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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冰封金座 沧流历九十三年十月十五日,整个云荒的历史在此转折。 这一日,天崩地裂,沧海横流,全境同时爆发了战争,从北方九嶷到四方帕孟高原、东方 泽之国以南方叶城,甚至从九天到七海,无一幸免,四方大海的怒潮咆哮着扑上这片大陆 ,将其覆灭在水下长达一个时辰之久。而在怒潮退去後,云荒大地依然被黑暗笼罩着,那 些从海里升起的黑色天幕封闭着日光,令整个大陆都陷入了无日的时代。 伽楼罗折翼而去,破军自毁而封,海皇化雾而散…… 空海联军向镜湖中心的伽蓝帝都发起了最後的攻城之战,城中的征天军团、靖海军团在守 将季航的率领下殊死抵抗,帝都内的各大门阀竟是空前团结,一致对敌。 战争进行了三日,却堪堪只攻破了外围的铁城,留下满地的屍首。 「龙神……为何您不下旨,让我们的战士也投入战斗?」虞长老抬着看着虚空里的神祗, 合掌喃喃祝诵,「为何您不下令让战士们一起攻击伽楼罗?」 「不必战斗,」龙的声音传入了每一个海国将领的心中,「让他们自己去战斗吧……不必 协助空桑人。空桑和冰族都不值得我们为之战斗。事到如今,我们可以回归碧落海了!」 回归碧落海! ——这短短五个字在所有鲛人心底激起了狂喜的浪潮,万里外的故国仿佛发出了声响,在 召唤着这些远离的游子们归去。 「海皇不惜沧海横流覆灭云荒,也要替你们打碎这个牢笼。如今,是大家回归故土的时候 了!」龙神的尾巴横扫过天际,大声道,「这个黑暗笼罩的云荒已经没有什麽让我们留恋 的,沧流人和空桑人的战争又关我们什麽事?空海之盟已经解散了……我们不属於这里, 应该离开了。」 炎汐吃惊地看着龙神,不明白一贯宽厚仁慈的神祗为什麽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然而那笙撇了撇嘴,嘟囔:「离开也好,反正沧流人的军队都已经消灭得差不多了,接下 来如果要我看着你去杀那些沧流百姓,我还真的有点儿看不下去。」 仿佛醍醐灌顶一般,炎汐这才恍然大悟,却没有开口说话。 虞长老面有不悦之色,然而终究无法反抗神祗的决定,低头行了一礼,喃喃道:「也罢… …先让他们自相残杀去!我们先回碧落海,日後有机会,再杀回云荒来找那些家伙复仇也 不迟!」 海国的诸位将领中,只有碧一直定定地凝望着伽楼罗,神色复杂——原来,就算是再次见 面了,还是没有机会说出心中想说的话。她想告诉他,那个青族孩子的下落,想告诉他自 己心中真了的想法……然而,宿命一次次安排他们相逢和错过,却始终不曾给他们一个相 互谅解的机会! 飞廉……飞廉,你,是否原谅了我? 如今的我,即将回归万里外的故土,从此以後,天涯海角永不相见。 「炎汐,碧,长老们,盘点人马,准备拔营!」龙发出了命令,「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鲛人战士们群情激昂,齐齐举起了手里的武器,对着南方大呼。 遥远的碧落海发出了隐约的呼啸志,仿佛回应着自己了民的欢呼。回归於蓝天碧海之下, 在珊瑚的国度里尽情畅游——这是几千年来失去了故土和自由的鲛人们梦寐以求的生活! 如今,竟然真的等到了这一日。 「这群该死的鲛人!」黑王恨恨道——他在攻城之时偶然回头,发现复国军不仅没有上前 助战,反而纷纷撤回了镜湖大营,「这些卑贱的奴隶,果然不可靠,现在居然想袖手旁观 !」 然而一支飞箭呼啸而来,洞穿了他的甲胄,令他不敢再分神。 「攻城!攻城!」真岚手握辟天长剑站在铁城的城头,「所有人都集中起来,全力攻城! 」 冥灵军团回转方向,扑向了禁城城头,上下夹击,想要攻克这最後一道防线。但那些背水 一战的沧流军人却仿佛困兽一样咆哮着,不肯後退半分。 「杀敌!杀敌!」率领那些饥寒交迫的士兵死官运亨通城头的正是季航,这个门阀庶出的 了弟仿佛杀红了眼,不顾一切地大呼着,「谁都不许後退!让城里的百姓先撤!听着,今 天谁若退後一步,沧流便亡国灭种了!」 似乎知道此刻已陷入了绝境,为了保住身後城内的族人安全撤退,沧流军人们个个奋不顾 身地上前迎战,竟无一个後退。 镇野军团与登上城头的空桑人贴身肉博,而空中,风隼和比翼鸟也迎向了冥灵军团,上百 门红衣大炮被调集到城头攒射,冥灵战士虚无的身体被火炮震碎,随即又重新凝聚。这一 场战争残酷而漫长,仿佛永无休止。城中的平民在疯狂的撤退,而城头的沧流军人几乎是 在用自杀式的攻击尽量拖延敌人前进的步伐。 讲武堂的铁血教导,在这样的生死存亡关头发挥出了析大的作用——那些已经到了强弩之 末的沧流军人仿佛战神附体一般,竟然撑着虚弱的身体,以宁为玉碎的态度一直搏杀下去 ,几乎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去攀爬那些给平民逃生的银索! 这样的凛然、决绝的杀气,让空桑人都为之惊叹不已。 不见日月更替,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伽楼罗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啸。 城中的百姓已经逐渐稀少,等最後一条银索收起来後,伽楼罗底舱的门无声无息的闭合了 ,巨大的金色机械振翅长啸,霍然一个转身,飞上了九天! 「不好,它要逃跑!」黑王大惊,拍马直追过去。 「小心!不要追!」真岚一声厉喝,只见伽楼罗陡然一个回旋,发出了一道耀眼的金光, 直击向追来的人——那种力量是如此强悍,竟然将黑王的整个身形都淹没了! 黑王玄羽发出了一声惨叫,从虚空中直坠下来,冥灵的身躯几乎被震得碎裂开来。 真岚回身飞速赶去,将其接住。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伽楼罗居然没有对他发起攻击,只是 呼啸着盘绕了一圈便离开了,带着舱里的数万百姓。 「空桑之王,感谢你的手下留情。」一个声音悄悄传入了真岚的心底,难道是伽楼罗在秘 密传话麽? 城头上的血战还在继续。 不知道已经砍杀了多少个敌人,季航疯狂而盲目地砍杀着一切试图靠近自己的人,他的双 眼已经被血糊住了,却依旧如疯兽一样地大声狂呼,号令周围的下属和他一起战斗。 然而,渐渐地,身边那些应和他的声音也微弱了下去。 季航血流满面,不顾一切地拼杀着,进到听到了伽楼罗离去的呼啸声,他只觉得心中一宽 ,再也无法支撑,一刀劈空,整个人便从高高的城头坠落了下去。 没有人为他惊呼和哀悼。 落地的瞬间仿佛极其漫长,一生中所有的片断都慢慢地从眼前掠过——童年时的自己,被 姑母提拔时的自己,勾心斗角时的自己……门阀里的种种腐臭和芬芳再度扑面而来,他忽 然觉得极其疲倦,轻轻地吐出了最後一口气。 其实,能有这样一个结束,已经很好了。 他这样出身贫贱的人能够以这样的方式战死,已经是少年时不敢梦想的结局。他并不是适 合当族长的人,握刀的手不擅争夺,尚有温暖的感情不能应付那些权谋。 在头颅撞到铁城坚硬地面的瞬间,他恍惚间居然有了一种亲切的感觉。 这样熟悉的气息……童年时的故乡铁城啊,我挣扎着从你这里离开,进入了禁城和皇城。 直到数月之前当上了一族的族长,还曾以为一步踏上了云霄。却没料到如今,在最後一刻 ,我却又重新回到了你的怀抱。 看来,我这个出身贫贱的孩子,还是更适合这里…… 真岚站在城下,远远地看着从高城上力竭而落的沧流将领,缓缓低下了头,掉转剑柄指向 地面,不易觉察地致意——无论与冰族有着怎样的世代深仇,但,作为一个战士,他们最 後的死亡却是荣耀无比的。 空桑皇太子站在血和火之间,凝视着这最後一场大战的结束,眼里充满了深深的悲伤。 「禀殿下,禁城已经攻破!」有下属奔来,跪告。 他点点头,翻身上马,大呼:「入城!我们回家了!」 「天佑空桑!」巨大的欢呼声响了起来,空桑六部齐集在城头,看着轰然洞开的禁城城门 ,一起举起了双手,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呼声,然後仿佛疯了一样地争先恐後地奔入,踉跄 着跪倒在久别的土地上,亲吻着泥土。 仿佛被这样的欢呼声惊动了,连笼罩天空的黑暗都开始有了退却的迹象。空桑的皇太子勒 马停在虚空里,俯视着帝都里万众狂欢的景象,眼里却没有丝毫赢得最後胜利和欢喜。 一百年後重新夺回了这里时,每一寸土地里都渗透了血的味道。 便在此时,真岚竟然下令停止进攻。 「困兽莫斗,」空桑皇太子勒马返回,指挥大军从海陆空三路分头,包围了这座孤城,神 色平静而冷酷,「且围住叶城,切断其对外的一切联系----等城中粮草断绝,兵民疲惫, 便可兵不血刃而胜。」 「是!」各部战士领命而去。 「诸位,其实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对云荒上的百姓及时展开救援,防止灾後瘟疫的流行 。」真岚回过着,看着六部之王和复国军的高级将领,「所以,一方面我们需要围困敌人 以待时机,另一方面,希望各部能尽力抽调多余兵力去往各地,协助当地百姓脱离灾难。 」 各部之王面面相觑,而复国军的将领也大都没有立刻回答,各有意外之色。 