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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沧月 -地狱变相- 看上去那样沉重的门,在她手指接触到的时候居然轻得如同无物。 迦香一下子失去了重心,跌倒在门後的黑暗中。身後的大门无声无息地阖起,隔 断了於外界的一切,毗河罗窟和破碎的支提窟不同,居然是完全密闭的空间。门一关 上,里面立刻没有丝毫的光线。 黑猫一进入黑暗的门中,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浓重的腥味和邪气扑鼻而来,伴随着四处细细簌簌的声音,彷佛黑暗中有无数东 西在靠近。迦香全身发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从怀中掏出灵珠照明。 「哎呀!」灵珠刚一掏出来,就照亮了面前近在咫尺的一张惨白的脸,露着森森 白牙,迦香大吃一惊,一连向後退了几步,然而背後忽然有人扶住了她的肩膀。诧然 回首,珠光映照之下,赫然又是一张苍白憔悴的女人的脸,深碧色眼睛里流露出狂喜 的情绪:「我抓到她了!我抓到她了!我得救了!」 然而女吸血鬼的话音还没落,无数双惨白尖利的手伸了过去,不顾一切地抢夺迦 香。 「安静,大家安静!不许乱来!」毗河罗窟陷入一片混乱的时候,忽然间黑暗里 就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压过众人的喧嚣,「听我安排,一个个来!大家都可以得到 救赎!」 女童的声音尖而细,然而却有着出奇的威慑力,所有缠斗在一起的吸血鬼们果然 安静了下来,各自放开了手,悻悻看了对方一眼,退回到了原位置。 「不要那麽丢脸呀!各位都是绅士淑女,这样没有风度的行径、让这位东方的女 仙看了不是会被笑话麽?」卡莲的声音从高处继续传来,尖细而清晰,带着微微冷笑 ,「还不快整理衣物,拿出酒杯,好好地列队迎接我们贵客带来的礼物?」 「……」所有湛蓝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对视了一番,默不作声地迅速退开,黑暗中 响起了一片扯动衣襟和整理器具的声音,细细簌簌。 迦香在黑暗中执着灵珠,有些茫然地四顾。罗莱士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就如同在 耳畔呼唤,他就在这里……就在这个毗河罗窟的某处!然而,即使心里的血都要涌到 脑里,在数百吸血鬼的注视下,尚未恢复力量的女剑仙却不敢乱动分毫,生怕惹怒了 这群邪魔--如果她可以拿什麽东西交换的话,她定将不惜一切。 「点灯!」黑暗中,卡莲的声音继续传来,喝令。 密不透风的黑暗洞窟中,随着那两个字的出现,陡然四壁上燃起了无数蜡烛和火 把! 「鼓掌!欢迎贵客!」在迦香的眼睛因为忽然间变幻的光线而眩晕的刹那,第二 个命令接踵而来,随即,耳边就响起了热烈而有节制的掌声,响彻毗河罗窟。 迦香收起灵珠,揉着眼睛,片刻後终於努力看清了眼前梦幻般的诡异景象-- 原本应该分隔为单间小室供僧侣修行居住的毗河罗窟全被打通了,所有的窗被封 上、屋顶的破洞被补上,融合为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空间。 那样宽阔的室内,却因为站了数百名脸色苍白的吸血鬼而显得拥挤。 然而,虽然拥挤,却丝毫不见凌乱。所有金发蓝眼的吸血鬼们都排成了两列,华 丽的衣衫虽然因为岁月的长久而破碎,但依然看得出昔日的荣华和修养。每个吸血鬼 的手里都持着一只水晶高脚杯,一边看着她微笑,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击着持杯的手 腕,列队鼓掌欢迎她的到来。 迦香看得几乎呆住,不明白这些人在看到她的时候,眼里为何有如此狂喜的光- -狂喜到……几乎是要将她生吞下去。 「罗莱士……罗莱士呢?」再也不去理会那些奇奇怪怪的邪魔,紫衣女子冷然出 言,对着原先黑暗里女童声音出来的方向,「卡莲,你们把罗莱士怎麽了?」 「嘻嘻……这麽着急要知道?」吸血鬼列队的尽头,一个声音飘出来,黑猫蜷伏 在一个空荡荡的摇椅上,诡秘地眨眨眼睛,「罗莱士就在这里,你猜猜?」 听到「罗莱士」三个字,彷佛受到了无形的威慑,所有吸血鬼都沉默下去,执着 高脚水晶杯侧头看着站在队伍另一头的紫衣黑发女子,眼睛里带着嘲笑的表情。 那样瞬间的沉默中,迦香再度听到了那个呼唤的声音,带着生死不能的绝望和痛 苦,叫着罗莎蒙德的名字,连拍击在墙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这一次,是的的确确清 晰可闻,并不是以往几十年来缠绕在她心底深处的幻觉!那是罗莱士的声音! 「罗莱士!」她不顾一切地脱口叫了起来,奔向列队尽头那一面墙,「罗莱士! 」 「唰!」面前忽然出现了两把交错的西洋长剑,拦住她的去路,再後面、是两把 巨大的黑色镰刀。数百名吸血鬼在瞬间取出了武器,阻拦在她面前,眼睛里带着更深 的讥讽。 「真的猜出来了呀?」如林的刀兵尽头,那一把空荡荡的摇椅上,黑猫舒服地蜷 伏在扶手上,舔了舔自己背後的毛,却发出了尖利的冷笑,「不错,罗莱士就在这里 --在我背後这一面墙里,被封入铁棺後竖着砌进了这面墙里!」 「放他出来!」迦香只觉的全身发冷,不顾一切再次冲过去,「你们疯了……你 们一定是疯了!快放他出来!」 叮叮两声,那两把西洋剑交叉着压在她咽喉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看着女子白皙颈部流下的鲜血,当先两名吸血鬼交换了一下目光,喉头耸动了一 下。 「你看吧,吸血鬼是死不了的,被关在那里面几千年都死不掉--但是饥饿会逼得 他发疯,精神崩溃。」黑猫伸了个懒腰,冷冷叙述,然而蓝色的眼睛却冷酷地眯了起 来,「嘻,你听见了麽?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呢……」 寂静中,隔着厚厚的土壁,果然依稀听到含糊的呼唤声、和敲着墙壁的砰砰声。 「为什麽……为什麽要这样做?」迦香摀住了耳朵,再也无法听下去,大叫,「 放他出来!快把他放出来!你们都疯了?」 「唉,吸血鬼的这些手段,你们剑仙知道多少?大惊小怪。」黑猫的胡子抖动了 一下,尾巴翘起来,细眯的眼睛里闪过不屑的冷光,「不怪我们--我们本来想给他一 个痛快的,毕竟罗莱士带领了我们这麽多年。我们把他拖入了天梯里,关上门,让日 光晒死他--没想到到了晚上开门进去,却发现他居然还活着!」 说到这里的时候,猫眼挣开了,发出璀璨的光--同一时间内,所有吸血鬼的眼睛 里、也闪出了喜不自禁的光芒,个个贪婪地盯着这个外来的紫衣黑发女子。 「嘿嘿,我们这才知道那个救赎的传说是真的:喝了东方仙人的血、便可以无惧 於日光!」卡莲舒展开身子,变成了一名黑发蓝眼的八九岁女孩,吮着手指头坐在摇 椅上,对着迦香吃吃地笑了起来,「所以我们只有把他钉入了铁棺材--然後,就等着 你自动送上门来。」 在这样目光的逼视下,迦香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想逃麽?不管罗莱士了?」女童冷冷看着她,讥笑,「不过的确也不用为他担 心,他一定死不掉,哪怕被钉在铁棺材里几千年。饿急了、他大约会自己喝自己的血 吧?」 那样冷酷的描述,让紫衣女子站定了脚步,眼神雪亮。 「你们想怎样?」虽然因为寒意而微微发抖,迦香用力平静自己的语气,对着一 窟的吸血鬼发问,「你们需要我拿什麽交换,才肯将罗莱士放出?」 「很简单啊。」卡莲的猫眼里闪过隐秘的渴望,「我们只想得到救赎,所以--」 语声停顿了。彷佛有默契一般,两列吸血鬼一起微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举 起手中晶莹的水晶高脚酒杯-- 「所以,请你用血注满这些酒杯。」摇椅晃晃悠悠,那个黑发蓝眼的小女孩看着 脸色苍白的紫衣女剑仙,微笑着吐出一句话,「用你所有的血,来换取罗莱士的自由 吧。」 