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nahwen (q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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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 七夜雪(12)
时间Tue Oct 9 18:02:59 2007
七夜雪(12) ◎沧月
十二、七星海棠
黑暗的房间里,连外面的惨叫都已然消失,只有死一般的寂寞。
他被金索钉在巨大的铁笼里,和旁边獒犬锁在一起,一动不能动。黑暗如同裹尸布一
样将他包围,他闭上了已然无法看清楚东西的双眼,静静等待死亡一步步逼近。
那样的感觉……似乎十几年前也曾经有过?
「你,想出去麽?」
记忆里,那个声音不停的问他,带着某种诱惑和魔力。
「那一群猪狗一样的俗人,不知道你是魔的使者,不知道你有多大的力量……瞳,只
有我知道你的力量,也只有我能激发出你真正的力量。你想跟我走麽?」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放我出去……」他在黑暗中大喊,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
「好,我带你出去。那个声音微笑着,但是,你要臣服於我,成为我的瞳,凌驾於武
林之上,替我俯视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你答应麽?——还是,愿意被歧视,被幽禁,
被挖出双眼一辈子活在黑暗里?」
「放我出去!」他用力地拍着墙壁,想起今日就是族长说的最後期限,心魂欲裂,不
顾一切的大声呼喊:「只要你放我出去!」
忽然间,黑暗裂开了,光线将他的视野四分五裂,一切都变成了空白。
空白中,有血色迸射开来,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被金索系在铁笼里的人悚然惊起,脸色苍白,因为痛苦而全身颤抖——「只要你放我
出去」——那句昏迷中的话,还在脑海里回响,震的他脑海一片空白。
十二年前,只有十四岁的自己就是这样和魔鬼缔结了约定,出卖了自己的人生!
他终於无法承受,在黑暗里低下了头,双手微微发抖。
已经是第四日了……那种通过双目逐步侵蚀大脑的剧毒,已然悄然抹去了他大部分的
记忆:比如修罗场里挣扎求生的岁月,比如成为大光明界第一杀手、纵横西域夺取诸侯首
级的惊心动魄往事……这一切辉煌血腥的过去,已然逐步淡去,再也无法记忆。
然而,偏偏有一些极久远的记忆反而存留下来了,甚或日复一日更清晰地浮现出来。
为什麽……为什麽还不能彻底忘记呢?
这样的记忆,存留一日便是一日折磨。如果彻底成为一个白痴,反而更好吧?
「若不能杀妙风,则务必取来那个女医者的首级。」
他反手握紧了腕上的金索,在黑暗中咬紧了牙,忽地将头重重撞在了铁笼上——他真
是天下最没有无情最无耻的人!贪生怕死,忘恩负义,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想置那位最
爱自己的人於死地!
黑沉沉的牢狱里忽然透入了风。沉重的铁门无声无息打开,将外面的一丝雪光投射进
来,旁边笼子里的獒犬忽然厉声狂叫起来。
——有人走进来。
是妙水那个女人麽?他懒得抬头。
「明介。」一个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了,轻而颤。
他触电般的一颤,抬起已然不能视物的眼睛:是幻觉麽?那样熟悉的声音……是……
!
「明介。」直到一只温凉而柔软的手轻轻抚上了脸颊,他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
黑暗里竟然真的有人走过来了,近在咫尺。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顿住了脚,彷佛不
知道该如何面对此刻被锁在铁笼里的他,只是不断地低唤着一个遥远的名字,彷佛为记忆
中的那个少年招魂。
是……是小夜姐姐?
他狂喜地转过头来。是她?是她来了麽?!