「那些人和我们有什麽关系。」黑王玄羽忍不住嘟囔道,「就该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拿下 帝都。」 然而,龙神却是回过头,微微颔首,对着鲛民吩咐:「按皇太子说的去做。」 真岚对龙神和大司命点点头,便策马离去,神色疲惫。 「奇怪,臭手怎麽现在还摆着一张臭脸?」那笙忍不住奇怪地拉拉炎汐的衣角,「你看, 明明打了胜仗,却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钱一样!」 「皇太子是在为太子妃担心吧。」炎汐轻声叹道。 「太子妃姐姐?」那笙一惊,想起封印了魔之後白璎就再也没有露面,一贯开朗的少女也 沉默了下去,咬着自己的小手指,:是……是为了苏摩的事麽?」 炎汐点了点头,神色暗淡。和所有海国的鲛人一样,左权使的襟上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是在为刚刚死去的王者哀悼。 「那……真的是没办法了,」那笙拉着炎汐的手,抬头看着鲛人男子碧色的眼睛,「你想 啊,太子妃姐姐该有多伤心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死去!我都不敢想像如果你死了 我该怎麽办,所以说……」她顿了顿,「所以说幸亏你是鲛人,比我活的时间长,我肯定 不会死在你後头----」 少女的眼神在这一刹那是忧伤的,仿佛第一次考虑到了那麽遥远的事情。 炎汐看着她的眼睛,暗暗叹了口气----鲛人的生命是人类的十倍,与异族通婚往往意味着 开端美丽而结局凄凉的一生,便如慕容修的母亲一般。 「啊,不说这个了,白白坏了兴致,」苗人少女却很快又高兴了起来,「我还能再活八十 年----将来的日子长得很呢!」她拉着炎汐,高高兴兴地向着镜湖走去,「来,炎汐,我 们去水上散步吧!」 她叹了口气,撅起嘴看着天上:「只可惜没有夕阳了。」 头顶的确没有日光,黑沉沉的天幕如同铁一样笼罩着大地。 「海皇已经离去了,为何这『黑天之术』尚未消散?」大司命站在伽蓝帝都的铁城上,仰 头看着如墨的天穹,愕然。 「大概……是因为要做的事尚未完成吧。」龙神在空中盘旋着,叹道, 「战事未毕,冥灵又怎能见日光?想必海皇顾此一念,魂魄至今不曾散去。」 大司命动容,雪白的长须微微颤动,久久不能发一言。 ----这个空桑梦华王朝末期的重臣,一直对那个鲛人奴隶印象深刻。他记得那个少年被牵 到白塔上时那惊人的美丽,也记得他上殿指证太子妃不忠时的冷酷,还记得在归来後那个 傀儡师复杂莫辩的眼神…… 从来,和所有的空桑贵族一样,他是从心底里鄙夷这个鲛人的,甚或在支持皇太子的空海 之盟提议时,也大半因为对局势叛断的不得已。 他未曾料到,今日空桑一族命运的转折会依仗那个奴隶的力量。 老人眼里浮起一抹渐色,他急急用玉简掩住了皱纹横生的脸,转过了头去。 「不过,的确也要尽早设法让族人重生了。」等夺回了帝都,就让六星汇聚,到九嶷的传 国宝鼎之前举行仪式。这样,所有的冥灵都会重回阳世,无公城便於工作将再度封闭。如 此,我们上百年的劫难,才算是过去了。」 龙神长吟:「六星呢?会陨灭麽?」 这句话问住了大司命,老人拿着算筹算了好半天,却只是颓然摇头:「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原来遵照力量守恒的原理,无色城找开的时候,需要以六王的肉身性 命作为交换,而在无色城闭合的时候,六星完成了使命,便应该作为暗星陨落,消失在宇 宙之间,亦不入轮回,这本是命定的六星的归宿。 然而,自从星魂血誓将星盘打乱之後,一切便变得不可捉摸起来,也就没有了所谓的宿命 了。冥灵之身的太子妃率先有了实体,六星的预言便已经名存实亡----而如今,谁又知道 在仪式结束後,到底会出现怎样的结果? 大司命拿着算筹,站在铁城上怔怔地看着漆黑的天幕,仿佛在揣度着星辰运行的轨迹,过 了半晌,他忽然摇摇头,叹道:「那个海皇,还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啊……居然以一个之 力,逆转了整个天下的宿命。」 宿命被打破,星辰被打乱,破坏神被後土的力量封印,神魔双方终於第一次达到了平衡, 双双同归平静,整个天地之间诸神寂灭。 云荒,难道要从此进入「无神」的时代了麽? 然而,比无神时代更早来临的,却是「无日」的时代。 海潮从四面八方退去後,遭到灭顶之灾的云荒大陆重新浮出了水面。一眼望去都是百废待 兴的萧条景象。 围困住了伽蓝帝都後,空海双方将力量转移,救援和重建在各地匆匆展开,一切仿佛又回 到了正常的轨道。然而,唯有头顶的黑色天幕,却始终不曾散开。 空寂之城里灯火阑珊,背後的空寂之山将巨大的影子投到了整个西方的天空,山顶上,那 些亡灵的哭声还在继续,和大地上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的哭声遥相呼应。 飞廉独自伫立在寒冷的夜里,在空寂大营的城墙上遥望东方。夜色里只能看到白塔隐约矗 立,地始终无法看到塔下的帝都是怎样的局面。 ----空桑和海国的联军,是否已经攻破了伽蓝帝都? 季航和那些族人们,是否已经被复仇的异族们屠戮殆尽? 那些帝都幸存的百姓们忍受了多少恐惧灾难,才从破军手里逃出一条命来,却没想到转瞬 又落入了另一场更大的灾难里?而空寂之城也是岌岌可危,等到空滑稽戏联军攻破了帝都 ,必然会麾军杀向这个沧流人最後的据点。 难道,沧流的国运在九十三年时便已经到了终点? 飞廉一掌拍向了城头,生生击碎了一块巨石。或者,狼朗昨日提出的建议已经是唯一的可 行办法----必须离开这里……如果不尽快带着幸存的族人离开云荒,返回西海,就会遭到 全族覆灭的厄运! 昔日的军中双璧、门阀贵公子飞廉一身戎装,站在夜风里凝望着帝都,心如刀绞。 「很晚了,还不回去麽?」身後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一双白晳的手将一袭大氅披上他 的肩头----明茉见他久久不归,挑着风灯沿着城头的女墙找到了他,「要小心身体,破军 已经死了,如果你再倒下了,我们还有谁可以指望?」 他回过头,看到了妻子关切的目光。这个美丽活泼的门阀千金小姐,在这一年里经历过几 次生死大难,荣辱起落,如今已经在大漠风沙里成长了起来。 「不!我没有办法。」飞廉忽然将头深深埋入了掌心,靠在了冰冷的城头上,声音哽咽, 「明茉,我没有办法……我在这里臣了很久,沧流的气数已尽,根本无法挽回了……我只 能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最後时刻的到来。」 「不,不要这麽说,飞廉。」寒气渐重,在铠甲上凝结出细小的冰花。然而,他的妻子却 将脸紧紧地贴在了他冰冷的铠甲上,「努力到最後吧!就算真的无法逃脱,那也没关系… …最多,大家一起死在这里。」 「不,明茉,」飞廉一震,轻轻地将妻子扶起,「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等死----我们得在空 海之盟发动进攻之前,离开这座空寂之城。」 「离开?」明茉苦笑道,「能去哪里?这个云荒上已经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容下我们了。」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飞廉叹道,「我们泛舟回西海----前几日我同意了狼朗的提议 ,已下令军中秘密准备此事,一旦粮食器具准备妥当,便立刻拔营离开云荒。」 明茉的身子轻轻一颤:「那……帝都那些被困的那些人怎麽办?不管他们了?」 飞廉望向远处黑夜里的伽蓝城,神钯痛苦——将数十万族人留在敌人的手里,任其屠戳, 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实在太过艰难。然而,此刻若再不做取舍,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飞廉轻轻拍了拍妻子的後背,吐出一声叹息:「如果破军此刻还在就好了……」 空寂之城外,一座金色的山峦矗立在黑夜里,发出金属的冷光——那是伽楼罗於夜色里沉 沉睡去的身影。 ——那一战後,伽楼罗折翅败落,潇操纵机械勉强降落了空寂之山的脚下,与那个空了的 古墓遥遥相对。或许,她明白主人最後的心意,知道他生命中最怀念的还是这里,所以用 尽力气穿越了茫茫的大漠,回到了这里。 因为舱室已经被利刃斩开,裸露在外,所以空寂之城的所有沧流军人都震惊地看到,那个 令天下震慑的军人无声无息地坐在金座里,心口贯穿着一把银白色的光剑,全身上下被一 种奇特的蓝色薄冰封住,已经变得冰冷而僵硬。 破军……破军少帅死了! 虽然对这个可怕的独裁者满怀恐惧和憎恨,但所有的沧流人在此刻却都感觉到了灭顶之灾 的来临,知道本族的命运终将无可挽回!因为自破军之後,冰族中已经无人可以和空桑、 海国对抗! 独立支撑残局的沧流贵公子定定地望着那架庞大的机械,忽然想起了这是好友巫谢的毕生 心血,不由一阵默然。 