迦香看着面前林立的水晶杯,诧然:「你们要吸血?!一百年的期限不就要到了 麽?……你们现在却要吸血毁约?不怕天帝将你们驱逐?」 「哈哈哈哈……」一窟的吸血鬼陡然大笑了起来,眼神讥讽。 那个女童看着她,眼里也有怜悯和讥笑的光:「剑仙姐姐啊,你怎麽这样天真呢 ?你以为我们是什麽?天使?我们是吸血鬼啊--只要达到最终的目的,还需要遵守什 麽誓约呢?」顿了顿,湛蓝色的眼睛再度眯了起来,冷冷:「而且,既然神仙的血才 是解救我们的良药,我可不相信你们的天帝会这般大方地牺牲自己人--还不如我们自 己来动手!再说……」 「呵呵,我们一开始就没打算要长久做天帝的子民。为了换取日光下行走的权力 而斋戒也罢了,若是以後都不许我们喝人血、用那些乏味之极的牲畜血充饥,那怎麽 受得了?」女童龇牙,露出一口尖利整齐的白牙,笑笑,「我们不是罗莱士……我们 还热爱吸血和放纵的生活。他是真的想永远摆脱吸血鬼堕落的生活,所以严格地遵守 着契约,甚至处死了十几个犯戒的同族,引起了大家的公愤--不然为什麽我们对他这 样毫不容情?」 「你们……本来就是要过河拆桥?」看着面前这群邪魔,迦香喃喃。 「是!」刀兵列队的尽头,摇椅上那个孩子惬意而得意地晃动着,眼睛眯成了一 条线,里面光芒流转,觑着蜀山的女剑仙,一口承认,胖胖的小手里玩着一只水晶高 脚酒杯,「但是,尽管这样,你也不会拒绝献上你的血吧?除非你想听罗莱士在铁棺 里呼叫一万年?呀,如果你不忍心,铁棺里有一根桃木钉子,如果我一按这个机簧, 就会直接钉穿他的心脏、这样他立刻解脱了呢。」 「你说,哪一样好呢?」卡莲的手玩弄着摇椅扶手上的一个机簧,脸色讥讽,彷 佛猫看着爪子底下挣扎恐惧的猎物,「嘻嘻,其实我完全可以抓住你、不容你反抗地 吸乾你的血--但是看在罗莱士的面子上,我还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别说了!」迦香忽然扬起了头,将手往着拦在面前的剑刃上挥去--嚓地一声, 腕上血脉断了,血流如注。 「哪一个先开始?」握着流血的手腕,紫衣女子冷冷看着面前两列吸血鬼,「快 点,一个个来,可别浪费了。」 彷佛被那样镇定绝决的神色惊住,所有吸血鬼眼里出现了短暂的动摇,然而很快 狂喜酒蔓延上了他们的眼眸,纷纷递上了手中的酒杯。 血如同殷红的酒,注入一排排的水晶高脚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一杯注满,就有苍白的嘴唇急不可待地凑上去,一饮而尽,发出满足的叹息。那 些长年不见天日的苍白吸血鬼,在分享到百年来第一杯人血的时候,如同饮下琼浆玉 液,个个眼里有迷醉和狂喜的神色。 终於可以解脱……终於可以从这永无尽头的黑夜里解脱! 可以像所有人一样行走於日光之下,不用蜷缩在阴影里和老鼠蝙蝠为伴,不用畏 惧火刑架和桃木钉,可以更加放纵地享受永生带来的所有乐趣--纵情声色,享用美食 ,保持永远不老不死的美丽外表。这样的永生,真是让人不愿成仙成佛呢。 眼前一排排水晶杯绵延着,似乎看不见尽头。 血从身体里无声无息地流走,注满那一杯杯的高脚水晶杯,鲜艳得犹如宝石。长 长的列队中,紫色的霞帔拖地而过,迦香张开双臂,双手手腕上各有一道深入见骨的 伤口,血从腕脉里注入左右两列吸血鬼手中的水晶杯。 「居然还能走?」一半的吸血鬼纷纷满意地执杯退开,列队尽头的摇椅里,小女 孩吮吸着自己的手指,有些诧异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子一步步走过来--那麽多的血流 走了,如果换了常人早该意识模糊地倒地不起,而这个女子居然还坚持着走过来。 难道是因为她是剑仙的缘故麽?…… 一步,又一步,离那面呐喊的墙壁的距离不过十多丈,却彷佛遥远得在天的另一 头。 「罗莎蒙德!罗莎蒙德!」彷佛也感觉到了她的靠近,那个声音用尽力气喊着她 的名字,苍白的手拍击着墙,然而却是极度的绝望和焦虑,在黑暗中几乎要窒息和疯 狂,「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罗莱士……大量的失血让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迦香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喃喃。 神智彷佛从身体中抽离了,她坚持着不让足下瘫软,一步一步向着列队尽头走过 去。她没有看见胸口的灵珠的光芒,随着她逐步的前进慢慢黯淡下去,犹如枯萎的花 苞。 最终无法坚持走到尽头,眼前便一片苍白,彷佛无数飞花在视线里盘旋而落,缤 纷灿烂,而她觉得身体轻得不受力,几乎踩一下地面便可以翩然飞起,旋舞於空中。 然而,就在她下意识地踩踏地面的瞬间,所有力气都随着血流出了身体,她像一棵折 断的芦苇一般伏到在魔窟冰冷的地面上。 再也不顾得风度和矜持,没有分享到鲜血的吸血鬼们一拥而上,尖利的牙齿刺入 她的血脉,急不可待地从她的周身汲取鲜血。 这一次卡莲没有再阻止,只是饶有兴趣地坐在摇椅上,宛如一个洋娃娃般地微笑 。 「卡莲女王,你不喝麽?」旁边,有心满意足的吸血鬼献殷勤。 「嘻嘻,我又不是吸血鬼,喝了有什麽用?美容养颜麽?」黑猫幻化的女孩嘻嘻 笑着,白了那个金发碧眼的族人一眼,从摇椅上站起,走到人堆中将那些吸血鬼们赶 开,「你们都喝得差不多了吧?她全身的血都干了麽?」 吸血鬼们舔着嘴角,心满意足地纷纷退去,开始欢庆新生的到来,个个疯狂地叫 着,相互拥抱亲吻,放纵地享受着感官带来的所有快乐。魔窟里,登时弥漫着一种疯 狂而堕落的慾望--那吸血鬼特有的氛围。 「罗莱士……把罗莱士……放出……」因为失血,本来就白皙的肌肤几乎隐隐透 明,然而惨白的手指微弱地动着,显然竭尽全力想站起来。 「还活着啊,真是奇迹。」那样的狂欢中,小小的女孩子低下头,就看到了那个 满身是血的紫衣女子,发现迦香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蓝色的大眼睛里不由露出了诧 异的神色,「剑仙难道也是不死的麽?--就算吸乾了血也不死?」 吸血鬼们吸乾了一个人的血,如果不立刻喂给她自身的血,把对方变成同伴的话 ,那麽很快这个失血过多人就会死去。 「你猜我们真的会守信,将罗莱士放出来麽?」卡莲含着手指头,笑着看着脚下 奄奄一息的女子,神色是狡黠的,「你再来猜猜啊!」 怀中的灵珠已经完全失去了光彩,宛如枯萎的花朵。听得对方这样邪异的发问, 迦香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嘻嘻,不和你玩了啦!喏--」嚓的一声轻响,一把西洋重剑斜插在眼前的地面 上,截断她的一缕长发,卡莲冷冷地微笑着,「你如果还有力气,就去把罗莱士从墙 里挖出来;如果没有,那麽就咫尺相隔地死在这里好了。」 惨白的手动了一下,摸索着攀上了剑锷,显然是几度用力,却一时间无法站起来 。 「女王啊……这样不好吧?」看到地上的女子居然还能挣扎,旁边的一名吸血鬼 执着水晶杯,有些担心地凑过来,在卡莲耳边低语,「如果她真的把罗莱士挖出来了 ,而他看到我们吸了她的血,一定会……为什麽不用桃木钉把他钉死在铁棺里呢?」 「喝你的血去,给我闭嘴。」女童的眼里却是蓦然放出了冷光,看了那名吸血鬼 一眼,手指一动,将摇椅上的那个机关毁去,「谁敢杀罗莱士!他才不能死……哪有 那麽便宜,死了就一了百了?」 回头叱了同伴一顿,骂得那个吸血鬼噤若寒蝉地拿着杯子远远躲开,卡莲回过头 ,脸色却变了--地上的长剑已经不见了。 回过头,她就看到了背後的那面墙。墙前,紫衣女子眼神恍惚,用惨白的手举起 了长剑,身子往前一倾,长剑重重插入土壁。一下,又一下。 她……真的站起来了?! 一时间,满窟狂欢的吸血鬼忽然都安静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面诅咒之墙面 前握着长剑的女子--那个全身已经被吸乾血的女子。居然还能动……全身没有一滴血 ,居然还能动麽?眼前这个女子,现在是剑仙,还是殭屍? 面面相觑,那些湛蓝色的眼睛里,陡然闪过说不出的恐惧和震惊,空了的水晶杯 子从手中纷纷跌落,砸得粉碎。 