他终於攻入了幻花宫,却遍寻不
到小妗的影子。
「她一定没死……一定没死。我要去找她。」彷佛在说服自己,碧落喃喃的一再反
复,「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把小妗找回来。」
阿靖叹了口气,手一扫,将所有的酒器都扫到了地上,一片刺耳的铿锵﹕「那麽,就
不要喝了﹗跟我一起去幻花宫走一趟。」
※ ※ ※ ※ ※
今夜是满月。月光下,苍茫海一片苍苍莽莽,银白如霜。
机关打开,一级级的石阶从湖水中无声无息的升起,一直铺到湖心停驻的船边。
穿好了紧身水靠,听雪楼的女领主也不由看着那通向湖底的台阶摇摇头﹕「这麽隐秘
所在啊……」她由船头走入水中,足尖刚落下,发觉石上每一级都有一个石雕的凹槽,槽
上有金属扣子,正好容足踏下,这样一步步下去,人居然可以穿着水靠在湖底沿路「行走
」。
碧落没有说话,跟在她後面──如果不是为了寻找小妗,他恐怕不会如此费尽心思翻
天入地的寻找到这样隐秘的地方。可是……即使他来到了幻花宫,却居然掘地三尺都找不
到小妗的踪迹。
阿靖没有再说话,因为此时她已经缓缓的「走入」了水中。
那一条从水底延伸而出的石阶仿佛长的看不到尽头,然而两人都内力深湛,内息悠
长,没有多少时间就走到了湖底,然後感觉石阶穿越了什麽,又开始往上走。
「哗啦」一声,阿靖感觉到周身压力一减,石阶上升,原来已经从水中走出。
刚一出水,还没有将贴身水靠换下,眼前陡然却是一晃。阿靖下意识的在强烈的光线
下闭了一下眼睛,然而随身带的血薇却是铮然弹出了剑鞘,横在身前。
「靖姑娘,这里是他们的圣殿。方才我们已经走过他们的水底神道。」大护法碧落的
声音在後面响起,阿靖的手指慢慢松开,睁开眼,习惯了室内辉煌的光线──从水底拾级
而上,展现在眼前的是蔚为壮观的石窟建筑,圆拱形的窟顶上雕刻着繁复的藻井图案和经
文,石柱上盘绕着奇怪的植物和动物花纹。四壁上都有开凿出来的巨大神龛,上面比真人
还大的塑像在繁密的火炬下,石雕的脸上浮现出奇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便是幻花宫的入口圣殿。从苍茫海的水底石阶下走上来。
阿靖没有说话,逡巡的看着四壁──已经有听雪楼驻入宫中的弟子上来迎接,她不做
声的将水靠换下,交给一边的下属。有些感慨地问了一句﹕「这般难攻的地方,你如何能
带人大举攻破?」
碧落没有说话,显然是忙着想进去继续搜索,只是淡淡回答﹕「自然不能从水道正门
攻入,我带人翻越绝壁包抄了後路,逼得他们从圣殿正门出逃──然後,我在水里下了软
骨散。」他笑了笑,但是眉骨之下的眼睛冷锐如剑﹕「把一个个幻花宫弟子从苍茫海打捞
上来,死鱼般的连反抗力都没有。」
阿靖的眼色迅速划过他的脸,然而这个剑一般的男子丝毫不动。
绯衣女子忽然叹息──这般的人才,如若不是他自愿加入听雪楼,假如分庭而抗,萧
忆情要扫平江南武林,不知道要平添多少阻力。幸亏是他自愿的成了「碧落」。然而……
虽然阅历诸多,但这般为情不顾一切的男子,她竟也是第一次见到。
※ ※ ※ ※ ※
石殿中的空气潮湿而阴郁,让人感觉说不出的压迫力。碧落一直精神有些恍惚,显然
是因为长久的期待落空而造成了心理的溃散,石窟里很安静,只有潮气结成水滴,嘀哒的
落下。
「靖姑娘,这里邪气很重,请配上这束艾草吧。」陡然间,一边拿着她换下水靠的下
属忽然开口,声音清脆。阿靖微微一惊,转头看去,只见那个人碧衫明眸,竟然是个女
子。
「你是──?」不记得听雪楼有这个人,绯衣女子有些惊异的问。
碧衫少女笑了起来,行了一个道家的礼﹕「小道是龙虎山张真人座下大弟子弱水,受
家师指派助听雪楼深入滇南。」她虽为道家,却不着道装,一双明眸光华灵动,不像修道
之人,反而是个十足的娇赣少女。
阿靖蓦的想起萧忆情说过此事,只是对着弱水点点头,却摆摆手﹕「不用什麽艾草,
我不怕那些鬼神之说。」
「真的,我感觉到这里阴气很重﹗──特别是这个圣殿,更有说不出的怪呢。」弱水
有些急了,知道这些都是武林人士,恐怕也不信什麽怪力乱神,她把艾草递到靖姑娘面
前。
然而,莫名的,她的手感觉到了一种热力──「呀﹗」感觉有一种力量保护着绯衣女
子,将她的手反弹开去,修道的女子震惊的抬起头来,阿靖丝毫没有察觉异常,只是自顾
自的走向殿後。
弱水眼睛瞥见靖姑娘的颈中一个檀木的小牌,眼睛瞬地亮了一下,嘴里却不出声的倒
抽了一口冷气﹕那是什麽样灵力的护身符?居然能让她这个道基已经不浅的人,近不了半
分?