小谢,小谢……你穷尽一生心力,制造出了这样一架接近「神」之力量的机械,到头来, 却依旧无法挽救沧流一族的覆灭! 忽然,飞廉神色一动,疾步走到女墙前探身出去。黑夜里,只见一袭黄尘席卷而去,似乎 有谁趁着天黑悄悄地从侧门出了城,一路奔向了那架伽楼罗! 火光一闪,映出了那人的脸。 「卫默?」飞廉大惊,看着巫谢的胞弟弧身策马离开了空寂之城,向着那架伽楼罗奔去, 「不好!」他一声惊呼,随即转身奔下了城头。 「飞廉?」明茉看着他翻身上马,吃惊不已。 「我去阻拦那个家伙!」飞廉双眉紧蹙,「快,去叫狼朗将军起来,立刻跟我一起过去— —卫默想接近伽楼罗,只怕会出事。」 「好。」明茉脸色一白,立刻奔下了城堡。 追出三十里,便是空寂之山下的古墓所在。 飞廉策马过去,发现荒野时的巨石中只有一匹空马在游荡,而马背上的卫默已经不见了踪 影。他心头忽然涌起了某种不祥的预感,霍然抬头看向不远处信息着的伽楼罗金翅鸟—— 巨大的机械在黑暗里静静蜇伏,看不出一丝生机。仿佛随着主人的战死,它也封闭了自己 的内心,默默地进行着自我修复。 一条黑影在呼啸的沙风里迅速地爬上了伽楼罗,几个起落,便来到了伽楼罗的核心舱室, 大步走向了那个冰封的金座。 「不……卫默,停下!快停下!」飞廉一抬头便看到了伽楼罗机舱内的景象,不由得脱口 惊呼,「快点儿下来!」 然而,卫默看着眼前的金座,眼里露出了狂喜的表情,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推动着,一步一 步走了过去——是的,这就是伽楼罗的核心!谁坐上了这个金座,谁就可以成为伽楼罗的 主人,可以操纵这架令天地为之失色的机械! 「云少将,让让吧。」卫默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想将那个僵硬的人从座位上挪开。 「不!卫默,别动!」飞廉在底下看得真切,失声惊呼。 然而,已经迟了。在卫默的手触及破军的一瞬间,整个伽楼罗忽然震了一下,在瞬间苏醒 了过来!伽楼罗发出一声尖啸,陡然射出了一道金色的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洞穿了 那个冒犯者的双手。 卫默一声惨叫,重重跌倒在金座之下。 「潇,停手……停手!」飞廉疾步奔了过去,对着伽楼罗嘶声大喊,「别杀他!」 然而,还是迟了。听到熟悉的呼声,仿佛认出了是飞廉,伽楼罗停下了攻击。但卫默却倒 在地上,四肢不停地颤抖——仿佛有什麽东西在吸取着他的血肉和力量,他想挣扎呼救, 却一动也动不了。 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瞬间枯萎下去,就这样被一分分地吸去了生命。 当飞廉登上伽楼罗机舱的时候,同僚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屍体。有奇特的蓝色薄冰封住了 他的全身,将他瞬间冻结了——就如他面前的破军少帅一模一样! 飞廉惊骇地看着这一切,心潮澎湃——卫默原本是光耀无比的门阀贵族公子,侥幸躲过了 破军的屠杀和洪流之祸,却不料现在竟遏制不住野心,试图伸手去窃取不属於自己的强大 力量,生生把性命断送在这里。 「不要奇怪,」伽楼罗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响起,「我的主人取走了他的性命。」 飞廉惊讶地看向了那个一动不动的冰冷军人:「云焕?」 「是的,」潇答道,「凡是敢於打扰主人长眠的,都将会被杀死——你也一样,飞廉少将 。所以,请不要触碰主人。」 飞廉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分明已经没有了气息的人:「云焕他……不是死了麽?」 「主人没有死!」潇的声音略略提高,似乎有些激动,「他只是被封印了而已!」 封印?飞廉看向了云焕的胸口----那里,五剑的创口居然首尾相连,构成了一个奇特的五 芒星记号!冰蓝色的光芒从中透出,仿佛一层冰一样将金座上的沧流统帅封在了里面。压 制住了他体内的金色光芒。 「他……是被谁封印的?」飞廉诧异地问道。 潇的声音很是低沉:「唯一能封印他的人。」 「哦?这把剑……」飞廉看着插在云焕胸口的那把银白色的光剑,忽地明白过来,「是… …是她麽?是『那个人』下的手?」 潇没有回答,伽楼罗发出了一阵微弱的震动,仿佛痛极的战栗。 飞廉回过身,看着金座上的鲛人傀儡,轻声问道:「封印何时能解?」 「不知道,可能永远无法解开了……」潇的声音缥缈恍惚,带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那个人亲手在他的胸口刻下了封印,而後土的力量又克制着他体内的魔性----两种如此巨 大的力量聚合在一起,世上不可能再有人能将其打破。」 飞廉想起了当日和潇一起联袂营救云焕时的情景,持着面前这个已经和机械融为了一体的 鲛人女子,长叹一声。 ----这,难道不是她心里最希望的结果麽? 从此以後,能够守望着那个人,再不分离。 飞廉转过头看着脸色宁静的云焕,苦笑道:「他倒好,这个时候还能如此偷懒,要知道, 亡国灭族的大难马上就要到了。」 潇也叹道:「飞廉少将,主人已经不在了,辛苦您了。」 ----也许因为曾经并肩战斗过,潇对飞廉一直保持着尊敬和关切,并无丝毫排斥之意。 「我们决定离开云荒,」飞廉凝视着云焕,轻声道,「这里已无我们的立足之地----所以 今日前来,也算是最後的告别吧。」 潇身子一震,却没有说话。 飞廉低声道:「潇,你会跟我们一起回西海去麽?」 「我不会去。因为主人必定不想离开这里——他说过,无论几生几世,他都会在这里一直 等待『那个人』的再次到来。」潇的声音顿了顿,「可是……帝都里被围困的族人呢?你 要舍弃他们了麽?」 「是的,以我的力量,无法带走他们。」飞廉脸色苍白,忽然跨前了一步,死死盯着云焕 被冰封的脸,「所以,我来这里,也是想问问破军最後一句话——他是不是真的要舍弃我 们了?」 「住手!」伽楼罗陡然发出一声惊叫,「不要碰他!他会杀了你的!」 然而,飞廉已经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冰封的手。他单膝跪在沉睡之人的面前 ,平视着他紧闭的双眼:「云焕,我知道你心里满怀恨意——但,如今你是不是真的要任 凭我们死在各族的夹击之下?在你师父的墓前,你回答我,你是不是真的就这样撒手不管 我们了?回答我!」 冰封的人没有回答他这一连串激烈问话,依旧毫无表情。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飞廉却也没有遭到任何攻击。 「主人!」潇惊呼起来,隐隐明白了那个不能说话的人的意思。 「如果不是,那麽,」飞廉喘了一口气,一字一字地说出了最後一句话,「请你把力量暂 时借给我,让我去一趟伽蓝帝都,把那些无罪的子民带出重围。」 金座上冰封的人还是没有回答,面上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主人!」潇惊呼一声,感觉到了那个被封印的人某种情绪上的波动,不可思议地喃喃, 「您……您的意思是不拒绝麽?您不拒绝?」 「云焕!」飞廉平视着那张冰封的脸,「求你把伽楼罗的加量暂明借给我!如果你觉得我 冒犯了你,就将我格杀在此吧!」 飞廉毅然伸出手握住了那个操纵伽楼罗的机簧。然而,直到机簧被扳下,伽楼罗发出起飞 前的颤动,他依旧安然无恙。他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着那个曾是那麽暴戾、残酷的军人, 不敢相信对方竟默许了自己此刻的举动。 冰蓝色的封印下,破军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怀。 「主人……」终於证实了云焕的心意,潇低呼了一声。 ——是的,主人没有拒绝!他在命令自己为飞廉而战! 「潇……多谢了。」飞廉转身看向金座上的鲛人女子,声音里透出一丝欣慰,「没想到如 今,我们竟然是要第二次联手行动了。」 伽楼罗发出了起飞前的鸣动,飞廉将手放到了机簧上。 「飞廉!」然而,一阵「嗒嗒」的马蹄声传来,伴随着一个狂怒的声音。 那个随後赶来的人飞马奔过沙漠,来到了伽楼罗金翅鸟的面前,翻身下来,遥遥望着机舱 里金座上的飞廉,脸色霍然大变,几步就跳了上来。他身後,居然还跟着一个娇弱的女子 。 「别袭击他。」飞廉连忙阻拦了潇的举动,「我有话和他说。」 狼朗攀着金属外壳,急速登上了伽楼罗,他几步跨到了金座前,看着取代云焕坐在那里的 飞廉,大声叫道:「飞廉!你……你想做什麽?你疯了麽?你难道想要……」 「不,不,你想错了。」俊朗的少将微笑起来,「我不想成为第二个破军——我坐在这里 ,只是为了去救回帝都的族人。」 「帝都的族人?」狼朗怔了一怔,忽地大笑起来,「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就能把那数十万 人救出来?你真是比破军还狂妄啊!」 