然而下一个瞬间,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触摸到了自己失明的双眼,他彷佛被烫着一样
地转过头去,避开了那只手,黯淡无光的眼里转过激烈的表情。
「滚!」想也不想,一个字脱口而出,嘶哑而狠厉。
黑暗中潜行而来的女子蓦然一震,手指停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明介?」
「妙水!你到底想干什麽?」瞳咬紧了牙,恶狠狠的对藏在黑暗里某处的人发问,声
音里带着杀气和愤怒,「为什麽让她来这里?为什麽让她来这里!我说过了不要带她过来
!」
「咯咯……偶尔,我也会发善心。」牢门外传来轻轻娇笑,妙水一声呼啸,召出那一
只不停咆哮龇牙的獒犬,留下一句:「瞳,沥血剑,我已经从藏兵阁里拿到了。你们好好
话别吧,时间可不多了哦。」
他一惊,想问什麽,她却是关上门迳自走远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牢里,便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瞳在黑暗中沉默,不知道该说什麽,做什麽,然而呼吸却无法控制地开始紊乱。他知
道身边有着另一个人,熟悉的气息无处不在,心底的那些记忆彷佛洪水一样涌出来,在心
底呼啸,然而他却恨不得自己就在这一瞬间消失。
不想见她……不想再见她!
或者,只是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满身是血,手足被金索扣住,颈上还连着獒
犬用的颈环,面色苍白,双目无神,和一个废人没有两样!
十二年後,当所有命运的潮汐都退去,荒凉沙滩上,怎麽能以这样的情状和她重逢!
「滚。」他咬着牙,只是吐出一个字。
然而一双柔软的手反而落在了他的眼睑上,剧烈地颤抖着——这双曾经控制苍生的眼
睛已然黯淡无光。薛紫夜的声音都开始发抖:「明介……你、你的眼睛,怎麽变成了这个
样子?是那个教王——」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清楚地听出她声音里包含的痛惜和怜悯,那一瞬间他只觉得
心里的刺痛再也无法承受,几乎是发疯一样推开她,脱口:「不用你管!你给我——」
在他说出第三个「滚」字之前,簌簌一声响,一滴泪水落在了他脸上,炽热而湿润。
那一瞬间,所有骄傲和自卑的面具都被烫穿。
「你——」瞳只觉得心里那些激烈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失声说了一个字,喉咙便再
也发不出声音。
「明介,你终於都想起来了麽?」薛紫夜的声音带着颤抖,「你知道我是谁了麽?」
他感觉到薛紫夜一直在黑暗中凝望着自己,叫着那个埋葬了十二年的名字。
这、这算是什麽!——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善意怜悯,他霍然抬起手,反扣住了那只
充满了悲悯的手,狠狠将她一把按到了铁笼壁上!
薛紫夜猝及不防,脱口惊呼了一声,抬起头看到黑暗里那双狂暴的眼睛。
瞳用力抓住薛紫夜的双手,将她按在冰冷的铁笼上,却闭上了眼睛,急促地呼吸,彷
佛胸臆里有无数声音在呼啸,全身都在颤抖。短短的一瞬,无数洪流冲击而来,那种剧痛
彷佛能让人死去又活过来。
「你……非要逼我至此吗?」最终,他还是说出话来了,「为什麽还要来?」
然而一语未毕,泪水终於从紧闭的眼角长划而落。
「为什麽还要来!」他失去控制地大喊,死死按着她的手,「你的明介早就死了!」
薛紫夜惊住:那样骄傲的人,终於在眼前崩溃。
「你为什麽还要来?」瞳松开了紧握的手,在她手臂上留下一圈青紫。彷佛心里的墙
壁终於全部崩溃,他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呜咽,颤抖到几乎无法支持,松开了手,颓然撑着
铁笼转过了脸去:「为什麽还要来……来看到那个明介变成这副模样?」
薛紫夜默默伸出了手,将他紧紧环抱。
她在黑夜里拥抱着瞳,彷佛拥抱着多年前失去的那个少年,感觉他的肩背控制不住的
颤抖。这个神经彷佛铁丝一样的绝顶杀手,情绪彷佛刹那间完全崩溃。
她黑暗中触摸着他消瘦的颊:「明介……明介。没事了。教王答应我只要治好了他的
病,就放你走。」
是的。他一生的杀戮因她而起,那麽,也应该因她而结束。
「没有用了……」过了许久许久,瞳逐渐控制住了情绪,轻轻推开了她的双手,低声
说出一句话,「没有用了——我中的,是七星海棠的毒。」
「七星海棠!」薛紫夜惊呼起来,脸色在黑暗中刷的惨白。
作为药师谷主,她比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毒意味着什麽——《药师秘藏》上说:天下十
大剧毒中,鹤顶红、孔雀胆、墨蛛汁、腐肉膏、彩虹菌、碧蚕卵、蝮蛇涎、番木鳖、白薯
芽九种,都还不是最厉害的毒物,最可怕的是七星海棠。这毒物无色无臭,无影无踪,再
精明细心的人也防备不了,直到死,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似乎十分平安喜乐。
那是先摧毁人的心脑,再摧毁人身体的毒,而且至今完全没有解药!
