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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生前传-凤鸣卷:闲歌 作者:楚惜刀   吐麝   她说,我师门就在左近,何妨顺路看看。   当时,明月,流水,石桥,天空寂寥。一艘木船缓缓驶过,座上十人衣冠锦灿。有一 老者呜呜吹奏长笛,曲调清冷,如飞鸟曳波凌空。   个中一少女道:「可惜有好曲无美景。」   一个墨袍男子遂伸手掬了一捧河水,道:「那添些景致便是。」扬手将水抛至空中, 又劈掌一横,似风起刀落,击碎满空琼玉。   水珠瞬间浮於河上,在月光下星闪,慢慢地有了颜色。   「啊,是萤火!」   夏日才会流光飞舞的小虫,莹莹如碧,飘浮在晚春的河水上。它们群飞,拉出轻盈发 光的星河,如纱如烟朦胧笼罩,天上地下顿时多了生气。   舟行其中,恍如仙境。   笛曲在此时穿破云霄,众人神魂出窍,仿佛跟了它遥遥地上天。正出神的时候,墨袍 男子道:「阳大师和夙夜献艺完毕,该轮到诸位为我们一展美技了吧?」   是时,乐师阳阿子、炼器师丹眉、匠作师璧月、堪舆师墟葬、医师皎镜、灵法师夙夜 、画师傅传红、织绣师青鸾、制香师姽嫿、易容师紫颜十师齐聚船上,众人自崎岷山赴会 归来,被姽嫿邀请前往霁天阁一游。众师中有一半与姽嫿之师蒹葭相熟,闲来无事纷纷应 邀,着弟子先行乘大船前往,众师则坐了璧月特制的木船,悠然欣赏天地风光。   夙夜向以非凡手段出人意料,众师相顾莞尔。青鸾少女心性,玉手一摊,笑道:「夙 夜大师,借你几根发丝用用。」夙夜抚头,再伸手时多了一缕黑发。青鸾又从自己发髻上 抽出一挽青丝,用剪子铰了,将两人的发缠在一处。   姽嫿忍不住噗哧浅笑,凑到紫颜耳边低声细语。青鸾瞪她一眼,手上不停,绣针上下 轻摇,将发丝穿过针孔,指尖疾绕数圈。不多时,一股发丝结成绵密的袋底,眼看她一针 一丝地穿刺而过,渐渐有了形状。   姽嫿故意问紫颜道:「你猜,她在绣什麽?」傅传红忍不住接话道:「这是荷包,还 是香囊?」青鸾答道:「针缕缝制,色备五彩,才叫做『绣』,如今我最多是在『织』罢 了,算不得文绣坊的一流技艺。」说完,有意无意瞥向夙夜。萤火在灵法师周身绚舞,墨 色锦袍上的白纹仿佛也染了荧光,在夙夜身上流动起来。   夙夜竖起一指,对了她手中的发丝道:「不是有五彩之色?」青鸾低头去看,果然, 夙夜的发丝尽数染成了五色,犹如锦缎柔滑地躺卧手掌中。她的青丝依旧乌黑如夜,委顺 地盘绕在旁。   青鸾一皱眉,嗔怪道:「呀,你这人真是无趣,什麽都用法术。」手下穿针引丝,如 将心萦系,繁复的手法极见巧思,接二连三编出数个花结串在一处。紫颜道:「是香囊。 」姽嫿摸出一颗和合香丸,道:「赠送香料一份,不知青鸾姑娘要送谁?」   青鸾飞了她一眼,姽嫿促狭的话里大有取笑之意,偏当了这麽多人说出来。当下呵呵 一笑,对傅传红道:「我想求傅大师为我作幅画,思来想去,结个香囊作为润笔,当是再 好不过。」傅传红受宠若惊,忙道:「哪里,哪里。青鸾姑娘有吩咐,在下在所不辞,怎 敢随意索要画金。等到了霁天阁,立即便为姑娘好生描绘。」墟葬看出究竟,听了大乐, 道:「小傅,得闲也帮我画一幅。」   紫颜瞧见姽嫿脸上一阵青白,连墟葬也来落井下石,微笑对青鸾道:「所谓『身体发 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说起来,既用了夙夜大师的头发,送给他人大不 妥当。」此时,青鸾手中香囊眼看就要完成,闻言不由一愣。   皎镜之前吃过青鸾的亏,再坐不住,哈哈大笑拍手道:「是啊,青姑娘,男女发丝相 缠成结是情侣、夫妻所为,夙夜大师偏是世外之人。这回你技艺虽巧,思虑略欠周详,不 如,罚你替我重新织个香囊!」   他光光的头上一根发丝也无,便是要青鸾用她的青丝为他结一个。青鸾眉毛一挑,并 指要把香囊拆了。夙夜淡淡地道:「无妨,那些已不是我的头发,青鸾姑娘尽管再做下去 。我这个世外之人,正想佩件饰物。」   青鸾顺手继续,道:「针线无眼……织完了再说。」她前言不搭後语,皎镜一缩头, 对船夫道:「小哥累了麽?让我来!」几步跳到船尾取了橹,离青鸾远远的。   举手间,青鸾的香囊已经完工。柔软的发丝以繁琐回旋的结扣手法紧紧相缠,花样中 又有虚实之分,多出精密镂空的网眼。青鸾把香料丢进去,不大不小恰好兜在囊里,幽幽 透出摄人香气。   她把香囊往夙夜手上一放,也未说什麽。夙夜在月下拎起来观赏,形似游鱼,轻若无 物,滑如绸缎,点头道:「稍加磨练,就是一件上好的法宝。」青鸾气结,伸手抢回,啐 道:「拿人家的心血去练什麽法宝,一点也不珍惜。」想到之前的言语自相矛盾,在暗夜 里不由吸了口气。   手中突然一空,再看时,香囊仍在夙夜之手。   「对灵法师而言,法宝是救命的器物,怎会不珍惜?」夙夜说着,将香囊挂在腰间。 他的举止说不出的静,似凝固的丹青一幅幅展开,青鸾心境回复平和,瞥了众师一眼,问 :「香气不会暴露行踪?」夙夜道:「人皆有气味,对我而言,多种香气不算什麽,隐得 去。」说话间香气如夜风拂过,骤然消失无踪。   青鸾低低叹了一声,见了夙夜诸多的能耐,争强好胜的心不由淡了,朝众师道:「青 鸾不才,雕虫小技让诸位见笑。」墟葬笑道:「姑娘以发丝为线,让我等大开眼界。美中 不足,唯有天色太暗,不能细览妙手巧技。」皎镜连声称是,手中的橹摇得越发勤快。   紫颜惦着夙夜的话,好奇地凑近他问道:「不知道你把发丝换成了谁的?」夙夜把手 指在嘴边一竖,道:「不可说。」停了停又道:「或者你献个巧技给大家看,如果众师叫 好,我就告诉你。」   不知是为难还是借机考验。紫颜暗忖,夜色漆黑,易容殊无乐趣,心念一动,想到个 法子,便道:「献艺不难,只是手上材料不全,须求你帮我个忙。」   夙夜道:「要我做什麽?」   「面具。」   夙夜蹙眉:「谁的?」   紫颜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名字。夙夜道:「连你也跟她们一般胡闹。」紫颜微笑, 像是知道他不会拒绝,果然,夙夜接着说道:「索性闹得大些,不能太小家子气。」他一 边说,一边凭空抽出一尺绢素,傅传红正觉有些眼熟,夙夜说道:「傅大师,借你的画绢 一用。」傅传红连忙查看随身行囊,里面少了一卷绢素。   夙夜以手为剪,剪了一条小船,放入水中。众师眼睁睁看着,白绢陡然膨胀变大,直 至与十师所乘的船一般大小,令人叹为观止。夙夜接着剪了九个人形,薄薄地摊於掌上, 对紫颜道:「你来,吹一口气。」紫颜依言吹了,白绢人偶软软地飘了起来,飞到那艘船 上,忽地有了人的模样。   除紫颜外,九师各有一模一样的复制人偶呆坐绢船。流萤绚烂飞过,咫尺之距,就仿 佛遥望见前生。众师若有所思,见紫颜跳上绢船,行了一礼,道:「紫颜不才,想耍点小 把戏以博一笑,失礼之处请诸位海涵。」   璧月与丹眉、阳阿子相顾微笑,他们出席过数次十师会,每回都有年轻人列席,而以 今趟数目为最。墟葬正值而立,剩下六人更是年少气盛,将赏心悦目的众师炫艺沾染了诸 多活泼生趣。阳阿子朗声笑道:「你有何本事只管施展!即有冒犯也无妨。」   紫颜应了,返身落座。他本想求夙夜代作众师的面具易容,但夙夜有心彰显两人的能 耐,替他想了更好的法子。灵法师真是轻易就能看透人心呵,紫颜暗叹了一声,收拾好心 情,敛容肃坐。   绢船上忽然传来青鸾的语声:「可惜有好曲无美景。」青鸾浑身一颤,又听见夙夜的 声音接踵而来:「那添些景致便是。」两人话了,姽嫿、傅传红、墟葬、皎镜,乃至刚说 过话的阳阿子一一重述方才的情形,一字不漏,音色口气更是毫厘不差,在座众师尽数惊 住。   今次紫颜没有借用落音丹,凭了超绝的记性与修习的拟音技巧,拿捏好分寸,摹拟出 诸人的声音。个中最难学的一是青鸾,二是夙夜。姽嫿与他相熟,扮她的声音不是难题, 但青鸾糯软清甜的南方口音却让他犯愁,这几天相处时始终揣摩苦思,终於勉强可模仿。 而夙夜的音质就像容貌一样难以捉摸,有心不让人在他身上寻出破绽,若仔细聆听,会发 觉每回他开口吐字将声调音准稍加改变,紫颜最多能摹拟出当下的音色,隔日听便又不同 。   一场故事,犹如时光倒流,观看不多时便上演结束。紫颜默默起身,在绢船上鞠了一 躬,然後跳回木船。夙夜瞥了一眼,绢船及人偶立即化为绢素,飘浮在水面。他伸手捞起 ,湿漉漉的,甩了两下,递到傅传红面前时,又是一卷完好的绢素,不见有水湿的迹象。   