听雪楼的靖姑娘,看来真的是和听雪楼主一般的深不可测呢……
弱水不甘心的将辟邪的艾草递给另一边的大护法,然而碧落只是顾着到处寻找着什
麽,根本没有理会她。弱水殷殷的上前,却同样感受到了一种力量笼罩着碧落护法。然
而,这个龙虎山刚刚学道成功的女子不知道──在碧落身上佩戴着的,是远比艾草灵异百
倍的东西……浅碧踯躅花。
她忽然就有些沮丧──原来,听雪楼中个个都是厉害角色,早知道帮不上忙,师傅干
嘛还要她来呢?这次不过是来到幻花宫而已,接下来就要去拜月教──那她岂不是更插不
上半点手了?
正宫侧殿,里外搜遍,没有。
寝宫,箱笼全开,罗帐漫卷,没有。
花园,掘地三尺,也没有。
看得出,自从听雪楼攻入幻花宫那一天起,这一个多月来,碧落从来没有停止过疯狂
的寻觅。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找过,所有幻花宫残余的弟子都被拷问过──然而,没有人知
道小妗的下落。
只知道,她的确被宫主从大青山抓回来过,因为丢失了至宝踯躅花而受到责罚,然而
因为她毕竟培育出过一朵踯躅花,宫主没有处死小妗,只是逼令她回去继续看护剩下的两
枚花籽。甚至在宫破前夕,都有人见过她……然而,谁都不知道後来她去了哪里。
唯一知情的或许是幻花宫主,可惜那位宫主在自知大势已去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
了自刎。
碧落在他自己的权责范围内,最大限度的调用了听雪楼人马,在方圆千里之内蒐寻小
妗的下落。由於一开始的约定,萧靖两人都没有对此表示任何异议,反而加派了更多人手
前来帮忙。然而,真的是天地茫茫,似乎伊人渺然如黄鹤。
阿靖看着宫中狼藉的场面,看着碧落锲而不舍的四处寻找,她心中忽然有深深的叹息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
「如果在这里找不见,我翻遍南疆、走遍天下也要找出小妗来。」在她身边匆匆走
过,碧落铁青着脸,说了一句,俊美的脸上有一种偏执的表情。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啊……或许,人只有这样失去了,才能永久的珍
惜?