她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手下意识地紧紧抓着,彷佛一松开眼前的人
就会消失。
「你太天真了……教王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瞳极力控制着自己,低声,「跟他
谈条件,无异於与虎谋皮。你不要再管我了,赶快找机会离开这里——妙水答应过我,会
带你平安离开。」
妙水?薛紫夜一怔,抬头看着瞳,嘴角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那个女人,却也是个看不到底的。然而瞳和自己一样,居然也天真到相信这样的人的
承诺——或者,只是他们没有另外的选择。
「小……小夜姐姐。不要管我,」有些艰难地,他叫出了这个遗忘了十二年的名字,
「你赶快设法下山……这里实在太危险了。我罪有应得,不值得你多费力。」
「胡说!不管你们做过什麽,我都不会不管……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薛紫夜在黑
暗里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彷佛下了一个决心:「明介,不要担心——我有法子。」
她点起了火摺子,拿出随身携带的药囊,轻轻按着他的肩膀:「坐下,让我看看你的
眼睛。」
他默然地坐下,任凭她开始检查他的双眼和身体上的各处伤口——他没有注意她在做
什麽,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八处大穴已然被逐步封住,完全不能动弹。他只是极力
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她的模样。十二年不见了……今夜之後,或者就是至死不见。
他是多麽想看清楚如今她的模样——可偏偏,他的眼睛却再也看不见了。
薛紫夜默然细看半晌,站了起身:「我出去一下,稍等。」
瞳在黑暗中苦笑起来——还有什麽办法呢?这种毒,连她的师祖都无法解开啊。
黑暗的牢狱外,是崑仑山阴处千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薛紫夜一打开铁门,雪光照入,就看到了牵着獒犬在不远处放风的蓝衣女子。
「怎麽?薛谷主,那麽快就出来了麽?」妙水有些诧异地回头,笑了起来,「我以为
你们故人重逢,会多说一会呢。」
薛紫夜站在牢狱门口,望着妙水片刻,忽然摊开了手:「给我钥匙。」
「什麽钥匙?」妙水一惊,按住了咆哮的獒犬。
「金索上的钥匙。」薛紫夜对着她伸出手去,面无表情,「给我。」
妙水吃惊地看着她,忽地笑了起来:「薛谷主,你不觉得你的要求过分了一些麽?—
—我凭什麽药给你?瞳是叛徒,我这麽做可是背叛教王啊!」
「别绕圈子,」薛紫夜冷冷打断了她,直截了当,「我知道你想杀教王。」
彷佛一支利箭洞穿了身体,妙水的笑声陡然中断,默然凝视着紫衣女子,眼神肃杀。
「我无法解七星海棠的毒,但也不想让明介像狗一样被锁着到死——你给我钥匙,我
就会替你去杀了那老东西。」薛紫夜却是脸不改色,「就在明天。」
妙水凝视着她,眼神渐渐又活了起来,轻笑:「够大胆啊。你有把握?」
「我出手,总比你出手有把握得多。」薛紫夜冷冷道,伸着手,「我一定要给明介、
给摩迦一族报仇!给我钥匙——我会配合你。」
妙水迟疑了片刻,手一扬,一串金色的钥匙落入了薛紫夜掌心:「拿去。」
反正那个瞳也已经中了七星海棠之毒,活不过一个月,暂时对她做一点让步又算什麽
?最多等杀了教王,再回过头来对付他们两个。
「好。」薛紫夜捏住了钥匙,点了点头,「等我片刻,回头和你细细商量。」
是小夜回来了!在听到牢狱的铁门再度打开的刹那,铁笼里的人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她只不过离开了短短的刹那,然而对黑暗里的他而言却恍惚过去了百年。那样令
人绝望的黑暗,几乎令人失去全部生存的勇气。
他想站起来去迎接她,却被死死锁住,咽喉里的金索勒得他无法呼吸。
「明介,坐下来,」薛紫夜的声音平静,轻轻按着他的肩膀,「我替你看伤。」
他默默坐了下去,温顺而听话。全身伤口都在痛,剧毒一分分的侵蚀,他却以惊人的
毅力咬牙一声不吭,彷佛生怕发出一丝声音、便会打碎这一刻的宁静。这样相处的每一刻
都是极其珍贵的——
他们曾经远隔天涯十几年,彼此擦肩亦不相识;
而多年後,九死一生,再相逢、却又立刻面临着生离死别。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体会着这短暂一刻里的宁静和美丽,十几年来充斥
了心头的杀气和血腥都如雾一样消失——此刻他不曾想到杀人,也没想到报复,只是想这
样坐着,什麽话也不说,就这样在她身侧静静死去。
薛紫夜却没有片刻停歇,将火摺子别在铁笼上,双手沾了药膏,迅速抹着。
应该是牢狱里太过寒冷,她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声音清浅而空洞。
「忍一下。」在身上的伤口都上好药後,薛紫夜的手移到了他的头部,一寸寸地按过
眉弓和太阳穴,忽然间手腕一翻,指间雪亮的光一闪,四枚银针瞬间就从两侧深深刺入了
颅脑!