嚓,嚓,嚓……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只有惨白面容的紫衣女子手里的剑,一下一 下地挖掘着墙壁,声音刺耳。 大片的泥土从墙上被撬落,一角冰冷沉重的黑铁露了出来。 「罗莎蒙德……罗莎蒙德!」声音更加清晰了,里面砰砰的拍击声彷佛震着每个 人的心。然而迦香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似乎只是机械地撬着墙壁。 泥土继续落下,竖立的铁棺渐渐显露出来,上面铁制的扳手紧紧封着棺盖,却不 能阻挡里面嘶哑的呼声和拍击声。迦香眼神是恍惚的,似乎神智已经离开了躯体,然 而动作却丝毫不慢,几下子就撬开了墙壁,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伸出来,拉住了铁棺 上的把手,轰然将沉重的棺材拉了出来。 罗莱士……罗莱士要从铁棺里出来了?! 所有吸血鬼脸色苍白,不等卡莲吩咐,忽然间都动了起来,向着同一个方向猛扑 过去,身手快捷如同鬼魅。在无数吸血鬼从背後抓住她之前,迦香的手已经抓住了封 住铁棺的扳手,用力拧开。就在那一瞬间,无数双苍白的手抓住了她,将她用力拉开 。 然而已经晚了,轰然一声,彷佛里面也有什麽用力推着,棺盖向前倒下。 苍白的手从铁棺里探了出来,十指因为长年的拍击而血肉模糊,手腕上伤痕遍布 。抓住了铁棺的边缘,棺中形容枯槁的人勉力站起,低呼:「罗莎蒙德!」 「罗莱士……」在看到棺中人站起的那一刹,胸前早已黯淡无光的灵珠蓦然碎裂 成无数片,那是为了保持她气脉到如今、耗尽了千年修炼积累的灵气。迦香心下一安 ,低声叫了一句後便没有了气息--惨白的手直直伸向不远处洞开的铁棺,然而身子却 被无数吸血鬼拉开,宛如枯萎的玫瑰一样飘落在冰冷的地面。 「罗莎蒙德!」 「迦香!」 那一声惊呼,却是从两处同时发出,含着同样的震惊和绝望。 毗河罗窟的被封住的门上陡然出现了六芒星的光,然後那个星星裂开了--轰然巨 响中,魔法阵被击破,大门倒地破碎,黎明前淡青色的天光里,一个青衣人提剑而立 ,气息平匍,显然是竭尽全力才破开了六芒星的结界。 「呀,是另一个剑仙来了!」看到居然能破解魔法阵杀入毗河罗窟的男子,所有 吸血鬼窃窃私语,脸上现出恐惧和犹疑的神色,知道不是对方的对手,忽然间,彷佛 心有灵犀一般,那些吸血鬼用力将迦香的身体向着灵修扔去,在他伸手去接的瞬间、 发了一声喊,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反正已经喝到了神之血,解除了日光的诅咒,他们已经达到了目的。 -障- 紫衣女子身子轻飘飘落入怀中的刹那,灵修就看得出她已经被邪魔所害--如若说 上次被罗莱士吸了一部分血的伤害只是让她落入轮回,那麽这次,便是永无超生的毁 灭。 她所有的血都已经被吸乾,神智已经离开了身体。 「迦香……」竭尽了全力,却依然来得迟了。灵修的脸上再也不能毫无表情,一 种深刻而剧烈的变幻蔓延在他眼底,痛苦、绝望和仇恨如同火一样燃烧,手指握紧了 青霜剑,他喃喃低语着,霍然抬头,长剑直指破棺而出的金发男子。 纯金色的长发因为长年的黑暗而变成了接近於银白的淡金色,凌乱的长发下,湛 蓝色的眼睛深陷了下去,手腕上是被自己割开的血口子,百年的禁锢让身心都处於崩 溃的边缘,昔日英俊倜傥的贵族公子,此刻形容枯槁得宛如风乾的屍体。 然而,一看到对方的长剑指了过来,消瘦的手迅速探出,拔起了迦香方才用来撬 开墙壁的西洋长剑,铮然回指破门而入的青衣剑仙,用嘶哑的声音低喝:「把罗莎蒙 德放下!」 「你这个邪魔害死迦香……我杀了你。」千年来的修心养性,第一次感觉到杀气 充溢在自己心里,灵修放下手、抬起眼睛,冷喝中青霜如同闪电般刺出。 青色的闪电下击,就在那个瞬间、罗莱士转动了手腕,手中西洋剑平举上去,格 挡在头顶、双臂封住了纵向贯穿下来的力量。同一时间,他双手握剑以加强剑刃上的 力量,旋转剑身,将下劈的青色长剑带离原有方向。 钢铁和钢铁的交击发出刺耳的声音,两把剑之间闪出了火光。 青霜一击未果,如同一道光般瞬间返回了灵修指间。 空荡荡的毗河罗窟中,两名男子持剑相对默立。方才短兵相接的试探让双方心里 都有震惊的意味:罗莱士手腕上的伤已经被震裂,再度流出血来,长剑上也割裂了一 个缺口--他已然双手握剑以消解对方的力量,却不曾料到这个清瘦的东方剑客一击之 力竟然强大到如此,长年的禁锢让他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消耗,只是接了那样一剑、 便连连倒退靠到了墙上。他知道自己无法坚持久战下去,必须速战速决。 青霜的光芒流动在指间,灵修的脸色却更加凝重:他不曾料想这个邪魔在看起来 如此衰弱的时候,居然还能接下他的一击!那样厉害的邪魔,难怪迦香会几度被其加 害。 「嘿,」杀气在眼中涌动,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闪电般拔剑。 连续不断的「叮叮」声回荡在毗河罗窟,双剑交击中,罗莱士因为体力的枯竭而 连续後退,却仗着西洋剑的长度优势一连几剑劈向对方的膝盖和双肩,角度刁钻毒辣 ,那带有弧度的剑刃能将所有力凝聚在一点上,对抗着青霜上传来的连续不断的压力 。 这样迥异於中原的西洋剑术显然让蜀山来的灵修略微吃了一惊,就在他手微微一 缓的刹那,罗莱士屈腿蹬地,身形前突,双手握剑从他头顶猛然合身纵劈而下--那样 强的力量,让灵修不得不同样双手持剑,从下而上地格挡。 两把剑十字交错,那个瞬间,面对面的两个人之间距离只有几寸。 黑色的眸子和蓝色眼睛冷冷对视,刹那,彷佛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人的执着和 坚定,两个人的眼神同时微微一变,若有所思。 力量的胶着只有一瞬,然後两人同时低喝一声,发力震开了对方,各自退开一丈 ,冷冷看着彼此。长剑因为方才瞬间的巨大力量,依然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你是灵修?」从方才的交手里,慢慢明白了这个青衣人的身份,罗莱士眼里有 恍然的神色,却是立刻消弭了敌意,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罗莎蒙德……不,迦香 经常和我说起你。」 「迦香?」愣了一下,灵修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面金发的男子--迦香……迦香和 这个西方来的邪魔说起他?怎麽可能……她居然会和这个前邪魔说起他? 「她说你曾是她的情人,却已经不爱她了。」罗莱士收起了剑,耸耸肩,然而苍 白的脸上依然有百年禁锢後留下的虚弱神情,「我不明白为什麽你们为什麽变成这样 --我的天,她说你整整三百年没有和她说过话!她受不了,所以离开蜀山来到了这里 。」 这样直言不讳的话语,彷佛刀子一般刺入灵修的心里,他面色转瞬苍白。 「情……情人?」金发男子这样的称呼,显然大大出於他们平日含蓄的言词之外 ,灵修喃喃重复了一句,「不是因为飞天舞的缘故麽……迦香因为这样,才离开蜀山 ?」 「任何女人都不能忍受三百年不说话吧?哪怕是罗莎蒙德。」罗莱士诧异地看着 恍然大悟般的青衣剑仙,不明白这样简单的道理对方怎麽会到如今才明白。 「可她是剑仙,怎麽会觉得寂寞……」依然无法理解迦香的心情变化,他讷讷回 答。 「为什麽剑仙就不会觉得寂寞了呢?我不明白你们的天帝和剑仙都是怎麽一回事 ,」耸耸肩,罗莱士有些疲惫地笑了笑,看着面前的男子,「在我看来,罗莎蒙德不 过是个可爱的女人--尽管她像天使一样纯洁,玫瑰一样妩媚,王后一样高贵。」 「住口!」再也无法忍受面前这个吸血鬼这样放肆地议论迦香,灵修冲口喝止, 青霜剑重新平举,对准面前的金发男子,「你这个邪魔,不许对迦香那样放肆!」 「为什麽不可以?就因为我是个吸血鬼而她是个剑仙?」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看 着对面提剑的男子,罗莱士却没有伸手去拔起自己的长剑,「可是我们彼此相爱--没 有什麽是不可以的。」 彼此相爱! 