璧月高声叫好,对紫颜和夙夜道:「两位神乎奇技,实在令人佩服!」丹眉亦赞道: 「这是口技麽?」紫颜道:「在下拟音只识摹习人声,与坊间口技之术略有差别。」丹眉 点头:「你我相处几日,就能学到如此之像,恕我直言,这拟音术比起夙夜大师的法术来 ,也是不遑多让。」   夙夜微笑:「在下用的不过是幻术,倒是紫颜的拟音,很是有趣。」他分明是对了众 师在说话,紫颜却听到心底里传来夙夜的声音,「发丝依旧是我的,别看我,我撒谎了。 」   紫颜凝视他腰畔的香囊,哑然失笑。   伴随漫天流萤如星,狭长的木船像梭子织过平静河面,姽嫿站起身,纤手生香,笑道 :「就快到霁天阁,如不嫌弃,且容我为领诸位游览此地风光。」皎镜摇橹摇累了,闻言 故作欣喜,凑过来道:「咦,你又要玩什麽花样?」   姽嫿可以施展的唯有香。   在崎岷山庄未及摆弄的十方香阵,伺紫颜吸引众师视线时,终於可以悄然安置。於一 条小小的木船上用香,形制规模比原先设想欠缺许多,但她看到他人献艺不免见猎心喜, 一心要让人见识制香师的高妙。   「诸位请看,远处灯火通明处,就是霁天阁。」   众师抬头眺望,隔了三、四里地,依旧嗅见沁人的香气自霁天阁迤逦而来。星星点点 的灯火很快近了,眼前光芒大盛,满目是朱柱碧瓦,石磴云屏。娇俏的侍女着彩绫绣缎, 手捧明月盘,鱼贯而出,盘上珍馐佳酿,香气缭绕勾人馋涎。   皎镜哈哈大笑:「是蒹葭大师亲酿的龙须酒!」墟葬纵步赶上,美酒佳人,令他双眼 迷离,一时不知贪恋哪个才好。   「看来师父已准备了一席盛宴。」姽嫿恭敬地一拜,迎众师入内。   忽而一阵金色香风,众师看见群星拱月,六名锦衣弟子护了蒹葭出现。阳阿子、璧月 、丹眉、墟葬、皎镜五人连忙施礼,傅传红与青鸾不认得蒹葭,闻言也低头行礼。   姽嫿喊道:「师父,徒儿回来啦!」蒹葭但笑不语。   墟葬微觉不对,回首看见紫颜束手站了,便来拉他:「过来,这是蒹葭大师。」   紫颜笑道:「大师你中招啦!」墟葬一激灵,醒过神,发觉仍在木船之上。姽嫿言笑 晏晏,指尖拈了一只掌心小炉,暗暗熏着秘香,众师座下更有她放置的香丸。墟葬细看去 ,那只炉形制奇特,依稀有古奥纹样及铭文,猛地一闻,竟飘来酒肉香味。   紫颜跟了姽嫿大半年,对她用香的路数已然熟悉,早在姽嫿起身时就闭了呼吸,守得 灵台清明,从头至尾目睹了她惑人的把戏。今次的迷魂香及百味香,能使人产生幻觉,加 上她故意用言语引导,众师乍一接触,不免着了道。   这期间唯有夙夜饶有兴致,欣赏姽嫿的所作所为,当香阵中的种种香气袭来时,他手 持青鸾赠的香囊喃喃自语。袅袅香烟突然像是遇到了惊吓,陡然折回了头,不敢再靠近他 周身。   紫颜遂轻笑道:「看来真是一件好法器。」   夙夜道:「我送你的玉麒麟也是法宝,只是你不懂运用。」   「莫非要用咒语?你教我罢。」   「不想收你为徒。」夙夜仿佛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睛,嗅了嗅香囊里镇定心神的香,「 如果可以,成为我的对手。」   回望迷失在香阵中的众师,夙夜的身影,撑满整个黑夜。   墟葬清醒後,皎镜也从迷境中走出,抓了怀中的药丸猛吸了口气,神清气爽,冲了姽 嫿扮鬼脸。姽嫿将手指在唇边一放,「嘘」,想再多捉弄众师片刻。却听璧月呵呵笑道: 「好在真的蒹葭大师不会那麽安静出迎。」与丹眉等人一齐望了姽嫿。   傅传红兀自愣神道:「咦,人都去哪里了……怎麽还在船上?」   青鸾红了脸,扯他的袖子,无奈地道:「我们上当啦。」傅传红懵懂地摸头,「哦? 」   姽嫿朝众人一拜,说道:「小女子逾礼处,尚请诸位海涵。我的香阵到底不是法术, 没办法让诸位久陷。」   傅传红赞道:「但真的煞有介事,我完全被骗过了!」青鸾噗哧一笑,姽嫿道:「你 是画师,连虚实也分不出,功力真有点逊。」傅传红忙点头:「是,是,学无止境,单凭 这一点,我就要好好学下去。」他如此客气老实,姽嫿不忍再说,斜睨了紫颜与夙夜一眼 。如今这结局差强人意,本来就知道瞒不过灵法师,紫颜算是半个徒弟,这两人躲过去情 有可原。   被迷惑的船夫如从梦中惊醒,木船缓缓前行。漫天的萤火,渐渐消逝在空茫夜色中, 两岸恢复了清冷的样貌。唯有不远处的霁天阁,如一截千年沉香木,幽香内敛,在寂寂黑 夜里隐着光华。 心焰   近看霁天阁,遍植松柏花树,楼阁掩映在繁茂枝叶之间,隐约亮了灯火。莫名的香气 ,自下船起围绕周身,散之不去。姽嫿快步走在前面,紫颜从步子里看出微妙的不同以往 ,不免思索起她请众师前来的用意。   霁天阁弟子恭敬相迎,七色丝衣如姑射仙人,缥缈出尘。这七人见了姽嫿,齐声叫「 阁主」,姽嫿淡然应了,问明各师门下弟子已到後,笑了向众师介绍师弟妹的名字。   「师父呢,怎不见她?」   「蒹葭师父闭关炼香,阁主恐怕要明日才能见了。」   姽嫿微微失望,旋即回望夙夜,笑道:「不怕,我自有法子可以见她。」   众人沿了长廊往里走,姽嫿独自在前,云裳飘拂,紫颜望了她的背影出神。傅传红左 顾右盼,兴致勃勃,对紫颜指点霁天阁的建筑。一旁墟葬听见,笑道:「这些楼阁是我师 父看的风水,璧月大师画的图样,若是攀到那边的娑婆山顶往下望,能看到一个太极八卦 图,个中阴阳双眼就是两座主楼:霁天阁、藏香房。」   傅传红听得认真,点头道:「原来姽嫿姑娘就是在这里长大。」紫颜道:「姽嫿出身 龙檀院,後来才拜在蒹葭大师门下。」傅传红道:「哦?我倒听过龙檀院的名声,传说… …仿佛是不收女徒的?」他说着说着,脸色微变。紫颜知他心思,笑道:「放心,姽嫿的 女儿身可不是易容。龙檀院不收正式入门的女弟子,却会收留对制香有天分的女孩儿采集 香料,姽嫿最初在那里呆过一段时日。」   「难怪她扮男装不露破绽,是在龙檀院呆过……」傅传红欢慰轻笑,不知想到什麽, 一个人兀自咧开嘴乐着。   已近夜半。   到了客房,姽嫿将众师住处安置妥当,特意来寻夙夜。她拿出当日他给的灵符,道: 「这符咒如何用?」夙夜道:「你一试即知,不必问我。」姽嫿将信将疑,从黑色丝囊里 取出符咒,上面写了一句浅显的咒文。   姽嫿在夙夜面前依文念了,手中黄符蓦地化成灰烬。双眼模糊,定睛再看时,仿佛笼 在一个透明气泡里,与触手可及的夙夜隔了一层。夙夜道:「这道符一个时辰即解,你快 寻蒹葭大师去吧。」   姽嫿心念稍动,身形向前疾移,当真就离地一尺飞了起来。经过几个值夜弟子,众人 视而不见,未曾有丝毫诧异。姽嫿大喜过望,知这道穿地符有隐身的功效,越发抖擞精神 ,一心要给师父一个惊喜。   霁天阁众人炼制新香时,无不涤净身心,全心投入地在静室中留上一日。好在此刻时 日已晚,姽嫿推算师父理应制香完毕,偷进静室并不会毁掉成香。她一向我行我素,临到 藏香房前,转念一想,一个时辰久得很,不妨先去众师房中巡视一圈。   她心念未已,人掠至紫颜屋外,刚在想能否穿墙而过,人轻轻移进了房中。灯火尽暗 ,床帐垂下,紫颜显是睡了,香几上犹自燃了一柱檀香。   姽嫿将紫颜的靴子收了,藏在靠窗的湘妃竹柜里,犹豫片刻,去掀帐子。不料紫颜比 她先一步撩开帐子,怔怔地坐直了身。暗室独处,姽嫿不免脸红,刚想解释,想到他该看 不见自己,又忍住了。紫颜狐疑地向她立身处望了望,姽嫿辨不清他的表情,见他没有尖 叫,便一动不动等他睡回床上。   「唉。」紫颜半是叹息,半是吐气,一声长音悠然曳过姽嫿。她心一跳,莫非被发现 了,紫颜却倒头睡下。她舒了口气,抽走紫颜的花罗外衣,想了想,蹑手蹑脚地扔到了床 顶的架子上。   捣乱完毕,姽嫿心满意足飞出门去,明日一早来看紫颜的无措,会很有趣吧。   她走後没多久,紫颜慢吞吞地踮脚下地,先取回靴子,接着搬来雕花圈椅,站在上面 捞回了外衣。收拾完毕,他坐在床头望了姽嫿消失的方向,撑头冥想。   「今趟姽嫿被夙夜骗惨了。」他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暗暗地在心底接了一句,「可我 就是不说。」心安理得地躺倒。   在紫颜处小试牛刀成功,姽嫿踌躇满志。绕到傅传红的门外,顿了顿,径直掠过,往 青鸾屋里去了。青鸾对镜卸妆,妆台上放了一只彩绣穿珠的首饰盒,灯火下金灿灿的。姽 嫿挨到她身边,青鸾梳头的手突然不动。   「姑娘,热水来了。」文绣坊的一名少女身着蓝绸夹衣,端了铜水盆进屋。   姽嫿回头看去,蓝衣少女熟视无睹地将水盆放在一边方桌上,并没有发觉屋里多了一 人。青鸾笑吟吟走过来,浸下一方帕子。蓝衣少女连忙帮她挽起镶金滚边的袖子,又替她 将两鬓的青丝拢起,用簪花别住。   