太阳穴和天阴穴被封,银针刺入两寸深,瞳却在如此剧痛下一声不吭。
「睁开眼睛。」耳边听到轻柔的吩咐,他在黑暗中张开了眼睛。
依然是什麽都看不到……被剧毒侵蚀过的眼睛,已经完全失明了。
然而,在睁开眼瞬间,忽然有什麽温软湿润的东西轻轻探了进来,触着失明的眼睛。
「不!」瞳霍然一惊,下意识地想往後避开,然而身体已然被提前封住,甚至连声音
都无法发出——那一瞬,他明白过来她在做什麽,几乎要脱口大喊。
薛紫夜只是扶住了他的肩膀,紧紧固定他的头,探身过来用舌尖舔舐着被毒瞎的双眼
。
瞳想紧闭双眼,却发现连眼睛都已然无法闭合。
她……一早就全布置好了?她想做什麽?
大惊之下,瞳运起内息,想强行冲破穴道,然而重伤如此,又怎能奏效?瞳一遍又一
遍地用内息冲击着穴道,却无法移动丝毫。薛紫夜抱着他的头颅,轻柔而缓慢地舔舐着他
眼里的毒。
他只觉她的气息吹拂在脸上,清凉柔和的触觉不断传来,颅脑中的剧痛也在一分分减
轻。
然而,心却一分分的冷下去——她、她在做什麽?
那是七星海棠,天下至毒!她怎麽敢用舌尖去尝?
住手!住手!他几乎想发疯一样喊出来,但太剧烈的惊骇让他一瞬失声。
黑暗牢狱里,火摺子渐渐熄灭,只有那样轻柔温暖的舌触无声继续着。瞳无法动弹,
但心里清楚对方正在做什麽,也知道那种可怖的剧毒正在从自己体内转移到对方体内。
从未有过的痛苦闪电般穿行在心底,击溃了他的意志。乾涸了十几年的眼睛里有泪水
无声地充盈,却被轻柔的舌尖一同舔去。咸而苦,毒药一样的味道。
时间彷佛在这一刹那停滞,黑而冷的雪狱里,静得可以听到心迸裂成千片的声音。
不过片刻,薛紫夜已然布满眼眸的毒素尽数舔净,吐在了地上,坐直身子喘了口气。
「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微弱的笑意,从药囊里取出一种药,轻轻抹在瞳的眼睛里
,「毒已然拔去,用蛇胆明目散涂一下,不出三天,也就该完全复明了。」
瞳心里冰冷,直想大喊出来,身子却是一动不能动。
「你……」哑穴没有被封住,但是他却不知道该说什麽,脸色惨白。
「看得见影子了麽?」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问。
他尚自说不出话,眼珠却下意识地随着她的手转了一下。
「都说七星海棠无药可解,果然是错的。」薛紫夜欢喜地笑了起来,「二十年前。临
夏师祖为此苦思一个月,呕心沥血而死——但,却也终於找到了解法。」
「这种毒沾肤即死,传递极为迅速——但正因为如此,只要用银针把全身的毒逼到一
处,再让懂得医理的人以身做引把毒吸出,便可以治好。甚至不需要任何药材。」她轻轻
说着,声音里有一种征服绝症的快意,「临夏祖师死前留下的绝笔里提到,以前有一位姓
程的女医者,也曾用这个法子解了七星海棠之毒——」
她平静地说着,声音却逐渐迟缓:「所以说,七星海棠并不是无药可解……只是,世
上的医生,大都不肯舍了自己性命……」
然而那样可怖的剧毒一沾上舌尖,就迅速扩散开去,薛紫夜语速越来越慢,只觉一阵
晕眩,身子晃了一下几乎跌倒。
「小夜姐姐!」他终於忍不住脱口而出,说出了第一句话。