他所寻的,或许已经不仅仅止於「至爱的女子」,更是象征着这个不羁游子半生中所
错过的、一切值得把握的东西……他终於觉醒到了,他在生命中错过了太多、竟然没有一
件能够握在手中的。
只此一念,便令他疯了般的寻找,想寻得一个凭据。
※ ※ ※ ※ ※
巡检了一遍刚攻下的幻花宫,发现除了翻检的零乱不堪以外,其他事情都已经被碧落
井井有条处理好了。阿靖没有再说什麽,只是自己回到了入口圣殿中,等着大护法一起返
回。
──然而,显然是再度寻觅得忘了时间,碧落根本没有跟着女领主一起回来。
只有弱水一直跟着她,站在这个空阔森冷的圣殿里。圣殿里的摆设一目了然,空空荡
荡,除了不知名的神像,就是石雕的龛座与供桌,绯衣女子有些无聊在其中漫步观望,漫
不经心的将目光从一座座神态各异的神像上扫过。
弱水却是提着一颗心跟在後面──在术法阴阳师看来,这个空空荡荡的圣殿里却有说
不出的诡异阴森。用天目看去,整个圣殿沉积着厚厚的灰色物,显然包孕着无数的怨愦念
头,让她不寒而栗。然而,这些武林中人,却是毫无觉察般的自由来去,看得她提心吊
胆。
──毕竟是南疆邪教,不知道杀了多少无辜,才在这圣殿中积累起如此强大的怨念。
正在这麽想的时候,弱水看见靖姑娘走入了圣殿北方最尽头那个神龛,蓦然间,仿佛
什麽被惊动一般,地上本来缓缓流动的灰色物猛然翻涌起来,如一条巨蟒般向绯衣女子兜
头扑下﹗
「靖姑娘,小心﹗」弱水失声惊呼。
毫无所知的阿靖根本无动於衷,只是抬头,继续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那个神龛,根本
不知道此刻的万分凶险。然而,那强大的怨气一进入绯衣女子身侧三尺,陡然被雷击一般
的瑟缩了起来,弹开数尺,粉末般的散落回地面,四处蠕动。
弱水惊呼着扑过去,然而靖姑娘只是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也不以为意﹕「怎麽?」
弱水的天目看得到身侧的一切,然而却不知如何对靖姑娘解释,讷讷说不出话来。她
的目光只是停留在对方颈间的一个小挂件上,那里有一个很旧的木质小牌,发出温润的光
泽。
然而,学道女子的眼睛却因为惊讶而睁大──这、这样的护身符……
「弱水,你看这里﹗」不等她脱口惊问,靖姑娘却蓦的开口,她本来一直都专注的盯
着那尊最尽头的神像,此刻更是抬起手来,直指木雕神像胸口某处,「看这里﹗」
弱水的眼光不由自主的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瞟了一眼,随意的说﹕「像是天竺那边的
湿婆神啊﹗」话刚说到一半,修道女子全身一震,脱口惊呼﹕「呀﹗那、那里是什麽﹗」
※ ※ ※ ※ ※
「大护法,靖姑娘有令,让你速速去入口圣殿见她﹗」
正在反复将一寸寸的空间再度的蒐寻一遍,耳边忽然听到了属下的传话。青衣男子剑
眉一扬,眼色便是一冷﹕虽然已经是听雪楼的下属,然而至今为止,他桀骜不羁的脾气根
本没有削减半分,就算是人中龙凤,他们的话,他也是高兴就服从,不高兴根本不听。
正要不耐的喝退属下,然而,看着下属有几分焦急、有几分惊恐的眼神,碧落心中蓦
的腾起一种寒意,他来不及细细猜测这种寒意背後的意思,一把推开属下,直直往圣殿方
向掠去。
「靖姑娘,不要动它﹗小心﹗」
刚到入口处,就听见殿内有人紧张的惊呼,是弱水的声音。
碧落一踏入圣殿,里面一切如旧,没有半点异常。然而不知为何,他蓦然感到一种说
不出的冷意,机伶伶打了个冷颤。眼光看去,只见圣殿最北角深处,神龛旁,火把明灭之
下,看到听雪楼的女领主居然跃上了供桌,抬手似乎要从神像的胸口处拿下什麽东西来。
那个龙虎山来的小道姑急切的在一边叫,吓得脸都白了。一见他进来,忙不迭地上来
拉住他袖子﹕「大护法,你…你快快阻止靖姑娘﹗让她不要动那神像﹗……这个地方怨气
很重,她、她如果一动弄塌了神像的话……」
弱水一边连珠炮似的说着,一边因为焦急连连跺脚。
──她、她要怎样向这些凡尘中的人,说明她此刻看到的诡异景象﹗
地上那些因为畏惧靖姑娘颈间护身符力量、而伏地退避的怨气,此刻仿佛沸腾般的卷
