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eowlynn (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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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魅生-幻旅卷:销香脂
时间Sun Aug 12 15:41:54 2007
魅生-销香脂 作者:楚惜刀 转贴自:晋江原创网
(一)
迁徙的大雁排成「人」字飞翔在高高的天际,在马车匀速的晃动中,长生遥望一成不
变的山水云天,幻想能背展双翼,逃脱这苦闷的行旅。
自从告别了卓伊勒,紫颜一行在群山间耗费了二十余日,在盘旋纡错的险山恶水中兜
转,时常行进到车马止步之地,不得不绕路重来。幸好紫颜过目不忘,左格尔又擅长辨识
地形,两人协力之下,几次有惊无险,平安地驰行在山路上。
在外奔波跋涉了大半年,眼看秋叶暗红,林木披霜,长生不由思念起远在京城的紫府
。在家时心猿意马,眩目於外边的大千世界,出得门来,广袤无界的天地仿佛永远走不到
尽头,生生地用荒寂疲钝的日子将人吞噬。
「这种鬼地方,强盗也懒得来!」长生打了个哈欠,竟懊恼没人给萤火和侧侧练身手
,避世的心态仿佛生了锈,想要来一点惊心动魄。
此时萤火和左格尔赶着车,紫颜又睡熟过去,只有侧侧听见他的话。她瞥了眼紫颜
上回换的脸孔,至今已失却新鲜,不像旅程初始时,有和他打闹玩笑的心思。如 今聊过
几句便各做各的,一个阖眼养颜,一个绣衣发呆。山路颠簸,侧侧自创了「摇针」手法,
如泼墨写意一般,任由绣针上下翻荡,自然地绣出一种奇特花样。紫颜曾见了叫好,却
又说,「赶路伤神,有空多歇息,否则既老得快,又容易紮着手。」
实在是累了。听了长生的感慨,侧侧亦在叹息,没想到即便坐了车,流浪八、九个月
後,心也疲惫不堪。过去紫颜和姽嫿游历了三年呢,她这样想又不甘心,能和他一起,明
明应该欢喜知足,可为什麽依然觉得遥远,如京城到这里漫长的距离,中间相隔的是无数
陌生的风景。
他的脸永远在变,此刻探问内心才蓦然惊觉,她其实并不曾看透脸孔後的那颗心。
马车猛地一顿,人被从锦墩上抛出去,紫颜的身子弹出去跌落回来,摔在侧侧身上
。侧侧反应灵敏,张手抱住了他,两人就势坐回了原座。长生没那麽好运,撞在车壁上
,顿时吃痛地大叫一声。侧侧推开紫颜,打趣长生:「该不会是你盼的强盗?」长生心一
紧,壮着胆子抚了脸笑,「有你们在,我才不怕。」心急地打开窗子去看。
萤火扭头喊道:「路上有刺钩,马受伤了。」
众人跳下车,前面两匹马蹄上鲜血淋漓,它们住足甚快,後面的双马幸免於难。长生
慌慌张张地取了药箱盒子,在萤火的指点下一起清理伤口,左格尔在一边帮忙。紫颜使了
点劲,捡起地上的刺钩,反复看了,又放下,说道:「今日走不了,找个地方紮帐篷,我
去附近走走。」
长生道:「少爷……要真有强盗……」紫颜笑了笑,从车上摸出一个香袋,「喏,姽
嫿亲制的迷香。你乖乖地守着我的宝贝们,别叫人打劫了去。我去了。」
侧侧留神紫颜的动静,闻言道:「我也去,你们记得生火做饭。」不等萤火答应,她
轻巧地跟在紫颜身後,迳自去了。紫颜和长生进食少且清淡,另三人却不得不吃些五谷荤
腥,在野外开夥常由侧侧和萤火打理。萤火望了紫颜的背影一眼,安心地抚着马儿,拔下
蹄上尖刺。
腐木丛生,苍苔冷滑,萧瑟寂寞的颜色中飘过紫颜枫红的影子,一袭秋罗罩面金银泥
绒袄被他穿得像燃了暗火,幽幽地在林子里烧。侧侧披了一件翠羽轻裘,宛如迎风摇曳的
碧萝,轻悠的身影始终随了他左右。走了没多久,紫颜递过手来,「路不好走。」
侧侧自然地任他搀扶,一步一步,下盘极稳,然而掌中那一块,才牵着她的心。他的
手永是凉的,每每摸到,令她隐隐心疼,便牢牢握紧了,让他染上她的暖。两人默默地走
,穿梭於岩扉松径,空山里秋风缓吹,仿佛只得他们两人。
侧侧恍神半晌,想起陪他走动的缘由,道:「你来过这里?」
紫颜回首凝视她,点了点头。
「是和姽嫿……」侧侧说了半句,截住话头,「你叫萤火走这条路,想要做什麽?」
紫颜沉默良久,步子微微加快了,侧侧胡乱想着他的理由,听到一句叹息传来。
「去年春天,我给蓝玉易容时,在她颊上用了若鳐人肉。」
「蓝玉?」侧侧双瞳一亮,「你是说那个一心要绝色容颜的姑娘?」她顿时想起过往
认识紫颜的点滴,当时犹在人世的慈父,温柔的笑靥从眼前清晰闪现。
一念间恍如隔世,侧侧凝谛着树影下的紫颜,这些年来更难以琢磨,从容地隐藏在面
具的背後,不再让人透悉他的分毫。当年为蓝玉易容的父亲已然远去,他的技艺在紫颜手
中越发完美,也越发神秘奇奥。
「我买的人肉用完了,今次,想来碰碰运气。」紫颜淡然地说着,停下步子张望四周
的地形。两人此刻行到一处悬崖边缘,虽有云雾遮扰,视线仍开阔许多,看得见远近山峰
的走势。灰黄的山崖安详地连绵远去,汇成一片山海,人在山中,微茫如一粒尘埃。
侧侧随他一同观望,想起他的话,「若鳐人肉……是活肉?」
「嗯,师父的书里有记载,不想那年真的从猎人手上买到。据说有若鳐人看中此山的
地势,特意从极北之地迁来这里,可惜那时机缘不佳,我不曾遇上一个。又过去这麽多年
,许是再也找不到了罢。」紫颜注目茫茫远山,眼中流出一抹遗憾之意。
侧侧道:「是活肉,莫非从人身上剥取?」
「不知道。有狐的猎人别有种保存人肉的法子,加之我藏在镜奁中,最妥当不过。当
年花了五百金呢,不过还是合算。」紫颜笑眯眯地说道。
「就算你买的是屍体,有人想买,就会有猎人捕杀。」侧侧瞪了眼望他,「有狐族的
猎人从哪里取来的人肉?何况人死了,谁不想好好安葬,给你们东一刀西一刀地剜了身子
,残缺不全的,如何投胎?」
紫颜从远山上收了目光,望了她轻笑,「呀,不该和你聊这些血淋淋的玩意,算了,
回头我说给长生听,他要做易容师,须明白才好。」
侧侧没来由地气恼,那时他和姽嫿在一起买了若鳐人肉,今次竟连详情也不愿说给
她听。又想,为何心头总是惦着姽嫿他们游历的三年,她一人在沉香谷守孝,违心地
叫紫颜不必回来,只管在外磨炼修行。可是三年的空白,千日的哀伤,她独自承担了,于
空谷中寥落地回想着,期待着。直到走入三千丈红尘,在文绣坊重新点亮她的人生,将
唯一的思念稍稍放低。
一旦再次见他,往昔的痴想又再度随行。侧侧双颊微赧,暗自镇定心神,略过幽婉的