姽嫿见青鸾背对自己,顺手拾起妆台上的首饰盒,里外观赏了一遍。文绣坊的绣品当 真美不胜收,她心中赞了一声,不舍地放了回去。   青鸾擦净了脸,蓝衣少女递上葵花镜。她佯作照镜,瞥见姽嫿的举动,不动声色地取 下簪花,叫蓝衣少女:「放到台子上去。」姽嫿正想拿青鸾的银钗看,闻言立即缩手。毕 竟不是来装神弄鬼,思忖青鸾处无甚可玩,勉强又挨了一阵,终於飘出了门。   「好险,我以为姑娘屋里进贼了呢。」蓝衣少女在姽嫿走後,拍了胸口道。   青鸾沉吟道:「若非看清是姽嫿,我差点就要出手。」   「既是姽嫿大师来了,姑娘何不让我出声?」   青鸾笑道:「你没见她浮在半空,自然用了法术。我瞧她容止诡秘得意,想是不知道 我们看破,不如随她高兴好了。」   蓝衣少女偷笑:「姽嫿大师真是奇怪,莫非刚开始修炼法术,连露出马脚也不知道。 」   「好在我当时想到了夙夜,」青鸾绞帕子的手忽然停了,「法术……真不可以乱用。 」   蓝衣少女一怔:「姑娘,你是在批评夙夜大师传授法术给姽嫿大师麽?」   青鸾拿起绞乾的帕子,轻拭脸颊,笑道:「什麽这个大师、那个大师的,夜深了,你 就当什麽也没看见,去睡吧。」心头浮起夙夜神秘的面容,他是否预见到姽嫿要做的事, 特意如此安排?   莫测的人心。倘若全部看透了,也是了无生趣。青鸾微笑着摸出针线,挑亮灯芯,凝 神缝下了一针。   藏香房前的月色,如从天而泻的一袭雪白丝缎,姽嫿在房外停下,仰头望月光笼罩的 房子,有淡淡的欢喜渗出心底。青赤莲、白胶、鸡舌、龙脑、夜月、青木、马牙、堆鸿, 诸香自门窗缝隙里扑面迎来,熟稔的香味仿佛在招呼归来的她,带了调皮亲切的笑意。   回想十师会的种种,那些新鲜刺激热闹,她困在霁天阁时想感受的自由,都不如重回 这里,静静地闻她喜爱的香。   悄然飞身进了房,蒹葭守了一只天青五足熏炉在试香。鸦鬓如云,纱衣如霞,背影娴 静优雅,姽嫿望得久了,忍不住在不远处跪了,恭敬磕了一个响头。   香烟曼妙地绕过她的身体,像温柔的手托她起身。姽嫿见烟气穿进了符咒幻化出的圈 子里,略略一惊,继而嗅出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香气。青涩微酸,品久了舌尖便咂出苦意 ,但很快就苦尽甘来,有清香矜持地飘至。姽嫿的心境跟了一悲一喜,以为到了尽头,却 不料,悲喜交错夹杂,诸多感受繁复地叠加在了一处,想要说清究竟哪几种香杂糅了,刚 有头绪,它已遁去。   姽嫿自叹不如,垂手站在蒹葭身後,竟忘了来时的本意。   蒹葭站起身,行过姽嫿身前,把手中剩余的香放到了镂空雕漆的香盒中,提笔在悬系 着的绢上写道:「姽嫿」。   姽嫿蓦地愣住,这是她的身命香,师父连夜炼制的是送给她的香品。拼命忍住涌上心 头的感动,趁蒹葭走回香炉边,她掀开了香盒。   香气倾盒而出。   蒹葭回转头,灵动的眸子直直地凝视姽嫿,噗哧笑出声来,道:「是兜香的徒弟给你 的灵符?」   姽嫿不知蒹葭是看见了自己,还是她冒失揭开香盒露了马脚,手忙脚乱合上盖子。蒹 葭大笑道:「好啦,你过来,你和我当年吃的亏一样,被他们师徒耍了。」   姽嫿大窘,周身透明的泡沫在一念间烟消云散,她老实地向蒹葭行了礼,道:「徒儿 回来了,向师父请安。」   蒹葭一脸笑意,她的容貌只比姽嫿大了几岁,双眸清澈,不染点尘。「你进房,我真 没看见,想是你那时心思纯良,符咒起了隐身的作用。」蒹葭说着说着,笑了两声,「装 符咒的带子留着吗?」   姽嫿讪讪地递上,蒹葭望了「不可说」三字,又是一阵大笑:「这小鬼跟他师父一般 有趣,看来兜香是找到好传人了。」   姽嫿回想刚才的情形,恍悟紫颜与青鸾的宽宠,没奈何地道:「是啦师父,是我不对 ,不该偷看你炼香。」   「这是你的身命香,按道理说,在给这香的主人前,不能被打开。」蒹葭耸肩,「不 过好在你就是这香的主人,今夜机缘巧合,索性就传了你吧。」   姽嫿慌忙拜倒,蒹葭敛了笑意,手扶香盒,喃喃诵了一段祝语,又道:「今後凡遇劫 难或是身心不宁,你就点燃此香,当可化灾避祸,澄心静虑。」姽嫿肃然领受,又向蒹葭 拜叩三下,方才起身,抚香微笑。   蒹葭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叹道:「大功告成!你这小妮子,出门大半年才想到回来, 如今该轮到我快活!明起我就收拾行李,外出巡游。你好好做你的阁主,不要辜负我的期 望。」   「可是,弟子把阳阿子大师、璧月大师他们都请来了。」姽嫿自知理亏,不接师父的 话,反大有深意地提了一句。她抬眼偷瞥师父,蒹葭没有察觉,双眼一亮道:「墟葬和皎 镜也来了,是不是?」   姽嫿点头。蒹葭顿显欢欣,流转的眼波里透了慧黠,仿佛在飞快盘算。姽嫿皱眉暗想 ,师父向来生性活泼,毫无为人师表的庄严。今趟赴十师会,山主夫人明明是染疾在床, 蒹葭偏只字不提,告诉她见了夫人就明白。若不是拜在师父门下数载,说蒹葭是她同门的 师姐妹,也不为过。   「好吧,他们来了,好歹相识一场,我不作理会,说不过去。陪他们盘桓几日,等他 们走时,正好一起上路!」蒹葭说到末一句,笑意盈盈,像贪玩的孩子。   姽嫿握紧手中的香,师父的心意她看得分明,原本想说的话,更讲不出口。她暗暗在 心底叹息,师父的好心情此时不便打破,一切烦恼只有留到以後再说。   与此同时,紫颜莫名地辗转难眠,回想姽嫿到霁天阁时耐人寻味的举动,终於披衣起 身。推开门走入庭院,清凉的月光照醒残留的困乏,在沉香谷她曾百般襄助,此时袖手旁 观,不免让他有一丝歉意。   跟随明月的脚步,没多久,紫颜不知觉踱到夙夜所住的楼外,心上忽有感应,极目望 去,看见灵法师一袭墨袍远远静立,如黑夜的使者冷窥世人。   像是知道紫颜会来,夙夜简单地点头招呼。紫颜走近,顺他先前的视线看过去,一群 蚂蚁迅速地搬运一只虫子的屍体。注视的瞬间,浮云苍狗,人间百态,在紫颜心头电光石 火般掠过。   紫颜闭了闭眼,是幻觉还是领悟?他心下疑惑,听到夙夜所:「法术跟易容术一样, 不过是幻术。」   「或是一种骗术。」紫颜想到夙夜捉弄姽嫿,可能连他此来也在对方意料中。低头再 看地上,空空一片,什麽蚂蚁,什麽虫子一概不见,想是他撞破了正在修炼的灵法师。   夙夜哈哈大笑,道:「说得好,真假难分,假假真真。我们若不机灵,很容易被对手 扰了心神。法术,易容术,都是对人心施术而已。」   「可是如果遇上鬼怪,易容术大概无能为力了罢?」   夙夜微笑:「若有人求一辈子的美貌,法术也无能为力。」   「这麽说,打个平手?」   「嗯?你很在意与法术相较呵。」   「你说了,要成为你的对手。」紫颜一笑,「无人陪练,应该很无趣。」   夙夜打量紫颜,俊秀平和的面容背後,是倔强的一颗心。如用法术探知它的深度,会 愉快地发觉不可测量。今世有这般对手,再加几个非凡的敌人,日子想要乏味也难。   「可惜如今的你,尚不够。」   「我知道。」   「再有三年,不,五年之後,你会独步天下。」   「那时候,能与你一较高下?」   「分不出高下,但可以玩玩。」夙夜伸出手,掐指算了算。   「推算未来,墟葬大师也有此能耐,灵法师,究竟算佛家还是道家?」   「非佛非道。」夙夜眉头轻蹙,「咦,将来十年,你的灾祸不小。」摊开手掌在看。   紫颜道:「你算我的命,为什麽看自己的手纹?」   夙夜递手过来,「这是你的命。」   紫颜清晰地瞧见一痕断纹,正是他的手相,惨然之色一掠而过,很快镇定地道:「命 该如此,不知道改不改得掉。」   「险象环生。」   「是麽……」紫颜苦笑,「连你也这样说……」忽然想起崎岷山庄上皎镜说的话。你 终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到时没了我,未必能保住你的命。一时心灰意冷。   「九死一生,却尚有一线生机。」夙夜指了他的心,安然地道,「想要对天改命,这 里,可不能怯了。」   紫颜精神一振,如果易容是一种幻术,他要迷惑的是老天的眼。挑尽世间诸般色相, 或许真的有一张脸,可以骗过命运,渡去他的劫难。   「离开霁天阁後,四处走走会比较好,未成气候之前,不宜在一处久留。」夙夜谆谆 劝告。紫颜心下感激,他知命多奔波,早打算多方游历以长见闻,听了夙夜的话,生出知 己之感。   夙夜懒懒地躺了下去,仿佛身後有一张卧榻,於半空中斜倚了身子说道:「我明白啦 ,你当初要学易容术,就是为了要修改你的命运。你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的命,对不对。 