伽楼罗隐隐震动了一下,似有怒意。 「我自然也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但是,我还是会尽力去做的。」飞廉低声答道,「就是 不能救回帝都的族人,起码,也能暂时阻拦空海之盟的追兵,让空寂大营里的人安然离开 。」 「你……」狼朗怔住了,却无话反驳。 「狼朗,你听我说,卫默已经死了,我离开後你便是空寂之城里最高的将领了——所有的 人性命悬於你手,不可有一丝马虎,」飞廉凝视着空虚大漠里长大的同僚,眼神严肃,「 明白,你便带领族人拔营离开,从狷之原去往西海,随时准备渡海。我则会去帝都尽最後 的努力,如果成功了,我们就一起离开。如果……如果我死在了那里,伽楼罗也会返回通 知你们的。到了那个时候,一刻也不必多等,立刻离开云荒,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狼朗定定地看着这个巫朗一族的贵公子,缓慢而慎於重的点了点头,对於少将这个几乎是 赴死的决定,他出乎意料地没有反对或者劝阻。他只是将手放在剑柄上,单膝跪下,断然 答道:「是,属下领命!」 「好。」飞廉松了一口气,脸上浮出一丝欣慰的微笑,「幸亏有你在。」 然而,他的笑容忽然冻结在了脸上——黑夜里,女子美丽而哀伤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明 茉努力地攀上了伽楼罗的舱室,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 「明茉?」他看着自己年轻的妻子,满脸惊讶。 「你一定要回来!」她的脸色死一样的惨白,声音却是镇定的,「否则,我一定会来找你 ……不管你是在帝都还是在黄泉。」 「明茉!」他一惊,「别说傻话!你才18岁,将来的日子……」 「没有什麽『将来』的日子——如果你死了的话。」她却截断了他的话,斩钉截铁地道, 「你要我在你死後再跟别人,是不是?我不会再承受这样的折磨了……这一生,在你和破 军两个人之间摇摆不定,我已经够累了……」 她看着伽楼罗上的两个男子,唇角浮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你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在内心 也是看不起我的?一直以来,你只是在可怜我——」 「不,不是这样的。」飞廉截断了妻子的话,「明茉,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地生活下去— —我和破军都是军人,都不过是战争里的灰烬而已。而你会遇到更懂得生活和爱的男子, 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然而,那个贵族女子只是凝视着他,眼里露出某种悲凉的神色,缓慢而坚决的摇着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可以为之赴死的东西,我虽是女子,却也一样……所以当我下定了决心时 ,飞廉,请你就不要再阻挡我了。」 她忽然推开了狼朗,走到丈夫面前,俯下身亲吻他的额头,「我是你的妻子,我不会阻拦 你去帝都,也不会非要跟你一起去。但是,我会等着你。」 「飞廉……我知道你那时娶我,只是怜悯我罢了。可是……我却是真的爱你啊,我一定会 来找你的。」她的唇冰冷而柔软,声音温柔而悲伤。 飞廉抬起手,抚摩着她苍白而美丽的面颊,轻声叹了一口气:「好,那就等着我吧——无 论在哪里,我们总会相见的。」 黑暗笼罩了云荒上空整整一个月後,孤守湖心的伽蓝帝都终於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城内贵族云集,各个世家大都有自建的粮窖,存着大量的嘉禾,因此粮食不曾匮乏。 然而,水源却出现了危机。多麽可笑而可怕的场面啊——一座四面都是水的城市,里面却 无一处可饮之泉! 仿佛是对之前破军做法的嘲讽一般,如今空海联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幽灵红潭 作为武器来对付沧流人。这种来自西荒赤水的幽灵红潭沿着镜湖水脉疯狂地滋长,很快便 将帝都内可供饮用的八十一口水井全部侵蚀了——而外围的铁城已经被空海联军攻陷,城 内的沧流军民无法出城汲水,只能困守其中。 缺水比缺粮更加可怕,只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伽蓝帝都里的沧流冰族已经到了山穷水 尽、快要崩溃的边缘。 这一场最後的攻坚战役在无声无息中进行,缓慢而残酷。 「殿下真是英明,」大司命忍不住赞道,「围城之策胜过十万雄兵啊。」 真岚却是面色阴沉,并不以此为喜:「当年我也曾在这里守过十年的城,所以……如今攻 守转换,自然占了便宜。」 大司命叹道:「所以,这真是天理循环啊!」 真岚看着城中的景象,眼里的光芒却是暗淡的——城里饥寒交迫的百姓哀号声盈耳,惨烈 可怖。他沉默了地看了许久,似是不忍再听下去,最终掉转马头,进了无色城。 「已经连树叶都扒光了麽?」站在铁城的城头,大司命遥望着禁城和皇城内的景象,眼里 有着报复的快意,「看来,接下去很快就要易子而食了吧?除了人的血肉,已经没有任何 含有水分的东西可以解渴了……我们当日的苦,总算也让这此冰夷尝到了!」 外围的冥灵战士沉默地看着城中的一幕幕惨剧,黑洞洞的眼里没有任何表怀,只有龙神不 作声地游弋在伽蓝的上空…… 光之塔下,一身帝王冠冕的青年用手支着下颌,正在闭目小憩。不知道是浊四肢缝回去的 时候出了点差错,他此刻虽然恢复到了王者的状态,却还是坐没坐相,一副自由散漫的样 子。 「真岚,」海国的神祗对那个午睡的王者开口道,「我有话问你。」 「怎麽?」皇太子被冒昧来访的客人惊醒了。 「你……」龙神看着他的双目,微微一惊。那双睁开的眼里血丝密布,颇为骇人,似是一 连多日没有好好地休息过了。 真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指水面:「那些呼号声,让人不得安眠。」 龙神看着憔悴不堪的空桑皇太子,眼神意味深长:「看来,若是真的灭了城内数十亏的沧 流人,你在余生里都将寝食难安了。」 真岚没有回答,看向龙神,脸色阴晴不定。 「一个月来,围城已经初见成效,如今城内的沧流人已经困顿不堪,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 地步。」龙神低声道,「竽太子为何不下令军队发起总攻?只要一声令下,这个世上便再 也无『沧流』一族了。」 「我……」真岚低下头,看着手边的辟天长剑,迟疑不决。 「皇太子为何犹豫?」龙神凝视着面前的年轻男子,眼神明亮,「请说出来——空海已经 结盟,我们应坦诚相待才是。」 真岚抬起头直视着龙神:「是,在下心里尚有犹豫,无法拔剑。」 「为何?」 「兵乃凶器,占乃存亡之道,是故天下动荡,生死皆不足为奇。」真岚手抚辟天长剑,看 着上面星尊帝写下的铭文,眼神复杂无比,「但……我不是先祖那样的的,无法做到横扫 天下、血流漂杵而无动於衷。」 他摇摇头,继续道:「当我明白那一句话只要一出口,就意味着要夺去数十万人的性命时 ,我就仿佛中了咒术一样,怎麽也开不了口……多麽奇怪啊,按理说,我不该多想这些。 想当初,冰族追随智者灭我空桑时,下手何曾留情?上百万的空桑百姓也就这样被屠戮— —而我自己,又何曾不是被他们生生车裂?相信外面的六部之王,个个都恨沧流人入骨, 只等我一声令下便於工作会大肆屠城吧?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龙静静看着他,并没有开口。 「我非常、非常厌恶现在的自己……我的先祖用这把剑扫荡天下时,何曾有过一丝犹豫? 而我呢,却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空桑的王者看着海国的神祗,苦笑着摇摇头,:可是 ,上面的那些哭声和惨叫让我整夜、整夜不能入睡……你说得对,如果我真的下了屠城令 ,我在余生里必然无法安眠。龙,请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麽办才好?」 「真岚殿下,原来你是一个如此软弱的帝王……和你的先祖完全相反。」龙神忽地笑了, 盘起了身子,「你无法做这个决断,是因为负担不起葬送千万花生的责任。是不是苏摩还 在,你就不必如此痛苦了?这个困扰你的问题,他很快便会替你做出决断……他可不会如 此妇人之仁。」 「我也希望他还活着,」真岚喃喃道,「超码这样,我就可以少听一个人的哭声了。」 此话刚一出口,他立刻便愣住了。 气氛微妙而尴尬,片刻的沉默里,有女子低低的哭声从光之塔内传出,悲凉而压抑,一丝 丝钻入耳中,令闻者无不动容。 「那麽,」龙神低声道。「你问过她的意见了麽?」 真岚苦笑着摇头:「她无法给我意见……」 龙神长叹一声,半晌无语。 「西京将军倒是给过我一些意见,」真岚看着外面的水色,神色复杂,「毕竟是剑圣门下 ,他也希望不要杀害城中的无辜百姓。