心事,凝神想着若鳐人肉。她明白自己为何不肯学易容术,这种技艺背後的血腥残忍,是
她所无法接受。剥皮削骨,切肉换肤,拆了零碎的部件拼凑起完整的血肉,其中会有多少
牺牲,她不敢深思。
紫颜折身,提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侧侧默不作声跟着。他不会杀人,她也决不能让
他缠上一丝罪孽,若遇上有狐族的猎人,她无论如何要劝他打消买人肉的念头,避免惨剧
发生。想来,紫颜也不愿有人因他的易容术而死。
只是此时的他,不想承认这点吧。
「呀--」
紫颜蓦地一声惊呼,侧侧抬眼,看见他的身影飞快地没进藤草荆棘中。她倏地飞掠过
去,未够着他的衣角,随之坠落陷阱。伸手往四壁按去,掌心传来剧痛,侧侧知道有鬼,
连忙缩手。
依稀看到紫颜堕地,电光石火间,她错开他的所在,紧挨在一旁落下。仰头望去,这
个陷阱约有两丈,忙俯身问道:「有没有受伤?」紫颜浑身吃痛,试着站起,却是无碍。
侧侧忽觉手麻,举手看了一眼,紫颜瞥见,道:「桃红的血……你中毒了。」
侧侧摇头,「没事,这点伎俩难不倒我。」纵身一跃,脚刚离地,便如折翼的鸟跌落
尘土中。她本想凭了一身本事沿壁而上,不料手掌的毒蔓延甚快,竟让全身乏了力。
紫颜眼明手快地扶住她,「我瞧瞧你的伤。」他摊开她的手,眯起眼,拈出一根纤细
的弯钩小刺。侧侧道:「像是喂了麻药,我的手动不了。」
紫颜扶她坐在陷阱当中空地,望向旁边沉吟道:「四壁往上全是蒺藜钩,地上没有,
就是防人从这里攀爬出去。难道是用来……」
侧侧只觉昏昏欲睡,朦胧中听见自己问紫颜,「莫非是有狐人……」说了一半,已不
省人事。紫颜立即摘下随身的香囊,打开了放在她鼻端,没多久,侧侧悠然转醒,周身仍
是麻痹,望了他苦笑。
「如果你猜得没错,这是有狐族猎人布下的陷阱,为了抓捕若鳐人。」紫颜的语气里
透着欣慰,扯出一块轻罗为侧侧包紮,「他们还在这里。」
「啊!」侧侧轻呼一声,遮掩不安的心情。
「疼吗?」紫颜关切地问。
「会有猎人来?」
「难说,这一带像这样的陷阱,不知有多少。我们走得远了,天黑前萤火他们若是没
出来寻人,未必能找到。」
「燃香如何?长生会闻到味道。」
「我身上的香料分量不够,只能保证三个时辰的留香。今日吹西北风,他们在上风口
,除非运气极好,山谷里有回旋风,把这里的香气带走。」紫颜淡淡地笑,指了自己的脸
孔道,「看来这张脸不够吉利,早知如此,不该在眉边添这道细纹。」
侧侧这才留意到他特意加在面具上的皱纹,技艺精湛如他,仍日复一日地修炼易容术
,想到那些香料是他防身之物,便道:「不必燃香,天黑前麻药的力道若能过去,我功力
恢复後自然出得去。不如听天由命,赌赌我的运气。」
紫颜仔细瞧她清秀的面容,微笑道:「放心,我和师父鉴定过你的面相,一生无忧,
好得很呢。我们会获救的,你好生歇着,勿要逞强。」说完轻轻一笑,自从在文绣坊学艺
之後,不知青鸾给她施了何样的法术,连性子亦变了许多。
侧侧盯了他说笑的模样,想到难得与他独处,心神微醺。她试着抬起双手,不能移动
毫厘,直如僵了一般。紫颜坐到她身侧,将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紫颜替她搭了脉,道:
「你全身无力,不必硬撑,我们熬一个时辰,药性应能解了。」
和他依偎在一起,侧侧心中甜蜜,思及陷阱的功用,又是一身冷汗。「你说,他们药
翻了若鳐人後,会不会像千姿要獍狖皮那般,直接割了肉,在人活着的时候……」
活剥皮的惨痛。鲜血流淌的躯壳。紫颜恬静的笑脸忽地散了,如红烛泪尽,只余下
一柱轻烟嫋嫋。「若鳐人以长寿着称,常有小孩子被卖给一国之君,好鱼好肉伺候着。
当国君自感衰老,想吃点养生之物,就杀了那小孩。你知道麽?其实婴儿的手指最香,如
果用椒盐合炒,脆生可口,加倍好吃。」他平静说来,恍如隔绝了人间的悲喜,只在叙述
事实。
侧侧呆了半晌,「这……你……」这些话浑不似紫颜所说,但又如先前他执意想买若
鳐人肉的语气。倘若身边人一时变得陌生,该如何是好?她竟盼着心也麻痹,不必推敲他
真实的心意。
紫颜促狭地大笑,勾起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骗你的!」
如风漾过心头,铺开了其中的褶皱。侧侧吁了口气,她的紫颜怎会那样的人呢。回味
鼻尖凉凉的触感,她仿佛得到了宝贝,忍不住笑起来。此刻,他们是两只快乐的井底蛙,
哪怕外面的世界瞬间冰雪覆盖,依旧贪欢这片刻融融的暖意。
「你猜我想起了哪里?」紫颜打量这个深坑,「沉香谷的那口井,师父的密道,通向
那些神奇的房间……」他说着说着,眉眼柔和地舒展,话音里有别样的感情。
很久没见他流露这样的脉脉深情。人前的紫颜,尤其在京城时,如握万物在手,睥
睨世间一切规则。他的举手投足仿佛就是为了让人拜服仰望,而非亲近狎昵。甚至当他
人怀有诸如同情、爱怜、伤沮、悲凉这些情感,也不能动摇他的意志,更无法在他身上目
睹类似的脆弱。这让那时与他久别重逢的侧侧略有些不适应。
在沉香谷学艺时的紫颜,也曾高深莫测,但喜怒悲欢依然鲜明。或许成了易容师,就
会渐渐习惯掩饰本来面目,随心所欲地操纵心情,直至无人看破。她感谢这一趟旅行,紫
颜过去的性情又重现眼前。
「嗳,是很像。」侧侧回应。
两人相倚坐了很久,头顶狭小的天,变幻了诸多色彩。渐渐过了午後,侧侧微觉口渴
,见紫颜正阖目小憩,便也放弃抱怨。她时不时用力,几下使劲,手脚依然不听使唤。紫
颜察觉她的动静,道:「饿麽?」
侧侧没有答他,忽地问道:「那个人呢,不知道跟来没?」
「嗯?」
「你知道我说谁,叫他来救人。」她像在发脾气,手握不成拳,心情也躁了。
紫颜道:「有你在,我怕他不敢出现。」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要跟踪你?」
紫颜笑得洒脱,「他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不会因我而滞留外域。你放心吧,他该不会
再来惹你的厌。」
细细的风过。
两人表情凝顿,第三个人的呼吸声夹带清淡的香味,在他们耳畔舞动。紫颜暗红的
身影立即站起,拦在来人与侧侧之间,侧侧瞪大了眼,从紫颜的衣袖下看过去。一个矮
得如同侏儒的小人藏在阴影里,咧了嘴怪笑。他面容苍老,起伏不平的皱纹像山路纵横,
身上的皮衣斑驳破烂,整个人就似一株凭空长出的植物。
销香脂(二)
「是法术?」侧侧不禁有点冷。该死,她暗自抱怨,中毒後连信心也灰了,不仅无法