」   「是,那你呢,为什麽要做灵法师?说真的,要是我能早点听说这个门派……」紫颜 怔怔地说道,如果那样,一切会不一样了吧。   「一半是因为师父逼我学,另一半,因为我懒。」夙夜此刻一脸的笑意,竟没有隐藏 他的容貌。紫颜认真地凝视他,忽然笑道:「你连容貌也懒得隐去了麽?」夙夜道:「嗯 ,既然当你是朋友。」   紫颜大觉快活,道:「我想喝酒。」   夙夜瞪他一眼,「你比我还懒,竟差遣我。」手一招,捞了一壶酒,往空中倒去。扑 鼻的酒香涌出时,半空中多了个玉杯,稳稳地接住了酒。   「这酒从哪里偷来?」   夙夜想了想,道:「傅传红那小子,好像在找酒壶。」   紫颜忍不住笑道:「他和谁在喝酒?」心下想的是姽嫿,夙夜斜睨他道:「自然是墟 葬和皎镜。先不说他们,这酒性子烈,你禁得住麽?」   「有你在,不怕醉。」   夙夜喃喃地道:「别当我是神仙,我这人,最怕麻烦。」将酒递给他,皱眉道:「要 醉,离我远点。」   紫颜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清冽的酒直灌入肠,很快燃起一道烧痕,胸腹间 火辣辣地暖着。   夙夜在空中翻了个身,一手支起头,持了酒杯浅浅地啜了一口。他的样子极为惬意, 紫颜不免艳羡,夙夜遂拍了拍身边的空处,道:「不如来这里歇着。」   紫颜伸手一碰,面露难色,分明空空如也,明知是假,就无法坐上去。夙夜一拉他, 「你不怕醉,倒怕摔着?」紫颜的身子凌空而起,恰到好处地挨紧夙夜,悬在了半空。   紫颜再度伸手,身後仍是虚空,然而并不曾下坠。奇妙的感觉在心底滋生,就像当年 见着了易容术。   「若说是幻术,我的确是在空中啊。」   夙夜莞尔一笑,「被易容者,都认为易容後的那张脸,就是自己的样貌——你觉得是 怎样的,就是那样了。」   「乌荻从人的肉身里钻出来,也是幻术?」   「你看见的,是她想让你看见的。你说呢?」   紫颜苦笑:「法术太过玄妙,凡人大概都看不破。」   夙夜看见他犯愁的样子,想起初修灵法时的自己,道:「当你念过一千遍咒语,发觉 仍是无效时,你会不会再念?我念到三万六千五百二十八遍时,一点动静也没有。好在我 又念了一遍。」   「这样的你,还说自己懒?」紫颜想了想,灵法师这一行,入门比易容要辛苦许多。 如果命运从头来过,恐怕他还是不会选择那条路吧。   夙夜笑道:「为了将来可以偷懒,小时候吃苦是值得的。」他一按紫颜身下的虚空, 好像在抚摸柔软的卧榻,道:「为什麽不坐得舒服些?」   紫颜犹疑地、慢慢地将身子後靠,仿佛有一只巨手托住了他,让他有所依靠地躺下。 如此才能很好地仰望天空,那些遥远的星星,像一把散落的金屑,耀眼地闪着光辉。   「天的容貌,才真正百看不厌。人的皮囊,再华美,住久了也终会腻。何况到老的时 候,谁都会嫌弃那张衰老的脸。」紫颜叹道,「如果能像天色,诸多变幻,永有让人惊叹 的余地,那种容颜,该有多好。」   「不老不死,的确也是灵法师所求。」夙夜拈出盛放的一朵花,活色生香,娇艳欲滴 ,「但世间焉有不老、不死、不败、不灭?即使是天地,也有生有死。虽然如此,亦能游 刃其间,方格外有趣。」那朵花骤然枯老凋谢,匆匆燃尽一生,风过,竟被吹成了粉尘, 散在空中。   提及生死,紫颜想起了沉睡多年,一朝醒来却灰飞烟灭的湘妤。那麽多人一直以来倾 力保住她的命,她却并不想再活。纵然容颜无双又如何,纵被宠爱眷恋又如何,不要的时 候,毅然决然,弃如敝屣。   人的一生,有人嫌短,有人恨长。如何能随心所欲活一辈子?参透了,也许就不会再 有烦恼。   两人散漫地喝着酒,有时一起聊一个话题,有时好像各说各的,无所用心,灵犀相通 。紫颜若是针,夙夜就像磨石,将他磨砺得更为锋利。此时的紫颜,又将夙夜当作了一块 磁石,忍不住被灵法师隐藏的光辉吸引,而靠近了的他,也沾染了磁石神秘的气息。   凌晨的风很有些凉意,不知何时起,紫颜身上多了一条弹墨绫的薄毯,见惯了夙夜的 神通,便不在意。壶中酒源源不断,入喉的滋味时常在变,金凤酒,青竹酿,丁香露,玉 粟香,在舌尖欢喜跳跃。酒到酣时,言说的欲望尽了,紫颜品着美酒,望了长天,横卧在 半空中,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今日说得太多。」夙夜淡淡地丢下酒杯,落地,完好无损,继而如尘埃消失在空中 。   紫颜想起十师会,隐约看到夙夜的双面,像阴阳交替,白天黑夜,奇妙地融合,只是 那阳光、世俗的一面,为灵法师不欲展现人前。今夜借了酒劲与月光,才有机缘窥见了这 样的夙夜。   像是不习惯被人凝想,夙夜忽然站起身,一袭墨袍翩然如蝶,很快浮在丈外。   「你约我倾谈,其实是想问姽嫿的事。」   他人在远处,径自地往住处走去,话声响在紫颜的心头。紫颜默默看了他的背影,点 头道:「是,只是如今问不问都一样。」   好像听到夙夜的微笑,像轻飘的羽毛荡了过来。院子里剩下紫颜一个人,他翻身落地 ,伸手摸原先躺过的地方,再想上去已是不能。   斗转星移。时过境迁。他笑了笑,往自己的屋子走去,未到门口,发觉里面亮了灯。 推门,姽嫿伏在桌上睡了,听到声响惊醒过来。   「回来就好,陪我去吹吹风。」她跳起来拉紫颜的手,困顿的眉间有一抹愁,藏在笑 容背後。   「有心事,说出来,我听着。」紫颜不动。   姽嫿的身子蓦地一停,很快笑道:「哎呀,我能有什麽心事。师父不答应就罢了,如 今我最大,想做什麽,自是由我说了算。」   紫颜凝视她揪着的眉,用手拨了拨,道:「你得向我借一张欢天喜地的脸,才能瞒得 过我。」去年锦衣富贵的林间女子,巧笑而来,香气袭人,烦恼与她无缘。无论何种困境 ,指尖的香拂来,就都化尽掩去。头回瞥见她也有进退失据,像溺水的孩子寻找稻草。紫 颜感叹地想,心如止水的境界太远,人皆如此,概莫能外。   姽嫿的目光固在眼前方寸处,默了一会,道:「我没能赢过师父。去到十师会,才知 她有意给我机会,想我可以挑起这重担。可是我离她所要的,差得尚远。」   「赢不了她,你心里很难过?」紫颜想到自己,没能堂堂正正胜过师父沉香子再赴十 师会,自己的能耐究竟有几何?不是不迷茫的。   「你知道吗?我自以为胜过她时,有多开心?」姽嫿没了平素的明媚张扬,兀自揪紧 了衣角,「我请全霁天阁的师兄弟妹们大吃了三日!师父一定笑话死我了。」   紫颜忍笑道:「你是嚣张了些,毫无尊师敬师之意。」   姽嫿瞪他一眼,略略恢复了精气神。她知紫颜没见过蒹葭,解释也是枉然,一般人怎 想到盛名远播的蒹葭,唯有在炼香才符合大师作派,否则纯然是少女的顽皮心性。也就是 这样的师父,才想得出传位给她,丢下包袱去游山玩水。   想到这里越发犯愁,唉声叹气地坐下,道:「今次回来,本想辞去阁主之位,跟你一 起到江湖上历练。但是,我不晓得如何开口……」   紫颜明白她。若师父沉香子还在,他或许和姽嫿一样,为前面仰望的高山而迷惑。山 高水远,总要走过去,渡过了,才有回望的余地。   「何不炼一支香?」紫颜沉静地说道。是蒹葭的话,闻香知意,会放心爱的徒儿远走 高飞。姽嫿认真地望了他,慢慢浮现出喜悦的神情,抛下紫颜,若有所思地往外走。紫颜 在她身後喊了声:「太晚了,今日先睡,明天再想!」她仿佛没听见,手数着数,心神完 全被他说的制香所迷。   看了她的背影,紫颜忽然想起侧侧,取出怀里藏的冰绮香囊凝看。她一个人在深山守 墓,会不会寂寞得想哭?陪伴她的两个人偶,孤独无助时,能不能听到她的心里话,分担 她的忧愁?   夜,不觉中为紫颜披上了睡梦的衣裳,他伏在桌上,回到了沉香谷,白马高车,倚在 树下的他,被侧侧捡回了家。   终於,有了一个家。   他的嘴角轻轻勾上一抹笑容。 迷楼   次日,紫颜醒时,傅传红已候了半晌,一见面,就嚷嚷:「呀,昨夜真是怪异,我们 喝酒喝得正起劲,壶竟不见了!弄得我们好生扫兴,皎镜本要叫你,後来没了酒,他居然 给我看病!」   紫颜道:「让他看病,不是会多出许多毛病?」   傅传红连连点头:「是啊,方子开了一堆,像是患了绝症。幸好有墟葬在,替我算命 说,我四十之前好得很!我这才甩开他。」   紫颜笑道:「姽嫿呢?」   「我一早就寻她,听她师妹说,她去打理藏香房的香料库了。除你之外,其他人都去 霁天阁主楼拜见蒹葭大师,我特意等你一起过去。」   紫颜不好意思地道:「昨晚我喝太多,竟睡过了。」请傅传红稍息,自去梳洗更衣, 换了一件薄薄的砂蓝茜纱夹袄,隐约透出内里的缠枝莲花纹样。傅传红瞧了就说:「每见 你换套衣衫,就想为你作画,总是别有丰采。」   