了起来﹗发出常人听不到的滋滋声音,四处如毒蛇般的围绕着靖姑娘,作势欲扑。
──而绯衣女子却丝毫未觉,自顾自的抬起手,皱着眉将手探入佛像胸口处那道裂痕
中。仿佛看见了什麽,眼神瞬间甚为奇异。
那裂痕中,弱水看见有极其阴毒的怨气顺着缝隙丝丝透出,那种渗出的怨气、居然丝
毫不忌靖姑娘颈中护身符的保护,绕住了绯衣的女子。
「不要﹗靖姑娘,别动它﹗」弱水见情势,已经再也忍不住的跳了起来,她急切的神
情终於引起了碧落的留意,听雪楼大护法虽然不知何事,但是立时足尖一点,飞掠上神像
侧边,格开了女领主的手﹕「小心有危──」
忽然,青衣剑眉的男子,片刻间顿住了他的话语。一瞬不瞬的,看着阿靖手里的东西
……
──那是一朵奇异的花。
没有完全绽放,只是一个含苞的骨朵。仿佛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才从神像的石隙中钻
出,浅碧色的花瓣上,居然带了丝丝红色的痕迹──似乎是一只纤细的手,费力的撕开了
厚厚的屏障,将染着血的指尖,微微的露了出来,无助的求援。
踯躅花﹗
那湿婆神像胸口裂缝中,绽放出来的居然是踯躅花﹗
碧落眼睛里面陡然有雪亮的光芒,他不顾一切的掠过去,伸手──「碧落,不许过来
﹗别看﹗」阿靖的手握着那朵花的花茎,对着听雪楼的大护法厉声喝止。然而,碧落丝毫
不听她的命令,径自过来,抢夺那一朵浅碧色的花儿。
「退开﹗给我退开﹗」阿靖蓦的按剑,绯红色的光亮如同腾蛟跃起﹗
「叮。」双剑相交。
碧落从神龛上飘落,一直踉跄着退开三尺,才勉强止住去势。剑尖在地上拖出长长的
痕迹──弱水看见地上那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剧烈蠕动起来,仿佛受到了什麽造化,要吞噬
北角中的两人﹗
靖姑娘手里已经抓住了花茎,被方才那一剑震动了位置,退开的时候一扯动,仿佛被
联根拔出──刹那仿佛有什麽东西从中奋力挣出,登时整个佛像轰然四分五裂﹗
「小心啊﹗」她再度脱口惊呼,抬头唤靖姑娘,然而,修道之人的眼睛蓦的瞪大了─
─神像里面﹗那里﹗那里面﹗所有灰色的怨气,居然是从佛像那一道裂口纷涌而出﹗
强烈到无法形容的怨气汹涌而出,刹那将绯衣女子包裹在其中﹗
然而,不等弱水扑过去,碧落护法一站稳身形,已经再度掠了过去,转瞬也消失在那
一片诡异的灰色中。修道者眼中,只能看见那一片不停翻涌的灰色。
奇怪的是,不等弱水跑出去叫人进来解救,只是刹那间,那充满了怨念翻涌着的灰色
就平静了下来,慢慢散开。
弱水的眼睛,终於能看见湿婆神像前令她惊栗的一幕。
湿婆神像片片碎裂,露出了石雕层里面的内坯。石像里面,用作内坯的,居然是一个
真人。
那是一个穿着红衣的苗人女子,然而美丽的脸上却已是惨白毫无生气。
那样潮湿的水下圣殿,奇异的是,那个显然已经死去多日的女子屍体,竟毫无腐烂的
迹象。
苍白的女子,就这样被封在代表了「死亡」的湿婆神像内,保持着双手交叠着放在胸
前的姿式、头微微上仰,半张着嘴巴,无血色的脸上凝聚了最後那一刻的痛苦和恐惧,仿
佛无声的祈求着上苍。
然而,有一朵奇异的花,从她胸前的锦囊中蜿蜒生根,开放。
根须密密麻麻,茧一样包裹着她。蛇一样蜿蜒游走在女子周身,甚至沿着血脉紮入人
的体内,仿佛从以身躯为养料,尽端处开出了一朵浅碧色诡异的花来﹗
那朵踯躅花,不知道凝聚了什麽样的念力,居然硬生生的在石的封印上钻出一条裂缝
来﹗
「小妗、小妗……」那一刹间,碧落的脸色忽然宁静起来,仿佛怕惊醒什麽一样,轻
轻的唤着,走过来。弱水压抑住了惊呼,因为她看见了﹕本来那些四处弥漫、蠢蠢欲动的
怨气,在碧落的脚步踏过之处,纷纷都如烟般的淡薄散去,消於无形。
阿靖仿佛也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看见青衣男子上前来,下意识的退开了一步。
然而,她忘了松开手中拈着的踯躅花,一退之下,那苍白的女子身体就这样顺势被她
拉了出来。
「小妗。」在屍体倒下的刹那,碧落伸出手,抱住了她,「小妗,是我。」