保护紫颜,还想些怪力乱神。
「不是。」紫颜摸了摸贴在心口的玉麒麟,并无动静。
「你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那人听了,说出北荒常用的土话,腔调略显古怪。
紫颜也用土话道:「我们是过路的旅人,从鞘苏国来,在北荒搜集一些货物贩卖。你
是若鳐人?」
侧侧奇怪紫颜怎知他不是有狐族猎人,那矮人森然一笑,点了点头,像一只驼背的甲
壳虫迅捷地在地上移动身体。两人目瞪口呆地看到他半个身子陷入土坑的泥壁里,醒悟到
这里果和沉香谷的井壁一样,暗藏了机关。
壁上的凹洞十分巧妙,那矮人留了一颗头颅在外,其余身子全部没进土里,看起来仿
佛妖怪。紫颜摸了摸土质,有点沙软粘手,掺和了泥土以外的杂物。矮人的头像风乾後悬
挂的兽头,突然开口说:「你们都进来。」他在泥壁上自如滑行,眼看就要没进土里。
「她中毒了,没解药我们走不了。」紫颜指了侧侧说。
矮人的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抓了一颗红色的果实,放在紫颜手心,凉得像一块冰。
紫颜喂侧侧吃了,候了片刻,搀扶她站起身。矮人等得不耐烦,嘴里「哧哧」地吐着气,
一双眼骨碌碌转着。
紫颜与侧侧对视一眼,这人已承认自己是若鳐人,为什麽会有蒺藜钩毒的解药,又想
带他们去何处?这条土中密道根本就像不明底细的食人沼泽,进去後不知天南地北。紫颜
略一犹豫,侧侧拉住他的手,靠近了矮人。
矮人怪笑着钻进土里,侧侧一咬牙,正想进去,紫颜道:「我先走。」如蝴蝶合翅
,一眨眼没入土中。他的手牵了她,彻地通天,踏入囹圄般的地底。扑面的土泥湮没了
口鼻,奇怪的是并无窒息感,呼吸依然保持顺畅,侧侧甚至开口说话,熟悉的语声传入他
的耳中,「啊,什麽也看不见。」
矮人的声音从前方响起,「一直走,能走的地方,就是路。」
在地底行走的感觉很奇妙,如在不见五指的茫茫黑夜,於悬崖上潜行,仅有一条窄窄
的栈道可通。他和她萦系在一起,像飞鸟的双翼,扑展时有着惊人的默契。他又像她的拐
杖,领了她往该去的地方走。侧侧只觉细沙泥尘从脸上滑过,宛如流水,而他的手是唯一
的光亮,指引路向。
紫颜用另一只手抓了一把土握在拳里,悉心用触觉辨识它的奥妙。非泥非砂的材质,
在人经过时可以轻松地推开,人走後便自动还原填充空隙。最妙的是颜色形状乍望去与泥
土一样,当有狐族猎人在陷阱外查看猎物时,不会发现泥壁被人动过手脚。
有这个神奇地道的庇佑,若鳐人才会在这里坚持生存了数年。紫颜心中一动,以前听
说他们擅长逃遁之术,是否也是用了这个法子,在天罗地网的追捕下逃之夭夭?
「紫颜,你还好吗?」手是相连的,但她很想听到他的声音,确认这不是一场梦魇。
行走对於双脚而言并不困难,难的是盲目中仍然笃信,这一路去的是天堂而非地狱。
「嗯。」紫颜应了一声。侧侧听出他在想心事,将手又握得紧了一分。
黑暗里的路分外漫长。侧侧走着走着,自觉踏在悬空的绳索上,他处皆是虚无。又像
是梦游,只有脚不知疲倦地摆动,而灵魂飘在远方。有时往上行,有时踉踉跄跄,一路冲
下。她胡思乱想间,忽然手脚一松,继而眼前大亮,整个人从土中松脱,破茧而出,周身
轻盈。
他们置身於灰蒙蒙的狭窄空间,高度险险够他们容身,前方则是一条继续通向未知的
地道。地道里透着微茫的光亮,侧侧和紫颜看出那条路仅够那矮人穿行,不由苦笑。
矮人灵巧地凑到侧侧身边,望着她说:「还有一会儿,就到家了。」侧侧怀念起刚才
的路,皱眉道:「这路如此狭小……」她说不出半途而废的话,进退两难。
矮人在身上掏了半天,摸索出一只银哨,「呜--」,一记清鸣,像山谷里尖利的风声
疾驰而过。侧侧不禁捂住了耳,紫颜却侧耳倾听,惊奇地看着地道的方向。什麽东西的蹄
子密集地踩踏在泥土上,声音急促又琐碎,窸窸窣窣地由远而近。
矮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长长的木板,下面装了轮子,示意两人坐上。侧侧将信将
疑,与紫颜坐了,她担忧地扶着滑板,怕将它坐塌了,矮人大咧咧地坐在最前面。前方
突然窜出十几只奇怪的小兽,体形若狗,长相如鼠,乖顺地匍匐在矮人脚下。矮人咧嘴一
笑,又从泥壁里摸出一副副索套,缠在小兽们颈上,吹了一声哨子。
滑板迅疾地在地道里飞驰。矮人熟练地牵了缰绳,犹如驾驭奔腾的骏马,神情悠哉。
侧侧想起千姿身边的太师阴阳,知道北荒诸多部族擅长驯兽驱虫,再看紫颜始终随遇而安
,便觉无甚可虑。
终於,地道渐渐宽阔,微弱的星芒转成了莹莹清光,像水波潋灩,刺目闪亮。矮人
哨子一响,滑板停下,来到一处仿佛门庭的所在,小兽松脱了索套,纷纷四散而去。紫
颜凝望光亮的来源,发觉上方镶了一块极大的水晶,明艳的湖水在其上轻漾。他知道那上
面就是这一带群山中最令人惊奇的地方--碧漓海子,湖水终年温暖如春。想不到若鳐人
的居处竟深在湖底,紫颜深吸了一口气,今日终於找到这个奇异的部族了。
侧侧张目辨看,发觉周围四壁凿有众多地道,有人探头探脑,躲在出入口里窥视。
几缕淡淡的幽香飘来,像矮人身上的味道,又不尽雷同,或淡雅或浓郁。若鳐人天生异
香,难怪得紫颜能保存人肉若干时日。想到人肉她隐隐担忧,那对紫颜是药,对有狐人是
金子,对王公贵族是长生不老肉,但对若鳐人却是生命,不容得交换和买卖。
紫颜整了整衣衫,问那矮人:「忘了请教你的名字。」
「甲虫。」矮人做了个鬼脸,「我们的话叫罗伊‧卡卜尔,就是甲虫。」
「甲虫先生,这里是若鳐人的居所?」侧侧问道。
甲虫涎脸望着他们,扭头回望一个地洞口。脚步声渐近,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走出
来,身穿皮甲,仅比甲虫高出一两寸。他身後五个侍从,也是一般矮小,腰上的皮带子
插了无鞘的刀,尖利的刃明晃晃地荡着。甲虫对老人说了几句话,语言聱屈难懂,老人的
目光扫过来,紫颜和侧侧恭谨地躬身,报了名姓来历。对方神色如常,并不知晓紫颜的
大名。
甲虫道:「这是我们的族长,夏波‧图尔塔拉,你们的话叫柏根。」
柏根老人点头,指了地上一处凸起,让侧侧坐下,又用北荒的土话对紫颜道:「年轻
的陌生人,请告诉我,你到底是追踪而至的恶狼,还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我们欢迎能友好
对待若鳐族的朋友,也绝不轻饶任何一个有企图的敌人。那麽,你是谁,朋友还是敌人?