紫颜道:「你真要画,我每回换张脸,包你形态各异。」傅传红哈哈大笑:「有空我 就盯着你,一路画下去,看是我的笔力够快,还是你的面孔千变。」紫颜想了想道:「罢 了,我认输,弄一张面皮太费辰光,你画画却快得多。」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霁天阁外。霁天阁有七层重檐,八角攒尖顶高耸入云,为待客、 习香之所。两人进得阁去,意外发觉空荡荡没有人影,一名正在打扫的女弟子见到傅传红 ,迎上来道:「阁主吩咐我告知两位,她陪了两位大师在藏香房选香料,请两位到了就过 去。另外三位德高望中的大师兴致甚好,领了门下子弟前去娑婆山登高。蒹葭师父则和剩 下的两位大师在敬香亭品茶,就在东面不远处。」   两人相视一笑,猜出登山的是阳阿子、璧月和丹眉,蒹葭作陪的是墟葬与皎镜,至於 和姽嫿混在一处的,想是夙夜、青鸾无疑。既离敬香亭最近,傅传红执意先顺路拜见蒹葭 ,紫颜应了,观赏沿途各种香花秀树,转瞬到了亭外。   「饮些山楂、菊花、银花合煎的茶汤,或者用荷叶和车前草煎了当水喝。」皎镜的大 嗓门传得比风快,紫颜听他又在开方子,不由有拔腿而逃的冲动。亭中石桌旁,皎镜手舞 足蹈,一颗滑亮的光头上下跳闪,蒹葭背影窈窕,正端坐了听他说话。傅传红镇定上前, 拉了紫颜参见蒹葭。   两人均未想到蒹葭一身少女打扮,见了两人就招手:「来,皎镜在教我轻身的法儿, 你们也来听听。」她容貌灵慧可喜,颇像比姽嫿略大一、两岁的姐姐。制香师常年以香料 驻颜,紫颜乐得不把她当长辈,接话道:「我看大师面相荣润,体态轻盈,绝无肥腴之虑 。何况胖人多虚、多湿、多痰,蒹葭大师理应无此异常,大可不必听人危言耸听。」   皎镜耳环一晃,故作凶恶地瞪他一眼,墟葬抚掌笑道:「紫颜你错了,现今的女子, 哪个以胖为美?一个个越纤瘦越以为荣。你去问传红就知道,後宫那些娘娘们,无不把束 身少食视为乐事,不就是想轻如掌上燕麽。」   傅传红摇头道:「她们没一个正常,要不是应付官差,我才懒得画那些女人。人美在 匀称合度,刻意减重求瘦,便不像个人。」想了想对蒹葭续道:「在我眼中,大师与令高 徒皆是一等一的美人,只要每日心境开朗,那些个外在雕琢尽可省了。」   墟葬道:「啊呀,你毁了皎镜的生意不说,连让紫颜开美容方子的财路也断了。不过 蒹葭大师确是天生美人,即便不敷粉染脂,一样光艳动人。」   被众人交口相夸,蒹葭并无太多喜色,秀眉一蹙,煞有介事地道:「你们说我好看, 可我偏偏没嫁掉!定是常年留在霁天阁不见外人的缘故。这回你们来得好,皎镜,我先去 你的无垢坊住半月,再到墟葬的遁星福地,加上玉阑宇、吴霜阁、沉香谷……少不得能玩 上半年。你们须带我多见识,嗯,就算安排相亲也可……要是你们不管我,将来我老来孤 苦无依,就是你们害我的!」   紫颜和傅传红面面相觑,墟葬熟识蒹葭的脾性,笑道:「我早算过,你尚有两年才会 红鸾星动,如今不如随心所欲,将来多个人管你,想快活都不能。」皎镜也笑道:「你想 嫁人,不如考虑我,无垢坊缺个少奶奶……」墟葬与蒹葭听了,笑作一团,并不理他。   紫颜咳嗽一声,心想再听蒹葭的私事总不妥当,况且沉香谷就侧侧和他两人,无论如 何也难帮她觅得佳婿,当下说道:「大师请容在下先行告退,姽嫿找我俩有事,我们去去 就来。」   从敬香亭走出,两人一路无话,快到藏香房时,不约而同大笑。与傅传红纯是大出意 料而笑不同,紫颜隐隐在担忧,蒹葭不想留在霁天阁,姽嫿恐怕无法辞去阁主之位。他暗 自筹算,连傅传红惊叹刚才种种也没入耳。   有其徒必有其师,见面前对蒹葭的假想太过正常严谨,紫颜心中一动,如易容前先有 古板成见,必难以抓住其人的神韵。傅传红叹道:「好在我没冒失替蒹葭大师作画,否则 ,往端庄、娴雅处落笔,就要落了下乘。」紫颜道:「你作画前,不和人交谈的麽?」傅 传红无奈摇头:「画寻常人有这工夫,如在後宫,怎能和妃子们调笑?每隔一阵就要入宫 受罪,恨不得学你们,找个奇山异水隐居。」   「是谁要隐居?」姽嫿朗声迎面走来,傅传红立即收声,上下打量。   怎样也看不腻的容颜,每回皆若初见,被她眼中那分璀璨惊艳。像是天地间神妙的乐 音,姽嫿眼底有最吸引他的明媚,双目相交,便「铮铮」地敲中他的心。傅传红不能自已 地凝看,紫颜知他见了姽嫿就成呆头鹅,代他答道:「某人闲极了乱说,要是你跟我四处 游历,他马上就放弃隐居也说不定。」   此时,一群男女弟子跟随姽嫿来到房外,夙夜和青鸾各持了一捧香料在手。傅传红嗅 着香气撩人,不免艳羡,对姽嫿道:「他们求了什麽香,我也要。」姽嫿指了藏香房掩上 的门,挑眉说道:「我身後有二十五名弟子,其中五人各有一把钥匙,合起来就能开启这 道门。你要有本事进去,就从中找出这些人来。」   傅传红放眼一看,美貌的男女制香师们衣着面容相近,无不看好戏似地等了他。紫颜 问:「算上我麽?」姽嫿道:「你要帮他也成。」紫颜嘻然一笑,朝她欠了欠身,走到夙 夜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夙夜微笑着拍拍他的手,姽嫿嘀咕道:「你们不许作弊。」夙夜 举起两手,示意无物。   傅传红拉过紫颜,两人簌簌低语,姽嫿和青鸾好奇望着。这两人眼力再好,毕竟无法 通灵,决计看不穿谁身上带有钥匙。傅传红和紫颜商量片刻,居然哈哈一笑,面露得色地 扫视那二十五名子弟。众弟子满腹悬疑,见画师独自悠然地走近,向每个人微笑招呼。   众弟子慌不迭拱手,傅传红跟每个人寒暄完毕,走到姽嫿身边,掏出五把钥匙,道: 「你要的是这个吧?」众弟子无不惊慌失措,姽嫿和青鸾也诧异不已,心想傅传红几时学 会了空空妙手,不露痕迹地把钥匙偷了来。   傅传红两手一合,收起钥匙,回首问紫颜:「可瞧清楚了?」   紫颜笑道:「再明白不过。」走到藏有钥匙的五人面前,一一指了出来。这几人乍见 傅传红手中有钥匙,立即摸遍身上确认钥匙是否被盗了去,紫颜目光如炬,自然一眼就看 破。傅传红对姽嫿道:「喏,这下可以求香了罢。」摊开手,是五片树叶。   夙夜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像是与此无关。姽嫿道:「又被你们骗啦!」傅传红不知 她言中说指,忙摇手辩解道:「我绝无骗你之意!是你的香好,我们定要讨上一份。」紫 颜道:「若算我们作弊,我无话可说。」   想刁难,不过想看尽更多眉梢眼角的变化,一个,两个,心却会乱,不知哪边更重。 亦不能分多一丝留意,夙夜的眼,如针,擦到一点,就刺到心里去。不让人洞悉,只有装 作都不上心,姽嫿淡淡地道:「算你们聪明,跟我进来吧!」   青鸾道:「我们回去见蒹葭大师,就不陪你们了。」夙夜不置可否,等青鸾一人走出 丈外,向众人微一点头,飘然相随去了。   紫颜和傅传红跟了姽嫿,走入藏香房一间宽阔的屋子。抬头看去,梁木高不可攀,气 势华美庄严。内里安置的藏香药架足有三丈高、十余丈宽,幽深莫明,更有百余盏长明灯 自半空垂下,仿若星斗,终日灿烂如昼。   密密麻麻的香料名。长宽不一的藏香格。紫颜漫步走进,香气如二八娇羞的佳人掩去 容颜,从容无息。他大觉奇特,听姽嫿道:「霁天阁不少房屋用香木建造,通体皆香,唯 有藏香房用了敛香的镇断木,若不打开这些格子,半点香气也闻不到。炼香的静室更是如 此,务必隔绝气味,以免配错了香料。」   傅传红信手抽开一格,由此,入了一座香山。脚下虚浮浮的,像是有云朵盛着,人被 熏成了轻烟,混合了香味一齐在空中舞着。飘飘然,大红丝绸般蜿蜒缱绻地绕柱盘了,如 龙,又像茑萝,想要羽化升天。心头袭上一团火,生生地烤,最後余了一束丝,柔弱地跌 落尘埃。生涯有尽,欲念无穷,却又是一阵风托了,丝如长袖,玲珑地甩出风情。自忖顾 盼生辉,悠然自得,那边一记轻咳,魂灵突然回了窍。   傅传红愣愣地看着姽嫿,「哎呀!」知道中了香的埋伏,四肢百骸的舒坦如酒醉酣然 ,连忙把抽屉关上。   姽嫿道:「你们想要什麽香?」   紫颜略略一数,竟有几千格之多,想是霁天阁多年来悉心搜罗所致,昔日姽嫿教给他 的不过百分之一。姽嫿知他所想,又一指香架对面的多宝格,无数香器赫然其上,古朴奇 雅,巧夺天工。不同的香,配各异的器,如英雄美人相见两欢。   姽嫿见两人痴迷凝望,随手抽开一格,取了一味合香,又从架子上端来一只镂空三彩 琉璃釉香炉,将香点燃。   甘松、郁金的香气慢慢散逸,仿佛见少女身披锦绣,脚踏莲花而来。近了,笑颜如画 ,是豆蔻和丁香清新的气息,暖暖的呵在人脸上。