那样简单的四个字,恍如魔咒般将蜀山的剑仙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原来是这样……原来真像是这样?!所以轮回之後,迦香已然彻底忘记他的存在 ,却念念不忘回到高昌古城寻找罗莱士?他们……彼此相爱?! 拜占庭以西过来的金发男子,言语间完全没有丝毫含蓄和委婉,直接地说出了真 像。 「是的,是的,我知道如果你不肯放弃罗莎蒙德,我们之间必须来一次决斗才能 了结这件事--可是不是现在。」罗莱士叹了口气,摘下手上早已磨得破烂的白手套, 扔到青衣剑客脸上,「这个你先收下。但现在,我们得先把罗莎蒙德救回来……该死 的,那群混蛋居然吸乾了她的血!再不快点处理,她就没救了。」 白手套摔到脸上,然後滑落在地。灵修怔怔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已经没有了呼吸 的迦香,忽然间觉得清明了千年的脑子一片混乱,无法思考。 罗莱士回过手,用拇指上那枚赤金宝石的套甲割破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黑色的 血从他的身体里涌了出来。 「不许碰她!」在罗莱士弯腰准备将紫衣女子抱起的刹那,彷佛醒过来一般,灵 修一声低喝,长剑出鞘划了个光弧,将对方拦开。 「来不及了!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不让她喝我的血,她就会彻底死掉!」罗莱士 的眼睛里也闪出了激烈的光,一把握住了身後的西洋剑,铮然反指,「她全身的血都 被那群该死的混蛋吸乾了!我除了把她变成同类,就只能看着她死!」 「迦香宁可死了,也不会愿意变成邪魔的。」灵修的长剑毫不动摇地封在迦香身 侧,冷冷地看着面前的金发男子,声音冷酷,「收回你那肮脏的血。」 「不要随便替人做决定。」罗莱士冷笑起来,看着面前这个黑发黑眼睛的男子, 眼睛里却是愤怒的光,「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罗莎蒙德的死活,应该由她自己 说了算,你算什麽,居然擅自替她决定?」 「可她再也无法说话。」灵修的声音是黯然的,然而长剑一动不动。 「她可以!如果给她喝下我的血,她就能回过神来。」看到地上惨白的女子,罗 莱士的声音已经有了急切的情绪,「然後再让她自己决定!如果她还愿意作为一名吸 血鬼生存下去,那麽我可以重新回到黑暗里,一直陪着她。如果她不愿面对这样的自 己--」 顿了顿,罗莱士深陷的蓝色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微弱的笑意:「呵呵,那麽… …最多我陪着她一起回到阳光里去,永远的安睡。」 那样的话语,让灵修听得怔住,手中的青霜不由自主地落了下去--眼前的这个邪 魔,如此直率而大胆,却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能同生,那便共死--取舍之间这样绝 决,竟然真的和迦香的脾气一模一样。 他们……彼此相爱?迦香,真的爱面前这个邪魔麽?所以一百年来,即使转世轮 回,依然要不顾一切地返回这座空城,寻觅被封印在铁棺里的他? 「但是,无论何种结果,这个决定应该由她自己来做。」罗莱士回头看着灵修, 明灭的烛光中他的眼睛闪亮如同宝石,手腕上的黑血无穷无尽地流了出来,「请尊重 她选择的权利,拜托你、东方的剑仙--请不要太自以为是。」 漆黑色的眸子里闪过混乱而不知所措的神情,急遽变幻着,然而终究不能让迦香 就这样死去的心态占了上风,青霜剑缓缓从面前放下。 「好,先让迦香活过来……我告诉你,如果她死了,那麽--」灵修收起了剑转过 身去,一直平淡到波澜不惊的眼里陡然闪过杀气,一指墙里那口铁棺,「我就要你回 到那里面去!当然,如果你让她那样活下去了,我一样也要让你死!」 颤抖的手指用力握紧剑柄,彷佛极力平定内心不受控制的情绪,灵修霍然回头, 走出了毗河罗窟。门在他身後重重关上,外面的天色已经快要亮了,荒漠的冷风掠过 来,抚上他滚烫的脸--蜀山剑仙再也难以抑止心中的强烈情绪,坐在残破的台阶上, 将快要裂开似的头埋在掌心。 无论如何他都要这个邪魔死……那麽,迦香呢?迦香又该怎麽办? 那个瞬间,连他自己都震惊於内心涌现的残忍的杀戮慾望。他一贯冷定如岩石的 手指握在青霜剑柄上,居然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内心不断涌现出将眼前这个异族人 一剑格杀当地的念头,好几次几乎难耐地拔剑,终於硬生生按捺下去。 几千年的清修之後,他居然再度有这样强烈的怒意和杀意! 那是、那是「障」的出现? 如果说一切贪嗔痴妄都是空,一切色相都是假,那麽为何他依然无法抑止如今这 般涌上心头的、切切实实的愤怒和悲哀?原来千年的修炼才是一场空……从红尘中最 初的陌路相逢,到公主和名将的斩断尘缘携手归隐,再到梦华峰上千年修炼--最终的 最终,千变万劫如风般呼啸掠过,他们依然是相见不相识。 一切只是从终点回到了起点。 他本以为那麽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已经不用再说什麽、做什麽来表达彼此内心所 想,只求能尽力提升自己,让彼此永远存在和相伴,与天地同寿。没有想到,在那样 长的沉默岁月里,他们之间只是越走越远。 一窟的吸血邪魔都四散逃尽了,不知道会流向何方为祸人间,而那个吸血鬼之王 还在背後这个毗河罗窟里,正在将迦香变成新的邪魔。 无论如何,迦香无法再回到蜀山:无论她死於日光之下,神形俱灭;还是成为新 的吸血邪魔,永远与黑夜死亡为伍--她永远都无法回去。而他将一个人回到梦华峰上 ,永远不会死去,永远不会衰老,一个人面对着没有迦香的空空荡荡的天界。 这个结果不会再有改变。 那麽,他现在坐在这个荒凉古堡的台阶上,看着黎明前的暗夜,又在期待什麽? 青衣剑仙用冰冷的手捂紧了滚烫的额,感觉心中如同被千万把刀搅拌着,割裂成 碎片--那种真实的痛楚的感觉,已经将近千年没有过。 脚微微动了一下,有什麽东西发出了清脆的声音。灵修低下头,看到的是一只破 碎的水晶杯,大约是被方才那些逃离古堡的吸血鬼们随手丢弃、杯口破损的高脚杯里 面还沾染着淡淡的血迹。 那是……迦香的血。她为那个封在铁棺里的吸血邪魔,竟然不惜流尽最後一滴血 。 她不愿在空茫中忘记自身的存在,而他不愿在永生的黑暗中慢慢腐烂,所以在机 缘流转中、茫茫时空里相遇的瞬间,毫不迟疑地伸出手去抓住了彼此,对抗那种空茫 的永恒。他们彼此相爱?……他们彼此相爱!……但是,他呢?他呢?! 一直都平静的眼神陡然变了,青衣剑仙缓缓将那只破碎的水晶杯凑到唇边,让里 面残留的血迹濡湿唇角,漆黑的眸子里失去了千年来保持着的空灵和淡漠,凝聚起说 不出的痛苦和绝望,隐隐带了煞气。 破碎的水晶杯割破他的嘴唇,鲜血一滴滴凝聚在微温的残破杯中,邪异而华丽。 青霜彷佛感觉到主人的奇异改变,彷佛畏惧似地发出了颤抖的轻吟,瞬忽掠起, 似乎要离开灵修的身边。然而修长的手指猛然探出,一把抓住了试图逃离的飞剑。 眼中涌动着杀气,灵修猛然扔下了酒杯,执剑起身,推开了毗河罗窟的门。 -轮回- 从苍白的身体里流出的是黑色的血,注入水晶高脚酒杯,放在女子枯萎的唇边。 「罗莎蒙德,我的天使。」注视着紫衣女子毫无生气的脸,吐出了一句悲哀的叹 息,罗莱士低头轻轻吻了一下迦香的额头,将她扶起在自己怀中,让她饮下自己的血 --吸血鬼之王的血,只要一滴就足以让垂死的人成为新的邪魔。 黑色的血彷佛一条小蛇般,蜿蜒着钻入了迦香枯萎的玫瑰色唇间,消失。 就在同一个刹那,似乎有看不见的光扩散着笼罩住了紫衣女子,迦香原本苍白枯 槁的面容忽然间就慢慢润泽起来,奇异的容光蔓延开来,黑发变得更黑,肌肤变得更 白,嘴唇鲜艳得如同窗外初放的玫瑰--那是暗夜血族特有的、邪异的魅惑之美。 「罗莎蒙德。」在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听到的是耳边这样遥远而熟悉的呼唤,眼 前一切渐渐清晰了,淡金色的长发垂落在她脸上,湛蓝的眼睛彷佛蒙了一层水雾,静 静地看着她,唇边泛起了一个微笑, 「欢迎堕入地狱……我的天使。」 