但城破之日,乱军压阵,又怎能分得清军民?何况 ,我估计……无论是空桑这边还是你们海国那边,都不会赞同赦免他们吧?」 「谁说海国不会赞同?」 真岚霍然抬头,只风明月一样皎洁的双眼正在注视着自己——海国神祗眼里,闪耀着某种 智慧的光芒,似乎可以看到人的心底。 「你……你的意思是,你赞同赦免他们?」 「当然。」龙神低声道,「你以为我会赞成屠杀?」 「可是……」真岚不知是惊还是喜,喃喃道,「可是沧流人对鲛人一族曾……」 「但如今,不是连空桑人都成为我们的盟友了麽?」龙低声道,「如果真的要追究,难道 空桑人上千年来对海国所做的一切,会比沧流人这一百年来的少麽?」 真岚一时语塞,只觉得汗颜。 「诛其首恶,胁从罔治——这根仇恨的锁链,必须有一方忍让後退才能斩断它!」龙神开 口道,声音低沉而威严,「何况在破军的治下,沧流的血流得还少麽?当年压迫你我两族 的十巫都已伏诛,剩下的大半是和那段恩怨无关的百姓——难不成到了今日,真要动不动 就灭族才能罢休麽?」 「可是,斩草不除根,恐会留後患,」真岚喃喃,「若是将来沧流余党死灰复燃,我便要 成为空桑的千古罪人了。」 龙神发出了一声冷笑:「若要江山稳固,只有富国强兵才是唯一可靠的方法,而并不在於 赶尽杀绝。皇太子,你若是为本族考虑得如此长远,便该将我也格杀在此,以免遗留後患 。」 「我……」真岚一怔,再度语塞。 「为留名青史,光耀千年,便要纵容这样惨绝人寰的屠戮行为?」龙神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皇太子殿下,你是否真的想要用灭族之血来染红史书上关於你的记载?如千年前的星 尊大帝那般?」 「不!」空桑皇太子愤然答道,「当然不。」 他起身在光之塔下来回走了几步,眉头紧蹙:「我只是挡心六部之王反对——当日灭族的 屠杀如此惨烈,无色城里百年来不见天日,族人的仇恨铭心刻骨,我若此刻下令赦免沧流 余党,孤掌难鸣,定然会遭到所有人的反对。」 「不,」忽然间,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至少,我是支持你的。」 「白璎!」真岚一惊,霍然回头。 ——皇太子妃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扶着墙壁慢慢地走了出来。她披着白衣,脸色苍白而 恍惚。她看着自己的丈夫,轻轻将手放在了真岚握着剑的左手上,仿佛是要阻止他拔出辟 天长剑来,低声道:「无论其他五王怎样,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真岚一震,只觉得一种感动从心底升起,满满堵住了咽喉,竟无法说出一句话。然而,此 刻水面上却起了一阵骚动,有刀兵出鞘的声音,伴随着紧张的呼声:「沧流人?沧流人的 援军来了!」 「什麽?」龙神和真岚齐齐一惊。 没有什麽援军,在浮出水面的时候,龙神和真岚只看到了一个敌人。 没有反攻而来为帝都解围的大军,只有一架金色的巨大机械从远处呼啸而来,悬浮在伽蓝 帝都上空,宛如一片巨大的浮云遮蔽了整个城市。 「伽楼罗金翅鸟?」真岚惊道。 ——云焕被封印後,伽楼罗一翅已折,如今居然这麽快又飞了起来?难道伽楼罗之魂…… 那个鲛人潇,这麽快又认了一个新主人?这怎麽可能! 城里的沧流人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破军!破军回来了!伽楼罗回来救我们了!」 随着兴奋的欢呼声,伽楼罗底舱的门无声地打开了,无数条粗大的银索从中飞落,垂向被 围得跟铁桶似的帝都。伽楼罗里发出了巨大的声音,响彻黑暗的天宇:「让平民先上来, 军队继续守城!」 「天啊……」听出了那个声音,城头上有人低低惊呼,「飞廉?」 碧望着夜空里的金色伽楼罗,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从那短短的一句话里,她便认出了坐 在伽楼罗机舱里的操纵者是谁。 她脸色苍白,身子晃了一下,几乎从城头落下。 ——在空寂之城匆匆见了一面後,很多话还来不及说,她曾无数次想像能有重逢的机会, 能将一切说个清楚,却不料,竟然会在今日这样的情况下再见到那个人! 「他想转移城里的那些冰夷!」大司命失声惊呼。 然而,龙神和真岚双双站在铁城的城头上,交换了一下眼神,却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是飞廉少将啊……」真岚喃喃,看向了夜空。 「是啊。」龙神的神色也是无比复杂,「他居然孤身杀回来了。」 帝都里一片沸腾,被围困已久的百姓们看到了救兵,个个欣喜若狂,争先恐後地朝着那些 银索扑过去,死死地抓住那一根救命在旦夕稻草——垂落地银索被迅速地拉起,向着底舱 收去,每一根银索上都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百姓。 「该死!那些冰夷想逃走!」黑王等不及下令,咬牙切齿地跳了出去,「别让他们逃了! 冥灵军团,上去砍断那些银索!」 「是!」冥灵军队黑之一部齐齐出列,翻身上了天马。 眼看敌方扑近,伽楼罗忽然发出了一声呼啸,金光从羽翼下激射而出,化为一道密集的网 ,将所有闯入它领域的冥灵军团格挡在外!天马被杀气所惊,纷纷嘶叫着後退。只有黑王 一马当先,急速地穿越了拦截的光芒飞入网中,手起剑落,朝着一根银索砍去。 粗大的银索被一剑砍断,银索上无数的冰族人从高空中坠落,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哈哈哈哈!」黑王大觉痛快,不由放声长笑,迅速挥剑砍向第二根银索,「你们这些冰 夷!今天就是你们的末日,都摔成肉泥吧!」 六部战士呼应黑王的狂笑,大声喝彩。 「住手!」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白光穿越了光网,拦住了黑王玄羽——空海双方惊呼 着看去,却是多日未见的太子妃白璎飞马而来,一剑打落了黑王的长剑! 底下观战的六部战士齐齐一惊,脱口惊呼起来。 「玄羽,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你觉得很痛苦麽?」白璎冷冷开口,脸上锋自带着几分憔 悴,「黑王,你应该觉得羞愧!」 「这些冰夷罪孽深重,我恨不能让他们死一万次!」黑王咆哮道。 「你敢!」白璎挥剑厉声道,「有种去和城里的沧流军队作战!来这里逞什麽英雄?」 黑王和白王在虚空中纵马相对,双方剑拔弩张,竟是谁都不肯退後半步——在他们头顶, 伽楼罗迅速将那些城中的百姓拉上去,藏入巨大的舱室中。同时不停地发出攻击。将那些 试图闯过来的冥灵战士击退。 真岚看着这一幕,只觉烦躁和怒意迅速涌起。 「都给我住口!」他终於忍不住咆哮起来,拔出了辟天长剑,一指伽蓝禁城,「集中兵力 ,全力进攻内城!黑王和白王,都给我撤回来!」 「是!」空桑六王齐齐领命。冥灵军团迅速出击,以六部为单位开始了最後的攻城。然而 龙神只是在一旁看着,并未发一言。 十二、光辉岁月 伽蓝帝都的最後一战极为惨烈,空海双方联手围困禁城多日,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城中四 十余万人在城破之日只余不足万人——沧流十多万军人战死,近十万百姓被伽楼罗金翅鸟 带走了,而剩下的十余万人,却是生生死於饥寒和战乱。 空桑皇太子站在城头,看着最後一道城门被撞开,战士们汹涌而入,对穷途末路的敌人进 行最後的清剿,发出狂喜的欢呼——埋藏百年的仇恨终於在今日爆发了,这种爆发出来的 愤怒和憎恨,令整座城池都在颤抖。 ——战争进行到这个时候,已经是一场屠杀了。 真岚看着族人狂呼着冲入帝都,看着报仇雪恨的一幕在眼前上演。然而,他眼里没有丝毫 的快意,手指颤抖着握紧了辟天剑的剑柄,血、复仇、杀戮的腥味刺得他不能呼吸。 禁城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倒塌的、布满了乱箭的房子,火苗在那些房子里明灭地 燃烧,伴随着鲜血和脂肪燃烧的味道。这一座城池,在相隔了百年之後,再度遭到了灭顶 的灾难。 「妈妈……妈妈!」有孩子凄厉的哭声传来。真岚回过头,看到那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横死 在大路旁,头骨破裂,面容扭曲,手里却紧紧地握着一截断裂的银索——显然,她是在抱 着孩子攀爬上伽楼罗逃生时,银索因为承载不住那麽多人的重量而断裂了,於是这一对母 子就从百尺的高空生生摔了下来。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尽管母亲摔得脑浆飞溅,而怀里的孩子却只是擦破了点儿皮。 「十巫!」认出了那个女人衣服上双菱形的族徽,空桑人发出了一阵怒喝,无数战靴朝着 那个孩子踢去。 ——仿佛知道死亡就在顷刻间,那个不到十岁的男孩儿停止了哭叫,靠着母亲的屍首,用 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没有面孔的冥灵战士。 