待伸手,想抓住她飘拂灵动的衣角,天 木与地夜如不苟言笑的长者,冷冷地挡於面前。一腔的痴慕,化为遥遥凝望,像星与星恒 久地相守,纵赔尽这一生,也是不离不弃。   紫颜、傅传红不知觉盘膝而坐,对了香炉冥思多时。直到香燃成灰烬,幻梦停歇,两 人心头始终在想:究竟自己想要什麽香?   「难得来霁天阁,你们最想求什麽香,我就帮你们配一味。」   可是心之所想,往往说不分明。傅传红道:「我不求什麽特别的香,只想今後焚香作 画,能令我想到今日。」   姽嫿瞪他一眼,画呆子似有所指,只是她不愿推敲。浮生如梦,今日过去,岂是一支 香挽回得了。姑且当作考题,姽嫿蹙眉凝神,对了香炉陷入沉思。   傅传红小声道:「很难配麽?」   紫颜望了姽嫿明艳的玉颜,她是林间欢飞的雀,来来去去,并无牵绊。但人心如无挂 念,未免无情无趣,不如推波助澜,让香火烧快一分。便道:「却也不难,拿她随身的香 料,和你住处的香料混在一处,保你日後一闻到就想起今日。若嫌不够,再加上刚才这味 合香,就更万无一失。」   傅传红双眼一亮,喜道:「对极!这样简单,我倒没想到。」   她举棋不定的心事,已经够烦,还被人插进一脚添乱。姽嫿没好气地道:「胡说,这 算什麽配法,我才不会。别耍嘴皮,我给你们什麽就是什麽,不许挑三拣四。就你们这样 老占便宜,休想我用心花辰光炼香。」说完,也不看两人,径自打开格子,抓了两味香揣 在怀里,走回来时,一人丢了一种。   紫颜拿到手中,不敢收起,好半天见她面色稍豫,方道:「不会是蒙汗药吧?」   姽嫿诡谲地一笑,紫颜仿佛看见夙夜取出那道「不可说」,於是打定主意,绝不在自 己身上用这味香。傅传红不知死活,喜不自胜地捧了香,珍重地收好。   姽嫿赠完香,送两人出房。临到门口,目光复杂地扫视两旁格架,从混沌无知,到如 今每样报出名目根底,这是她最为留恋的地方。理应代师父看护好这里,她却想走出去, 遍看天下,直至她有信心炼出一炉超越师父的香。   不单是为了超越你,师父。姽嫿掩上房门。更为了走出这里千百味香料的束缚,去看 更高远的天地妙景。   当日午後,姽嫿用完膳便去藏香房炼制新香。以傅传红的眼力,自然觉出不对,向紫 颜问了事情始末。听完方知棘手,她职责所在,按理不该推卸,但朋友一场,又该怎样帮 她才好。   他为何只懂画画。将草木山石画下,将云水楼阁画下,抵不过人间一颦一笑,来得全 无用处。一笔丹青,不过是修身养性的余兴,见了他人烦愁,助不得一臂,担不上分毫。 眼睁睁任她心内忧虑,他既看不破,也帮不了。   傅传红一脸落寞,越想越觉忧愁,叹道:「可恨我不是夙夜,什麽也不会变。」紫颜 道:「事在人为。不过蒹葭大师那一关,确实不容易过。」两人想到蒹葭的脾性,顿时头 大如斗,宝物易求,可天造地设的郎君,有人终一生不得。傅传红皱眉道:「难不成真要 帮蒹葭大师觅一位好夫婿,才能换得姽嫿自由?」紫颜道:「如果蒹葭嫁得佳婿,更不会 留在霁天阁,所谓出嫁从夫,姽嫿越发走不掉。」傅传红苦了脸道:「我头回遇上这种麻 烦事,简直比十师会上救活湘夫人更难入手,唉,女人!」   两人少年心性,不知该如何应对,相对傻眼,干坐良久。傅传红慢吞吞地道:「你说 ,夙夜会不会有办法?」紫颜道:「他们灵法师不许嫁娶,怎会懂世俗男女之事?问也白 问。」傅传红左思右想,青鸾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墟葬和皎镜亦未娶妻,看来只有去询问 阳阿子、璧月和丹眉这三位长者,但贸然相问,涉人隐私,也是大大不妥。如今十师俱在 ,却寻不到一个妥善的法子,傅传红一筹莫展,苦笑心想,谁说他们无所不能。   闷坐一阵後傅传红摊出笔墨作画,烦愁既消解不得,唯有借山水寄情。几下墨染一片 ,眼前的小屋流水,正是初识姽嫿和紫颜时芃河边的酒肆。傅传红画到这里,眼中渐有了 神采,对紫颜说道:「我没什麽能耐,也不识人情世故,仅有画画是我所长。等我绘几幅 丹青,如能稍稍让她忘却凡俗哀乐,浇去心中块垒,也算尽了心意。」   紫颜知傅传红要精心作画,告别他走回自己屋去。午後阳光正好,照得整座庭院亮灿 灿的,连灰白的假山也有了枯劲的气力,撑起崎岖的躯干向上耸立。他停下,面对太阳闭 起眼,阳光射红了眼皮,人如一枚棋子,站在霁天阁八卦阵中的离位。阳极生热,热乃生 火,心火难熄,才会看不穿来路去处。   紫颜在院中静立片刻,直至心无所念,重新提步。路过青鸾房外,由窗子望进,她正 一针一线在刺绣。他想到侧侧,略一出神,被青鸾看见,迎他入内。   青鸾手上是一个金丝线绣的首饰盒。簇新的盒子闪了光华,一只飞鸟横波,掠过如镜 湖面。紫颜忽有所感,问:「送姽嫿的?」青鸾点头:「我瞧她喜欢我的盒子,给她重做 一个,来霁天阁叨扰几日,须有所表示。」   「嗯,你费心。你不是和夙夜陪着蒹葭大师麽?」   「蒹葭大师拉了他们三个研究驻颜之术,我不爱听,先回来了。这是你易容师的强项 ,你要是赶去,他们一准洗耳恭听。」   紫颜笑道:「哦,竟有女子是不爱驻颜术的?」   青鸾继续绣飞鸟的翅膀,漫不经心地道:「我不想一辈子装嫩,到老了,慈眉善目的 ,不也挺好看?与其顾了脸面风光,不如多留些传世绣品,百年後,看谁又记得谁。」   野心奠定成就,紫颜微笑:「呀,都如你所想,我们易容师就没生意啦。」   青鸾道:「你们易容又不止是驻颜一术,难道不会把人变丑、变特别、变奇怪?放心 ,世上需要这手艺的大有人在,你们饿不死的。」   紫颜细想她的话,喜欢自己本身的容颜,不是所有人能做到,青鸾年纪轻轻有识如此 ,确可当侧侧的师父。   「你说得对。只是人皆贪心,连你的生意我也不想少了。」紫颜说笑完,郑重地行了 一礼,「三年後我师父之女侧侧会来文绣坊拜你为师,到时还请姑娘多指点。」青鸾停下 活计,道:「你是当真的?」紫颜道:「她自幼喜欢织绣,有心以此为生,请姑娘成全。 」青鸾道:「学一门技艺,登堂入室并不难,难的是突破前人。她没继承沉香大师的易容 术,却想来学织绣,如真有天分且用心,我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紫颜喜道:「我替她谢过姑娘。」拜谢完青鸾,他沿了长廊走,藏香房掩映在林木间 露出一角。姽嫿,你想到要炼制什麽香了?那一支香,会说尽心意抱负,让一个人懂另外 一个人。   真是很难。   想到傅传红和青鸾,紫颜觉得,他该为姽嫿做些什麽。 结香   姽嫿在藏香房静坐了一个时辰。   出龙檀院,进霁天阁,一幕幕流水心头。当时年少气盛,初见蒹葭不服气,花了一日 辰光跟她斗香。反复腾跃,跳不出蒹葭的手掌心,这才心服口服拜了师父。而後,不知今 夕何夕,在这里无忧虑地过日子,哪管得了人间岁月流长。   是见了紫颜後,千红万紫,动了凡心。以前,只顾聆听香语花言,与香料呼吸缠绵。 轻嗅了,心暖了,人酥了,诸香之味是她最熟悉的语言,以香与天地万物交流沟通。而今 ,去到十师会上,目眩神迷的众师之艺,让她骤见天光云影,再难困於一隅。   香料之外,尚有其它迷恋值得追寻,而放宽了的视野,会还她一个海阔天空的境界。   姽嫿心中响起一曲闲歌,悠扬乐音入七窍,循五脏,徜徉四体。顺了所感走到香架前 ,不假思索地拣取香料,一味,两味,并不看品名。呼应了乐音,击打着节拍,手中便多 了一味香品。   等一曲终了,手上集了三十六味,围在周身。或草叶、或果实、或膏脂、或种子、或 根块、或树皮、或香腺,它们形态各异,七色杂陈。姽嫿盘膝而坐,俯下身去,一味味地 闻取香料的真髓。辛香、芬芳、清新、浓烈、郁芬、素雅,香料与她交换心声,诉说前世 今生。它们各有来历故事,潜伏在格层中多时,突然见了天日,不觉倾力散发气味,好叫 姽嫿看重自己。   她闻了很久,听了很久,它们从山川林木中而来,有尘土岩泥的气息,阳光青草的素 朴,触手可及的韶华。那些香气,像无缰野马,犹带了山野里不驯的骄傲,活泼泼地展示 性灵;又如一树雪後腊梅,在俗世里矜持地洁身自爱,不肯向风霜低弯了枝桠。明白了它 们的故事,姽嫿仿佛化成了一缕香魂,悠游在香气中,不分彼此,混为一体。   於是,它们安静了,接纳她成为其中之一。姽嫿便用心讲述她的志向与困惑,当意念 里出现蒹葭的身影,她又是微笑,又是烦恼。亦师亦友,亦姐妹亦母女,蒹葭和她之间有 着奇特的萦系,要对这样一个人说出违背对方心愿的话,她无从启齿。她知道应该明说, 蒹葭从不懂何为淡漠,能力排众议让她出席十师会,就证明师父对她超越名利的关怀。而 今,当师父需要她挑起大梁,她却想一走了之,这个决定是否仓促和自私。   姽嫿心头不无愧疚。