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酒无人劝 醉也无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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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镜·神寂:第06章-07章
时间Mon Oct 15 07:04:33 2007
六、聚首
帝都上空,密云不雨,时有惊电隐现。伽楼罗悬浮在帝都上空,云焕独自行走在朱雀大街
上,任雨前湿润的风吹起他的发梢。因为帝国最高统治者突发奇感,非要步行上街,於是
军队一大早就封锁了这一带,整条街道都被肃清过,四周的店铺和人家都关了门——
门窗的缝隙里,一双双好奇而畏惧的眼睛闪烁着,偷偷观看门外传说中可怕的破军少帅。
四周寂静无声,十步一哨,五步一岗,只有银黑两色军服的战士菁菁伫立着。
云焕在紫城的玄武门前停下了脚步,三道城墙已经被推翻了,如今的帝都再也没有隔阂,
再也不分等级,站在禁城外看去,一眼便可看到铁城外的镜湖水面。
——走完这五条五里长的街,居然只用了半个时辰。
「怎麽样,现在走起来是不是快了很多?」冥冥中,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对他冷笑。
又是那个东西?那个罗嗦的家伙,为什麽总是不时地冒出来打扰自己?然而一个人站在这
条路的尽头,回顾来时路,破军的神色黯然。不知道出於什麽样的心情,居然第一次开口
,回答了魔的问话:「是啊,平日恐怕走两个时辰都走不完。」
「呵呵,你看,没了那些熙熙攘攘的蝼蚁挡路,走起来就快了吧?」魔在他心里大笑。
云焕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禁城里层层叠叠的高楼——十大门阀被血洗之後,又已经过
去了半年时间,但不知为何这里始终还是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通向颠峰的路本来就是寂寞的,如今没有一个人可以再让你滞留了。」魔的声音又低低
地响了起来。
云焕站在禁城下,长久地出神。暴雨来临前的薄暮里只有风在舞动,湿润而轻盈,拂过他
冷峻的面容——多少年了啊,从西荒到铁城,又从铁城到这里,这一路,他走了多少年?
一直一直地往上走,不曾回头,不曾停留。想要变得很强,更强,最强;一直一直地向上
攀登,把所有对手的头颅都踩在脚下……直到某一日,他站到了这里,所有人都不敢再和
他同路。
然而,为什麽却有一种茫然从心底升起?接下来,他又该做什麽?要到哪里去?他……还
会不会死?
「你当然不会死。」魔的声音又在心底响起了,带着某种冷嘲和睥睨,
「你永远不会死……因为你将灵魂祭献给了我。」
云焕一震,眼里陡然泛起了金色的光,手指握紧。
「我知道你不服气,呵呵。」仿佛能够窥探他的心意,魔冷笑起来,「和以前的御风、怀
仞和琅玕莫不如此——只可惜,没有一个能够逃脱,你也一样。你的血肉和灵魂,必将为
我所有。」
「闭嘴!」破军低低厉斥,眼中光芒闪现,带着嫉妒厌恶和憎恨。他几乎是集中了全部的
神志,才把那个令人厌烦的声音压制了下去。
继续前行,不多久,便到了圣泉殿,重建的宫殿庄严而宏伟。
他将手抵在门上,缓缓推开,带着一种归家的渴盼和忐忑,看到了中堂长明的灯火,以及
灯火上下栩栩如生的画像——画像上,那个人在静静地微笑。
「师傅……」他喃喃,将身侧的佩剑解下,蹋入了门内,随手准备将门关上——将门外的
一切都从他的生命里隔开,只余下门内的世界。
「少帅!少帅!」身後突然穿来了焦急的呼声,马碲声迅速逼近,「请留步!有紧急军情
呈上!」来人喘息着从马上滚落,匍匐着递上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明天再说!」云焕一声厉喝。
乘坐风隼从西荒万里赶来的信使急促地喘息着,脸色苍白,看到门就要重新关上了,虽然
知道少帅脾气暴烈,动辄杀人,却还是不顾一切地嘶声大喊:「紧急军情,少帅!空寂大
营内杠了!盗宝者挖掘了古墓逃走,整个空寂之城都乱了!」
门在剩最後一条缝隙的时候顿住了,然後豁然洞开。
「你说什麽?」云焕的眼神亮的可怕,「古墓怎麽了?」
「古墓被盗宝者挖掘了!」信使脸色苍白,「空寂大营内乱了!少帅,前方将士等待您一
声令下,便可以乘机攻入!
「古墓……被盗了?」额按而,破军根本没顾上他後面的那句话,伸手一把揪住了信使的
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你说什麽?那群盗宝者,那群盗宝者居然动了古墓?我
,我要他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金色的烙印从他的左手开始蔓延,渐渐覆盖了他的整个眼眸。破军的眼神一瞬间狠厉如狼
,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传令下去,集合帝都所有的军队!」云焕一个箭步从门内蹋出,随手将那个战栗的信使
摔落在朱雀大街上,高声道,「一个时辰之内在白塔下聚集完毕,不到者,杀无赦!立刻
出发,剿灭乌兰沙海铜宫里的盗宝者,自上及下,一个不留!」
无色城里,一片寂静。
水面上放,云荒各个防卫正在发生一切通过水镜一一呈现在了诸王面前——除了白璎、青
塬之外,其他四位王者面面相窥,倒抽了一口冷气。形势急转直下,四处蔓延的战火忽然
集中到了一处,帕孟高原上乌兰沙海里的铜宫、盗宝者的聚集地,忽然间忽然间成了破军
不惜一切也要覆灭的对象。
「十月十五日,大家准备好了麽?」真岚看着跟自己并肩战斗了上百年的诸王,预期前所
未有的沉重,「白之一族的战士由我来率领,青?也将被从九嶷召回。这一次,一定要倾
尽全力,毕其功於一役!」
「是!」诸王被这样的语气所感染,大声领命。
「但是……」蓝夏却还有一丝迟疑,「为什麽要在十月十五日?」
真岚低头看向水镜,淡淡地回答道:「因为按云荒历法来说,这一日正在黑夜最长、白昼
最短的一日——最有利於我们冥灵军团作战。」
「可是,再长的夜也有破晓的时刻,」黑王玄羽犹豫道,「毕其功於一役?皇台子认为可
能在一夜之间摧毁沧流军队的主力麽?万一不成功,天亮後来不及撤回就会遭到极大的损
失。到时候,还不是把战果拱手让给了那些鲛人?」
「黑王!」真岚蹙眉,厉声道,「大事尚未开始,便拈轻怕重、寻思退路,这一场战不必
打便先输了!」
从未见温和的皇台子如此严厉,黑王不由得低下头,不敢出声。
「我和空桑早有约定,自当相互协助。」真岚放缓了语气,「诸位不必瞻前顾後,凡事总
有一拼。如果信任真岚,便各自尽力就是了——空桑复国,就在此一举了!」
「听凭台子殿下吩咐!」诸王齐齐屈膝。
真岚也弯下了腰,一一回礼,眼神严肃:「天佑空桑!」
「天佑空桑!」大司命举起了手,在光之塔下仰头大呼,花白的长发和胡须在水底拂动,
「国祚绵长!」
无色城里,梭鱼的白石棺材都发出剧烈的震颤,仿佛里面沉睡着的子民同时受到了震动,
震动声渐渐越集越大,响彻了整个水底。
「九嶷漫起冥灵的雾气,
苍龙拉动白玉的战车,
神鸟的双翅披着霞光……
从天飞舞而降高冠铗的帝军,
将云荒大地从晨曦中唤醒。
六合间响起了六个声音,
暗夜的羽翼,
赤色的飞鸟,
紫色光芒的照耀下,
青之原野和蓝之湖水。
站在白塔顶端的帝君,
将六合之王的呼声一一聆听,
天佑空桑,国祚绵长!」
盛大的仪式已经开始,为了迎接三日後的那一场空前血战。大司命带领所有空桑人在光之
塔下祈祷,祝诵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无色城。
在这样宏大的声音里,她却觉得自己的神志在渐渐涣散。
「太子妃!太子妃!您怎麽了?」侍女惊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想开口,却说不出一句
话,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衰竭,冰冷而麻木。这一瞬,她甚至有一种感觉——自己的生命已
经快要到达终点。
那样……说不定也好。
「别慌,」然而,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安慰侍女,「你先下去吧。」
恭敬的应答声里,旁人都退去了,一下子变的如此安静。白璎觉得一双有力的手笔将她抱
了起来,她睁不开眼睛,如芦苇一样无力地垂下头,靠在了那个人的肩膀上——真岚,是
真岚吧?
一直以来,他都是那样优秀的君王和丈夫,对国家和子民尽心尽力,甚至对她这样一个妻
子也是仁至义尽。
「白璎,你一定不会放弃的,是吧?」真岚的声音近在耳畔。他很清楚星魂血誓的力量,
这种誓约在缔结的一瞬,会将一方的生命注入另一方,将两人的命运联结起来——但是,
当用斩血之术斩断了这种联系後,她和苏摩都会同时陷入衰竭,如果不能依靠自身的意志
力恢复起来,很有可能有生命危险。
真岚的声音很平静,似乎知识在叙述一个明显的事实:「我相信你一定能恢复,虽然可能
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你肯定不会就此死去,是不是?」
「原谅我不能继续守着你了,我马上要出征了,这次和我并肩战斗的除了海国,居然还有
冰族——你看,生命总是充满了不可知的因素,所以也总是存在着期待和乐趣啊。」真岚
对着昏迷中的妻子低语,「马上就是最後的大战了,这一战後,只有两个结果。要麽,是
魔统治整个云荒,空桑和海过灭亡;要麽,就是魔被封印!」
什,什麽?最後一战?就要到决战的时刻了麽?为什麽要在这个时候!
「很不甘,是不是?很想此刻就站起来和大家并肩战斗,是不是?」真岚居然明白她的想
法,继续轻声道,「那麽,就要想办法早日好起来啊,白璎!你是剑圣,是护之力量的继
承者,创世神生生不息的力量就蕴藏在你的指环上,所以,一定要早日站起来。」
是,是的,一定要早日站起来!一定要看到空桑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她无法开口说话,甚至无法睁开眼睛,却感觉到丈夫的手指温柔地拭过自己的脸颊,他顿
了顿,似乎沉吟着什麽,终於又开口道:「白璎,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你还记得神庙上的那一战麽?那一战後你毫发无伤,当时苏摩并未直接和魔交手,却从
此陷入了衰竭——你不是一直奇怪他为什麽受伤麽?」
「我可以告诉你,那是因为他替你承担了所有的伤害!很不可思议,对麽?连我都花了很
长时间,才明白这其中的奥妙——这种法术从未在云荒出现过,所以在看到你後背残留的
那个符号时,我并未立刻想到那是怎麽一回事……甚至在听说苏摩重病时,也没有明白两
者间的关联。
「知道赤王告诉我,治修在海皇的掌心曾看到过另一个正位的五芒星。那一刻,我才想起
了某个遥远的传说。於是,我查阅了不少古卷,终於确定了这个猜测……是的,是的,这
是一直秘密相传的转轮枯荣大法!