「不妨事。」她连忙从怀里倒出一粒碧色药丸含在口里,平息着剧烈侵蚀的毒性。
「明介,我不会让你死。」 薛紫夜深深吸了口气,微笑了起来,眼神明亮而坚定,
从怀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碧玉瓶,「我不会让你像雪怀、像全村人一样,在我面前眼睁睁的
死去。」
她在明灭的灯光里,从瓶中慎重地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馥郁的香气登时充盈了整
个室内。
「这是朱果玉露丹,你应该也听说过吧。」薛紫夜将药丸送入他口中——那颗药一入
口便化成了甘露,只觉得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
「你好好养伤,」擦去了嘴角渗出的一行血,薛紫夜松开了手,低声,「不要再担心
教王。」
他霍然一惊——不要担心教王?难道、难道她要……
「明介,你身上的穴道,在十二个时辰後自然会解开,」薛紫夜离开了他的身侧,轻
轻嘱咐,「我现在替你解开锁链,你等双眼能看见东西时就自行离开——只要恢复武功,
天下便没什麽可以再困住你了。可是,你听我的话,不要再乱杀人了。」
钉钉几声响,手足上的金索全数脱落。
失去了支撑,他沉重地跌落,却在半途被薛紫夜扶住。
「这个东西,应该是你们教中至宝吧?」她扶着他坐倒在地,将一物放入他怀里,轻
轻说着,神态从容,完全不似一个身中绝毒的人,「你拿好了。有了这个,日後你想要做
什麽都可以随心所欲了,再也不用受制於人……」
瞳触摸着手心沉重冰冷的东西,全身一震:这、这是……教王的圣火令?
她这样的细心筹划,竟似在打点周全身後一切!
「我不要这个!」终於,他脱口大呼出来,声音绝望而凄厉,「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
薛紫夜一震,强忍许久的泪水终於应声落下——多年来冰火交煎的憔悴一起涌上心头
,她忽然失去了控制自己情绪的力量,踉跄回身,凝望着瞳黯淡的眼睛,伸出手去将他的
头揽到怀里,失声痛哭。
怎麽会变成这样?怎麽会变成这样呢?
他们两个,一个本该是帝都杏林名门的天之骄女,一个本该是遥远极北村落里的贫寒
少年——他们的一生本该没有任何交集,本该各自无忧无虑的度过一生,又怎麽会变成今
日这样的局面!
是这个世间,一直逼得他们太苦。
「明介,明介,我也想让你好好的活着……」她的泪水扑簌簌地落在他脸上,哽咽,
「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能让你被这样生生毁掉。」
「不。你不明白我是什麽样的人……」落在脸上的热泪彷佛一样灼穿了心,瞳喃喃道
,「我并不值得你救。」
「傻话。」薛紫夜哽咽着,轻声笑了笑,「你是我的弟弟啊。」
牢外,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惊破了两人的对话。
知道是妙水已然等得不耐,薛紫夜强自克制,站起身来:「我走了。」
「不要去!」瞳失声厉呼——这一去,便是生离死别了!