第一句话就挑明了真像,迦香脱口低呼了一声,残留着黑血的水晶杯跌碎在地上 。罗莱士没有任她挣扎,立刻抬手抓住了她的肩,强迫她安静下来--两人沉默地相互 凝视。 「罗莱士……罗莱士。」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恍然明白了自己是如何复活的, 紫衣女子忽然带着复杂的情愫微笑起来,喃喃伸手抚摩对方瘦峭深陷的脸,长久地凝 视,「看来我输了……可居然还能再看到你,真是象做梦一样!--你吃了多少苦啊… …」 「罗莎蒙德……」虽然没有明白迦香话里的意思,可看到女子这样的反应,罗莱 士明显松了口气,用力抱紧怀中的人--能这样平静地面对成为吸血鬼的现实,原来一 切都还是有些希望的……在黑夜里苟延残喘的希望。 「你也吃苦了。」用紧紧的拥抱证实彼此存在的真切,罗莱士喃喃道,「可能我 们以後还要吃更多的苦--我的天使,你将不得不活在黑暗里了。不过我会一直陪着你 ,直到……地狱的火将我们燃尽。」 在他怀中,迦香的身体慢慢冰冷下去--以後千万年,她将以这样死去的躯体,冰 冷的血和呼吸,永生在黑夜里,和老鼠、蝙蝠、死亡为伴。 「罗莱士,原来我逃不过……这个试炼,我输了。」然而,没有对他这样的提议 作出反应,紫衣女子看着满地跌碎的酒杯和狼藉的鲜血,慢慢微笑起来,说了一句很 奇怪的话,「不过我不後悔,就算在阳光照进来的刹那,我都不会後悔。」 「罗莎蒙德!」陡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罗莱士脱口惊呼,「你想死去?!」 「我不会那样活下去……」迦香看着他,微笑着慢慢回答,然而眼睛里却是清澈 的光,「罗莱士,你知道我不能这样活下去。我做不到。」 那样缓慢的一句回答,却彷佛如同利剑刺穿了凝滞的空气,依稀可以听到屏障破 裂的声音。……原来,是这样的结局。 吸血鬼伯爵和蜀山剑仙,他们一开始就注定了无法在一起。那样大的世界,西方 如林的十字架,东方烈烈的地狱火--他们无法回到西方,也无法容身於东方;没有过 去、也没有将来……有的,只是转瞬即逝的现在,眼前相对和相面的刹那浮生。 罗莱士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手指插入额头的金发,同样缓缓苦笑起来了:「果 然被你的同伴说中了--你是宁可死,也不愿成为邪魔。我本来以为,或许你可以忍受 在黑暗中和我一起生存下去。」 「不,罗莱士,你再也不要回到黑暗里去,」迦香看着他,回答,「不要再回去 ,你已经可以行走於日光下--在你推开我、拒绝永远把我留下的诱惑之时,你已得到 救赎。你已经通过了试炼……是我输了,我该接受惩罚,不关你的事。」 「罗莎蒙德?」惊诧於她的语句,罗莱士看着她,「什麽试炼?你输了什麽?」 「你通过了你的试炼,我输了我的试炼。」迦香感觉自己再也没有温度的身体, 忽然再也忍不住地低声苦笑起来,「我活该堕入魔道,永世不得超生……」 「罗莎蒙德?」虽然没听懂她的话,然而凭着直觉已经感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息, 急急扶住她的肩膀,问,「什麽试炼?什麽试炼!你--」 然而,话音未落,却听到了轰然的巨响。 伴随着无数木屑碎砖出现的是青色的人影,提剑站在毗河罗窟倒塌下来的门口。 黎明前的天光透进来,衬得青衣长发的剪影有如天外飞仙,然而来者的眸子里,却有 烈烈火焰燃烧,绝望、愤怒和仇恨,似乎要毁灭一切般可怕,彷佛来自於地狱。 「你休想带走迦香……无论带她去黑夜还是阳光里。」千年来空灵平静的眸子, 此刻彷佛拢上了浓重的阴影,灵修的嘴角噙着血,然而眼里却在冷笑,「我要把你这 个邪魔重新关回那个铁棺材里去!让你在里面关上几千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那样充满煞气的话语,让身为吸血鬼的罗莱士都不自禁地退了一步,下意识将迦 香拦在身後:「我的天……你要小心,他疯了。」 「灵修!」看到青衣剑仙的出现,听到这样的话语,迦香的眼里却是震惊而绝望 的神情。 愤怒、绝望的火焰催使着他大踏步往前逼去,嘴角流露出残忍的笑意,紧握剑柄 的手上青筋凸起:「迦香是我的!即使她成了邪魔也是我的!没有人可以带走她…… 即使她成了要诛灭的邪魔,也要由我来亲手杀了她……我宁可亲手杀了她,也不能让 你--」 「灵修!」感觉到了对方可怕的杀气和恨意,罗莱士只是全心全意地提防着面前 进逼过来的青衣男子,护着她,提着西洋长剑慢慢往後退去,然而迦香却不顾一切地 惊叫着,从罗莱士身後冲出来,「灵修!醒醒!」 「唰!」青霜剑宛如闪电般割向女子纤细的脖子,却在切入血脉时停住。 几千年来相伴的两名剑仙相互凝视,彼此的目光却完全两样。迦香眼里的震惊、 关切和焦急,衬着灵修眼里的混乱、茫然和杀气--只是瞬间的凝视,却彷佛冲击着千 年来相互漠视的心灵,只是一个凝视,恍然间彼此彷佛什麽都明白过来了。 「灵修……你醒醒啊。」青霜剑割破了血脉,冰冷的血流在冰冷的肌肤上,然而 迦香眼里却漫起了悲哀而恍然的光,轻声,「你入魔了麽?」 「迦香……」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紫衣女子,彷佛才明白过来自己在干什麽 ,灵修踉跄着倒退了三步,靠到了墙壁上,感觉全身无力,蓦然笑了起来,「我输了 ……是的,我输了。我终归输给了魔障。」 他颓然松开了手,青霜剑唰的一声直坠入土,插入毗河罗窟的地面。彷佛感受到 了主人身上的变化,那把通灵的飞剑在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灵修。」不顾罗莱士担忧的阻拦,迦香一直走到他面前去,看着一瞬间变得那 样空茫的眼睛,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苦笑和叹息,「你不该离开蜀山来找我……一离开 蜀山,你就输了。那是天帝给我们的试炼,而我们谁都没有通过。」 「试炼?」再度听到了这个词,罗莱士和灵修同时脱口反问。 「是啊,试炼……我也是到了刚才那一瞬,才明白过来这就是试炼--而我输了。 」迦香的眼睛看向门外,黎明前的荒漠笼罩着淡淡的天青色,极远处,克孜尔塔格山 上隐隐有跳动的火焰燃起--意味着朝阳即将升起。 「灵修,你知道我怎麽能离开梦华峰?我是上界的剑仙,没有天帝的许可,是不 能擅自离开仙界下凡的。」迦香看着黎明前的天色,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梦幻般的笑容 ,声音飘忽,「我离开仙界之前,去请求天帝的许可--我说我修行千年,对蜀山的生 活已经感到了厌倦。天帝答允了,指着西域,对我说:你一直往西去,在那里、会遇 到一场因缘;若是你输了那一场试炼,你将永远无法返回天界……」 那样的叙述,让面前两个人都听得怔住。 「那时候我已经心如死灰,对三界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好奇,并不在意会遇到什麽 劫难,便独自离开了梦华峰,」荒漠的风掠过来,穿过空城残破的户牖,发出低低哭 泣般的声音,迦香长长叹息了一声,然後将目光停在罗莱士脸上,笑了起来,「一直 到在高昌城里遇到了罗莱士,一直到我下决心永不返回天界,我才知道天帝所谓的试 炼便在於此……」 顿了顿,迦香将目光转到了青衣剑仙脸上,点点头:「灵修,你离开梦华峰来寻 找我之前,一定也得到了天帝的允许,是不是?」 漆黑的眼眸里闪过恍然的神色,灵修缓缓点头,嘴角也泛起了一丝苦笑:「是的 ……天帝也对我说:你一直往西去,会遇到一场试炼。若你输了,千年的修行便毁於 一旦,一切终归回到鸿蒙最初,重新开始。」 「我没想到你会输,灵修,」迦香眼睛里有悲哀的笑意,「我以为你终将勘破一 切色相。」 「我也以为我已勘破。」他低声回答。 对视的眸子里闪着相同的苦笑意味,复杂的神情交错而过。 长久的沉默,沉默中,罗莱士只是旁观着两名蜀山剑仙莫测高深的对话,无法插 话一句来解释他自己心中的疑问。这些东方天帝的仙人,无论说什麽、做什麽,都是 那般曲折而晦涩,从不让人直接知道他们内心的所想。 