「是将一个人身上遭受的所有攻击和伤害转移到别处的咒术!」
真岚的话传入耳际的刹那,她的神志在一瞬间接近崩溃。然而虚无的意思无法凝聚,更不
能支撑起无力的身体,表露出丝毫的感情起伏。
不,不,真岚,你说的不是真的!你说的一定不是真的!
那个人是疯了麽?星诨血誓之後,他们的命运已经紧紧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麽
可能只让其中一人承担所有的痛苦,而让另一个人得意保全?
「白璎,你想说什麽?你想说了星魂血誓,不可能有这样的情况出现,是不是?是的,正
是因为这个咒术在先,所以也防碍了我之前的猜测。一开始,我根本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
会是这样。如果早些明白的话,一定不会让苏摩离开。
「但事实上,在你走上白塔神殿、面对神魔之前,他已经在你身上布下了这个咒术。所以
,你无论怎样都可以全身而退,回到无色城;所以,他战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衰竭,并在
所有人觉察之前,离开了云荒。
「他为什麽要离开云荒,当时,没有人明白。
「其实,他不是任性的王者,不是不顾子民、不顾国家的海皇,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离开云
荒远赴海外,必然有他的难处。我想,其中可能有一点,应该是为了……斩断和你之间的
联系。」
斩断和她之间的联系?他们的宿命已经相连,星辰的轨迹已经合并,生死同命,怎麽可能
再斩断?
「你知道,星魂血誓是极其厉害的法术,一旦结下,只有斩血大法才能将其终止,而要实
行这种法术,必须要回到其中一方的血缘『缘起』之地。所以他带着红衣女祭回到了故国
。我猜,他大约是要在自己承担所有之後,再斩断和你之间的联系,以免自己的衰竭会同
时影射到你的身上,将你一起拖向死亡。白璎,原来他爱你之深,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真岚握着莲台上昏迷中的妻子的手,看着她眼角不停渗出的泪水,心中一痛,脸上露
出心疼而绝望的表情。
「可惜等我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海皇已经原离云荒。而战云四起,我辗转其中,因为身不
由己——如今我也要去往战场,和破军进行最後一战。」他轻声叹道,为她擦去眼角的泪
水,「所以,在走之前,我必须将这件事告诉你。」
「你一定很痛苦,白璎。如果你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你会过得更加宁静?但很抱歉,白
璎,我是个自私的人,不能让自己忍受这种折磨,所以必须要告诉你真相。
「多麽可笑,某日我还幻想过,以为我们或许真的可以在一起……呵,知道现在,我才明
白前缘有定,终究不可以勉强。
「我现在用了『定影』之术,将你的身体暂时维持下去——後土的力量会护住你的心脉,
维系你的生命。我让大司命看着星盘,当属於你们的两颗星辰彻底分开的时候,你就脱离
了危险。从此以後,你拥有了血肉之躯体,也有了新的生命。」
虽然无法出声,然而,眼珠滚落的泪水说明了她内心的种种激烈情绪。白璎在极度的衰竭
中昏迷着,但那个人的影子却越发清晰地出现在了心底——蓝色的长发如风飞舞,绝美的
容颜苍白而憔悴,他站在云雾萦绕的白塔之上,回头看着她,深碧色的眼睛里有着她一直
无法看懂的表情。
苏摩……苏摩,这麽多年来,你可曾表露过一丝一毫真正的想法?
如今的你,究竟在何方?你究竟要做什麽?
真岚看着妻子苍白的面容,嘴边突然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意:「你应该感谢他,因为他给
予了你这一切。他是个隐忍的人,当年欠你多少,如今,如今都要用百倍来回报。」
真岚,为何你要说这样的话?每次都是这样,我早已作出了选择,准备为空桑而活下去。
为何,你却要让我一再陷入这样的混乱中?如今的我……如今的我,到底该何去何从?
「白璎,我想我是一个幸福的人,可以和自己所爱的人共度百年的光阴——虽然,我不知
道你到底爱不爱我。我只是一直在担心,担心自己没有耽误你,使你错过了你最爱的那个
人。不过还好,一切还来的及,你们一定会重逢的。」真岚轻轻搓着白璎的手,让那只冰
冷而纤细的手在自己的手心里逐渐温暖起来,然後,轻轻地取下了她无名指的那枚戒指,
从此,你只是你自己,不必再受到皇室礼法的拘束——我还你自由。如果某日你能重新戴
上这枚戒指,那麽,我依然尊重你的选择。」
真岚凝视了妻子片刻,低下头,轻轻在她冰冷的额上印下了一个温暖的吻:「再见,睡美
人。」
十月十三日。
暮色初起的时候,空寂之城里枕戈待旦的军队并没有迎来预料中的猛烈进攻,诸位将领登
高远眺,发现驻守博古尔大漠的沧流镇野军团一夜之间忽然南撤,向着帕孟高原上的乌兰
沙海集结而去。
「这下好了,破军集中力量进攻铜宫,我们这边便可多支撑一段时间了。」卫默大大送了
一口气——有大片的乌云正在往南面移动,分明是帝都痂蓝的军队倾巢而出,在伽楼罗金
翅鸟的带领下奔赴盗宝者的聚集地。
「难说。盗宝者趋炎附势,一定会将古墓里盗去的珍宝献给云焕的。」飞廉站在城头,叹
道,「这仗未必打的起来,大家不可掉以轻心。」
「你看,伽楼罗金翅鸟已经停下来了!」青珞惊道,「云焕下来了!」
「什麽?破军真的肯和对方交换条件?」有人惊叫道,「天啊。以他那麽暴躁的脾气,怎
麽可能亲自出面和卑贱的盗宝者低声下气地谈条件?」
诸人齐齐将目光投向了守墓多年的狼朗:「古墓里到底有什麽?」
狼朗低下头,古铜色的双手紧紧交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道:「不,飞廉少将,这一
战在所难免——不管盗宝者们是否会交出盗来的珍宝,乌兰沙海必将血流成河!」
飞廉悚然动容,转头看向这个戍边多年的同族:「仅仅为了一个死去的人?」
「你们不明白这座古墓对破军的重要性。」狼朗站在空寂之城的城墙上看着南方,眼神冰
冷,「那群盗宝者真是自取灭亡,居然敢偷走那样的东西,还以为奇货可居,他们不知道
,在破军的心里——这座古墓是绝对的禁域,无论是谁,只要敢惊扰到那个人,都会陷入
到万劫不复之中!」
十月十四日。
帕孟高原上,狂风怒啸。铜宫矗立在荒原中心,在血色的夕阳里发出钢铁特有的冷锐光芒
。
然而,夕照很快就被遮天蔽日而来的军队掩盖了——伽楼罗巨大的双翅遮住上空的日光时
,铜宫的最深处,盗宝者们正在进行密议。
「九叔是不是已经带着家眷走了?」音格尔首先发问。
「是,」他的心腹侍从恭敬地上前禀告道,「今日一早,就带着夫人和闪闪从密道离开了
。族里其他的妇孺也已经被妥善转移到了靠近狷之原的地方,只要这里一出现异常,立刻
可以从狷之原泛舟海外。」
「哦,那就好,」音格尔送了口气,「对了,那些霍图部的人呢?」
「他们……」侍从显得有些由於,「禀少主,今日一早就找不到他们了——霍图部的那些
人不告而别,半夜全部撤走了。」
音格尔微微一惊。
几个月前,那群由女首领带来的霍图遗民,手持一片白色的羽毛,前来传达了空桑皇台子
的意愿。而他也袼守了自己在九嶷山帝王谷对真岚做出的承诺,在这样一个非常时刻贡献
了自己的力量,站到了空桑人的一边。
可是,如今大战就要开始,那一队霍图部人居然不知所踪。
「算了,本来也没对他们有什麽指望,你们先下去吧。」音格尔蹙起了眉——盗宝者之王
其实还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在没有部下簇拥的时候显得有些苍白而单薄,完全不像
那一群虎豹之徒的领袖。
头顶有低沉的鸣动声,穿过铜宫厚实的墙壁传到了大家的耳畔。
他知道,那是征天军团特有的杀戮之声。大量的风隼云集在乌兰沙海上空,宛如一群等待
高空扑食的恶鹰。而恶鹰们的头领,那架巨大而可怕的伽楼罗金翅鸟却是无声无息地悬浮
在空中,宛如死亡的阴影一般可怖。
音格尔将脸埋在手心里,感觉手心滚烫,脸颊却是冰冷的——这一瞬,他几乎以为童年时
就缠绕他的毒又发作了。然而,他却清楚地知道,这知识在如此重压之下对自己产生的一
丝怀疑而已。
「音格尔少主,破军少帅已经到了。」背後的帷幕里,有人缓步走出,手按光剑,正是空
桑的大将军西京。
「我已经派出使者和他交涉了,」音格尔没有抬头,闷声道,「愿意用古墓里的这尊玉像
和他做一个交易。」
「交换什麽?」西京身後的慕容修饶有兴趣地问道。
「摆脱任何一族的奴役,封疆列土,自立为王。」音格尔在掌心里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说实话,这可是我们盗宝者数百年来的最大心愿。」
「好高的代价,」慕容修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云焕会答应麽?」
「一般来说,应该会的。毕竟师傅的遗体在那里,他不敢弃之不顾。」西京低声道,「但
是,就他的个性来述评,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破军绝对不会容许拿他所珍视的东西『做
交易』的热门再存在这个云荒上!」
慕容修悚然一惊:「那麽,现在我们就开始按计划行动吧!」
「沉住气,慕容公子。」音格尔的脸色阴郁,「慢慢来,等待破军的回复。毕竟盗宝者的
举止要像个盗宝者,我乘机讨价还价岂不是太不像话了?」
「嗯。」慕容修很快恢复了镇定,点了点头。
西京伸出手:「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麽?」
音格尔点点头,伸手入怀,摸出一物递给西京:「这是隐墨珠,和辟水、柔火、定风、驻
颜并称的宝物。暂时借给你,用完了还我。」
西京接了过来,打开白玉匣子,刚一接触到那颗淡墨色的珠子,整个人便忽然间消失了。
「怎麽样?」音格尔看着虚空,淡淡问道。
「很好,」西京的声音从原处传来,「不愧是盗宝者之王啊,简直搜罗了天所有的奇珍异
宝!」
「其实也都是从你们空桑的皇帝那里弄来的。」音格尔淡淡答道,「不过也要小心,以破
军之能,就算你隐身了,恐怕他不过片刻之间就能察觉出来。」
「没事,只要那个『片刻』就够了,」西京收了隐墨珠,身形赫然出现在房间的另一端,
「这本来就是瞬间定胜负的事,不成功便成仁,绝无第二次机会。」就在此刻,莫离的声
音忽然从外面低低传来:「禀少主,破军少帅的回复到了!」
「怎麽说?」音格尔脸色一沉,直起了身子。
「破军看到了您送去的信物,非常愤怒。」莫离站在门外低声禀告,「一怒之下,竟然将
我们派去的使者杀死在伽楼罗里,将头颅从高空抛掷而下!」
「哦?」音格尔冷笑,「我还以为他看到礼物会很高兴呢。」
「但是,破军很快就平静下来了,」莫离的语气也是诧异不解的,「他居然又反过来派出
使者,说愿意接受您提出的那些条件——封您为大漠之王,以帕孟高原为封地,从此不再
受帝都的节制,只求您保佑古墓里的人不受任何损害。」
密室里的几个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复杂。