走到门口的人,忽地真的回过身来,迟疑。
「妙水的话,终究也不可相信。」薛紫夜喃喃,从怀里拿出一支香,点燃,绕着囚笼
走了一圈,让烟气萦绕在瞳身周,最後将烟插在瞳身前的地面,此刻香还有三寸左右长,
发出奇特的淡紫色烟雾。等一切都布置好,她才直起了身,另外拿出一颗药:「吃下去。
」
明白她是在临走前布置一个屏障来保护自己,瞳忽地冷笑起来,眼里第一次露出锋锐
桀骜的表情。
「别以为我愿意被你救。」他别开了头,冷冷,「我宁可死。」
「哈。」薛紫夜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样的明介,还真像十二年前的少年呢。然而笑
声未落,她毫不迟疑地抬手,一支银针闪电般激射而出,准确地扎入了肋下的穴道!
「你……!」瞳失声,感觉到神智在一瞬间溃散。
「听话,睡吧。一觉睡醒,什麽事都不会有了,」薛紫夜封住了他的昏睡穴,喃喃说
着,将一粒解药喂入了他嘴里,「什麽事都不会有了……」
别去!别去!——内心有声音撕心裂肺地呼喊着,然而眼睛却再也支撑不住地阖起。
凝聚了仅存的神智,他抬头看过去,极力想看她最後一眼——然而,即便是在最後的一刻
,眼前依然只得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转身而去影子,在毫不留情的诀别时刻、给他的整个余生烙上了一道不可泯灭的
烙印。
薛紫夜走出去的时候,看到妙水正牵着獒犬,靠在雪狱的墙壁上等她。
这个楼兰女人身上散发出馥郁的香气,幽然神秘,即便是作为医者的她、都分辨不出
那是由什麽植物提炼而成——神秘如这个女人的本身。
「已经快三更了。」听到门响,妙水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逗留得太久了,医生
。」
薛紫夜锁好牢门,开口:「现在,我们来制定明天的计划吧。」
「奇怪……」妙水有些难以理解地侧过头去,拍了拍獒犬的头,低语,「她不怕死,
是不是?」
獒犬警惕地忘了薛紫夜一眼,低低呜了一声。
雪落得很密,鹅毛一样的飘着,将绝顶上两位女子的身影笼罩。
除了那头獒犬,没有谁听到她们交谈了一些什麽。
一刻钟後,薛紫夜对着妙水微微点头,吐出一个字,转身离去。鹅毛大雪不停飘落,
深宵寒气太重,她在离开时已然抵受不住,握着胸口的大氅微微咳嗽起来。
妙水望着那一袭隐没在秘道里的紫衣,眼里泛起了一丝笑意。
「她可真不赖……没想到,这一次找了一个绝佳的搭档呢!是不是?」她拍着獒犬毛
茸茸的头,庞大的猛兽发出猫儿一样温驯的呼呼声,妙水站在大雪里,凝望着雪中连绵起
伏的崑仑群山,眼神里猛然迸出一丝雪亮的杀气!
「好,既然交易完成了,现在——」她拍了拍獒犬,回身一指背後雪狱,冷笑,「你
可以去把那家伙吃掉了!他已经没有用了!」
「呜——」得了指令,獒犬全身的毛一下子竖起,兴奋的呜了一声,猛扑进去。
妙水站在门口,侧头微笑,把玩着怀里的一支短笛,等待着听到牢狱里血肉骨头粉碎
的咀嚼声。
然而,里面却毫无声息。
她脸色微微一变,一掠来到门口,朝里一看,不忧倒吸了一口冷气——黑暗里,只有
一点红光隐约浮动。獒犬巨大的屍体横亘在台阶上,居然是刚扑入门中,便无声无息的死
去!
「断肠草?」藉着隐约的光看到了浮动的紫色烟雾,妙水失声惊呼,立刻点足掠回三
尺,脸色苍白。
——那个紫衣女人,原来早已布置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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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223.102.238
※ 编辑: dnahwen 来自: 61.223.102.238 (10/09 18:05)
1F:→ RueyJing:我要结局啊..不然我不敢开始看 10/09 18:33
2F:→ dnahwen:XDDDD 一次PO太多会不会不大好....囧 10/09 18:42
3F:推 mamage:XDDD飞狐外传..程灵素XDDD 10/09 18:51
4F:推 wuchiyi:Q<>Q...好咩不长命 10/09 19:00
5F:推 edias:呜呜 霍展白快来救她.....Q____Q 10/09 20:14
6F:推 xlovelessx:Push 10/09 22: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