」
紫颜衣袖一展,寻了地方翩然坐定,悠悠地答道:「绝非敌人,可以做朋友。」柏根
老人盯着他坦然的眼神,顷刻,招了招手,嗡嗡地飞来一群小虫,爬满紫颜的肩膀胸膛。
「你再说一遍,是否真的对我们没有敌意?」
紫颜微笑回答:「并无敌意。我来此想求若鳐人肉,不是为了世俗所谓的长生不老,
而是因它有特别的生肌之效,他日若是救人或者易容,都能用上。」
柏根老人狐疑皱眉,「居然有这般用处?可是人肉哪里去取?不杀人,你如何得到我
们的肉?」
紫颜沉吟道:「我不会捕杀若鳐人,只想从猎人手上买得。我听说初死的若鳐人,只
要及时收藏,其肉依然鲜活,而有狐族猎人擅长保存……」
他的话未完,已是一片譁然。暗处的若鳐人尽数愤然作声,嘘声四起,甲虫的脸上亦
现出鄙夷的神色。唯有柏根老人盯紧他身上安静不动的小虫,示意族人平静下来。紫颜的
面上波澜不惊,等待老人的质询。
柏根老人望住他秋水般清澈的双眸,叹息道:「年轻人,我知道你没有撒谎。你以
为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惜真相永没想像的美好。我们的族人死後是水葬,一旦入水,再
不可能保有你想要的鲜活。那些有狐族的恶狼,每次抓了人,活生生割下肉来卖。无论我
们的族人怎样哀求、哭嚎,他们只知道按重量算价钱,卖给愿出高价的主顾。你说你可
以用人肉来救人,无论救的是谁,付出的代价就是我们的生命。如果你觉得这是值得,不
妨继续花钱买我们的肉,但这里也会有很多人,不再乐意 放你出去。」
侧侧情急地跳起道:「族长,他绝无害人之心!他只是受了蒙蔽,不知是那样得来的
人肉。」
紫颜止住她,敛容正色,站起身向柏根老人深深一拜,肃然道:「如族长所说,是
我错了,如果杀一人才能救一人,只能说这法子不对。今後我不会再用若鳐人肉,但无
论如何,多年前我曾买过一次,请族长惩戒我先前的过失罢。」说完,他走到一个随从面
前,倏地拔出了对方腰间的刀。那人吓了一跳,却见他调转刀把,半跪着递给了柏根老
人。
周遭死寂,若鳐族人纷纷走出洞口,等待族长的判决。他们眼中哀伤代替了愤怒,
一段段惨痛的过往浮上心头。在整个部族的记忆里,逃脱追捕是每人必修的技能,是生
存最大的保障。他们学会了狡兔三窟,学会了驱使虫畜,学会了远离异族而在地底生活。
如今,在这个群山的国度,他们构造了新的家园,过了几年安宁的日子。而这个闯入陷
阱的男子,居然大胆地宣称他要买若鳐人肉,就像揭开了所有人的伤疤,现出被掩盖多时
的血腥伤口。
刀尖对准紫颜,对准他深蹙的眉头与黯然的眼,柏根老人望着一动不动的紫颜。那一
瞬间格外漫长,侧侧很想拉了紫颜逃走,却又无法逃避老人锐利深邃的双眼。
「罪赎虫没有反应,它们已经代替了我的审判。多年前的过错,有你的悔意弥补就够
了,毕竟你不是那个无耻的杀手。」柏根老人白色的胡须轻轻地飘着,把佩刀插回侍从的
腰间。他扫视族人的脸,紫颜要求自惩的行为让他们的怒火略有平息,只是目光里仍怀着
深深的警惕与排斥。
侧侧稍觉心安,慢慢坐回原处。站在这一群若鳐人面前,仿佛高高在上,隐含了轻
蔑的姿态,让她不自在。她不知道老人为何不质问她,独独将紫颜置於难堪的境地。可
是,亏得有此一问,使她窥测到紫颜的心意。对他而言,一心钻研易容术,时会游走于天
理纲纪的边界,忘了去衡量世俗圭臬的尺度。然而再精进的技艺也掌 控在人的手心,立
誓对天改命的紫颜,应不会违背良心。她这样说服自己,祈祷紫颜能安然度过这一关。
紫颜依然半跪,在平素难以见到的谦恭背後,他期待有这一场遭遇。出游至今未遇
上大风大浪,偶尔有回小小的挫败,令他的心感到踏实。他不否认自己太想在易容中使
用若鳐人肉这种神奇之物,更想剖析其中奥秘,解开若鳐人长寿之谜。至於它的来源,他
并不会深究。也许他必须失却一些,得到另一些。真是不胜寒冷啊。 高处望见的风景纵
有万千气象,自身却在极度的落差中倍感寥落孤渺,回首看去,竟没法重回过去的路。
柏根老人端详他眉宇间的神情,七分正气,三分妖气,奇怪的是那股子妖气并不邪佞
,如绝世的宝玉,骨子里清清荡荡,些许微小的杂质亦成了魅力所在。
销香脂(三)
「我们的人肉究竟有什麽用?」老人直截了当地问道。
「人的颜面或形体破损,通常可取自身的皮肉弥补,只是往往供不应求。如用他人
血肉,或取下即坏死,或无法合而为一,纵然亲生父母亦是如此。唯有若鳐人肉 非常奇
特,不但能完好融和在他人体内,更能生肌化淤,提前癒合伤口。」紫颜道,「上天给了
你们一族特别的恩赐,你们平时如果受伤,也能极快康复,是麽?」
柏根老人叹息,这是一柄双刃剑,给了他们更强的生命力,也迫得他们险些失却自由
。
「你说得没错。即使被猎人捕到後剜去血肉,身体残缺不全,只要内脏不损,我们依
然可以活着。可是那样的活命,有时生不如死。」
红光浮泛,侧侧仿佛被刺眼的鲜血紮得撑不住眼皮,似乎看见血肉模糊的若鳐人,带
了一身伤疤走来走去,触目惊心。
紫颜道:「伤口能快速癒合,血肉便会渐渐长回来。」柏根老人摇头,「受损太重
,则形体仍是不全。好在我们知道有种小鱼可吸食淤血,修补形体……只是……」紫颜