「那好,你回去和破军说,」音格尔却是不动声色,「封位仪式就定在今晚,如果他兑现
了诺言,他就可以毫发无伤的到走他最珍爱的东西。」
「是。」莫离领命退去。密市内的气愤凝重而严肃。音格尔不听地把玩着手上的短刀,苍
白的脸上泛起了某种可怕的神色,纤细的手指紧握刀柄,另一只手无声地拭过刀锋——瞬
间,一滴血沿着刀刃滚落,随即消失不见。西京的手也握紧了腰畔的光剑,低头看着上面
那颗银白色的小星。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西京便抬起头看向慕容修,开口道:「慕容,你可以暂时离开了——
接下来是我和少主的事,你帮不上忙。」
中州来的商人没有一丝犹豫,点了点头:「那好,我先走了。」
西京摆了摆手,看着那一袭白衣消失在了地道楼。
盗宝者少主看着那个中州人的背影,眼神却是锋利如刀,冷笑一声:「真是好伙伴啊,在
这个时候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走了!你们空桑人怎麽会结交这样的朋友?见利忘义、贪生怕
死,还不如我们盗宝者可靠呢。」
「哪里,」西京却是毫不介意地坐了下来,「慕容只是个商人而已。」
「商人?」音格尔惊讶地问道,「中州来的麽?」
「是啊,你们盗宝者应该和这种中州来的商人打过很多交道。你们盗来的珍宝不是大都通
过他们之手流传到中州去的麽?」西京摇头笑了笑,「商人重利,何况他谋划的又是天下
大利。所以,你又怎能指望他在此刻留下来?」
不等音格尔再说什麽,空桑名将抬起头,闭目听了听外面空气里风隼的鸣动声,仿佛在预
测这一次来了多少军队。过了片刻,他忽地睁开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盗宝者之王,脱口
道:「有酒麽?」
「酒?」音格尔奇道,「大敌当前,将军却要喝酒?」
「当然要喝!」西京弹了弹腰间的那个空酒葫芦,大笑道,「越是大敌当前,越要好好一
醉!汀死後,我再也没有沾过一滴酒,今天可要好好痛饮一番了!」
音格尔看了他片刻,仿佛想从这个活了上百年的前朝名将的脸上看出一些什麽来,然而最
终只是默默点头:「好。铜宫里自酿的『大漠红』也算得上佳酿,只是酒性极烈,在下量
浅,恐怕无法陪将军痛饮了。」
「好!」西京一拍光剑,大笑道,「那就先来五坛!」
在空桑剑圣重开酒戒之时,绿水青山的九嶷郡里,那笙正在青王的离宫内,看着那一面空
白的碑发呆。
望乡台,坠泪碑。
——空桑人追忆亡灵的神物,凝聚了千百年的血泪。那是有着无数「过往」的东西,一眼
看去,那笙的视线就被那面空无一字的碑面吸引了,仿佛看出了什麽,久久凝视着。
「啊?」旁边的晶晶觉得无趣,拉了拉她的衣角,指向天空。
暮色开始降临了,然而霞光漫天,依旧可以视物。奇怪的是,南方的天地交界处有一线黑
色,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正在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在彩霞满天的夕照里显得异常诡
异。
那抹黑暗还只有一线,被霞光反射後看起来并不明显,所以除了这个哑巴小姑娘以外谁也
没有多加留意。连那笙也没有被这样的提醒惊动,还是直直地盯着前方。
那个光洁的碑面上……似乎有血泪交织而流,蕴藏着无数辛酸痛苦。仔细看去,那些血泪
却又幻化成了猛烈的战火,火焰里有无数人奔逃惨呼,纷纷倒下,化为了枯骨。
那笙悚然一惊,这样的景象是在回放着上千年来云荒大陆上的种种惨景,还是在预示着即
将到来的大难?
然而,她的手指刚一接触到碑面,上面的种种幻象就全部消失了。碑座下的那个骷髅依然
空洞地睁着眼睛,不知道看向哪一处。
突然,仿佛是幻觉,九嶷山谷深处起了一阵低沉的叹息,无限悲悯。
「谁?是谁?」那笙吃惊地抬头四顾,然而帝王谷里雾气重重,空无一物。只有黄泉瀑布
不停地奔流着,逆着方向涌向帝王谷,然後注入九冥。是九嶷亡灵在叹息麽?是那些即将
进入轮回、获得新生的亡灵为这个大陆的悲惨命运在叹息麽?
她抬起头看向北方,忽然看到帝王谷黄泉之路的尽头腾起了一片白光。
「天啊……」那笙喃喃,看着那一片奇特的光华从黑色的密林里升起,渐渐凝聚成一片,
在夜色里如雾气一般摇曳。她认出来了,这正是数天前。她在天荒坪的梦魇森林上看到的
那种光!那个经由云荒三女神修补,从而得以完整地去往北方尽头进入轮回的灵魂!
那片光帝王谷上空漫起,柔和而洁净,如雾气一般弥漫着,渐渐向这边流动过来。
「这,这是怎麽了?」那笙脱口叫道,感觉身边的晶晶也害怕起来,将小小的身子靠了过
来,牵紧了她的衣角。
「晶晶,快去找青塬!对他说帝王谷里有异常,似乎有冥界的东西逃出来了!」那笙下意
识地把晶晶往後一推,右手捏了一个诀。
——上一次因为粗心没有保护好这个孩子,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对得起闪闪的托付。
然而不等晶晶跑远,那片白色的光已经随风而下,笼罩了这个庭院。那笙目瞪口呆地看着
这片皎洁如雪的光,不知不觉地送开了捏着诀的手——这光是如此的平静而安详,没有一
丝杀戮之气。
「唉……」风里,她又听到了一声轻微的演戏。然後,有雨水落下,滴在她的来年色上,
一滴,又一滴。
下雨了麽?不等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水迹,忽然在那片奇怪的光芒中看到了一张脸——那张
脸浮现在虚空里,渐渐凝聚,恍如一朵莲花的绽放,俯视着大地。
有晶莹的泪水从那双眼里滚落,坠入风中,落在坠泪碑上。
「咦,我好像在梦魇森林看到过你……你是谁啊?为什麽哭啊?」那笙看着那个从百光里
凝聚而成的人,不知为何不再感到害怕,「你不是被三女神送去转生了麽?为什麽又从黄
泉那一端回来了?你为什麽哭啊?」
那双眼睛凝视着她,虚空中的人似乎又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为什麽回来?」那笙吃惊地指着黄泉之路的方向,「轮回的时间是有定数的。如果错
过了时辰,就要再等二十年才到下个轮回!你还不快去?」
半空里的雨水止住了,风在庭院里回旋,洁白的光芒在风里凝聚,最後幻化成一个白衣长
发的女子。那个纯白色的女子在虚空里成形,站在云端上凝望着这片大地,莲花一样的素
颜上有着忧戚而悲悯的神色。
「杀戮之风从南而来,云荒就要成血海了……」风里传来低低的叹息声,「我怎能安心?
」
那笙诧异地看者她:因为不安心,所以她从黄泉返回到了这里?这个女子到底是谁?
虚空里的女子低下了头,凝视了她许久,目光亲切:「孩子,你有着非常乾净而明亮的灵
魂,或许可以帮我一个忙。」
「好啊,什麽忙?」那笙脱口答道——不知为何,她并未觉得一个陌生的鬼魂对自己提出
要求有过分之处,反而有一种雀跃之感。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按在了她的额上。
那双手没有温度,那笙只觉得一阵恍惚,似乎有一道明亮的光从眉心射入,瞬间充盈了她
的全身。手上忽感炽热,她吃惊地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里居然凭空凝聚出了一道光华,
宛如一把虚无的光剑。她听到了那个温柔而宁静的声音在心底轻轻道:「孩子,我的灵魂
只能凝聚很短的时间,无法独立行动。请以最快的速度,带我去战云密集之处。」
战云密集之处,巨大的金色机械悬浮在半空中。
伽楼罗巨大的羽翼遮蔽了铜宫上空的夕阳,身侧簇拥着无数的风隼,汇聚成一片遮天蔽日
的乌云,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寂静的舱室中,这架拥有媲美神魔力量的杀人机械却发出了阵阵战栗。
「主人,」潇的声音低低响起,「晚上真的要举行那个封王仪式麽?」
「嗯。」金座上的军人简单地应了一声,眼神却始终投注在手里那件东西上。那是方才盗
宝者的使者动来的一卷破旧卷纸,上面凌乱地画着许多符号。不知道为何,在看着这一卷
纸时,军人冷酷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可是如果主人要下到地面上的话,潇就无法陪伴您了。」傀儡忧心忡忡地叹道,「您会
被沙蛮和盗宝者保卫——不如不要去铜宫了。」
「放心,我会……」云焕还是翻看着手里的东西,声音却陡然顿住了——最後一页纸上,
凌乱地写满了字。那样熟悉的笔迹,仿佛一瞬间将时空逆转了过来。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翻来覆去只有这两句话,被狂乱地涂抹在了粗糙的羊皮纸上
。笔迹一开始是拘谨的,然後渐渐恣意,越到後来越肆无忌惮,凌厉的笔锋里几乎让人产
生了一种强烈的窒息感。
云焕猛然合上了手里的羊皮纸,将脸深深埋入其中。
是的,是的……这是一年前他在封墓之前留下的东西。当时的他,竭尽全力也无法将古墓
里的血迹清洗乾净,只好筋疲力尽地独自坐在黑暗里。在这个童年、少年时居住的地方,
他翻开了这卷昔年师傅教授他剑技的手绘卷,凝视了许久,在最後一页上留下了这样的笔
迹。
看来,那些盗宝者果然已经进入了古墓。
「这只是我们为您准备的礼物之一。如果少帅肯屈尊来到铜宫,还能看到更多的珍宝。」
——那个使者居然敢这样对他说话,让他在狂怒之下不由自主地出手,斩下了那个狂妄者
的头颅。血溅到了纸上,染上了一抹殷红。他下意思地去擦,却无法将血色从那样珍贵的
东西上抹去。
三日之期转眼已到,大军集结在铜宫上空。
云焕放下了书卷,从金座上长身而起,眼神冷酷。
「主人!」伽楼罗发出了轻微的战栗,潇脱口低语,「不要去!」然而云豢只是回头漠然
地看了金座上的傀儡一眼,并未对这样的请求有所动容。他走向舱门,拉开,大漠上的冷
风顿时席卷而来,充斥了整个黑暗的机舱。破军少将站在舱室被,俯身着脚下暮色里乌兰
沙海,神色渐渐转为狠厉。
外面已经有军队在等着他,无数的风隼和比翼鸟簇拥着伽搂罗。
破军少将从金色的机械里走了出来,抬起手示意征天军团九天的各部将领靠近。九架比翼
鸟被鲛人傀儡操纵着,准确地降落在了伽楼罗宽亏的机翼上。
「禀少帅,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一直监视着帕孟高原的各个防卫,入夜前,有人通过密道
去了铜宫……」负责监视西方的将军跪下禀告,脸色凝重,将声音压得很低。
「很好。」云焕只是短短地吐出两个字,然後回头对簇拥在周围的将领们低声吩咐了几句
什麽。
身穿银黑两色军服的沧流军人齐齐单膝跪地,断然领命而去。
「潇,你在这里等我。」安排妥了一切後,云焕孤身站在巨大金色机翼上,声音低沉,「
等我下去将师傅的遗体迎回就会发出讯号。到时候你就徽调这里,杀光所有的盗宝者——
这片沙漠上,鸡犬不留。」
伽楼罗的颤动在一瞬间停止了,潇的脸色苍白如死。
「凡是碰过那座古墓的人,都不能再活下去。」云焕冷冷地看着大漠上空的冷月吐出了最
後一句话。这一瞬,他眼里的金光璀璨无比,恍如神魔附体。
是的,那是他的圣地,是他保存在心底的唯一洁白的地方……而那些人居然敢亵渎神圣,
闯入那座古墓,惊扰她的长眠,碎万屍不足赎其罪!