那双稚嫩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悲痛,却独独没有恐惧。 「住手!」在刀剑一起举起的瞬间,却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都给我住手!」 「太子妃!」所有的刀剑顿时归鞘,战士们齐齐俯首。 「战斗已经结束了,」白衣白发的女子拦在了士兵面前,声音低哑,「胜利已经到来,可 以收起你们的刀剑了,战士们!屠戮妇孺不是空桑人的光荣。」 冥灵战士们没有回答,仿佛还在和内心的愤怒憎恨做着搏斗。 「收起刀剑吧。」王者的声音忽然响起,抵达众人的耳畔,「战斗的确已经结束了。」 倒转辟天长剑,「刷」的一声归入鞘中,皇太子真岚从虚空中落下,踏上了百年未曾踏足 的伽蓝帝都的地面,声音威严而低沉:「所有人,归队。」 「是!」虽然心有不甘,但毕竟不敢违抗皇太子的命令,六王低声领命。白璎看了真岚一 眼,手轻轻扶上了光剑的剑柄,对着丈夫悄然颔首致意。 「谢谢。」她在他走过自己身边时,轻声道。 「不用。」真岚的唇角微微扬起,「你看,我——」然而,话音未落,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来不及多想便一把将妻子猛然往路旁一推,随後侧身覆住了他。只听「嚓」的一声响, 一道银光直接钉入了他的後背! 「殿下!」四周的战士齐齐回首,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惊呼声。 那个十来岁的孩子手里握着一支从母亲屍体上拔出的箭,死死盯着他们,冰蓝色的眼珠里 透出了某种令人恐惧的光芒。 「谁说战斗结束了?才没有结束!」那个孩子握着箭,对着空桑的王者大叫起来,声音颤 抖而愤怒,「还有我呢!还有我呢!只要有一个冰族人还活着你们就没有赢……你们这群 杀不尽的卑贱的空桑人!」 军士哗然,四周传来一阵刀剑出鞘的可怕之声。 然而,空桑皇太子看着那个站在母亲屍体前的孩子,眼前却涌出了某种痛苦的光。摇了摇 头,阻止了周围军士的异动。 是的……没有结束。永远也不会结束。 冰族和空桑,这两个民族本是同根而生,却在几千年里背道而驰,越走越远,最终成为誓 不两立的敌人。两族音的仇恨已尼绵延了上千年,葬送过成千上万的人,如今也不会终结 ——它还会延续下去,驱使一代又一代的人手握武器,前赴後继地投入战斗,相互厮杀, 直到最後一个人死去! 这一瞬,某种深不见底的悲哀攫住了空桑的王者,真岚望向白璎,两人的眼里都有着悲痛 的光芒。 「可恶的冰夷小崽子……」黑王玄羽怒极喃喃,手里的长刀铮然出鞘。 「不!」白璎回过神,飞身扑出,在千钧一发之际格挡住玄羽。然而身後却随即传来了稚 嫩的惨叫和怒骂——後面的士兵一见黑王带头,立刻便朝着那个袭击皇太子的孩子扑去。 「不,不……」白璎失声喃喃却无法直视战士们愤怒的眼睛。 「呸,空桑人!」那个孩子在冷笑,带着冰族军人特有的冷酷表情,「听着,才没有结束 呢……才没有结束!」 空桑战士被彻底地激怒了,长矛瞬间刺穿了孩子的身体,将那个小小的身体挑在矛尖上, 抛向了天空。 孩子的血从头顶洒落下来,六部发出了疯狂的呐喊。 那是怎样一种仇恨……世代相传,深刻入骨。 「妈妈……」那个孩子掉落在母亲脚边,轻轻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白璎捂住脸,不忍再看。 刚刚平息下来的事态再度激化了,孩子的死点燃了原本已经准备束手就擒的冰族人的怒火 ,虽然已经是筋疲力尽,但是所有幸存的冰族在城破之後陡然聚到了一起,随手拿起一切 能拿到的东西,发出了困兽一样的呐喊,和包围他们的空桑士兵缠斗在了一起。 局势急转直下,六部战士也重新拔出了战刀,冲向那些暴乱的人群。 这已经是一场众寡悬殊的镇压和屠戮,残留在城中来不及撤退的大都是老弱孩童——没有 武器,赤手空拳的人们甚至捡起了石头和木块,掷向那些入侵者。 而空桑战士骑着天马,长刀挥舞之外,血肉横飞。 「住手!」真岚再也无法看下去,踏前一步,厉声大喝,「都住手!战争已经结束了!」 但是杀戮和复仇令所有的空桑人仿佛疯了一样,爆发的怒喝和惨叫将他的声音淹没了。 「不,殿下,您无法令他们在此刻住手,」大司命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後,低声道,「 百年来,战士们心里积累了太多的恨意,必须要用敌人的血才能浇灭,就算您是君主,但 若是此刻背离了民心,恐怕……」 真岚一震,握紧了辟天长剑,久久不语。 王者必须顺从人民的呼唤和意愿,可是,又有谁来关心他内心的意愿呀? 仇恨的力量,是不是永远都那麽强大? 沧流历九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黑暗依旧笼罩着天空,而云荒大地上的战尘终於落定了。 血腥的最後一战後,伽楼罗金鸟带走了大半帝都冰族,飞向了西荒尽头,和空寂之城的族 人会合。在飞廉和狼朗的带领下,这一部分劫後余生的冰族人趁着敌方尚未追杀而来,不 顾危险,驾舟入海,离开了云荒。因为在洪水之中受过对方的恩惠,沿路的西荒部落破天 荒地的没有为难这些穷途末路的冰族人,任凭他们穿过了大漠和猛兽模行的狷之原,回归 那曾经漂流过千年的西海之上。 而伽蓝帝都里剩余的冰族人面对强敌,顽强抗争,最後竟无一人投降。 入城的时候,万众欢腾,空桑的六部之王坐高大的骏马上,在战士的簇拥之下回到了故国 帝都,个个眼着都含着激动的泪水。头顶的黑夜还在继续,冥灵们点燃了无数蜡烛,照彻 了这座被血泪浸泡了百年的古城。 六王在伽蓝白塔的废墟前齐齐下马,跪倒在地,个个泣不成声。太子妃手抚泥士,轻声向 着战死城下的父亲祷告。 是的,是的……历经百年,她终於重新回到了这里。 当年的战鼓还在耳边擂响,异族的铁蹄声还在镜湖的水面上回荡,年老的父亲白发苍苍的 头颅似乎还悬挂在城头上——一切的血和火,似乎都并未远去,然而,当她跪倒在伽蓝白 塔的废墟下,满含热泪亲吻这片染血的土地时,无论这个国家还是她自己,都已经是劫後 重生。 而在空桑军团入城的时候,复国军战士悄无声息地撤离了伽蓝帝都,在龙神的带领下回到 水底深处,为回归万里之外的碧落海做着准备。 即便是曾经默契配合过,但长达千年的压迫和奴役打下的烙印无法消除。两族之间积存了 太多的敌意,一旦共同的外敌瓦解,那些仇恨便会显露出来,仿佛火药一般,一触即发。 作为海园的最高精神领袖,龙神也明白这一矛盾是多麽危险。然而,即使是神祗也无法迅 速消弭这累积了千年的仇恨。因此,带着族人从云荒大陆上离开,回到那片碧海蓝天之下 ,也许是最正确的决定。 毕竟,能化解仇恨的,除了爱,或许还有时间。 黑暗还在继续,但云荒大地的历史却已经出现了转折。 入城後,六王齐齐出列,在白塔之下辞别皇太子真岚,准备去往九嶷的宗庙,在传国宝鼎 前完成「六星」最後的使命。皇太子真岚率领族人为六王送别,甚至对身为太子妃的白五 也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因为他知道,这是她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和使命。 然而,当六部之王乘坐天马离去後,他却独自站在白塔顶上凝望了北方很久,直至风露寒 冷,依旧不肯离去。 他知道,大难过後,无色城重新闭合,空桑得以重见天日。那麽,作为冥灵的六星的使命 便告完结,当年的誓愿完结後,六位守护空桑六部的王者便将化为暗星陨落。 ——没有轮回,不入来世,永远地消失在时空的黑暗河流中。 所以,在这次出发去宗庙拜祭前,六部之王都已经挑选好了自己的继承人,唯有白族已然 无一人幸存。 从此以後,六部便只余下五部。 真岚站在白塔顶上,被撞倒的白塔依然高耸,天风呼啸。 他一直凝视着北方,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漆黑的天幕里,再也看不见。 就如他不曾挽留她一样,她在离别的时候也未说过一句眷恋的话。那个白族唯一的王,因 为少女时代的某个错误为空桑浴血奋战了上百年,才算是赎完了自己罪。如今的她,虽然 是六王之中唯一获得血肉之躯的活人,然而,却也可能是唯一一个死了心的人。 ——在那个人消失於怒潮之中後,她已然再无眷恋。 「请陛下不必忧心。」大司命站在身侧,仿佛明白帝王的担忧,低声道,「白族和王族世 代通婚,帝王之血千年来本就融合了母族的血统——若是太子妃也不幸死於六星之数,臣 建议将来皇太子可将自己的一个女儿册封为白王,与其他五部贵族联姻,而使白之一族的 血脉不至於断绝。」 「什麽?」空桑的新帝王怔了一怔,忽然苦笑起来。血脉断绝?这个教导了自己多年的太 傅,以为自己此刻在考虑的是这种事情麽? 「不会有女儿,也不会有儿子,」他微微摇头,声音平静,「因为不会有皇后。」 「殿下?」大司命怔住了,定定地看了王者半天,仿佛才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震惊得大 叫起来,花白的长眉颤抖不已,「陛下您说什麽?