不禁动容道:「真有这样的东西?能否让我瞧瞧?」柏根老人殊无喜色,招了招手,对侍
从吩咐了几句,那五人便走去打发众族人退下。甲虫向紫颜和侧侧欠了欠身,消失在一
条地道的入口处。
「你们跟我来。」柏根老人面容黯淡,矮小的身子钻入一个洞口,紫颜和侧侧跟随其
後。这条路够宽敞,走了几十步就到了一处石门前。柏根老人打开门,侧侧神情凝重,紫
颜的眼里则扬起了神采,皆没想到会有如此惊异的场面。
一张铺满皮毛的土床上,躺了个肥硕无比的胖子,肚皮高耸如坟头,看不见他的脸。
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守在他身边,面上满是倦容。那胖子盖了厚厚的毡毯,听到动静「哼
」了一声,却无法起身。柏根老人对他说了两句若鳐话後,胖子「咚」地一下,像是放低
了头。
柏根老人叹道:「这是三年前从猎人手上抢下来的孩子,叫阿杰那,就是红草之意
,今年十七岁,很久没下过床。他和他娘一起外出时被抓,猎人害死了他娘,算他命大
,流了满地的血倒救活了。当时他浑身只剩了骨头,像个骷髅架子,我们把他投进碧漓海
子,引来无数僧葵叮住他的身体,勉强在一夜间止了血。僧葵医好了他残破的伤口,也
让他落下了病,上岸後躺了三个月,他就胖得没了人形。唉,碧漓海子也救不了我们。」
紫颜看见少年变形的胖脸,挤得五官挪移了位置,浑似一个怪物。见有外人来,他
小小的眼睛里射出灼热的目光,用力地向紫颜眨着眼。红草是极北之地一种顽强的小草
,在冰天雪地里恣意生长,从不见衰败。紫颜这样想着,走上前掀开红草身上的布衣,层
层堆叠的肥肉翻滚出来,气味依旧是香的,模样令人作呕。
若鳐人本就身材矮小,一旦发福则更臃肿难堪。紫颜问:「他吃得多麽?」柏根老人
摇头,指了光秃秃的四壁道:「我们每日给他送些水和果子,想让他少吃些瘦下来,不想
饿了两年多,还是老样子。」
紫颜想了想,对红草说了声「得罪」,捏起手臂的一块肉仔细端详片刻,继而问道:
「有可以写画的东西麽?」柏根老人道:「你们走吧,我带你们来看他,是想让外族人知
道我们的苦难。你们帮不上忙。」
侧侧知道紫颜的心意,忙对老人道:「他是医师。」
老人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叫人取来一盘辰砂。紫颜用木条沾水调匀了,在红草身上
划线,「臂膊内从这里切掉多余的肉。」他画了两条线,又揭开毡毯,在红草的肚子上勾
勒,「由脐处下刀,切开腹筋,剥离皮下肥腻油脂……」
他尚未说完,柏根老人瞪大眼道:「等等,你要切开他?」
「我能令他恢复原样。」
柏根老人略一犹豫,紫颜续道:「用药麻醉,红草不会有任何痛苦,醒时就是一个正
常人。他可以自由行走,甚至跳入碧漓海子畅游,当然,须休养半年之後。」
「你怎知不会害死他?像有狐人一样。」一样是切割血肉,杀人与救人,看来那般相
似。仓促间柏根老人觉得抉择是件困难的事,他已经足够老了,可听到紫颜的话,竟拿捏
不定主意。
紫颜微笑,眼角流过一道光,「以我的性命担保。」侧侧悬了一颗心,禁不住伸手拉
他的袖子,手到半空又停下,缩了回来。他的笑容一如以往淡定从容,她默默地想,这便
是无事。
「你真能救他?」床边那个一直不做声的中年男子忽然开口。柏根老人对紫颜道:「
这是孩子的父亲,特雷塔,我们以此称呼飞鸟。他是我们族里跑得最快的人。」
「不。」飞鸟难过地摇头,揪紧的眉令他看上去仿佛又是哭,又是笑,「阿杰那才
是,他从小就比野兔更灵敏,能快过鹰的追逐。可你看看他,连路也走不了…… 实在是
太不公平,不公平!」他靠近紫颜,搓着双手,眼中多了一份热切,「如果你真能救他,
我愿意赌一回,阿杰那一定也愿意。」不等紫颜承诺,他急急倚在床边,对了儿子说起
若鳐语,像在哀求、自责、鼓励、催促,说话的腔调大起大落。少年眼角滚出两行泪,艰
难地点了点头。
柏根老人同情地望了他们,对紫颜道:「他认为是他没有陪妻儿出门,才会发生惨剧
。唉,今天先到此为止,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如果确有必要,明日再安排你为他医治。
」他留意凝看紫颜的神情,想,也许这个人的到来是天的旨意,在阿杰那经历了多年苦难
之後。
紫颜和侧侧坐在一张石桌边,这是若鳐人最高的桌子,印刻了部落尚水的花纹。两人
若有所思地吃着野果和杂粮,忽然同时开口。
紫颜道:「要拿我的镜奁来。」
侧侧道:「得知会他们一声。」
对视而笑,侧侧道:「你不怕他们担心?」紫颜托了腮,悠悠地道:「长生说起来
不小了,磨炼他的心性也好。你不想看看若是没了我,他会何以自处麽?至於萤火,没
了我很知道该如何,左格尔更不用操心。」侧侧苦笑,「长生究竟有多大年岁?看去还是
没长大。」紫颜垂下眼帘,喃喃地道:「等得太久了……他不喜欢易容术,我总想着慢
慢诱导,有日他就会像我一般迷恋。但是越来越来不及了,谁知道我哪天会倒下,就像…