「来了麽?」
「来了。」
「带了多少人?」
「似乎只有一队士兵跟随。」
「真是自大而狂妄啊,破军。」
「这样的态度也是正常的——这个云荒上,还有谁会是他的对手呢?如果不是因为师傅的
遗体在这里,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摧毁这里的一切,就像碾死一堆蝼蚁一样。」
「蝼蚁……你也未免太小看自己和我们盗宝者了吧。」
金帐里有人苦笑,两双眼睛在重重帷幕後看着从天而降的沧流军人。盗宝者之王放下了手
里的短刀,看着原出尚看不清面目的军人。云焕落在辽阔的沙漠上,篝火围绕着他,阴照
着他的侧脸,冷毅而钢硬。
这是音格尔第一次看到这个血洗帝都的破军少将,然而只是一眼,盗宝者之王便感觉到了
某种强烈的冷酷杀气,一时间呼吸为之一窒。
西京喝完了最後一坛酒,将酒碗重重摔落在地,长长出了一口气:「好,就这样吧!音格
尔,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们立刻停止这个计划,就当一切没有发生 ----否则一旦开始,
盗宝者们就要和这样的魔物为敌到底了!」
音格尔一震,将目光从远处那个人的身上收回,苍白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丝冷笑:「反悔?
你以为大漠上的儿女会屈膝於一个魔物麽?」他抬起手,霍然将面前一直没动的一碗酒一
饮而尽。烈酒从喉中倾泻而下,他剧烈的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了红色的酒晕
----然而,这样一个俊秀如女子一般的少年,眼里的神色却是亮如闪电的,让所有人都不
敢轻视分毫。
他看看那位从天而降的沧流军人,双手紧握,站起身来:「开始吧,从现在开始,战斗到
最後一刻!」
空桑的剑圣霍然抬头,看者盗宝者之王,缓缓点头,眼神凝重而雪亮。他将手探入怀里,
抽出了银色的光剑,看向了远处人群中间的那个昔日同门,另一只手却握住了锦囊里的那
件宝物。
「保重。」西京低声说了最後一句话,将那颗阴墨珠握入了掌心。一瞬间,仿佛有无形的
网覆盖下来,他整个人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音格尔看者西京消失,神色淡然。他将短刀收入怀中,将金索绕上手臂,然後整理好了衣
襟,抬头看了看远处被众人簇拥的破军,嘴边露出了一丝冷冷的笑意,缓步走了出去。
「少主,破军少帅已经到了。」莫离低声道,「请您立刻出门迎接。」
「知道了,」音格尔轻声答了一句,继续往外走去,「都准备好了麽?」
「是。九叔已经带着妇孺们从秘道离开了,估计现在已经下了高原,」莫离低声回答,神
色凝重,「留下的兄弟都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做好了准备?音格尔脸色沉了一下,似乎被这一句话背後蕴藏的血腥之意震住了----盗宝
者多年来纵横大漠,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尽各种阴恶阴毒之事,过的都是刀头舔血~提头卖命
的日子,所以,成年男子罕有活到四十岁之後的。
然而,纵然是这样一群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对於今日即将来临的一切还是心存惊骇的。
音格尔默默握紧了袖中的长索,微一点头,撩开金帐走了出去。
万里之外,哀塔里的金杖落下的瞬间,虚无的城市里一双眼睛霍然睁开了。
「太子妃醒了!」侍女们惊喜地叫了起来。
然而那个突然醒来的女子却不停地喘息,紧紧地捂着胸口,仿佛心脏正在被什麽尖锐的东
西贯穿而过——後土神戒在她醒来的瞬间发出了一道光芒,温柔而和煦,给了她力量。
「苏摩……苏摩!」她低声呼喊,想起了梦中的可怕景象:她看到遥远的黑塔上,一个诡
异的魔法阵正在启动,一根金杖刺穿了他的心脏,将他钉在了那里。他身上流出的血,染
红了整片大海。
金杖落下的瞬间,那种尖锐的刺痛是如此真切,以至於她骤然醒来。
她浑身颤抖,不顾一切地奔过去打开了水镜。
「不必看了,太子妃,」大司命的声音忽然从身後传来,带着叹息,「那两颗并轨的星辰
已经完全分开了——你的那一刻还在轨道上,而另外一颗,在方才的瞬间已经陨落。」
白璎脸色惨白,死死地盯着水镜。是的,水镜里已经看不到那颗星辰的存在了。唯有她的
命星孤零零地呆在原有的轨道上,宛如千年前便已如此孤寂。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样的方法解开了星魂血誓……」大司命一贯严肃的脸上也流露出了
一丝敬佩,「他不仅给了你一个新的躯体,也解开了对你的束缚。百年来存在与你们之间
的宿命与牵绊终於被一刀斩断了,从此永无瓜葛……太子妃,恭喜你获得了新生和自由。
」
白璎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想起了真岚离开前说的那番话,想起了那个人曾怎样不顾一
切地为她挡下了所有的攻击和痛苦,却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不,不!不可能就这样死了……不可能!」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的眼里滑落,「他不可
能就这样死了!」空桑太子妃忽地抬起头来,「我一定要找到他!」
「太子妃,太子妃!」看着白衣女子不顾一切地向外奔出,大司命吃惊地跟在後面,「你
要干什麽?你难道要去碧落海?你疯了麽?你不能去!如今外面正在——」
白璎仿佛疯了一样地奔出,不顾一路上诸王和战士们吃惊的眼神,拉过一匹天马翻身而上
。然而,在她仰起头的一瞬间,忽然呆住了。
——那一场旷世血战,正在她的头顶徐徐展开,宛如一幅可怖的画像她看到了真岚,搏杀
在血和火中的真岚。
九天之上正在激斗,风起云涌,天地为之色变。整个整天军团在凶猛地攻击着一个目标—
—她的丈夫真岚。龙神穿梭於其中,巨大的利爪撕开了密集的炮火,突出的火焰焚烧着那
些逼近的风隼。
龙发出受伤的嘶吼,真岚的辟天长剑上留下了殷红的血。
大地上无数人仰望着这一场战斗,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这些人里,有和靖海军团搏杀
的鲛人,也有在东泽和九嶷与镇野军团搏杀的空桑人。甚至,还包括了在空寂之城里,和
前来平叛的军队厮杀着的沧流人。
可是,谁又能飞上九天,插手这一场战斗呢?
「太子妃!」就在她握缰发呆的一刹那,白发苍苍的大司命赶了过来,嘴唇颤抖:「太子
妃,你看到了吧?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还要去找那个人麽?你,你想要一百年前的事重演
一次麽?白族之王,空桑的皇太子妃殿下!」
这样的称呼宛如利剑一般落下,刺得她身子一颤,捂住了胸口。
她茫然地低下头,看到了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白色的宝石戒指——後土神戒发出了柔和的
白色光芒,轻轻勒紧她的手指。而她手里的光剑也在长鸣,跃跃欲试。
她明白这两者都在召唤着什麽。是的,她不能走——在这样的时候,她又怎麽能走呢?
「大司命,百年前的事不会重演。」她松开了压着胸口的手,回过头对着长者行礼,雪白
的长发垂落到脚踝处,「多谢您的提醒,白樱不敢忘。」
「各部之王,领兵待命!」她勒转了马头,飞驰入军中,「我先去支援皇太子——夜色降
临後,各部全部出战!」
「是!」各部的王者齐齐跪下,领命。
白璎勒马转头,天马一声长嘶,向着水面飞奔而去。
「天佑空桑!」
所有的战士仰望着後土的佩戴者手持光剑跃出水面,被那样夺目的光芒和飒爽英姿所震惊
,眼里露出了狂喜的光芒。
——百年前的那个末日,白衣女子宛如天神一般从天而降,在城头托起了皇太子的头颅,
就是如此呼喊的。
「天佑空桑!」无色城里爆发出了风暴一样的呼声,「天佑空桑!」沧流历九十三年十月
十五日,云荒大地上战云急涌,杀机四伏。
而万里之外的碧落海上,黑色的巨浪奔腾翻涌,仿佛一群群被驱赶的怪兽。随着溟火女祭
的祝颂声,黑色的海浪被某种可怖的巨大力量操纵着,居然向着天空不断涌去!
「愿我之血,化为大海。蔽日夺光,与天同在。」
红衣女祭站在哀塔顶上,双眼流着血。在她连绵不断的祈祷声中,商贾的咒语发挥出了极
强的力量,令整个大海都为之沸腾。黑色的浪仿佛一条条从深海里疼出的巨龙在她身边咆
哮,争着向天空里飞去。整个碧落海都在狂怒中战栗,还水被一种不知名的骇人力量拉扯
着,形成了一道奇异的水墙!
头顶的光,一分一分地暗淡下去了,耳边只有狂风巨浪的怒吼声。
整个七海,都在这个可怕的咒术之下沸腾了。
「海皇将祭献出所有的血,请大海听取他的愿望!」咆哮的大海中央,高高耸立的哀塔顶
端,溟火的长发在狂风中怒舞,她仰起苍白的连,对着黑暗的苍穹厉声高呼,「请大海赐
予他力量,完成他最後的愿望!」随着最後一个音节落下,哀塔里的那根金杖应声而落,
彻底贯穿了苏摩的心脏!