您说什麽!」 「我说,不会再有新的皇后,」真岚淡然答道,「如果白璎死了的话。」 「殿下!」大司命重重跪倒在地,「白王死後您可以从各族里遴选皇后,云荒之大,肯定 有足以成为皇后的高贵女子,或许——」 「不会有了。」真岚断然截断了大傅的自豪感,「或许空桑有过无数个皇后,但千秋万载 ,历代各国,都不会再有第二个白璎。」 大司命呆住了,脱口道:「可是那个红衣的的西荒女子……」 「什麽?」真岚一怔,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师,您竟然偷看了我的水镜?」 大司命布满皱纹的老脸红了一下,「是,殿下。您在水镜里时时凝望的那个女子,难道不 是您心里最重要的人麽?她难道不足以成为新的太子妃?」 「最重要的人……」真岚喃喃重复,语气中忽然充满了无奈。 「难道不是麽?」大司命反问。 「也算是吧。」真岚苦笑起来,看着黑暗笼罩的西方尽头,「在叶赛尔身上,我看到了母 亲血脉的延续……」 大司命怔住了,定定地看着空桑皇太子,仿佛对方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母亲的血脉? 」 「是啊,」真岚笑了起来,「你以为是什麽?」 大司命脸色一白,想起皇太子的母亲本是霍图部的公主,被承光帝西巡时看中强行临幸, 竟然珠胎暗结,生下了承光帝唯一的儿子——後来的皇太子真岚,而她的所有亲从都留在 了西荒,和皇太子再无相见之日。 「那个叫叶赛尔的姑娘……」 「是的,她是我母亲的转世,」真岚摇了摇头,凝望着西方,「我非常想念她……所以当 我拥有了皇天的力量後,通过水镜找到了她的今世。」 大司命终於明白过来,长久地沉默了下去,苍白的须发在夜风里飞扬。沉默良久,他还是 颤抖着嘴唇,劝说道:「陛下,您……您是皇室的最後一个嫡系子孙,难道您打算空桑的 帝王之血自此断绝麽?」 「那就让它断绝吧。」真岚淡淡道,语气中并无波澜,「以血统来甄别一个人的高贵和低 贱,本身就可笑的——一直以为,我都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西荒牧民的孩子而已。」 大司命还是不肯放弃:「可是若陛下无後,帝王之血的力量就要失传……」 「帝王之血?」真岚顿了一下,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银白色的戒指,忽地笑了起来, 「后土已经不在皇后的手上,那皇天又有什麽意义?如今的云荒上神魔皆灭,从此将是「 人」的天下,没有宿命,没有神魔,也不再有帝王之血。」 「破军用魔的力量摧毁了一切,但他只知破坏却无力重建,而我,却要在废墟上建立起一 个新云荒。老师,我想我这一生最重大的使命,或许就在於此。」空桑的新帝王站在塔顶 ,凝望着黑色的云荒,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决断,「我已为此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但却不 包括要为了延续血统而娶一个陌生的女人。」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的是,数日之後,无色城重新关闭,六王居然平安无恙地归来了! 沧流历九十三年十二月一日,在传国宝鼎前,六王纷纷就位,开始完成「六星」之约的另 一半仪式——天地的一切发生了逆转,无色城再度打开,阴阳两界开启了,无数的魂魄从 虚幻的世界里被释放出来。 镜湖仿佛沸腾了一般,水面上一个接着一个地浮起了白色的石棺。而每一个石棺里,都坐 起了一个沉睡了百年的空桑人! 在冥界幽灵全数被送回了云荒後,伽蓝城在湖面上的倒影发出了一阵的扭曲,无色城的门 重新闭合了,那个存在於虚无之中的城市一瞬间消失了。 按照上古书卷上的记载,在镜像再度倒转、生死重新复位的瞬间,作为祭品的六个王者的 魂魄将被强大的涡流吸出,永久地封印在重新闭合的无色城里。 在仪式完成的瞬间,九嶷神庙前的传国宝鼎忽然发出了一道刺眼的白光。白光过後,所有 人惊骇地看到了这样的一幕:传国宝鼎里的六颗头颅齐齐反跳,准确无误码地接回到了原 来的身体之上。六位王者震惊无比地看着这一幕,然而却觉得灵体忽然被一种无比强烈的 力量吸住了,情不自禁地朝着死去的躯体奔去。 只是一瞬间,六具已经死去多年的身体重新复活了! 六位王者怔怔地站在传国宝鼎前,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作梦一般。 「原来是这样……」只有白王白樱抬头看着黑色的天幕,喃喃,「因为宿命已经被改 变了……是因为他的缘故啊……一切的宿命和预言,都已经化为了飞灰。」 在诸王都狂喜不已的时候,白族的女子定定地看着头顶的苍穹,泪水滑落:「苏摩,苏摩 ……如今的你,是否已经返回了星辰之上?你是否依旧孤独?为了完成这一切,你又付出 了怎样的代价啊……」 仿佛是回应着她的这句话,头顶的阴霾忽然间散开了。 在无色城闭合、十万空桑人得以重生的瞬间,笼罩着云荒上空的黑色天幕开始消失。那些 笼罩了大地几个月的黑幕从七个方向散去,回归於大海。一阵轻风从遥远的海面上吹来, 回荡在云荒上空。 日光从云层後四射而出,将久违的金色暖意洒向了大地。 当六王在日光下返回伽蓝帝都时,整个城市再度为之沸腾。 六位王者乘坐天马飞过镜湖,降落在白塔上,手挽着手向着塔下的民众致意。破云而出的 日光洒浇在他们身上,每个人都在地上投下了长长的黑色影子。 ——这,显然已经是摆脱了冥灵之身和暗星之命的象徵。 在白塔顶上眺望着北方、等候了许久的空桑皇太子往前踏了一步,迎向了六位从天马背上 翻身而落屈膝行礼的王者,俯身将他们一一扶起。皇太子在扶起白王後久久凝望着她,竟 然不肯松手。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低声道,声音哽咽。 白璎脸色苍白,只是一笑,并没有回答。 「天佑空桑!」大司命激动无比,带头匍匐在朱雀大街上,对着天空举起双手嘶声呼喊。 「天佑空桑!」从无色城重返人间的空桑子民随之跪倒在地,热切地狂呼着,对着湛蓝色 的天空、白色的巨塔和塔上的诸位王者行礼,一起祝诵和歌唱,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巨浪 一起响彻了天际: 「九嶷漫起冥灵的雾气,苍龙拉动白玉的战车,神鸟的双翅披着霞光,从天飞舞而降高冠 长铗的帝群,将云荒大地从晨曦中唤醒。六合间响起了六个声音,暗夜的羽翼,赤色的飞 鸟,紫色的光芒照耀之下,青之原野和蓝之湖水。站在白塔顶端的帝群将六合之王的呼应 一一聆听,天佑空桑,国祚绵长!」 欢呼在回荡,从云荒的心脏传出,随着风传遍了六合。 黑暗已经从云荒上空退去,七海恢复了平静,从白塔上看去,这片大难过後的大陆蕴藏着 勃勃的生机。 真岚凝望着脚下的大陋,眼里有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光芒。 「白璎,」他握紧了她的手,一同走向塔边,「你看,一个新的开始。」 然而,她没有回答,那只在她掌心里的手冷得可怕。她转头看向南方,日光照在她的脸上 ,重获得新生的女子却没有丝毫生气,宛如冰雪的雕像。 「是啊,只是新的开始,往往都在结束之後……」忽然间,真岚听到她低声喃喃,语气冰 冷。 这一瞬,即使在日光下、万众欢腾之中,空桑的主宰者还是感觉到了一种透入骨髓的冰冷 ,不祥的预感如同闪电一般击穿了他的魂魄,令他心惊不已。真岚转头看着妻子的脸,仿 佛想明白这一刻她心里的真正想法。然而,她却只是从她手里轻轻抽出了手。 「听说三日後,龙神便带领着鲛人回归碧落海,开始万里的迁徒之旅。」白璎轻轻地开口 ,声音淡漠,「你会去和他们道别麽?」 「会的。」真岚沉声答道。 「那麽,」她微笑着看着他,「也一起来送送我吧。」 他怔住了,定定地看着她,仿佛一道霹雳从头顶劈下,将整个世界在他们之间割烈开来。 是的,是的,他早该想到会有这一日。她不会留下来,不会属於他。在那个人化为海潮的 泡沫时,她的心便已经随之而去,漂流在遥远的大海上了。 曾经有一度,他以为她已经选择了留下,作为空桑的守护者和他的妻子留下,作为空桑的 守护者和他的妻子留下,他们会成为继星尊帝和白薇皇後之後又一对伟大的帝后,他们将 并肩开创新的时代,将这个千疮百孔的云荒从深渊里拉上来。他们的名字,将被历氏史官 书写在史册里,万古流传。 ——这样的结局应该是最宁静而完美的。 然而,偏偏那个人却做出了那样决绝而激烈的行为,将她刚刚安定下来的心重新攫取而去 ,猛地扯向了天平的另一边,从此不再属於他。 如今尘埃已经落定,她虽然复活了,却再也不会回到他的身侧。 那个人,用生命作为代价,从他这里永久地夺走了她。 「来送送我吧,真岚。」白璎看着他,笑容明亮,仿佛日光下的一泓春水。一笑之间,洗 去了所有积累下来的苍白和哀伤,冰雕一样没有生气的脸转瞬变得温柔而宁静。 