西方的罗莱士伯爵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迦香曾经给他讲过的东方修仙故事--在支 提窟的那段最快乐的岁月里,他们曾经相互给对方讲过无数自己国度里的各种故事。 他记得迦香说起过这样的故事:一个人拜师修仙,自以为修得了正果,他师傅便 用了一场幻梦来试炼他,来验证他是否真的勘破了一切幻象,告诫他无论看到什麽、 经历什麽都不可动心出声。那个人在梦境里经历了几生几世的变故,拒绝了一切荣华 富贵的诱惑、生死伤痛的恐惧,一直心定如水,缄口不发一言。到了最後一世,他变 成了一名哑女,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婴,丈夫千方百计引她开口说话,她持定本心不 动摇,最後丈夫暴怒之下,一把抱起女婴,当着她的面活活摔死--那个瞬间,因为震 惊和心痛,她脱口「呀」了一声。 那场历经几生几世的试炼,就因为最後脱口的那一个字,而齑粉般破灭。 「那个修仙的人不惧威吓,不慕荣华,最终却是无法放下爱念。」垂落藤萝的窗 口,迦香说完那个故事,眼底却有黯然的光,「他将会重新落到人间,重头开始修炼 、直到他勘破一切、通过下一次试炼。」 「你们的天帝真是个疯子。」然而,这样的故事换来的却是对方这样的回答,「 简直比我们那边的死神还要无情……死神起码还能感知『死』这回事,而你们是行屍 走肉才能成仙。简直是疯了。」 那样的回答让凭窗的紫衣女子抬起了头,诧异地端详面前金发蓝眼的异族人,许 久,忽然笑起来了:「不,不,罗莱士,并不是那样的--要忘记了自身的存在、勘破 一切虚空,才能把自己融入这个乾坤中,用悲悯的心包容天地万物。据说如果能做到 那样,那麽感受到的就是无上的快乐和平静……可惜我作不到。」 微笑着,她拉起了他的手,转身之间群裾和发丝飞扬起来,笑得如同玫瑰绽放: 「我能感到的只是眼前小小的愉悦罢了--我们跳舞吧,罗莱士。」 毗河罗窟的清晨,默然相对中,那个故事恍然在耳。 「灵修,你知道麽?其实我一直在想,终归、我们和罗莱士是没有区别的。」沉 默中,迦香微微一笑,说出了那样奇怪的话,「我们破除色相,他们放纵慾望--但最 後所追求的、同样都是『永恒』的奥义。他们的永恒和我们的永恒,并没有什麽不同 。」 那样清冷的话语,回荡在黎明前的毗河罗窟里,激起了微微的回声。 灵修看着女伴,眼神因为这样的话语而微变。 「我们通不过试炼,便会跌落凡尘。而他们通不过考验,同样会毁灭……」迦香 说着,慢慢把目光投向毗河罗窟外的广漠上,带着洞彻的悲悯--那里,隐约还听得见 吸血鬼们欢呼雀跃的狂笑声,根本等不及天亮再离开空城,他们连夜在荒漠上奔往有 人居住的地方,渴望着下一次饮血的盛会。 「他们都会被毁灭,」循着夜风里那一丝丝的狂笑声,迦香抬起手指,点过去, 眼睛里带着悲悯的神色,「第一线阳光照到沙漠上的时候,这些喝过我的血的吸血邪 魔,都将在一瞬间化为灰烬……」 「什麽?」脱口惊呼的是罗莱士,灵修的神色却是淡然的:「是的,我知道--落 入轮回的剑仙、已经成为凡人。凡人的血,是无法让邪魔如愿的。」 「为什麽?都是罗莎蒙德身体里的血,为什麽……」对於同族的覆灭,心里不知 道是什麽样复杂的情愫,罗莱士大步来到门边,然而吸血鬼们已经叫嚣着去的远了。 看了看罗莱士,灵修用青色的衣袂拂过开始黯淡无光的青霜剑:「同一个人,在 前世和今生里,是不同的……你们也许不知道我们这里所谓的『轮回』,所以才会犯 下这样的错--那就是天帝对你们的试炼啊,一百年的大限到来之前,最终通过的、只 有你一个而已。其余的,在第一缕阳光升起之时,便会化为荒漠风里的灰烬。」 罗莱士肩膀陡然一震,回过身看着毗河罗窟里一青一紫两名剑仙,湛蓝色的眼睛 里陡然闪过了苦笑的表情--一石三鸟,那一场试炼里居然蕴涵了这麽多的玄机。那个 东方所谓的天帝,到底是个疯子、还是个圣者? 「原来我的天使,是一位带着火焰和利剑降临的惩戒天使。」那样的寂静中,罗 莱士看着紫衣的剑仙,眼睛里充满了苦涩,「可你也坠入了黑暗……那是我的罪。」 「那是我们共同的罪。」迦香将手按在胸口,感觉着冰冷的心跳,微微笑了笑, 「可那样的罪恶感,至少证明我的『存在』。」顿了顿,她一扬头,嘴角浮起一个笑 容:「不说这些空洞的话了,罗莱士,你对我说过:在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就一定要 及时地大声告诉他,不然的话……爱就会慢慢消失。」 她的目光掠过灵修的脸,那个瞬间她依稀记起了两千年前的遥远岁月--凤凰台上 忆吹箫,双双负剑弃国的时候,两个人都还是正当盛年。但是想起来,无论在凡界、 还是在蜀山仙界,灵修从未对她说过「爱」这个字。起先她以为不必说出,也能相互 了解对方的心意;然而时光以百年计地流过,那样忘却一切的清修中,他们都慢慢淡 漠了一切,忘却自己、最终相互遗忘。 然後她终於离开了他,离开了蜀山,她来到万里之外的西域古城,遇到了一个吸 血鬼。 她不愿在空茫中忘记自身的存在,而他不愿在永生的黑暗中慢慢腐烂,所以在茫 茫时空里相遇的瞬间,他们毫不迟疑地伸出手去抓住了彼此,试图对抗那种空茫。他 们不再追求永恒,他们也不畏惧毁灭,他们从彼此身上感到了自己在这一刻的「存在 」。 每个人,到底是自证自存,还是在别人身上印证自己的存在? 他曾说过各自修得各自因果,可如果没有迦香,梦华峰上的他、还会是他自己麽 ? 那一刻,繁复空茫的思绪再度将灵修湮没,他苦苦思索,却无法得出答案。 「灵修,你该回去了--天一亮,新的轮回便要开始。」迦香的目光清亮悠远,如 同深不见底的古泉,投注在青衣剑仙的脸上,「该告别了,而且--不要说再见。」 没有再见……再也不会再见。他落入轮回,忘记所有前尘,静心重头开始修炼; 而她将会在黎明的第一缕光线中化为灰烬。两千年的夙缘,一朝烟消云散。 风从克孜尔塔格山上吹来,带来新一天到来的炎热气息。在风吹进来的时候,忽 然间有穿云裂石的清幽箫声吹起,合着那样绝美的舞步,响彻九天。 罗莱士和迦香转头看过去,看到的却是坐在台阶上的青衣人影。 黎明的光线照进毗河罗窟前,灵修坐在台阶上、将身子靠在破碎的垂花门边,吹 起了青色的洞箫--百年前,在梦华峰的时候,他便该为迦香吹起这一曲《飞天》,然 而那时候他们却在长久的修仙中相互淡漠了彼此;而今最後一曲,却是要在这样情况 之下作为永诀。 「罗莎蒙德,我的天使,」黎明前的毗河罗窟,罗莱士伸出手,握紧了迦香同样 冰冷的双手、将她拉到自己怀中,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太阳就要升起来了,我们跳 最後一支舞吧。」 迦香回过头来看着他,微微的笑了,伸出手去拉住了他的手,足尖一点,群裾如 同紫色的曼陀螺花一样开放。罗莱士牵着她的手,在她旋转出去的刹那微微一躬身, 彬彬致礼。 那个瞬间,旋舞中的她想起的是罗莱士对她说过的另一个西方故事:那个鲛人公 主爱上了人间的王子而坠入尘世,最後那个不知真相的王子娶了别的女孩,最後婚典 的那一夜里,鲛人公主握着匕首在新婚夫妇帐前站了许久,终究放弃了重归大海的希 望、将刀子扔到了海里,然後,在甲板上点着足尖跳起了最後一支舞-- 一直舞到第一缕阳光将她化成泡沫…… 那一刹那迦香笑起来了,抬头看着罗莱士:原来,一切都是相通的……无所谓时 间和空间的界限。她就是那个看到爱儿惨死而脱口惊呼的修道者,她也是那个在日光 中起舞的鲛人公主……一切,原本就是那样。 他们的脚尖踏着毗河罗窟的地面,身形却宛如在空气中飞翔。迦香感觉自己从来 没有跳得那样舒展和美丽,她知道她是投入了所有在舞着这一曲。生和死的夹缝里, 寂灭和轮回的选择中,她彷佛阳光下的泡沫一样折射出璀璨的光华,然後……湮灭。 四壁上的诸佛、菩萨,天帝、天女都在看着他们,用隐秘的、各种表情的眼神。 那一场舞,彷佛三界都在关注着,等待着最後的时刻。 「他们在看……他们在看着呢。」恍然觉得说不出的不舒服,迦香不敢让目光和 壁画上那些神仙佛祖接触,只是埋首在罗莱士怀里,有些恍惚地喃喃,「你看!佛陀 和天帝……四壁上那些眼睛,是真的在看着啊!」 「罗莎蒙德……」不明白她在最後说的是什麽,但是罗莱士却抱紧了她,「不要 怕,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无论去向哪里。」 