「诸神诸魔,俱归寂灭!」溟火双手合十,吐出了最後一句咒语,脸色苍白如死——漫长
的仪式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和心力,在念出最後一句咒语的瞬间,她的身子再也无法支持
,从黑色的哀塔顶端直直坠落,那一袭火红色的衣裙被风浪所淹没。
长达数十日的咒术终於完成了,溟火女祭实现了她的诺言,以绝世的法术超越了血缘的限
制转移力量。在苏摩献出自己所有血的时候,七海同时呼应了他的愿望。他的生命渗入了
大海,从此以後,与碧海同在。
——一切有水有血之处,便是海皇无所不能之处!
在血即将流尽的刹那,碧海之上的天空中原本合并在一起的星辰陡然分开了。一颗依旧沿
着原轨道运行,而另一颗,却以惊人的速度急速地陨落!
黑暗里,苏摩看着那两颗骤然分开的星辰,眼里露出了冰冷的笑意。终於,斩血之术完成
了。他流尽了全身的最後一滴血,斩断了由他自己建立起来的星魂血誓。
从此以後,他和她再无干系。
意识在渐渐地消散,从未有过的疲倦袭来,永恒长眠的念头在这一刻住了他的心。苏魔静
静地合上眼睛,外面的波浪声呼啸可怖,黑色的浪已经遮蔽了天空,他觉得自己的魂魄在
渐渐消散,飞入了风暴中,和那些海浪融为了一体。然而,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黑暗的最
深处却浮现出了一个白衣少女腼腆的笑容。
「记得要忘记啊……」她微笑着对他说,然後转身投向了万丈的大地,犹如穿云飞去的白
鸟「不要走……」在最後的幻觉里,他终於喃喃着,说出了百年来始终不曾说出口的话,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轻微得如同叹息一般:「我爱你。
」他徒劳地向着虚空里的幻影伸出手去,仿佛这样就能再次拥抱那个少女。黑暗的哀塔里
,似乎又再度弥漫着她身上那种清新的味道——那个夏日,十六岁的白族少女身上白蔷薇
一般美好洁净的气息再度将垂死的人环抱,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阳光和白昼的气息。
然而,用尽最後力气伸出的手,却在空中停住了。
一刹那的迟疑後,身闭塞的瞳孔扩大了,高高举起的双手缓缓地落到了地面上。有泪水从
已经合上的眼里落下,化为圆润的珍珠铮然落地。
这,也是他流乾了血的身体里,最後的一滴水。
他觉得身体忽然就轻了,他的很泼脱离了那个垂死衰竭的身体。
只是一动,他就从地上轻易地站了起来,轻得快要飞起来一般。他回过头看到了地上的那
具躯体——被灵魂抛弃後的躯体冰冷而僵硬,那个衰老不堪的人闭着眼睛,脸上有着一种
前所未有的、平静而满足的光芒。苏摩……苏摩,在生命还留在实践的最後一刻,你原来
竟是如此满足?
他茫然地看着那具僵冷的屍体,却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强烈的光芒从头顶笼罩下来,那是浩瀚星空里的无数星辰的光,吸引着鲛人的灵魂去往天
空——是啊,每一个鲛人死後,他的灵魂都将融入大海,然後在满月的夜晚升上天际,成
为一颗星星。如果在中途遇到了云层,那麽就会化成雨,重新落入江河湖海中。
鲛人的宿命,永远在水中流转不断。
那麽,自己也要归於大海了……和所有死去的族人一样,是麽?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他的神志为之一清:是的,他要回去!他一定要在今日赶回去!
他曾经答应过族人要在今日回到镜湖之上和他们并肩战斗,哪怕身体在万里之外死去,他
的魂魄也将乘着风浪而至,用尽全力呼唤出那天地间所有水的力量,为之一战。
这世上,还有什麽可以快过魂魄的心念?自己让溟火女祭举行这样的仪式,不就是为了在
最後的一刹那脱离这个垂死的身躯,可以将最大的力量投入到战斗中,为族人尽到最後一
分力麽?
龙神、真岚、白璎……我必将归来,和你们并肩战斗。
而这一战後,我也将得到永远的平静。
第七章诛魔
铜宫外人声鼎沸,一丛丛的篝火如同盛开的红棘花,在夜幕下热烈地燃烧。族里的青年围
绕着篝火载歌载舞,以盛大的仪式迎接帝都贵客的到来,等待着盗宝者获得自由、脱离控
制和奴役的一刻。
在沸腾的人群头顶,金色的伽楼金翅鸟带领着无数的风隼,如阴云一样浮动在乌兰沙海上
空,冷冷俯瞰着这一群狂欢的盗宝者们。
战云密集的中心,一个身穿银黑两色军服的沧流军人默默而立。他的身侧站着一队士
兵,不过一百多名——看着周围强壮的盗宝者们,个个紧张得握紧了刀柄。
只有那个身穿银黑色军服的军人面色平静,侧首望着那一丛丛篝火出神。
那样的舞姿似乎让帝国元帅回忆起了什麽,眼神在一瞬间变得辽远而寂寞。军人笔直的肩
背松懈下来,杀气似乎也有了微妙的缓解,他定定地看着那边的歌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手腕上的某处伤痕。
「抱歉,让帝都的贵客久等了!」忽然,耳畔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铜宫在火的映照下如同璀璨的黄金一般,巨大的宫门无声地开启了,一个魁梧的男子大踏
步走出,抬手示意——瞬间,整片大漠陷入了寂静中。所有的盗宝者都停止了喧闹,单膝
跪地,低下了头:「莫离大人!」
莫离朗声宣布:「少主出帐,恭迎元帅!」
「拜见少主!」整个大漠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盗宝者们将酒碗举过了头顶,对族里的英
雄表达最高的敬意。男性粗犷、嘶哑的声音犹如风暴一般席卷而来,震撼了黑暗的沙漠。
那一行帝国军人犹自伫立不动。战士们握紧了刀,警惕地簇拥着主帅,而云焕却是面无表
情,只是随着众人的视线一起转身,看向了那扇巨大的宫门。
黑色的穹门下,出现了一个苍白而瘦弱的少年,披着金色的猞猁裘,静静地站在那里,直
视着篝火中那个伫立如枪的沧流军人。
那一瞬,虽然隔了上百丈,两人的视线却准确地落到了彼此身上。无论是帝都来的破军,
还是统治西荒的盗宝者之王眼里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一闪即逝。
「贵客前来,有失远迎。」终於,主人首先伸开了手臂,「以天神之名,欢迎您的到来。
」
在他伸开手臂的瞬间,一道红色的光从黑色的门内迅速蔓延开来,精准地穿过了喧闹的人
群,一路向着那边军人的方向奔去。
「少帅小心!」随行的战士发出了低呼。
「不必。」然而破军却是冷冷地一摆手——战士们的剑拔到了一半却忽地停滞了,仿佛虚
空里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而来,腕骨发出了「匡」的脆响,拔出一半的刀剑瞬间入鞘。
就在这一瞬,红光就滚到了他们面前。
此刻沧流军人们才看清,那道红光居然是一卷华美的红色毯子——不知道用了什麽样的手
段,居然能一气铺上百丈的距离,准确地抵达客人足边!
毯子是用最好的羊绒织成的,厚达一指,上面交织着精美的金色花纹,在夜色里璀璨生辉
,宛如一条美丽的河流。而河流的尽头,则是一朵巨大的莲花图案。
不等那些军人松一口气,那卷铺到尽头的红毯里忽然跳出了一个人!
刺客?然而,想要拔剑的战士们发现手依然被定在了那里,正自惊慌时,却看清楚了从中
跳出的居然是一个披着金色缨络的美丽女子。
那个美丽的少女被裹在毯子里一路滚来,在毯子铺完的瞬间从中轻灵地跃出,宛如一朵花
儿突然怒放一般。四周牧民的歌声悠扬而起,击节踏歌。篝火旁,美丽的少女踏足在金色
的莲花上,向来客深深行礼,然後开始舞蹈。
「欢迎贵客,以赤毯起金莲之舞。」莫离的声音再度响起。
少女的舞姿如梦一般,金色的缨络铮然作响,面纱在火光里如同一道虚无的风——在周围
盗宝者的叫好声里,她舞得越发热情,用大漠上的肢体语言向来客表达着敬意。然而面纱
後面,那双眼睛却是冷漠如冰。
是否……曾经在哪里见到过呢?那一瞬,破军有些失神。
多麽像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啊……他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最後的夜晚,也曾是歌舞欢乐,篝
火如星。一个恍惚间,鼓声歇息。一曲方毕,少女匍匐在莲花的中心,双手捧起了一物,
递到了破军面前——却是一碗琥珀色的美酒——也不知在方才的疾滚和舞蹈里,她是怎样
让这一碗酒不洒出分毫的。
「贵客远来,敬酒一碗!」莫离朗声道——同时,穹门下的音格尔也捧起了一个金色的酒
碗,远远地对着来客点头示意。
云焕漠然地将手腕一翻,琥珀色的美酒全数洒入了沙漠中:「在下不能饮酒。」
盗宝者们面面相觑,随後便有无数刀兵出鞘和低叱声——对方的举止显然是毫不将主人放
在眼里,在大漠儿女看来,这无疑是极大的侮辱!盗宝者们都是虎狼一样的脾气,怎容得
下这样公然的挑衅和侮辱?
远处的穹门下,音格尔的手也是顿了一顿,眼神凝聚。
然而,在所有人都等待着少主一声令下时,却意外的听到了音格尔的一声低笑——少年的
声音并不洪亮,但却比莫离中气十足的嗓音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抵达了方圆十里内每个
人的耳畔:「呵……是麽?可我的确曾经见过少帅饮酒,就在空寂之山的古墓前,」音格
尔的唇角噙着一丝笑意,「是否因为今日尊师不在,所以少帅便不肯赏脸了呢?莫离,你
去请她一起出来聚聚可好?」
「住口!」一声厉喝,黄沙忽然腾起!云焕眼里的杀气蓦然爆发了,随着他的这声厉喝,
刺耳的裂帛声里,那道长达百丈的红毯忽然居中裂开,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利刃破开,一
路朝着穹门下的音格尔逆袭而去!