…」他蓦地止了声,掩嘴笑道,「呀,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浅浅的笑荡过来,像要遮
去所思所想。
易容是一面惑人的镜,人的理智亦是。举手投足,偏要点缀升平,只要心念稍动,谁
都是那个戴了假面的人。侧侧按下忧思,像是没听见晦气话,戳了他的额笑道:「好在没
先遇上有狐族猎人,否则你我就成猎物被捕了去……」
「你怕我遇见他们,又出高价买了若鳐人肉,对不对?」
侧侧沉默。
「猎人们如是杀人的凶手,应有律法去处罚他们。我只要有一丝机会,仍会将买来
的材料用於易容,不论它的来源如何,是否人的躯体。」紫颜淡淡地说,「本来终我一
生,就在和人的肉身打交道,不会像你们对这个大惊小怪。你知道麽,师父年轻时曾做过
多年仵作,剖过大量屍体,可惜我没他这般走运。」
侧侧讶然,「我没听爹爹说过。」想起当年紫颜买人肉时姽嫿在场,应不会活生生割
了若鳐人,便问,「那时你花五百金,究竟买了多少?」
「若鳐人刚迁徙到这座山时,因水土不服有大批族人过世,他们在碧漓海子将这些
人水葬,有狐族猎人就偷偷捞了几具屍体卖钱。我买的人肉,听说是最新鲜的一 具屍身
上的,甚至都没下水,分量倒不多……多下来的金子,请猎人安葬了那人的残骸。」紫颜
淡淡地道,「虽然那个若鳐人非因我而死,死後的皮囊损了更没什麽 打紧,叫鱼吃了一
样死无完肤,但我明白他们族人的心意,我也算对不起他们。」
「你为何不说清楚?」
「太麻烦。」紫颜眼底掠过一丝疲倦,「何况对不起他们的人太多,若真的受一刀,
也是应该。」
侧侧吃惊地望着他,这是易容师的悲悯,还是彻悟因果後的决断?他全然不顾念个
人的安危,紫颜心中到底什麽才是重要的?又或者他了无牵挂,也就不顾惜自身。她只
觉微微的混乱,看不透他玄奥内心的所思所想。她不认为那些罪赎虫真能看破人的罪恶,
柏根老人是否明白了他的心意,才放弃了对他的惩戒。
她放弃了猜想,叹道:「易容一点也不风花雪月,幸好没由我继承衣钵。」
紫颜微笑,转了话题道:「若鳐人既然修建了庞大的地道,就请他们帮我取镜奁吧
。」他站起身,拂去衣襟上食物的碎屑,走到在不远处看顾他们的甲虫面前, 「你能上
去为我拿一件东西麽?我要用来救红草。」甲虫忽然问:「你会不会失败?」他粗糙的皮
肤里映出微微的一抹红,紫颜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甲虫有多大年纪了?四十、五十?这
个部族以长寿闻名,他大概看够了若鳐人流离之苦。
「谁都会有失败,」紫颜盯了他微笑,「只是如今我,已经很难遇上。」甲虫点点头
,问清了营帐的位置和镜奁的形状,领命而去。
柏根老人盛了湖水泡的清茶,送到两人桌上,他的眉眼大见和缓,对两人多了一份热
情,「地下憋气,难为你们了,不过住久了,反而忘了原先过的是什麽日子。」
「你们藏在地底,日子比在以前好过麽?」侧侧问。
「再恶劣的地方,住久就惯了,只要能平安活着。三年前我们挖好了大部分地道,
多谢那些野山豚和穿山甲,还有食土的巨金虫,这个地下王国足够隐秘和坚固。 如果阿
杰那和他母亲不是偷偷外出,到海子边去捞鱼,原本不会再有惨剧发生。这几年滞留在山
里的猎人越来越少,零星还能看到一两个,多半是空手而回,以为若鳐人不在此地了。」
「山间处处是陷阱,猎人也会是惊弓之鸟。」紫颜若有所思地道,「没想到那些陷阱
是你们布置的。」
「只有想法子逃脱命运的摆布,才能躲开不幸。」
一劳永逸的法子。人间乐土。可永远会有意外。红草是一个意外,他们的掉落也是,
如果他们是心怀叵测的来访者,若鳐人是否能逃脱灭顶之灾?侧侧转头看紫颜,他让千姿
保护了丌吕族人,让皎镜庇护波鲧族少年,但如今,又能如何襄助若鳐人?
他不是神。
饭後,紫颜回去探视红草,侧侧满怀心事,从发髻拔下一根绣针,反反复复地端详。
指尖可拈花簇雪,这是她唯一熟稔的技艺,无法拯救任何人,却使她从孤独与悲哀中解脱
。柏根老人留意到她,多看了两眼,侧侧笑道:「我给族长绣个椅垫。」
她不由分说讨来了一块薄皮料子,因手头没有绣花绷子,索性将皮料四角钉在凸起的
泥墩上。乱针叠鳞,彩花雕绣,些小的空隙被针线巧妙穿过,偷天换日。不多时,一幅云
川图蔚然其上,将呆板的皮料衬托得有了仙气。
「这是你心里的某个地方吧?」
侧侧摇头,「我随手绣的。」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地方,你只是忘记了。一切奥秘都在人的心底,有的人能找到
,把过去的记忆印下,有的人一辈子迷迷糊糊,再也想不起来。我们一族以前可能生活
在水底,或是地底,我们靠近了大地的心,就过得很幸福。」柏根老人抿了一口湖水泡的
茶,水气氤氲里,他像一只野猫诡异地凝视着侧侧,仿佛随时会「喵呜」一声不见了。
「这幅画儿真是好看,你的心看见了,才能画出来。」
他把侧侧的刺绣叫做「画」,侧侧不在意,只想着他的话。也许真如他说的,她绣过
的纹样,不过是前世的记忆,它们本来就在那里,等她一点点缝制拼补,完成最初的模样
。她又想到紫颜,他替别人易容时,是否也在绘制谜一般的前尘?