红日一跃,从克孜尔塔格山背後跳起,将光芒投向广袤无边的荒漠。 风里传来惨厉的叫声--那是数百吸血鬼在毫无遮蔽的大漠上奔逃发出的濒死嘶叫 ,然而速度再快、也逃不开日光的追逐,最终在荒漠席卷的风里化为灰烬。 炎热的风卷入毗河罗窟,吹在两个人脸上。罗莱士在刹那间闭了一下眼睛,苍白 的眉间有某种复杂的苦痛表情--那里面,是否有他的同族刚刚消散的魂魄?不远万里 来到了这里,结果到了最後,却只是得到覆灭的结局。然而他们的舞步却是毫无偏离 、向着门外的光与影中翩然前进。 「罗莎蒙德!」那个瞬间,罗莱士低低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将迦香护在怀中。那 个瞬间,他感觉到了迦香的手指抓紧了自己的前襟,然而她却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漆 黑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再也没有移开,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旋舞进日光里。 那一眼之後便是永恒。 然而光线在一瞬间消失。所有投进毗河罗窟的日光,在瞬间被遮挡--吐出的咒语 消散在风里,青色的衣袂忽然如同水墙般倒卷而起,封住了毗河罗窟上方的天空。 「灵修!」震惊地,她脱口喊他的名字,隐隐有怒意,「你干什麽?让我出去! 」 「迦香,我不要你寂灭。」然而即使轮回即将到来,青衣剑仙却丝毫没有让开的 意思。用了全部力量挡住了毗河罗窟上方的光,他看着紫衣女子,眼神里有坚定的光 芒。然而那样自顾自的断语,却反而让迦香眼中涌起怒意。 即将在日光中消失、重新进入新的轮回的他,凭什麽还要阻挠她最终的选择?很 早以前,尚在尘世修习剑术之时,灵修就习惯於事事为她打算,所谋唯恐未详尽。最 初她觉得高兴、而慢慢便觉得了牵绊和束缚--没想到千年之後,他的脾气依旧未曾改 变。 他若真为她着想,便应如罗莱士那样、听由她自己选择。 「你不会寂灭。」无视於迦香脸上的怒意,灵修漠然说着,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 笑意, 忽然从袖袍中抬起了手,青霜剑刃上有一抹绯红,那些尚自温热的血一滴滴 从指尖凝聚、滴落,汇集到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水晶高脚杯上。 灵修流着血的手,拿着那杯殷红的血,直直伸到了紫衣女子面前。 青色的衣袂越来越薄,几乎挡不住大漠强烈的日光。灵修的脸色也是苍白的,苍 白的竟然隐隐透明,彷佛不真实--迦香知道,那是轮回的力量在牵扯着他,将他拉往 另一个时空。他即将有全新的开始,他将遗忘所有。 然而看着他递过来的酒杯,她却怔住。那样的震撼,他已经千年没有给过她。 「喝了它,」苍白的嘴里吐出最後一句话,不容置疑,「喝我的血,可在凡界永 生--」 「和罗莱士一起,做个普通人。」看到迦香的眼神,他加上了最後一句。 不容分说地将酒杯递到了女子手里,看着对面两个人诧异的眼神,灵修微微笑了 笑,用尽身体里最後一丝力气、抬手点出,毗河罗窟的大门轰然闭合。在大门合拢之 前,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克孜尔塔格山-- 「来生,我将循着这条丝绸古道,返回这里寻找你们。」 门轰然合上,挡住了最後一刻已经刺穿一切的阳光。 大漠的砂风席卷而来。迦香的眼睛只看到最後门缝里那一线金灿灿的阳光--在阳 光里,青衣剑仙有如水面上的泡沫般消失。震惊的眼睛只被照亮了一瞬,很快门就重 重阖起,将最後的光线隔断。 「灵修!」迦香刹那间脱口惊呼。她苍白的手不顾一切地伸向隔断一切的门,水 晶的杯子从指间跌落,鲜红色的血液飞溅上了她的眼睛,一片殷红。 她不顾一切地推开了门,然而焦糊的视线里已经看不到那个青衣人的影子。 那个瞬间、外面的阳光照射进来,将她化成灰烬。 「罗莎蒙德!」她听到身後罗莱士的惊呼,他扑上来将她护在怀中,企图将她从 日光下夺回。然而她的肌肤一接触到丝丝缕缕的日光,立刻自燃般蔓延着焦裂开来, 白皙的皮肤发出羊皮纸撕裂般的滋滋声--那样的痛苦让她猛然间坠入极度的清醒和平 静。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感觉麽? 已经做了两千年剑仙的她最後这样想着,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罗莎蒙德!」神智开始模糊,依稀中看到罗莱士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样的 湛蓝明亮,彷佛如同天上的星辰。他僵硬着双手,下意识地低唤她的名字,却不敢去 触碰她焦裂蔓延中的肌肤。 「罗莱士……」用尽了最後的力气,她微笑着开启枯裂的咀唇,问了最後一句话 ,「我们……我们是在做梦吧?」 「嗯。」许久许久,耳边传来了缥缈的回答声,罗莱士嘴角也泛起了奇异的笑容 ,轻轻回答,「是在做梦。……所以不用害怕,不过是一个梦。醒来的时候,我们都 会好好的。」 「我不怕……很高兴梦见你,罗莱士。」迦香的脸上浮起一个苍白的微笑,然而 眼睛已经枯陷了。他伸出了僵硬的手指,想去触摸那一个如同水面泡沫一样的笑容- - 「嚓」。轻轻一声响,触手之处裂开了无数细小的裂痕,在迦香玉石般光洁的脸 上迅速蔓延开来。只是一眨眼,那样的笑容便消失不见。 「是在做梦吧……一定是在做梦。」清晨的阳光笼罩了毗河罗窟,看着空荡荡的 怀抱,最後的低语从金发男子嘴角溢出。罗莱士踉跄着站起身,回到长年不见日光的 窟中,一手掀起了铁棺的棺盖,喃喃,「只是在做梦而已……再睡下去,醒来的时候 ,罗莎蒙德就会回来了吧。」 破碎的土墙下,沉重的铁棺再度阖起,发出金属特有的冷而尖锐的声音。 四壁上的诸佛、菩萨,天帝、天女都在看着,用隐秘的、各种表情的眼神。终於 一切都安静下去了,只有旷野大漠的风呼啸而过,旋舞在空无一人的城市。 隐隐间,毗河罗窟某处忽然传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惊梦- 「灵修!罗莱士!」惊呼声中,巨大的睡莲花苞如同碎裂般一片片绽放开来,莲 蕊中的紫衣女子从沉睡中惊起,睁开眼睛惊惶地四顾-- 没有风沙,没有荒漠,更没有古堡和邪魔。所有一切都湮灭了,眼前一池碧水荡 漾,神光离合。水面上千朵莲花绽放,每朵花的中心,都沉睡着一个仙人。水气和云 烟弥漫过来,白茫茫一片,远处有千重楼阁宫阙,壮丽庄严,隐约传来仙乐飘飘。 这是哪里?这是哪里?--她在何方的花蕊中、一梦方醒? 「迦香!」忽然间,耳边听到一个同样惊慌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那个本来该千 年熟悉的声音,却因最近三百年的沉默而听起来有些陌生。她从茫然不知所措中惊醒 ,从睡莲上站起,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水云深处,一个青衣人踩着一朵盛开的莲花,向她漂过来,眼神惊喜而又急切。 灵修。只是一个照面,她便认出了他。 那一刹那,她满心欢喜--那样的欢喜,似乎数百年来未曾有过。就如对面灵修眼 里的惊惶和急切,同样数百年未见。满池的莲花中沉睡着无数仙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是醒来的,穿过田田莲叶,分花拂水,握手重逢。 并蒂双莲中,一青一紫两名剑仙握手相看,眼里俱是大劫过後重逢的惊喜。 「唉……」悠远地,彷佛听到谁轻轻叹息了一声,满含悲悯和怜惜。那样熟悉的 语音,让两人瞬间回头,看向瑶池尽头的白玉栏杆--那里,宫殿巍峨,无数仙人坐在 玉座上俯视着下界。居中赫然是佛陀和天帝。那些神仙的眼睛,和毗河罗窟壁画上的 眼睛一模一样--果然是那些有通天彻地之能的神,透过了时空、看到了高昌古城里的 一切麽? 