香料们似乎看到她深锁的眉间,有难以释怀的愁,几味醒神的香 料,袅袅地端了身子飘来,善解人意地轻拂在她的额头。是了,蒹葭不世故,却依然洞明 洗练,也许师父早察觉她的异样,只等她坦诚相告。就等这一支香炼成,等她原原本本将 婉转的心事告知。   沉思完毕,她伸手取香,将已劈碎或切薄的香片放入羊脂白玉钵,细细研磨。钵沿剔 刻了八样吉祥图案,捣杵上则雕了灵芝,持在手中,如月宫里捣药的玉兔。   一杵,两杵,心愿化在这香粉烟尘。   直至天黑,姽嫿依旧守在藏香房。蒹葭带了墟葬、皎镜,来寻众人。傅传红一心作画 ,不愿出房门半步。青鸾在织绣,也谢绝了她的邀请。夙夜不知所踪,唯有紫颜,不知转 了什麽性,笑呵呵地赶来陪同。   「璧月大师做了一桌好菜,那些没口福的不用管了,我们去吃个痛快吧!」蒹葭眉飞 色舞,一马当先地领了三人直奔璧月的客房,墟葬和皎镜摩拳擦掌,一副馋涎难耐的模样 。   紫颜道:「璧月大师会做菜?」   墟葬道:「岂止会做!每种食材经过他手,烹制出来後,无不精雕细刻,跟他造的庭 院不相上下。」皎镜道:「哎呀,别说了,一会又舍不得吃,光顾看。上回看到他露手艺 ,已是前年除夕,唉唉,多亏蒹葭你面子大,璧月大师才肯下厨。」蒹葭笑道:「你大过 年的跑去大师府上骚扰,莫非饿惨了麽?」皎镜笑嘻嘻地摊开两手,赖皮地说道:「谁让 我家里没个当家的,过节只好一个人溜出来捞白饭吃。」   蒹葭本想打趣两句,再一想,他人阖家团圆时,他独自在外漂泊,未免起了怜惜之意 。她轻轻一声喟叹,墟葬在一旁偷笑不已,紫颜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蒹葭顿时醒悟,啐道 :「死光头,你又骗我啦!」墟葬道:「皎镜你这老饕,无垢坊的厨子只怕比医师还多, 竟想来讹蒹葭。」皎镜大笑不言,蒹葭便叹道:「你们欺负我没出过几回远门,见识少。 无垢坊真有那麽多厨子,我倒要尝尝看,究竟比我霁天阁的手艺好到哪里去。」   皎镜连忙殷勤地道:「你若有闲,我陪你吃遍天下,无垢坊自然不在话下。」蒹葭的 微笑如夜晚的春风,悠然穿越了长廊,在远处和应。   紫颜陪笑在旁,想起与姽嫿、傅传红在一起的情形,和他们三人类似。有性情相投的 好友,举止言谈随意而为,这般自在如意多麽难求。蒹葭见他沉默,笑道:「别担心,少 不了姽嫿那份,动筷前你挑她喜欢吃的备好送去就是。」皎镜斜睨了紫颜一眼,哈哈大笑 ,一双眼溜溜地,像看透了他的心事。紫颜忙道:「不知她还要炼多久。」蒹葭想了想道 :「少则一日,多则十几日也是有的。你随她多时,竟没见过她炼香?」   紫颜缓缓摇了摇头,神情里颇有遗憾之意。蒹葭道:「想是她未及传你。」紫颜一怔 ,不知姽嫿是否将他们的约定告知了蒹葭,她慧眼一闪,笑道:「你周身暗香弥散,若我 没估错,当是姽嫿那丫头花费了数月的辰光,让你浸在三九香汤里得来的。」在沉香谷, 每夜泡在木桶里,三九二十七味香料结成的菁华,沐浴百日,方炼就清华之体,呵气如兰 。每桶香汤蕴积的心意,姽嫿悉数无保留地赠与了他,这是他欠她的。   蒹葭温柔地注目紫颜,姽嫿生性跳脱,初见她对外人有此呵护,这大概就是缘分了。   四人来到璧月屋外,丹眉一手抱了一坛酒,两个徒弟寰锵、镇渊忙着上菜,阳阿子与 明月摆放碗筷。蒹葭一进屋便笑道:「看来没我们的事,捡了现成便宜。」紫颜匆匆一扫 ,菜色鲜翠如玉,流灿若金,香气与焚香别有不同,勾起人心底食欲。丹眉掀开酒坛封盖 ,刹那间酒香层叠而至,又与饭菜之香有别,醇厚浓郁,充斥鼻端,熏熏然中人欲醉。   紫颜见了一桌好酒好菜,更舍不得姽嫿不来,坐立不安。皎镜斟了一杯酒,酒色净如 雪水,尘滓不现,他放於鼻尖嗅了嗅,一脸陶醉地道:「紫颜,你别东张西望不识货,这 是蒹葭集十种香花酿成的美酒『滴水冻』,寻常人可喝不到。」   纯净的酒水,仿佛照见紫颜心底迷惑。他直视熏人酒色,对蒹葭道:「若还有一坛, 给他们四个没来的留着吧。」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忽然停住,美酒滋味似曾相识。蒹葭盯 住紫颜,嘴角儿一翘,悠然笑道:「原本酿了两坛,适才发觉空了一坛,不晓得被谁馋嘴 偷了去。」紫颜顾左右而言他:「果然好酒,换了我早知大师会酿此酒,一定央姽嫿讨了 秘方来。」蒹葭淡淡抿嘴一笑,没再追问。   席间酒香四溢,璧月所做的菜肴尤重刀功,无论冷盘热菜,小桥流水明月人家,雕镂 得纤毫毕现,令人不忍下箸。精致的手艺让紫颜想起织绣技法,也是一般细致入微,筷子 捏在手里,恍惚出神。由青鸾复又念及姽嫿,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全无心思。余下几人 兴致颇高,干完一坛酒大觉不过瘾,又拆封其他老酒,行令比拼。   蒹葭留意到紫颜心不在焉,趁他人觥筹交错,道:「喝酒吃饭,是人生一大乐事,为 什麽不尽情享用?」紫颜心知瞒不过,道:「大师的师父,是什麽人?」蒹葭一怔,不想 他问起此事,一时回到昨日,时空错乱倒置。紫颜道:「若有不便,大师不说也罢。」   蒹葭摇头,一念间山是山,水是水,还原到眼前。她沉吟道:「我没有师父。」   皎镜醉眼朦胧地走过来,嘻嘻一笑,拉紫颜道:「来,来,不灌醉你,我誓不罢休。 」紫颜尴尬朝蒹葭陪笑,蒹葭推开皎镜,把他往墟葬那里送去,道:「别带坏他,你自己 喝去。」皎镜认真看她一眼,乐呵呵去了。   她眼中,并无对往事的芥蒂。   「我出身龙檀院,那时,院中七长老想破例收我做入室弟子,但我没有答应,反而建 了霁天阁。」提及过去,蒹葭云淡风清。今时今日,霁天阁男女兼收,推陈出新,广蓄前 人之学,宽纳众家之长,种种开明的举措,使其声名凌驾於龙檀院之上。以蒹葭一人之力 ,造就这般成果,无怪乎从十年前起,十师会便不再邀请龙檀院的制香师。   「龙檀院与霁天阁,是否还有往来?」紫颜问道。   蒹葭露出迷人的微笑:「自然是有的,不然我怎把姽嫿拐骗过来了呢?」   紫颜暗想,只怕龙檀院会为又失去一位大师而烦恼。想到姽嫿的心思,不想担阁主之 位的背後,恐怕也有蒹葭当年自立门户的志愿。这一对师徒,连志向都如此近似,蒹葭应 该是能明白她的吧。   蒹葭注目沉思中的紫颜,少年特别的询问令她知道,一切尚有後文。她不着急,推测 他们的心意,对她来说是一种乐趣。自从担起阁主的重担,她鲜有闲暇与不同的人交道, 除了香料,仍是香料,成为她最贴心的伙伴与烦恼。   一张精心打造的面皮,隐藏了多少不欲人知的故事?蒹葭在紫颜目光投来时,笑道: 「我去十师会那回,没见着易容师。你几时有空,为我演一场如何?」紫颜恭敬应了,想 到姽嫿,对他的易容术早不耐烦。当下心中一动,姽嫿去年来沉香谷时,已是阁主身份, 她为了他,一去经月,没有回到霁天阁。   此时,他真想敬姽嫿一杯,好好醉一场,谢她的情义。   蒹葭被皎镜拉去喝酒,紫颜无人共醉,独自闷闷饮了一两杯,更多时候,怔忡地回想 前事。记忆也醉人,稍稍动念,便满心馥郁,浮起一朵笑容。莲花次第在心底盛开,当时 处处都是好,无一不留恋,刹那也成永恒一幕,牢记不忘。   姽嫿的香炼成了吗?紫颜如坐针毡,用袖遮住头,偷抹了一点胭脂在颊上。   他神情忽变,晃晃地在椅上颠倒摇动。墟葬伸手扶他,少年醉眼如星,倒在他臂上。 墟葬不经意一瞥,怀中香软的人儿使着眼色,立即明白,大惊小怪地叫道:「哎哟,紫颜 你酒量不好,就少喝!害得我想喝没得喝!」顿了顿道:「我先送你回去。」不与旁人告 别,径直搀了紫颜返回厢房。   长廊上紫颜酒醒,躬身谢过墟葬。墟葬避开他的礼,笑道:「你惦记姽嫿,我如何不 知。我也怕她累着,你替我去看看罢。」紫颜感激地点头。   藏香房外,幽静如深井,又如一缕青丝盘结。紫颜抬头望见星星灯火,微弱地亮着。 他找来值日的弟子问了,知道送入房中的晚餐原封不动,心下更添忧虑。该不该闯入房中 ,看姽嫿进行到哪一步。紫颜知道炼香的规矩,按下冲动,老实地站在房外守候。无论成 败,当她步出藏香房,能看见他,会有一点欣慰吧。   半个时辰後,紫颜听到皎镜放声高歌。姽嫿依然没有步出藏香房。   一个时辰後,虫子的鸣响如一首欢歌,舒缓了他僵直的手脚。   一个半时辰後,紫颜蹲下身,寻找地上是否有蚂蚁。   两个时辰後,月亮躲在了云里,灯暗人静。   紫颜打了个哈欠,换一个姿势,期待姽嫿打开房门。无数次的失望後,迷糊地看见一 个人影飘来,一股清醒的香气如大雨倾盆而下,定睛望去,果然是姽嫿。默契地对望一笑 ,紫颜问:「成了麽?」