无形的利刃在音格尔面前一寸处生生停下,苍白病弱的少年冷冷地站在那里,不闪不避。
破军的眸子已经变为了璀璨的金色,他左手抬起,只是轻轻一挥,便一举撕裂了百丈的红
毯!然而,他看着转入室内的莫离,手定在半空中,可怖的力量在手指中凝聚,却不敢催
动分毫——黑暗的铜宫里,帘幕的深处,隐隐有纯白色的光透出,在帷幕上投射出一个静
坐於轮椅上的人影。
那样熟悉的侧影,只看得一眼,便让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再给少帅满上酒。」音格尔淡淡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客人远来,无酒不欢。」
双方这一兔起鹘落的交锋,令旁观的盗宝者们惊骇无比,那些豪爽的男子按着刀,根本没
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麽,犹豫不前。只有那个披着金色缨络的少女默然站起身,从旁拿起
酒壶重新倒了一碗,捧到了云焕面前。
「请。」音格尔重新举起了酒碗,在铜宫的穹门下远远致意。
云焕抬头看了对手一眼,充满了杀意的左手缓缓伸出,接过了那碗琥珀色的酒不作声的一
饮而尽,随即捂住嘴低声咳嗽起来。
「好!」音格尔击节,转头吩咐,「既然少帅已经赏脸了,莫离,就不必再惊动幕後的那
位贵客了。」
「是。」莫离从帷幕後转出,随侍一侧。
将酒一饮而尽,云焕仍是一脸平静,喉间却似有极大的不适,只觉心中有火一路燃起。他
冷冷地看着远处的盗宝者之王,一松手,掌心的酒碗居然一瞬间化为了粉。
「请。」音格尔微微侧身,向着铜宫内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云焕不看任何人,大步沿着碎裂的红毯走去——愤怒和憎恨在他的心中堆积,令他的眼眸
变得璀璨如金。魔的声音又在内心深处蠢蠢欲动,呼唤着他释放那种毁灭一切的力量。
然而,铜宫深处的那个白色影子压制着他,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把你们从古墓里带走的东西还给我,卑贱的盗宝者。」一直走到了音格尔身前一丈的地
方,他才停住了脚步,单刀直入地开口道:「否则,你们会为此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
音格尔却是微微一笑:「少帅你可真是心急。先兑现你的诺言吧——盗宝者只要他想要的
东西,只要你如约给予了,就不会有人动你的师父一根手指头。」
云焕眼里的杀意急速凝聚,左手再度缓缓握紧。
「哦,是这样的,」音格尔眉梢一挑,「只要你动手,我立刻便会引爆火药,这里所有的
人将会屍骨无存——我打赌不会比你慢,你不信的话大可试试看。」
握紧的左手微微战栗着,死亡的力量凝聚到了极限,却无法释放出来。
「放轻松,少帅,」音格尔转身向内,引导来客入座,「何必如此剑拔弩张?」
云焕冷冷斜视着音格尔,仿佛想从这个脸色苍白的少年身上看出什麽来。然而最终他还是
松开了手,短促地回答了一个字:「好。」
「那麽,请立刻举行仪式,敬告天神—从此帕孟高原上的盗宝者将获得自由,不再受任何
人的统治。」音格尔坐上了铺着猊皮的座椅,示意云焕入座,声音平静无波,「同时请将
你的人马撤走,後退一千里,离开四荒的边界。」
「好,」云焕欠身入座,「立刻举行。」他抬起头,伸出左臂平举,掌心向上——悬浮於
上空的伽楼罗金翅鸟忽地一声发出呼啸,如巨大的浮云一样消失在了帕孟高原上空。同时
,云集的征天军团仿佛也接到了号令,分为九部迅速後退。
只是片刻工夫,遮天蔽日的军队便撤的乾乾净净了。
云焕放下手,手边金杯里的酒犹自温热,他侧头冷冷看向盗宝者之王:「音格尔少主,现
在是否应该让我看一眼我想要获得的东西?」
「按理说应该如此,」音格尔微笑颔首,「只是在此之前,我们还为少帅准备了一份非常
珍贵的礼物——我相信少帅看了一定会更加满意。」
云焕蹙眉,看向音格尔。
「这是我们特意准备的,」音格尔忽地收敛了笑容,「少帅看了,便会知道我们盗宝者是
有诚意的,也是很公平的——我们是准备拿少帅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取我们最重要的东西。
」
「我缺什麽珍贵的东西?」云焕冷冷反问。
「少帅如今富有天下,又有何物不能拥有?但世间总有一些东西并非力量可以挽回的,对
如今的少帅而言,最珍贵的便是『感情』了。」音格尔看着宫门外载歌载舞的族人,淡淡
地说出了这样的话,全然不顾一边的沧流元帅脸色骤变,又有怒意流露。
「爱恨都是很珍贵的东西。所爱的,自然会在契约完成後交给你带走……但所恨的,」音
格尔轻声开口,忽地击掌,「可以让你现在便一笔勾销。」
随着他的击掌声,方才那个舞蹈的美丽女子走了上来,低首屈膝,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云焕却没有动,因为凭着直觉,他感到那个盒子里装的定是某个诡异的东西,他试图通过
灵力去感知,然而结果却出人意料,他居然无法感知那到底是个什麽东西。他警惕地看着
面前的东西,冷冷开口:「打开。」
少女低着头,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那个盒子,毫不畏惧。
——没有任何异常。在盒子打开的瞬间,没有机关,也看不到法术或结界,那个充满诡异
气息的锦盒如其它普通盒子一样地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然而云焕却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脸色剧变。
「这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颤抖着伸出手去。
盒子里是一颗溃烂不堪的头颅,已经看不出相貌——然而那一只独眼却怒睁着,碧绿的眼
珠仿佛深邃的大海一般,充满了不甘和愤怒,直直盯着眼前的沧流军人。
湘!这竟然是湘的头颅!
「这是我们好不容易从空寂大营一同带回来的礼物,」音格尔面不改色微笑着喝了一口茶
,「听说,当初正是她给少帅带来了诸多麻烦,是少帅在这个世界上最为憎恨的人——所
以那一日我们离开空寂大营时,顺便也将这个给……」
「刷!」语音未落,一道黑色的闪电忽然凭空架在了音格尔的颈上——云焕眼里充斥着再
也无法控制的杀意,他盯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盗宝者之王。「为什麽?为什麽!」破
军的眸中金光闪烁,几乎是在低声嘶吼,「为什麽杀了她!你们……你们竟然敢在我之前
杀了她!该死!」
「你?」音格尔露出了惊诧的神情,「我还以为你会……」
「该死!」云焕厉声低吼,愤怒得全身都在发抖。
——然而,他手里凝聚的那把黑暗之剑却始终不敢落下去半分。
莫离侧身於帷幕背後,幕後烛光点点,映照出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的影子。他侧目冷冷地
看着破军,脸色凝重:「少帅,请入座,稍安毋躁。」
云焕眼里爆发的杀意在一瞬间冻结,他颓然退後一步,重新坐入了铺着猊皮的座椅中,脸
色苍白的可怕,似乎正在极力克制着内心某种失控的情绪。
一丝冷笑从音格尔的眼里闪过,他抚摩着自己的喉咙,笑道:「真是抱歉,我还一直以为
这个人的头颅是很珍贵的呢!」
云焕没有说话,伸手拎起了那颗头颅,指间微微颤抖。
那颗溃烂不堪的人头被他拎在手中,虽死犹不瞑目——鲛人用仅有的一只独眼和他怒目相
对,气势居然不输生前丝毫。
湘啊湘,大漠一别後,不曾想到我们会在今日以这种方式见面。
多少次,他都想像着找到这个鲛人时的情形:挖出她的眼睛,斩断她的四肢,但却绝对不
能让她死去……他一定要让她遭受比自己更深十倍百倍的痛苦!在看到师父死去的时候,
在帝都大牢里被拷问的时候,他都靠着这个念头活了下来——复仇,要复仇!向她,向十
巫,向门阀贵族,向整个云荒复仇!
然而,竟然有人在他之前砍下了这一颗头颅。
云焕看着湘的人头,眼里的杀意渐渐凝聚,又渐渐消失。「你们,」他终於开口了,声音
却是无比空洞的,「杀了我最想杀的一个人。」
音格尔愕然,转头看着这个夺得了云荒霸权的军人——对方的眼里居然失去了平日里那种
咄咄逼人的锋芒和神采,变得颓丧而虚无。他和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对视着,似是在自语
,眼神却极其可怕。
音格尔眼里又一次闪过一丝冷笑——是的,是的,这个冷酷无情的人被摧毁了,他正在逐
步陷入混乱和不受控制之中。破军的内心并不是铜墙铁壁,只要找准了缺口,只要轻轻一
击便能让他崩溃。
外面的盛典还在继续,从帝都带来的宣礼官正在有条不紊地按照册封程序,一道一道地举
行仪式,只等着由最高的掌权者进行最後的移交仪式。
然而,破军却在铜宫内出神地注视着那颗可怖的头颅,对身外的一切置若罔闻。他忽然低
低苦笑起来,手指渐渐收紧——他掌心里的那颗头颅渐渐扭曲,竟然被无形的力量一分分
地化为了粉。
「你们居然敢杀了她!这是我毕生的仇,你们怎麽敢替我报!」破军收紧十指,将鲛人女
战士的头颅捏碎,厉声咆哮,长身而起——他眼里的神色极其可怕,金色璀璨犹如妖魔一
般。在对方雷霆一怒、即将翻脸的瞬间,音格尔断然厉喝:「莫离!」
「是!」莫离心领神会,撩开了铜宫深处的帷幕。
厚重的丝绒帷幕背後,明亮的烛光散射出来,一瞬间照亮了这座恢宏而森冷的铜质宫殿。
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铜宫内森冷的空气,刹那间将剑拔弩张的两个人笼罩住。
云焕定定地看着烛海之中的某处,仿佛被这样骤然而来的光耀住了眼睛,下意识地後退了
一步,抬起手挡住了眼睛。
——万点烛火之中,一袭白衣静静地坐在轮椅上,面容宁静,仿佛只是睡去了。
他只是无法直视,踉跄着向後退去,然而心里却有一种渴求在逼着他上前,想再看一眼那
张莲花般的素颜。在这样冰火交煎之中,魔一样强悍的沧流元帅居然不知如何是好,双手
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音格尔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来自於帝都的破军在这一刻的惊慌和震撼,看着他是怎
样在一瞬间泯灭了杀气,失措地後退,却又顿住了脚步,最後在光芒中踉跄地跪倒在烛光
之下,不敢仰视,以手掩面。
——原来,慕容修的计策是这般精准:仅仅只是古墓里的一尊石像,居然就有了摧毁破军
的力量!在这座石像面前,魔一样强悍的破军,居然失去了控制力,就这样一步一步陷入
了被动,被牵引着走到了他们设下的圈套里!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盗宝者之王一瞬间也有些恍惚,居然忘了现在已经到了千
钧一发的时刻,任何一点差错都将导致整个计划的全盘覆灭,导致整个云荒命运的转折!
「少主。」莫离低声在旁提醒了一声。
仿佛有冰雪从头顶泼下,音格尔眼神一肃,立刻集中了精神。
「开始!」他发出了一声低喝,右手一扬,一道金光射出,长索「啪」的一卷,击中了烛
海中心的那支巨大的莲花状白烛。
「碰」的一声,密门打开,三十六名黑衣的萨满法师从铜宫大殿上方无声地降下,迅速守
住了烛海的三十六个方位,各执法器、以血涂面,开始念动咒语——在祝诵声里,石像附
近排布的烛火仿佛活了一样,迅速开始旋转,将破军围在了中间!
云焕跪倒在石像前,久久地沉默着,任凭周围的萨满法师不停地念动咒语——那是一群西
荒最强的法师,居然却在此刻全数云集在盗宝者的铜宫,联手对抗天地间最强大的魔。
这……是沙之国上古流传的伏魔阵?