不知为何,迦香的心里陡然便是一阵陌生的寒意,然而目光一转,看到瑶池边上 一名高冠羽衣、仙风道骨的老人,眼睛里才有了一丝喜意,脱口:「师傅!」 光华真人扶栏而望,看到了莲花中最先醒来的竟然又是自己的两名弟子,叹息着 从黄榜上取下了两枚玉牌。 「还是不行啊。」 负责主持试炼的光华真人叹息着,将两人的名字从封神榜上 拿下去,眼里不知道是可惜还是释然,「灵修,迦香,这次的试炼、你们依旧双双未 曾通过。」 试炼……试炼。对了,原来是一场试炼。 迦香猛然间明白了身在何处--这是千年一度的蜀山大会,将检验所有剑仙的修为 ,若是已经大彻大悟、则可以封为神,离开下界的蜀山,进入九天上的天宫,不生不 灭、永远摆脱生死轮回,与天地同寿。 那是所有修仙之人梦寐以求的最後归宿……而他们两人在百年前来到这里,沉睡 入瑶池的莲花中,已经是第三次进入试炼。   「青紫双剑,一直是蜀山七十二峰九百名剑仙中的翘楚,可为何你们两人却屡次 无法通过试炼……」看着最得意的两名弟子,光华真人的眼里却满含叹息,「这一次 ,你们更险些坠入魔道--都已经两千年了,灵修、迦香,你们准备在红尘中蹉跎到永 远麽?」 「罗莱士……罗莱士呢?」没有听进去师尊的责备,她脱口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在此刻从口中吐出、依然有让她心神激荡的力量,紫衣女仙站在莲花中 、四顾寻找,「他、他呢?那一场幻梦里,他应该不是虚无的存在吧?」 「没有什麽是真实的。」看到女弟子这样的神色,光华真人微微皱起雪白的长眉 ,淡淡回答,「没有高昌,没有古堡,也没有飞天舞……一切不过是心魔的幻象。我 安排了一场幻梦,那个梦折射了每个人心里最缺少的东西。那种长久的缺失会带来强 烈的渴望--在於你,是自由、梦想和感情;在灵修,则是无法割断的眷顾和深埋的凡 人之爱;在於罗莱士,则是千百年来对救赎的渴望和光明的向往。一石三鸟,分别考 验了作为剑仙的你们,和那一群西域来的邪魔--可惜,除了罗莱士,你们都未曾通过 这一场最严苛的试炼。」 「高昌城……毗河罗窟……」喃喃重复着那两个词,幻梦里的一切宛如风暴般席 卷而来,迦香幽黑的眼睛里陡然闪过雪亮的光芒,低语,「罗莱士……灵修?」 一切都是一场梦麽?他们各自身处天界和西域,未曾相识,只是在幻梦里梦见了 彼此? 那个梦里,她尽情发泄出了千年来内心蛰伏的叛逆和疑问。对於蜀山修仙生活的 叛逆,以及对於所追求的「永恒」的疑问--她曾那样隐忍着,独自面壁练剑,希求能 和灵修一起永生。然而她的心却起了变化,这个声音被压制在最深处--就像梦中被封 入铁棺的罗莱士,无时无刻不在呼唤着她逃离蜀山。 那个梦里,有多少的话,都是她多年来想对灵修说的:请不要自以为是,你并不 知道她需要的是什麽……如果不大声说出来,爱就会消失无痕……并不要修得什麽永 恒,她需要的是感知自身在这个空茫时空中的「存在」--哪怕即使是一瞬。 那样的话,在千年貌合神离的修行中,她从未对他说出口。而高昌古堡的飞天梦 魇中,都通过那个虚幻人之口,一句一句直截了当地告诉了那个百年来未曾交谈一句 的青衣剑仙。而灵修,那个同样坠入幻境的灵修,何尝不是第一次通过那样激烈和极 端的举动,将内心千年来禁锢和压制着的真正想法表达了出来。 他们都在那个虚幻的梦境里,将真实的自己显露,同时也是将修仙中未曾克服的 人性脆弱一面显露在九天的神佛面前,接受审视和试炼。 「你明白了?一切不过是一枕黄粱,种种爱憎痴缠,原本都是空中之空、梦中之 梦--」光华真人看着瑶池里陆续醒来的几名剑仙,知道又有人在试炼中失败,对着听 得出神的两名弟子叮咛了一句,便继续勾销着封神榜上的名字,「回到梦华峰上再修 炼一千年吧,希望下一次的试炼、你们能超脱一切。不生不灭、永留天界,永远摆脱 生死轮回。」 「不。」听得最後一句话,彷佛微微一惊、迦香打了个寒颤,脱口,然而看到老 人诧异的眼神,她却笑起来了,忽然敛襟深深行了一礼,「谢谢千年来的提携,更谢 谢师傅……在最後给了我那一场幻梦。」那样的大礼行过,紫衣女子头也不回地站了 起来,眼神平静:「只是,该是醒来的时候了--我再也不会回到梦华峰。」 没有任何预兆、回眸的微笑之间,她脚下踏过水云千幻,从蜀山绝顶瞬忽飞起, 纵身投向脚下的万丈大地--那是逆着天梯的舍身崖、是犯了戒的仙人堕往凡界的所在 。 下界的云雾淹没了紫衣的影子,然而蜀山绝顶的瑶池边,没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神佛的眼睛都是平静而悲悯的,而光华真人只是注视了那一处翻涌的云雾片刻, 便低下头重新开始整理玉牌,没有一丝的诧异--他已能勘破所有。方才在迦香投入舍 身崖的瞬间、他原本可以拉住那个走入歧途的弟子,然而他没有。 老人只是整理着那些玉牌,看着睡莲中那些被幻梦惊醒和依旧沉睡的剑仙,灵修 侍立一边,容色也是淡定。许久,老人将那些在封神榜中取下的玉牌收起,忽然抬手 指了指山底下的云雾,没有看身边的弟子:「想去就去吧--或许,在那里、你们能找 到一切的缘起。」 灵修微微一笑,也不言语,只是深深一礼,然後揽襟回身。 天风浩荡,吹起真人花白的须发,将手中那些玉牌错落地抓起,轻轻拍击,光华 真人静静地看着舍身崖上那一抹青色消逝在云气里,叹了口气,喃喃低语:「各自修 得各自的福缘……境界未到,勉强不来,勉强不来呀。」 枯瘦的手指松开,两枚晶莹的玉牌跌落,在碧水中悠然下沉。 夕阳从远处的克孜尔塔格山上沉没,那座山如同火焰般跳跃着发出光来。 夕照下,大漠如同一匹金色的缎子展开,而东方绝尘而来的两骑却宛如一把利剪 ,平顺地裁开了那一匹光滑的绸缎,那两道裂痕向着高昌古城笔直延展而来。 古城外,迦香勒马,长久凝望着那座空无一人的城市--那,便是梦开始的地方? 毗河罗窟的深处,那一口沉重的铁棺静静躺在废墟中。有人已经醒了,而有人还 在沉睡。 「如果有来世,我将循着这条漫漫古道、回来找你」--那是他们两个人都先後说 出过的誓言,而如今、他们终於回到了这里。然而,他们在这座空无一人的城市里, 又能找到什麽?--彼此?埋葬千年的过往?还是茫茫中的未来? 风从克孜尔塔格山掠下,在空城中旋舞,带起漫天黄沙和零落的花瓣,飞扬直上 九天--穿过了沧海桑田、千变万劫,终於回到了传奇的起点。 【完】 後记: 真是狗血的可以的情节……-___- 为了冲淡一下血迹,所以最後惨烈的和圆满的两个备选结局一个都没用上。 最早落笔的时候,对自己说:这一次很简单,只是要写个童话。。。。 东方背景下的童话,简单,温情,快乐,小小的挫折,然後王子公主最後在城堡 里过着幸福的生活~ 多麽的简单和温暖。 写的时候一直对自己说:「没什麽了不起,不过就一个三角恋嘛……而且归根结 蒂还是自恋@_@,有什麽难写D?」 但是总觉得想要讲一些什麽深层的东西的,不甘於说完一个可以引着人听到底的 故事。结果就折中成了这个样子。讲来讲去,说到底还是人心的纠葛,说小也小、说 大也大的话题。 其实就算童话,我也是偏爱王尔德多过格林兄弟,所以那样小小的简单的狗血的 情节,也是无法满足偶折腾文章里角色的慾望--不管当初动笔时候曾多少次告诉自己 这次要放轻松,放轻松,只管大泼狗血就OK。。。。 养成了结稿时候写上时间标签的习惯,回头一看,居然整整写了一个月!!!! ft,从来没有一片中篇居然那麽费时,夜船也不过用了一个月不到,看来这篇的确折 腾了我不少时间。 明天就要去买台新电脑回来了,大约又要狠狠折腾一番=_= 这篇最後的统一修改和润色,看来还是要耽搁个一两天 好啦,写完了~~~~~~~ 鞠躬,谢幕。。。。。。。 最後送上《飞天》歌一首----最初这篇文的缘起: 飞天/含笑 如果沧海枯了 还有一滴泪 那也是我 为你空等的一千个轮回 蓦然回首中 斩不断的牵牵绊绊 你所有的骄傲 只能在画里飞 大漠那落日下 吹萧的人是谁 任岁月剥去红装 无奈伤痕累累 荒凉的古堡中 谁在反弹着琵琶 只等我来去匆匆 今生的相会 烟花烟花漫天飞 你为谁妩媚 不过是醉眼看花 花也醉 流沙流沙漫天飞 谁为你憔悴 不过是 缘来缘散 缘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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