此时在另一处,紫颜为红草搭了脉,一脸和蔼地说着话,飞鸟忙不迭地从中翻译。
要对红草周身用刀,必将费时多日,他须让父子俩对他深信不疑。尤其是要消除红草的
畏惧,让少年肯全身心地将自己托付给他,紫颜破天荒地在红草面前温柔可亲地闲聊,直
至慢慢消去了对方将被再次剖开身体的恐慌。
飞鸟在红草的床头奔来跑去,拭汗、端水、松衣、盖被、喂食,浑不知疲倦。紫颜
不时瞥他一眼,想,这个父亲真是辛苦。这时,红草咕哝着回了一句,飞鸟听 了,呆呆
地抓了儿子的手。紫颜道:「他说什麽?」飞鸟愣了半天,扭头对紫颜失神道:「他怕瘦
下来之後,我就不会像这样陪着他。他没出事前,我很少陪他,还 有他娘……」语音渐
低,转为喃喃自语,而牵了儿子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紫颜叹息,正想让他们父子俩独处,侧侧忽然闯进,神情竟有一丝慌乱,「你 必须
出来看看。」紫颜难得见她如此,疾步走出,居然见到长生抱了镜奁,地上躺着满身血迹
的甲虫。柏根老人和其他族人连忙让路,紫颜瞥了一眼,已知甲虫流血过多,手臂和大
腿皆受了重伤,道:「他被人剜了肉?」
销香脂(四)
「是,少爷!」长生叫了一声,诧异紫颜为何未卜先知,慌张的神态稍稍镇定了,「
你和少夫人走着走着不见人,我们三个急坏了,差点把山翻过来。萤火医好了马,左格
尔搭好了帐篷,就等你们回来。後来他们俩熬不住,叫我候着,再出去寻你们。我在帐篷
外晃来晃去,看到一个装束怪异的人在割他的肉。」他喘息声里仿佛感受到切身的疼痛
,「我想寻棍子打晕那人,又怕气力不够,好在有你给的迷香,就药翻了那人,把这位…
…大叔弄醒了。他醒了之後说你要拿镜奁,又说了到这里的路,我顾不上等萤火他们,
先背了他找过来。他真够沉的,镜奁也是,累坏人了。」他抹了把汗,侧侧见了,取了丝
帕递上。
紫颜看了他为甲虫匆匆包紮的伤口,点了点头,「好,你为他清理一下,我要立即动
刀。」长生应了,紫颜又道:「你也要动手,我照看不了两个人。」说完,走去对柏根老
人说了两句话,老人登即差遣了几人随他入洞。
长生怔怔道:「两个人?」侧侧道:「里面还有一个人等着,叫红草。」长生小声道
:「这究竟是哪里?」侧侧道:「你知道若鳐族麽?」长生道:「啊?就是那个人肉可以
垫高脸颊的……」缩回後面的话,小声地道,「少爷要为若鳐人易容?」
「算是易容,将全身的肉脂除去近一半,和有狐族猎人剥皮剜肉也差不离。」侧侧望
了他,略一思索,「紫颜想用红草的肉脂救甲虫,你有没有胆子帮他?」
「切开身子时,会看到五脏六腑?」
紫颜走了回来,道:「脏腑可能看不全,你若想看,改日找具屍体,慢慢大卸八块,
就都认得。」
长生忍不住想呕,「哦……哦……」
紫颜抬头扫视四周,对了围观的众人道:「各位的心意我们明白,但人多嘈杂,又欠
洁净,请你们退後十步。」柏根老人喊了两声,族人们如潮水依言退下。红草被一群人用
架子抬出,和甲虫并列放置在两张皮席上,飞鸟两眼通红地在旁边走来走去,焦躁地喃喃
自语。
紫颜从镜奁里取了麝香冰片等香料粉末交给侧侧,吩咐她和水洒在周围,又叫长生用
煮了丁香的湖水为红草洗净腹部,并重新清洗甲虫的伤口。甲虫时不时疼得叫唤,紫颜想
了想便问他,是否愿意抹去受伤这段痛苦的记忆。
甲虫道:「抹去记忆,会不会也忘了我是谁?」
紫颜温柔地望着他,「是,但你的族人都在,慢慢地,你会有新的记忆。」
「不,」甲虫摇头,分外地坚定,「我宁愿记得痛苦,也不想没有过去。」他难看的
脸挣扎着挤出一个笑容,「何况,你会救活我的……」
紫颜点头,分别滴了葵苏液在甲虫和红草口中,两人唇角留笑,欢喜睡去。长生打开
香囊,挑出一块姽嫿配制的香点燃了,紫颜望了他道:「半个时辰,速战速决。」
陌、镇、訇、掾、昼、鉴、乱、桫、铰,九刀俱在,更添了几只大小不一的镶金夹
钳,以及针、线、剪诸物,并一堆棉纱。长生只觉心跳加速,尚未来得及眩晕, 紫颜拿
起陌刀依据画过的线条,一刀割开红草的肚皮,翻出淋淋血肉。血腥味冲击鼻端,长生强
忍恶心,不欲让紫颜小瞧。只一眨眼,紫颜又换了訇刀,「丝丝」勾转,削下皮下一片膏
脂,「光」地丢入盛具内。
(「丝丝」及「光」有口字边,此处无法显示)
长生目眩神迷,紫颜将訇刀往长生手里一塞,「你接着来,记住刀刃斜向下,以免切
多了。」又对侧侧道,「若有血管破了,借你的飞针,帮他紮住止血。」说着,竟丢下长
生,揭开甲虫的伤口,用夹钳捏住正在出血的血管,用丝线结紮。ꨊ
长生持刀不知所措之际,紫颜又切去撕脱的筋膜和鼓起的血肿,用取自红草的膏脂植
入甲虫腿部最大的一处伤口。他用刀甚快,转眼间已划开甲虫另一处完好的皮肤,剥出一
层极薄的表皮,翻转後覆盖在缺损皮肤的腹上,而後用针迅捷缝合。
侧侧厉声叫道:「长生,你发什麽呆,快用刀!」长生醒过神,回忆紫颜的手法,
震颤的刀终於切开了红草的皮肉,鲜血争先恐後地涌出。他一面用棉纱止血,一 面竭力
回想紫颜以前教过的脏器位置,深恐一不小心伤了要害。侧侧眼明手快,一见有血管迸裂
即刻结上,她曾见过沉香子如此用针,此时宛如父亲的双手附身,初次动手却轻车熟路。
长生亦是头回亲手主刀。他不知紫颜为何交付了这样重大的使命,在他尚未能独当一
面之时。然而看到红草和甲虫不断流出的血,他又隐隐感到,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刻,不容
得犹豫、退缩。紫颜之所以交由他处理,正基於多日来对他的言传身教,相信他可以闯过
这一关。
於是破茧成蝶。长生没想到第一次考验来得如此突然,当刀片划过人的血肉,他在背
水一战的困境中忽然如释重负。看作人偶如何?曾摹拟过百十回。於是他放下患得患失的
一颗心,摒除杂念,割皮解肌,完好地切下另一块膏脂,交给侧侧。
紫颜针停,接过侧侧传来的膏脂继续修补甲虫残缺的躯体,又时不时瞥一眼长生,指
导他如何接着下刀。柏根老人和飞鸟站在不远处,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三人创造的奇迹。
突然,长生丢下刀,沾满血的双手捂住了脸,「天哪!」侧侧焦急地叫紫颜,「血太
多,止不住了!」紫颜疾步走来,即刻将出血病灶缝合,手起刀落,如临阵对敌般乾脆果
毅。又指示侧侧抬高红草的双脚,让血回流入脑。
长生稍觉心安,刚想上前,飞鸟喊了一句:「你杀了他,这麽多的血……你要偿命!