刹那间,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弱水看见死去女子那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然而,
那一朵带着丝丝血迹的踯躅花,却在瞬间绽放开来﹗
这一次,弱水没有提醒靖姑娘小心──没有怨气,没有阴森,那朵花绽放的时候,满
殿竟似有光芒微亮、馨香浮动。
※ ※ ※ ※ ※
「靖姑娘,大护法他根本不听劝告,每日都喝得不省人事──可怎麽好?」石玉的神
色是焦急的,然而,绯衣女子听了,却只是轻轻一叹,没有说什麽。
当碧落抱着小妗的屍体走出水面,不知为何,一接触外面的空气,那苍白的躯体忽然
间就化为了腐土灰尘,令人不忍目睹。连着那朵绝世的花儿,也一并枯萎──什麽都没有
留下……
那根支柱已经塌了……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找不回那个叫小妗的女子。
其实,本来碧落未必会这样的看重那个女子──因为他从一开始,便是个游戏风尘惯
了的人。如果跟他说什麽坚贞、什麽永恒,这个男子或许只会嗤之以鼻。
他对着每个遇到的女子承诺「永远」,然而他心里不相信有永远的爱情﹔那个痴情的
少女也对他倾诉过「永远」,但是那个才十几岁苗女未必真正明白什麽是永远……永远的
相爱,在这个瞬忽如浮云的世上,本来就是极其不可信的。
然而,不等时光褪去谎言镀上的金色,让他们亲眼看到那个「永远」的破灭,她却死
了。
死亡在刹那间、就把她对他的爱凝固了在那一刻、嘎然而止成了永远。
那个承诺不再是一个谎言﹗她对他的爱便是永远的,钉在了他的心里──永远无法再
否认、永远无法再抹去。
小妗,小妗……如今,苍茫海里的踯躅花已经开了一年又一年,然而,上穷碧落下黄
泉,山长水远,天地茫茫,恐怕是再也相见无期了。
原来,人这一生中,唯独「离别」,才是真正永远的。
※ ※ ※ ※ ※
跋洛阳。北邙山。
初夏,清冷的山风吹来,北邙山上的长草青青,一片片的起伏如波浪。
所有素衣白冠的人,都在山下停驻,跪地相送。那拖地的白袍和高高的素冠,如同雪
树一般林立,幡幢在风中飘飘转转,梵唱和祝颂的声音氤氲蔓延,缥缈虚无的召唤着去往
彼岸的灵魂。素衣白冠的听雪楼子弟中,不是有人压抑着低低的哭泣。
送葬的人们都停下来,跪送着那两台白石的灵柩。青色的刀和绯色的剑交叠着置於灵
前,白石的灵柩并排放在一个檀木的肩舆架上,由四位护法抬着,沿着小径抬上北邙山。
没有立碑,没有筑墓,甚至,送葬的人都在山脚停住,不许上山。
那白石的灵柩,最後埋葬在青青碧草下的何处,只有亲手下葬的四位护法知道。
──而他们,从一开始就已经立过誓约﹕上北邙山以後,结庐守墓,终此一生不再下
山。都是经历世事过的人,看破了尘世聚散如泡影之後,失去了效忠的对象,那还不如就
这样隐居在北邙山上、了此一生。
到了选好的墓穴边,四个人默不作声地轻轻放下灵柩,看着黄土一寸寸的湮没两台白
石的灵柩──湮没了那一段众口相传的武林传奇。
曾经有过多少激荡的风雨、指点江山的凌厉,然而,如今剩下的只有这一片碧草、一
抔黄土、和黄土之下沉默相伴的孤独灵魂。
寸寸光阴如握不住的流沙,从指间转瞬滑落──人中龙凤……那样骄傲而敏感的两个
人,却终其一生都无法真正的走入对方的生活,只是那样隔着看不见的屏障遥望了彼此多
年,到最後依然相互猜忌、相互伤害,一至於同死。
──希望,在所有一切都平静以後,他们能静静地相守於这一片青青的碧草下罢?
紫陌轻轻拉着黄泉的手,想起种种过往,只觉悲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们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山风越来越大,吹拂起每个人的长发。从山上回看,山下白
云茫茫,白云尽头、洛阳仿佛在极其遥远的地方。遥远得犹如那回不去的昨日。
黄泉。紫陌。碧落。红尘。
原来每一种,都是一种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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