这麽多年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 他无法说话,只能定定地看着她,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 「白族已灭,没有子民,也就不必有王。」白璎微笑着叹道,「而我也终於赎完了昔日的 罪孽,可以卸下所有的重担……」 「是啊。」他看着她,最终只能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白璎抚着光剑,看着日光下百废待兴的大地,轻声叹息:「真岚,你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 ,会成为比星尊大帝更伟大的帝王——因为他是杀戮之王,而你却是重生之王。生的意义 太於死,所以你注定比他伟大。」 「我不要成为伟大的帝王……」 真岚摇了摇了头。 我只想做一个幸福的普通人。 ——然而,面对着脚下那无数双盼望的眼睛,这样的一句话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口。 「你会成为最伟大的帝王,」白璎凝视着他,「这是你的使命。」 「去吧,白璎,」他的声音轻如叹息一般,指向了南方的湛蓝大海,「去那里吧……做你 想要做的事,不要再被任何事所羁绊。」 ——我曾经答应过你,当这些事情结束後,你就会拥有自己的人生。那麽现在,就展开你 的翅膀飞去吧。 这个空桑,这个云荒,已经束缚了你太久太久,如今,已经是斩断这根黄金锁链的时候了 ! 沧流历九十四年一月一日,在云荒长度收复後,伽蓝帝都里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 做了一百多年皇太子的真岚正式举行了登基大典,即位成为空桑的新帝王,也就是後世史 书里所称的「光华皇帝」。新帝宣布废除沧流历,改元号为「泰启」,启用了大批贤才, 重新制定法典,册封藩王,划定疆土,推出了一系列的新措施,令整个百废待兴的云荒大 陆为之一震。 六合八荒为之震动,五部诸王到贺,西荒和东泽各部首领远来朝觐,甚至连海国的龙神也 前来祝贺。 云荒历史上被称为「光明王朝」的时代由此开始。 然而奇怪的是,大典却看不见本该成为皇后的太子妃的踪影。百年来,那个一直站在真岚 身边的白衣女子忽然消失了。太子妃白璎在皇太子登基的那一日,悄然离开了帝都。她没 有参与白塔上的那一场盛典,她用风帽兜住了一头雪一样的秀发,在万众欢腾之中离开。 她回头望了一眼白塔上那个金色的帝王,便隐没在欢呼的人群背後,只余下一个寂寞的背 景。 废墟之上的帝国复兴了,然而金座上的王者是孤独的,他沉默地看着手晨的辟天长剑和无 名指上的皇天戒指。 大司命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这个看着他长大的老人,凝望着如今这位万人之上凌驾天 下的帝王,眼里露出了悲哀的光芒。 ——一百多年前,身为大司命和太子太傅的他,为了平息朝野党派的纷争、保护王族血脉 的延续,向承光帝进言,将这个少年从遥远的西荒沙漠强行带回,推上了继承者的王座, 却不曾料想到,会给这个孩子带来如此坎坷的一生。 自古以来,帝王之道以来都是孤绝之道。 殿下,你是否……在心里一早就做好了准备? 泰启元年二月十五日,南方叶城入海口一片欢腾。 湛蓝的大海字根表而广袤,宛职一双温柔的眼眸,期盼着自己孩子的归来——时间已经到 了,潮水在退去,露出了一片湿润的沙滩,声声海浪仿佛在召唤着族人的回归。 龙神盘旋在空中,凝视着下面无数激动的鲛人。 「启程吧……回到碧落海去!」海国的神祗在风里发出了第一句宣言,响彻天地,「我的 孩子们,回到你们的故乡去吧!」 激动的欢呼声爆发出来,震得海鸟纷纷飞起。鲛人们跃入了海中,在碧海色的水波里追逐 飞跃,朝着南方的碧落海奋力游去,雪白的文鳐鱼和海鸥围绕在他们身侧,发出欢喜的叫 声。 「湘,汀,寒洲,宁凉……你们听到了麽?我们回家了!」碧和炎汐带着战士在浪尖上浮 沉,凝望着云荒大陆,默默合起手掌,为那些为了今日而将生命留在了大陆上的同族招魂 ,热泪盈眶,「所有人,在今日终於可以回到碧落海去了。你们的魂魄,请在天上化为星 辰指引我们回家吧!」 碧在海中哭泣,全身颤抖。她勉强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回头去看西方那片苍茫的大海— —飞廉已经带着族人泛舟海上,远离了云荒,这一别将永无再见之日。她甚至没有来得及 告诉他,其实自己并没有真的杀死那个可爱的小女孩晶晶。鲛人的血虽然是冷的。但心脏 其实并不是没有温度的。 不要再回想……不要再去回想了! 那些发生在战争中的爱情,都交织了无数的血泪,双方都被巨大的洪流卷着,身不由已地 错过,再也无法回头。 而那些跟随着冰族一起离开云荒的鲛人,虽然被傀儡虫控制了神志,却确然是他们的同族 。他们的生命长达千年,却不得不和可怕的杀人机械共同生存。不知道在他们漫长的余生 里,是否还有和族人再见的机会? ——而那个再见之日,是否又是两族战得你死我活的时候? 碧空中浮云悠悠,千年的梦在这一日得以重圆,无数鲛人激动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成 千上万珍珠落到了叶城入海口的水里,明亮夺目,沉入了水底。以至於之後的十几里,还 不时有人在退潮後在这里寻找珍珠。 一切,都充满了回归的喜悦。 新即位的空桑皇帝和诸位大臣也一起赶来,为曾经的敌人和同盟者送行。 真岚站在岸边,凝望着这一回归的盛况。他身後有无数世舟缓缓滑入海中——这是他让神 木郡和望海郡的三大船王世家赶制的一批木兰舟,供那些体力不足和伤病的鲛人乘坐,以 便他们可以和族人一起走完这万里的归家之路。 然而便在此刻,他却在木兰舟上看到了那一袭如雪的白衣。 船已经起锚,白璎和同门师兄告别後,一个人站在船头凭栏眺望,手里执着一束芬芳的白 蔷薇。 「再见。」他用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出了这样两个字。 她却在风里轻轻一笑,手臂微微一扬。 木兰舟猛然一震,船身从滑板上滑落入海,岸上的空桑战士解开缆绳,巨舟乘风破浪而去 。转瞬间和那些鲛人们一起消失在了海天尽头。 「你在哭麽?」身後忽然有个声音响了起来,有人扯住他的後襟,「臭手,你……你没事 吧?」 他无可奈何地回过去,强自一笑:「你怎麽还没走啊?」 「就走就走,炎汐已经先带着族人去了,我马上要去赶上他——只是人家很担心你嘛。」 那笙叹了一口气,「臭气,你要记住自己已经是皇帝了,不可以随便哭的。」 「嗯。」他苦笑起来,看着那个丫头,「知道了。」 ——来云荒不到两年时间,这个慕土塔格上的苗人丫头却已经长高了许多,然而说话的口 气却还是那样没大没小的。 「不过……」那笙歪着头,看着他叹气,「如果哭出来好受一点儿,那就哭吧。」 他一震,喃喃道,「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一直都知道。可是就算知道了,等它真正来 临的时候,却还是……却还是觉得这麽难受。」 那笙悲伤地看着他,扁了扁嘴,仿佛就要难过得哭出来了。 「不要难过,」她拍着胸脯,「我会替你照顾太子妃姐姐的。如果有一天,她想回来了, 我一定会第一个来告诉你的!」 「不用了,我不会等她的。」真岚眨了眨眼睛,「你告诉她,以後找老公可千万不要以我 为标准,非要找我这样雄才大略、英俊潇洒的人。否则一定会一辈子嫁不掉的。」 那笙怔住了,有点儿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臭手,你……」 「丫头,不要见过了我这样的男人,眼界就高了。」真岚一本正经地握着她的手,苦口婆 心地劝道,」我看炎汐就已经很不错了,配你绰绰有余了。你不要再这样缠着我了。好不 好,啊?」 「臭手!」苗人少女终於按捺不住,愤怒地跳了起来,」你找死啊!我不理你了……你自 己臭美去吧!」她戴着辟水珠,怒气冲冲地跳进了海中。 凝望着她的背影,真岚的唇边露出了一丝笑意——无论如何,总算有人得到了最美满的结 局。 海风已经有些冷了,空桑的帝王凝望着南方,也不知站了多久,暮色渐起,海滩空旷而寂 寥,茫茫大海上已经是一个影子也看不见了。 那一段持续了上千年的、血泪交织的历史终於在他手里结束了。 结束了……终於,走到终点了吧? 真岚微微叹息,转过了身。暮色降临在云荒大地上,宛如一道沉重的记忆沉重的记忆闸门 铮然落下,将海那一边和大地这一边的所有联系,猛然斩断了。 西京在远处凝望着这个自己的朋友,眼里露出了一丝悲悯,在真岚走过身侧时,用力拍了 拍他的肩膀,真岚只是对着他微微一笑:「走!我知道你以前发过誓,除非空桑复国,否 则滴酒不沾——如今大功告成,我们大喝一场吧!」 西京放声大笑起来,重重拍着真岚的肩膀,君臣二人在暮色中色着肩离开了,只留下一路 爽朗的笑声。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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