」直冲过来,拽紧了他的衣服拼命晃动。
长生惊恐地高举着手,?那间他不再是自信满满的易容师,而是弄坏玩具的孩童。接
下来飞鸟的咒?他一句也听不懂,只觉时间凝滞,每个人的举止缓慢迟疑,脑中轰隆作响
。柏根老人高声喝止,和侧侧一起用力,仍旧拖不开飞鸟。紫颜放下刀具,一拳打去,正
中飞鸟的鼻梁,他眼一翻,鼻子流出两道血痕,松开了手。
「带他走,没时间耽搁。」紫颜吩咐柏根老人拖走飞鸟,又招呼长生,「甲虫的腿已
经差不多了,手臂的伤口你去修补,这里我来。」长生应了,一双手仍在发颤,侧侧推了
一把,他踉跄走到紫颜所燃的香旁,深吸一口,恢复了清醒。
大汗淋漓之後,紫颜缝合好红草的腹部,而长生也勉强补好了甲虫的右臂。侧侧用丝
帕为紫颜擦去汗水,「还有多久?」柏根老人关注地听着。
「红草的体态过於丰满,久卧病榻,气血凝滞,连续用刀反而伤身,不如调理几日
再行医治。至於甲虫,很快就能缝好所有伤口,静养半年便无恙了。」紫颜说着,走到
长生身边,用棉纱包紮好他补好的手臂。长生忐忑不安地在旁边帮手,听到紫颜淡淡的夸
奖:「胆小,急躁,刀法平平,不过初次能如此,总算未辱使命。」
「那些膏脂在他体内真能存活,不是一块死肉?」柏根老人凝视甲虫满是伤疤的四肢
,问道。
「人有时比想像中更坚强,尤其是若鳐人的身体,复原之快一定会让族长吃惊。」
紫颜微笑,刀、针、钳轻松地在甲虫的左臂上舞蹈,「约有九成膏脂会消融在他 体内,
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而今,他人的血肉亦可在体内生长。侧侧忽
然觉得,那些血腥与残酷,有时竟也如沉郁悲怜的诗,足够使人沉醉。
紫颜停针,甲虫的躯壳完整如常,皮肤上斑驳的伤疤像四处乱爬的蚯蚓,但在若鳐人
眼里却无比动人。柏根老人欣慰地向紫颜深深一鞠,远处观望的人们渐渐围拢,在众人渴
盼的注视下,甲虫安然醒来。
没过多久红草醒了,紫颜将他的双腿弯曲,以免撕裂腹部的伤口。他左右寻找父亲,
飞鸟被人摇醒,推到他身边站了。紫颜将红草的手放在飞鸟掌上,走至一旁写了调理药物
,又恐若鳐人难寻,一一绘了草药的图样,以小字标明习性。长生则默默记熟了方子,推
敲少爷用药的轻重。
柏根老人命人盛了几盘珍宝,俱是珊瑚、玛瑙、金玉及皮毛等物,紫颜看也不看,一
并拒了,道:「多余的人肉膏脂,想来并无用处。」柏根老人会意,道:「先生只管拿去
用在善处。」紫颜含笑收起,在宝贝镜奁里藏好。
紫颜三人周身皆倦,长生出神地发了会儿呆,忽然道:「糟糕,上面该入夜了,萤火
找不到我们,恐怕要去跳崖。」侧侧笑道:「若是他和左格尔也走散了,那才有趣。」两
人说笑完了,见紫颜的神情丝毫不曾松懈,不由一愣。
紫颜请求回营地,特意与柏根老人约了次日探访的细节,带了长生和侧侧重归地上。
外边果是黑夜,星空灿烂,丛林幽静,等送行的若鳐人走了,紫颜忽道:「那个猎人在哪
里?」
长生一怔,「要管他麽?让狼吃了才好。」紫颜道:「那个迷香药力很强,他醒不过
来,被若鳐人发觉,就是死路一条。」长生愤愤地道:「这种人死不足惜。」跺了跺脚,
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我先去揍他几拳解气。」
侧侧今次格外沉默,换在往日,她见不得欺淩弱小,可此时竟没了辣手惩戒的念头。
纵然杀了那人又如何?如果没有紫颜,甲虫已经死了,或是如以前的红草那样艰难地活着
。或许训诫那人一番更有用,可真的会有用麽?
躺在草石中的有狐族猎人,如稗草隐去了形迹,长生翻来覆去地寻他不见。侧侧眼尖
,指了脚下差点踩到的突起,道:「这是个人?」那人体格健壮,一身的草叶伪装,手上
握着沾血的刀,脚旁放着弓箭、套索等工具。长生一脚踢去,「就是他了!」
紫颜从镜奁里端出一个小盒,打开後有块黑糊糊的膏体。他找了根树枝,把药刮在猎
人的手心手背,若无其事地将树枝掷远了,叫长生取火折燃一块香。
「这是你想出的脱身之道?」侧侧认得这种药物,会令肌肤溃烂起泡,乃至产生黑色
腐肉,很像一种疾病,却有惊无险,点到即止。
「你们别说话。」紫颜用香在猎人鼻下缓缓绕圈。
「阿嚏!」那人醒来,冻得僵了,好一阵颤抖,蓦地发现了紫颜三人。他撑地而起,
忽然觉出古怪,一脸恐惧地望见两手黑青,又有奇痒传来。「啊!你们是谁?」他搔着痒
,慌不迭退後,捡起地上的弓箭,又烫手般地丢了,不停地浑身乱抓。
「我们救了你。」紫颜好整以暇地道,「你是不是遇上了若鳐人?」
猎人目露怀疑,犹豫了片刻,紫颜又道:「我们在这山里住了几个月,偶尔见过几
个若鳐人放在海子里水葬,都是病恹恹的,浑身肿胀。依我看,他们在此地水土不服,
被疫病的邪毒所侵,你便是染了同样的病。」猎人左右张望,道:「奇怪,那人不见了…
…」说了半句便住嘴,盯了紫颜问道:「你是谁,怎麽认得若鳐人? 你究竟想干什麽?」
紫颜道:「你不信我不要紧,你的手和他们一样,恐怕过不了几日就会周身发痒……
可惜若鳐人大概泰半得病身亡,不能走出来告诉你他们是如何死的。」转身招呼侧侧和长
生,「行医多年,没见过这般无理的人,被救了非但不感恩,还刨根问底。我们走,不救
他也罢。」
那人见势不妙,手又委实痒得难以忍受,连忙远远地跪下,叫道:「请留步!我……
小人……在下错了,请尊驾救人救到底,我愿以十金相换。」
紫颜无动於衷,那人回味他的话,狠下心道:「愿奉上百金,只求尊驾能救我这双手
,赐个神药,别让我死了就好。」想了想又道,「我靠这个吃饭哪!」他伸出流脓破水的
一双手,忍不住抽泣了一下,又不敢用袖子去抹,拼命去蹭肩头的衣衫,举止极其狼狈。
侧侧皱眉道:「看他可怜,你就把药赏了他吧。」她召唤长生,「我们回去,我不想
再呆在这里。」
秋夜真是寒凉彻骨呢,眉尖心上都沾了冰冷的气息,两人默默地在林间穿梭,没了说
话的心思。遥遥听见那猎人时不时惨叫一声,知是紫颜的手段,暗自叹息一声。
他们知道以紫颜之能必可令那猎人言听计从,甚至骗得对方相信若鳐人染了疫病,不
再有令人艳羡的长生不老肉。只是贪婪之心可能永胜恐惧,也许沉寂多年後,他日猎人们
又会卷土重来,若鳐人将不得不再次迁徙,搬到世人找不到的地方。
这世上,真的有外人找不到的桃源吗?侧侧和长生默默地对望一眼,不约而同长叹了
一声,也许唯有在紫颜的身边,才能寻到一片乐土。只不知还能相聚多久。
(《相思剪》、《轮回果》两篇因保护版权不在网站更新,请大家理解。两篇故事叙
述千姿与王弟兰伽争夺王位之事,结尾时紫颜回中土京城,後接《魅生·涅盘卷》,预计
明年春季出版。下卷故事暂未开写,之後也许先写些番外在这里。)
〈此段为作者於文後附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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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F:→ meowlynn:转贴过一次才知蓝天大的辛苦呐~~ 08/12 22:51
17F:推 redblood87:推推推,感恩你,魅生系列真的好好看 08/13 10:17
18F:推 mamage:耶耶..魅生耶..感谢 08/13 14: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