数以万计的烛火被咒语操纵着飞速回旋,星辰一样地流转,在云焕身周织成了强大的结界
。烛光渐渐不再是透明的仿佛被咒术凝固成了有形有质的薄纱,一分分地收紧,宛如巨大
的茧一般,向着阵法中心的破军裹去。
毁灭的力量压顶而来时,云焕只是无声地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轮椅上沉睡的人一眼,似是
在无声而痛苦地祈求着什麽,然後恭敬地低下头去,亲吻那只搁在轮椅扶手上的冰冷的手
:「原谅我,又在您面前杀人。」
「破!」与此同时,三十六位萨满法师齐齐咬破了舌尖,随着祝诵声,血箭喷在了手里的
法器上,法器上迅速腾起了血红色的光芒,三十六件法器在同一时间挥动整个铜宫都被这
巨大的力量震颤,发出了低低的鸣动。
上万支蜡烛在这一瞬间光芒大盛,化为一团耀眼至极的血红色火球,将云焕包围在内。
红色的火焰在一瞬间燃烧到极致,然後迅速地熄灭了。
——这种「熄灭」是诡异的,仿佛空中有个黑洞被打开了,将那些红莲之火都吸入了另一
个空间里。火红色的火焰渐渐消失,一种黑色的光从火焰中心透了出来,由内而外地吞噬
着什麽。萨满法师们脸色大变,脚下迅速移动,试图踏往不同的方位,操纵阵法转移。
然而,仿佛被无形的钉子定住了脚面,无论法师们如何努力,身形居然一动不能动!
红色的火焰逐步被黑色的光芒吞没,烛阵里的人重新露出了身形——在这样骇人的集体攻
击之下,云焕居然毫发无损,连同他身侧的石像,在血和火的沐浴後居然浑然无事。
他缓缓地从轮椅旁站起身来,一手扶着轮椅,另一手虚握成拳,掌心里仿佛有黑色的洞打
开,将那些红色火焰都逐步吸了进去。
「就这样?」破军发出了低低的冷笑,看着音格尔,「就这样麽?」
音格尔的脸色微微一变,眼里终於有了震惊的表情——这就是魔的真正力量?「不好!」
他听到大法师发出了一声惊呼:「暗魔蚀月!」
在呼声里,三十六位法师齐齐一震,想从阵法上离开——然而云焕站在烛阵的中心,脸色
冰冷阴沉,他手心里释放出的黑色光芒,源源不断地将诸位法师的灵力吸了过去。
烛光在剧烈地摇晃,一分一分地暗淡下去。大漠上最强大的萨满法师们在竭力挣扎,他们
知道自己若不能挣脱出去,身上的灵力便要被对方吸取殆尽——但越是挣扎,身体里力量
流失的速度就越快。
终於,所有的法师们身体齐齐一震,如受重击一般,一口血从喉里吐出,不约而同地发出
了一声惨呼!与此同时,火焰熄灭了,他们的身体上忽然腾起了一阵血雾。仿佛恶梦一样
的情景出现了——三十六位灵力高强的法师转瞬间化为了粉,消失在了黑色的光芒之中!
云焕霍然握紧了左手,冷冷地抬起头。他看着苍白而瘦弱的少年,金色的眼睛里露出了完
全陌生的杀戮表情,忽地一笑:「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请我来必然不会只是为了裂土封
王——音格尔少主,你是要置我於死地吧?」
「不错!」音格尔看着站在光芒中心的沧流少帅,扬眉道:「诛魔亦是我所愿。」
「诛魔?」云焕忽然大笑起来,「你以为自己是神麽?不自量力!」
「不自量力的不只是我,」音格尔声音平静,虽然面临着如此可怖的强敌依旧不曾慌乱分
毫,「破军,在这个云荒上,想诛灭你的人实在太多了,当这些力量凝聚在一起的时候,
便可以逆转天地!」
「螳臂挡车的蝼蚁!」云焕冷笑道,带着不屑的表情,「你们知道什麽?你们连神都尚不
清楚,又知道什麽是魔?杀戮最多的那一双手就必定是魔之手麽?」
「这个自然。」音格尔淡淡道,「让天下动荡、生灵涂炭者便是魔物!」
「是麽?」云焕忽地收起了笑声,眼神冷肃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杀人的不是某一个
人,而是世道和人心。人心易朽,世道糜烂,三百年必有大乱。与其看着这世界腐烂,为
何不摧毁六道,将一切化为粉,然後再重建万物,还大家一个洁净如初的世界?」
云焕的语调波澜不惊,然而眸子里的金色却璀璨无比。这一瞬,音格尔忽觉得有些恍惚,
不知道此刻站在自己面前说话的,究竟是云焕本人,还是隐藏在他身体里的魔。
「正是因为我对云荒尚有眷恋,所以才毁灭了这个不洁的世界——因为毁灭之後才是重生
。」云焕站在烛光之中,冷然道,「音格尔少主,你可知道什麽是『大道无情』?」
「你……」音格尔被这样出乎意料的一席话所震惊,一时间无言反驳。
「谬论。」许久,他才低声道,然而声音明显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决然和肯定。
「呵呵……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不愿承认。那也无所谓——如果不是你在师父面前指斥我
,我本来也没必要和你多说这些。」云焕微笑道,眼神却是冷定而不容置疑的,「但是,
当我清扫完这个云荒的所有罪孽与黑暗之後,定将它光彩重生。」
音格尔看着眼前的这位军人,不可思议地喃喃道:「这是你取这个天下的最终原因麽?」
「当然!不过在这之前,所有阻碍我的人都得死!」云焕陡然厉声道。
「不!」短暂的失神後,音格尔重新恢复了镇静,「一派胡言!什麽大道无情?什麽有破
有立?我只知道一句话:杀人偿命,善恶有报!」短刀铮然出鞘。
铜宫外的盗宝者看到少主的示警,立刻一拥而入!
「好个杀人偿命!」云焕大笑起来,看着面前无数的敌人,缓缓抬起了左手,「我倒是要
看看,等我杀完了这里的沙蛮子後,还有谁找我偿命?」
「少主小心!」莫离看到对方重新抬起了左手,连忙上前护住了音格?。
「不必担心,」音格尔却镇定地拦下了下属,「封魔之咒已经生效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云焕发出了一声痛呼,捂住了自己的左腕!
掌心凝聚的黑暗之剑未能凝聚成形,便因为剧痛而消散了,破军第一次觉得身体里面出现
了难以忍受的痛苦,仿佛体内有一把利刃将他的左手这个切了下来!
「这,这是……」云焕踉跄地後退了一步,捧着手腕,只见左手正在变色——那些血红色
的光是从他的身体里浮凸出来的,耀眼生辉,布满了他的整个左手,仿佛一个诡异的封印
死死地封住了他左手的力量!
「这是上古九字大禁咒,」音格尔的声音冰冷,「昔年圣女的封魔之咒!」
「不可能!」云焕一惊,霍然抬头,「你什麽时候下的咒?!」
「从一开始,」音格尔淡淡答道,「那一碗酒。」此刻,他身後那个披着金色缨络的少女
越众而出,撩开了面纱,一双眼睛满含仇恨。
云焕在剧痛中微微一惊——那张脸依稀有些熟悉,似乎在很久以前的某处看到过。
「曼戈部的摩珂公主——你已经不记得了吧?」音格尔看了看云焕,叹道,「可是她到死
都不会忘记你的。」
摩珂?云焕看着那个秀丽的女子,努力回忆着,却忽然听到了一个嘶哑的声音:「破军少
将,你不记得苏萨哈鲁的那次大屠杀了麽?」
苏萨哈鲁!云焕蓦然一惊,抬起了头。
那个美丽少女的声音却分外可怖,仿佛被烈火焚烧过一样,沙哑得不似人声——已经没有
人可以分辨出,这就是当年以歌喉名扬大漠的曼戈部的摩珂公主!
「魔鬼!你逼我吞下炭火,毁掉我的歌喉;用铁槌敲断央桑的脚踝,毁掉她的舞步!」摩
珂撩起面纱,步步紧逼,眼里露出疯狂的仇恨光芒,「你在我们的父亲面前拷打我们,屠
杀我们的族人——这些,你都忘了麽?」
云焕终於想起了面前这个苍白的少女,神色反而平静下来,冷冷道:「是你们,你妹妹央
桑呢?」
「央桑死了,」摩珂厉声道,「为了报仇,死了!但愿她的灵魂能看到你痛苦死去的那一
刻!」
然而,音格尔仿佛担心她会说出什麽,开口截断了她:「破军,你知道她是谁了吧?被你
屠戮的曼戈部的幸存者流亡到了这里,今日甘冒大险,亲自向你敬酒。」
「不可能,」云焕摇头低声道,「那酒没有问题。」
「当然没有问题,我怎麽会把一碗有毒或者施了符咒的酒直接端给你呢?少帅虽然暴戾,
但也是个精明的人。」音格尔笑了笑,看着被封印住了力量的破军,「那酒本身确实是没
有问题的,问题是在……」他顿了一下,看向了云焕的左手。
「湘?」破军一震,脱口低呼。
「不错。」音格尔点点头,眼神平静,「酒里面只是药引,真正的符咒下在湘的头颅里—
—我们料到你看到她的头颅後,一定会忍不住拿起来查看。在你拿起湘的头颅的一刹那,
左手上便结下一个秘密的封印!」
云焕低下了头,摊开左手,看着密密麻麻的符咒浮现在掌心上。
「湘舍弃了生命,也就是为了这一刻——只有封印了你的力量之源,才能将你杀死。」音
格尔缓缓开口,「当然,这还不是全部——除非你首先发动攻击,使用魔的力量,否则这
个封印还不会被真正地启动。」
「所以你不惜以三十六位法师作为引子?」终於,云焕冷笑起来,「少主,你也是个狠毒
的人啊……」
音格尔抿紧着嘴唇,苍白俊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真是很周密的计谋,」云焕捧着手腕叹道,「甚至一开始就为了避免族里的伤亡,你就
已经派人从秘道里送走了亲眷和妇孺。」
音格尔浑身一震,霍然抬起头,脸色苍白。
「但你忘了,无论做得多隐蔽,都很难逃过空中俯瞰全境的伽楼罗的眼睛。」云焕看到对
方惊讶的表情,眼里隐约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现在,你痴呆的母亲和年轻的妻子该怎
麽办呢?少主,你猜猜看?」
「破军!」听对方提及自己母亲和闪闪,音格尔终於无法控制自己情绪,「你威胁我?」
「威胁?」云焕冷冷笑道,「你不是也拿走了我最珍视的东西,逼迫我来到了这里麽?」
他转身看着身侧那一座静静沉睡的石像,眼神复杂地变幻着,忽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冷笑
,「但我比你幸运,少主——师父已经回到了我身边,而你珍视的人,却将永不回来。」
「住口!」音格尔只觉得身上一冷,渐渐心浮气躁起来。
「我在离开征天军团的时候已经下令,让他们密切监视整个帕孟高原的动静,如有试图离
开铜宫的人一概不要放过,」云焕的眼神越发冷酷,声音里隐隐带着嘲笑的意味,「如果
天亮之前我不能从铜宫反回,那麽,整个帕孟高原都会被摧毁——连同你最爱的人。」
莫离的脸色也是一变,回头看向少主。
——不放破军,毁灭的是全族;但如果放走破军的话,毁掉的可能就是整个云荒!这样两
难的决定,音格尔少主又将如何选择?
「不能放他走!」摩珂看到音格尔沉默下去,嘶哑地出声,「绝不可以放这个魔鬼走,少
主!我们,我们已经封印住他的力量了……一定要趁机彻底地毁灭他!否则,否则……」
「不要得意的太早,女人。」云焕冷冷道,忽然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从背後拔出了一支
银质的烛台,当作长剑握在了手里,「你们以为真能困住我?」
「小心。」音格尔将摩珂拉到了背後——是的,破军同时也是空桑剑圣的传人,就算被封
印了魔的力量,依旧具有无敌於云荒的剑术,不可小觑!
云焕忽地抬起头,只听头顶传来一声奇异的啸声。他笑道:「听到了麽?伽楼罗说,已经
找到了你们转移出去的妇孺。」
此话一出,所有的盗宝者的脸色都不由得一变。
——如果征天军团返回,哪怕是伽楼罗金翅鸟不动手,只要半个时辰从高空倾泻下来的血
和火就能将乌兰沙海覆盖!
留下的盗宝者都是刀头舔血、悍不畏死的汉子,本来已经作好了和少主同生共死、断头沥
血的打算。但他们同样有着妻儿父母,在得知亲人陷入危险後内心不由得动摇起来。
「音格尔少主,我想你该清醒地做一个抉择了,」云焕右手执剑,神色冷酷地看着盗宝者
之王,「你可以选择和我血战到底,为此赔上所有族人和亲人的性命,也可以在此刻终止
你愚蠢的计划让我和师父离开。」音格尔沉吟不答,所有盗宝者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
「只要你此刻放下刀,我依旧会封你为王,赐予盗宝者自由。」云焕的声音冷静而沉着,
左手痛得颤抖,握着烛台的右手却不动分毫,肩背笔直地站在烛阵中心,守护着那座石像
。
音格尔终於抬起了头,开口道:「好。」
「不!」摩珂大呼起来,声音凄厉,「不能!不能放了他,他是魔鬼!」然而音格尔声色
不动,只是微微摆手,莫离便上去拉住了摩珂,不顾少女激烈地挣扎将她从铜宫里拖了出
去,只留下一路的惨厉呼声。
「我很清楚,盗宝者的力量不足以和征天军团对抗,我亦不愿自己的族人白白送死。」音
格尔静静地看着云焕,「但是我不能相信一个嗜血成性的人——你需在你师父面前发誓,
遵守你此刻许下的诺言。」
云焕的脸色微微一变,然而,他还是在轮椅前跪了下来,低声道:「弟子云焕在师父面前
发誓——只要盗宝者让我们安然离开,便赦免他们此刻所有的罪,依旧封音格尔为大漠之
王,赐予盗宝者全族自由。」
顿了顿,他说出了最後一句话:「如有所违,令我死後无颜见您。」
石像依旧面容平静,宛如睡去一般。
音格尔点了点头,明白这最後一句话的分量。他看了莫离一眼,轻轻摆手。顿时,所有簇
拥在铜宫外的盗宝者纷纷收了刀剑,让出一条路来。
云焕站起身来,恭敬地对着石像行了一礼,转到背後,推动了轮椅。
外面的天色透出一种深邃的蓝,似乎可以看到黎明的曙光了。那一场寡众悬殊的战斗已经
结束——他带来的那一行战士在盗宝者的围攻下全数战死,倒在了铜宫前。
云焕在走过他们的屍体时微微顿了一下,抬起手按在了胸口正中,对着那一堆血肉模糊的
战士行礼致意。然後弯下腰,将石像连着轮椅一起抱起,踏过了堆叠的屍体。
他在铜宫前的广场上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夜空,发出了一声呼啸。
远远地,立刻传来了一声鸣动,伽楼罗的尖啸声如同滚滚春雷一般逼近。
「不!不能放了他!不能就这样放走他!」摩珂嘶哑的声音还在夜空里回荡,凄厉可怖,
「不能让这个魔鬼走,少主!他会毁掉一切的!他是魔鬼!」
盗宝者纷纷为之动容,然而音格尔抬头看着天空,苍白的脸上神色莫测。
风很大,沙子一粒一粒被吹拂到了她的盔甲上,铮然作响。云焕低下头,凝视着那座石像
,眼神重新变得温和而顺从。他微微俯身,抬手去擦拭石像衣襟上方才溅到的几滴血痕。
石像依旧沉默着,然而不知是否因为跳跃着的篝火的映照,那双闭合的眼睛忽然微微动了
一动。
「是时候了。」莫离突然听到少主嘴里吐出了这样四个字。
什麽是时候了?莫离回头,却看到少主眼里一掠而过的雪亮光芒,心下猛然一跳!这种目
光……这种可怕的目光只在多年前他为了母亲重返铜宫、推翻兄长一举夺回族里的霸权时
才有过!
那是孤注一掷、义无反顾的决绝杀意!
「少主!」莫离脱口惊呼,然而话音未落,音格尔已经不在原地。
盗宝者之王恍如一道闪电掠向了破军,手里拿着一把新的短刀。苍白的少年刹那间仿佛变
了一个人一般,方才的隐忍退让一扫而光,眉间燃烧着浓烈的杀意。
盗宝者们目瞪口呆,连摩珂都捂住了嘴,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急转直下的一幕。少主……少
主居然动手了!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屈服、已经为了保全亲人作出了苟活的决定後,他
居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动手了!
那一瞬快如疾风闪电,其它的盗宝者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音格尔已经掠到了破军身侧
。
在刀尖堪堪刺入肌肤的刹那,云焕霍然转身。「叮」的一声裂响,他手上的烛台断为两截
!
「找死。」云焕眼神一变,璀璨的金光再度笼罩了眼眸。
他在猎猎沙风中看着盗宝者的少主,仿佛看着一个不自量力的蝼蚁,「本来我还真的不愿
违背誓言杀你,但既然如此……还是让我成全你吧!」
他转过手腕,断裂的烛台犹如一把尖利的银色短剑——或许因为压抑了许久的愤怒,云焕
的出手极其简洁,只是一抬手,就使出了「天问剑法」中最後的「九问」!
「少主小心!」莫离失声叫道。
凌厉的剑气逼人而来,几乎要割裂音格尔苍白的面容。盗宝者之王用尽全力对抗——许多
年前,机缘巧合,他曾经看过空桑剑圣遗留下的一卷剑法书,所以在今日乍然对敌之时,
不曾一开始就被这样骇人的剑法压住气势。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一道银光从悬浮在头顶上的伽楼罗的机舱里射出,钉在了广场
的石板上。银色的长索垂落下来,末端落在云焕的身侧。
同时落下来的,还有一把金色的利剑。
「主人,」潇的声音从舱室内传出,「镜湖上空有空桑军队出现,军团在与他们战斗,大
家都在等您的返回!」
然而此刻躲过方才一击的音格尔已经反击袭来,云焕反手拔起那把剑,与盗宝者之王开始
了搏杀。
沙风烈烈,在伽楼罗巨大的阴影里,两条人影乍合又分。天问剑法如同暴风骤雨一样挥洒
而落,精妙凌厉。音格尔手里的短刀被再度击断一截,然而奇迹般的,他居然接下了连续
而来的九问!
没有人看清双方交手的具体情形,只知道在一轮迅速的对攻之後两个人的身形忽然又停住
了,宛如两道风般忽然凝定了。
黄沙还在呼啸,云焕站在伽楼罗的机翼下,冷冷地看着对手,眼里露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
表情,缓缓抬手捂住了右肋,有血从指缝里渗出,染红了沙漠。周围的盗宝者们发出了一
声响雷般的欢呼,虽然谁都没有看清楚究竟,但却明白是少主占了上风。
「不愧是盗宝者之王。」云焕低声道,眼神亮如闪电。
音格尔微微苦笑,仿佛想说什麽,但刚一开口,一口血就从喉咙里急冲而出。他身子一晃
,再也无法支持,跪倒在沙地上。
「主人。」伽楼罗发出了柔和的低唤,钉在地上的银索在鸣动,召唤着破军的归去。
然而云焕的眼神已经被杀戮所笼罩,他顾不上潇的再三示意,甚至也顾不上身侧师傅的遗
体,他放下了滴血的左手,右手提起那把金色的利剑,大步走向不支倒地的音格尔,毫不
犹豫地抬起了手,对准他的後心霍然刺入!
「少主!」莫离发出了惊呼,不顾一切地奔来。然而,已经迟了——利剑刺入了音格尔的
後背,血飞溅开去。云焕紧抿着唇,眼神冷酷而残忍。这一瞬,他的眼睛是纯金色的,完
全回到了当日屠戮帝都血洗门阀时的颜色!
「少主!」莫离只觉得全身冰冷,怒极大呼。
但在这个瞬间,发出痛呼的居然不是音格尔。
在利剑将要刺穿音格尔心脏的一刹那,云焕忽然向前一个踉跄,感觉整个身体被什麽东西
刺穿了——强烈的痛苦让他低下了头,看到了从心脏正中冒出的一道白色光芒。
这道光芒是他极其熟悉的,凝聚了剑气,可以刺穿世间一切虚无和真实的东西。
——剑圣之剑!那从背後刺来的一剑,居然是剑圣之剑!
这一瞬,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狂喜,破军全身颤抖,垂头定定看着胸口正中的那把光剑,无
法言语。
仿佛是幻觉,大漠上所有的人都看到这样一幕不可思议的景象——在篝火明灭之中,在音
格尔力竭几乎被杀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剑芒忽然腾空而起,刺穿了破军的心脏!
——而发出这一剑的居然是轮椅上的那座石像。
「主人!主人!小心!」伽楼罗陡然射落下如雨的金光,将那些试图围上来的牧民化为粉
,「快回来!快回来!」
云焕没有动,站在那里,任凭血从衣襟上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身子。音格尔也没有动,他
抬头看着云焕,眼里露出某种冷酷的神色。
「看啊,」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字道,「连你的师父,都要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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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记的时候,你反而记得清楚。
我曾经听人说过,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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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230.185.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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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F:推 snowphase:孕妇辛苦了 要好好休息啊 能看到结局真是太幸福了 10/15 07:21
3F:推 okiayu:推推 10/15 12:09
4F:推 cowandorange:推推!! 10/15 13:05
5F:推 lalacow:好期待之後的发展啊!!! 到底她师傅的灵魂来得及吗? 10/15 14:14
有盖到某位版友的推文~~对不起哦!
※ 编辑: bluesky0226 来自: 61.230.185.155 (10/15 19:36)
※ 编辑: bluesky0226 来自: 61.230.185.155 (10/15 19:59)
6F:推 gunawan:推 10/20 1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