姽嫿点头,殊无喜色,手中是一只缠枝牡丹纹螺钿黑漆香盒。   「那歇息去,明日呈给蒹葭大师便好。」   「不,我不想拿给师父。」姽嫿脱口而出,混杂了惋惜、疚惭、自怜、不甘,一张脸 比任何面具更多变。「我……要留在霁天阁。」   紫颜不禁抓住她的手道:「你……」这样一来,他将要只身流浪。他猜到姽嫿会因自 责而心情矛盾,但没想到她竟愿放弃向蒹葭请辞。   「这盒香,能给我看看吗?」   姽嫿眼中一抹亮色飞逝,紫颜接过,又问:「有名字了麽?」姽嫿有点发愣,想了想 道:「闲歌。」顿了一顿,很快续道:「送给你罢,反正我已无用。」   「你决定了?」   「是。」微弱的一声。她违背了当日的诺言,却没力气再向紫颜道歉,点了点头算是 告别,撇下他往居处走去,「太晚了,你回去睡吧。」她的声音如在天边。   紫颜揭开香盒,沉思良久。末了,月亮从云层里现身,照出他清逸的身影,如一支初 燃的香,清净出尘。   天光大亮,一宿未合眼的紫颜,在屋内收拾停当。水银镜里,他成了姽嫿,翠眉懒描 ,眼角含愁。他料到姽嫿昨日熬了夜,今天会大睡一场,为稳妥起见,好心地朝她打开的 窗里,吹进一点催眠的香粉。   以他对姽嫿的熟识,易容不被旁人拆穿轻而易举,只是她在师父面前是何模样,紫颜 并没见过。好在昨日与蒹葭的来往,使他有把握一试。黑漆香盒里的闲歌,更是他最有利 的武器,霁天阁内除了姽嫿,谁也不认得这道香品。   因此,当他一大早步出屋去,制香师们见了,都尊称一声:「阁主。」   紫颜快步来到蒹葭房外,听到有说话声嘎然而止。他敲了敲门,蒹葭清脆地叫道:「 进来。」紫颜推门而入,蒹葭正对镜梳妆,青丝如水流泻。通身的香气,他刚近身便已沾 染,透体空灵,心头仅存的紧张一扫而空。   「师父。」紫颜先发制人,委婉道来:「弟子有事禀告。」   蒹葭发梳不停,由头顶顺滑而下,手一拎,将一握青丝绕了几个弯,盘成灵髻。紫颜 走近,拾了一支象牙发簪替她插好。蒹葭满意笑道:「属你最懂我心思,晓得我今日想戴 这个。」在镜里左右瞧了瞧,紫颜道:「我帮师父盘髻吧。」抚顺她的长发,绞成一圈, 将发尾穿过,再绕一圈盘好。蒹葭道:「几月不见,你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紫颜低头,从怀中取出香盒放在案上。蒹葭掀去盖子,身子轻微一颤,如弱柳不经风 吹。紫颜诧异,这香气在他闻来悠闲欢快,间中略带莫明的烦恼,却如春夜的寒,见得阳 光便散了。   蒹葭不中意姽嫿炼制的香?紫颜忙道:「这是徒儿新制的『闲歌』,我熏给师父品一 品。」取了香走到香炉前,回首偷看蒹葭,她直直坐着,仿佛与世隔绝。紫颜顿觉高深莫 测,暗暗镇定,将闲歌点燃了,插在炉中。   毫无烟气。一星香火如天空里张开的眼,钻透到人心底去。紫颜脑海中不觉浮现初遇 姽嫿的情形,想起当时她身佩之香,如重新亲历般鲜活。隔了香气去看蒹葭,眼神亦在回 忆里巡游,想来也是回到了过去,流翠凝晖的日子。   依稀望见一只鹰,两翼排云,冲霄直上。在云端高处,紫颜蓦地又透过鹰目锐眼俯瞰 ,浮生碌碌,草芥刍狗,当为一笑。随了香气起伏,他的心境不断变幻,时而身化清风明 月,时而犹如雾散清江,时而洋溢花光锦绣,时而陷身刀光剑影。一缕香气牵引魂魄,不 但通明前尘往事,连未到的将来,仿佛也在前面某处,露出一鳞片爪的狰狞。   香气穿过一道紫檀屏风,在紫颜看不见的地方,当空拗断,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无法 前进。   紫颜沐浴在香气里,灵台一丝清明,提醒他身在何处。回想历次易容成他人,紫颜忽 然觉得,至今他所做的,仅是以假乱真,却不能让被易容者,真正拥有那张容颜赋予的灵 魂。颜面酷似只是形似,神似乃至臻於化境,才是易容师的最高境界。   姽嫿的香,令紫颜思绪良多。借由她的香品蕴藏的魔力,他真的可以更上层楼,这一 曲闲歌里曼妙的氛围,使他体会何为极至。   「你的想法,师父已经明白。」蒹葭缓缓说道。   紫颜小心不动,恭敬地俯首倾听每个字。蒹葭幽幽地叹了口气,紫颜仿佛目睹高处不 胜寒的微凉,正一丝丝侵袭她的肌肤。当日沉香子收下他时,也有那种无以为进、後无退 路的惶恐,如果师父尚在,此刻当在某处快活,享受游於艺的快乐。   蒹葭抬起头,漆黑的眸子深如暗夜,令紫颜琢磨不透。   「我准你所请,你尽管去吧。」   紫颜压抑住喜悦,谨慎地叩首,道:「徒儿即日安排大典,归还阁主之位。」   蒹葭淡然道:「这般虚名,有无都不重要,他日你记得出身霁天阁,就算记念师门恩 情。将来你能独立闯出什麽名堂,我拭目以待。」   紫颜眼眶一湿,掉下一颗泪。他为姽嫿流这滴泪,如是真的她在场,许已抓住蒹葭的 肩头大哭。但他放不开,隐隐觉得没能将姽嫿的性情摹到十足,深恐蒹葭看出破绽。   紫颜正犹豫是否要尽情流露师徒情长,蒹葭萧索地道:「你先回去罢,师父有些累了 。」他愣了愣,不知是否出了岔子,见蒹葭撑了头,神情疲倦,只能行礼退下。   紫颜走後,蒹葭望了他消失的方向肃然默思。屏风後一声轻笑,夙夜一袭墨袍悠然荡 出,蒹葭回眸一望,身子忽然缩小,直至凝成一粒香丸。   夙夜将香丸托在手中,回头道:「她的言语行为是大师的意思,莫非大师真能舍得这 个好徒弟?」真正的蒹葭从屏风後闪出身形,若有所失地道:「是,姽嫿既然有心要走, 我又留她作甚?紫颜这孩子,待她真是不错,这样我也放心了。」   夙夜道:「你知道来的不是姽嫿?」   蒹葭道:「别忘了制香师的嗅觉天下无双,姽嫿平素是什麽气味,就算紫颜再学些时 日,也未必能瞒过我的鼻子。」   夙夜摸了摸鼻子,道:「幸好来的是紫颜,不是姽嫿,不然,应该能嗅出这个香丸, 并非大师的味道。」   蒹葭凝看闲歌飘香,叹道:「是我粗心了,没瞧出姽嫿的念头。她想离开霁天阁,我 理应成全,唉,可惜……」   夙夜微笑:「大师为不能抛下霁天阁独自消遥而苦恼?」   「难道你有什麽法子?」蒹葭睁大了眼盯紧夙夜。   夙夜立即悟到蒹葭向他请教法术的用意,分明早有所图,嘿嘿笑道:「灵法师若没这 个手段,未免徒有虚名。如果大师不嫌弃,在下乐意用点小法术,相助一臂之力。」   蒹葭摇头道:「算了,我知道法术操控人偶,不过能坚持十二个时辰,溜出去一日, 对我来说,实在太短。」   她越是无可奈何,夙夜越是热心,道:「但若布一个法阵,支持一年也不成问题。」   蒹葭闻言大喜:「你是说……」   「如能请璧月大师和墟葬大师,建一个机关阵,再加上我的法术,霁天阁固若金汤。 即便一年半载无人看管,阁中香料也不会丢失分毫。蒹葭大师一人上路,或是索性将全阁 弟子都带出门游山玩水,此间一样安全——我想大师应能放下心事。」   蒹葭欢喜地点头,夙夜果然说中她顾虑所在,如此三师联手,她再设置一些迷魂香料 ,自可高枕无忧。蒹葭大为安心,开始盘算携带多少行李出游,脑子里稍一动念,问夙夜 :「你做这一切,其实是为了姽嫿?」   夙夜道:「我和她素无交情。」说到这里,忽然向窗外一瞥,唇角流出淡淡的笑。   蒹葭登即明白,点头道:「紫颜确是可造之材。」想了想道:「姽嫿和他混在一处, 以制香配合易容,将来真能超越我也不一定。」瞥了夙夜一眼。制香一术,应需求而生往 往能炼就奇香,如灵法、医术、饮馔诸事,对方提一要求,制香师殚思极虑想出应对之香 ,当能功力猛进。而夙夜,恐怕也想从一个易容师身上,看到他的法术,尚有多大的空间 开拓改变。   姽嫿找到了紫颜,蒹葭想了想,她是该出去走走。   闲歌悠悠地飘,穿过窗外,往更宽阔的天地里去了。   紫颜步入姽嫿房之前,曾想过要易容成蒹葭,末了还是作罢,未卸妆容,径直进了她 的屋。书案上摊了几幅丹青,并一只金丝首饰盒,姽嫿双目含笑,爱惜地抚摸。听到他进 屋的声响,姽嫿的笑容顿滞,心念电转,道:「你……替我去师父那里了?」 紫颜道:「是,蒹葭大师已答应了。」   姽嫿懊恼地站起,撑住桌面狠狠注视紫颜,方想说话,却又叹气收住了声。紫颜道: 「你莫忧心,不但你师父应承让你远行,夙夜和璧月、墟葬也会出手。」遂把他偷偷返回 听到的话叙述了一遍。   夙夜啊夙夜,又是他,暗中推动,令事情圆满。想到这里,紫颜对夙夜更多一份感谢 。   姽嫿转忧为喜,拍手道:「我竟没想到有这个法子!师父肯原谅我就好。」抬眼看见 紫颜一身女装,她视为险途的难事被他化成了绕指柔,心下感激,拉起他的手道:「亏得 你有勇气,不然我守在霁天阁,怕是要郁郁寡欢。」   紫颜笑道:「我不信,你最多沉闷两日,过得几天,一定憋屈不住,把什麽都招了。 」姽嫿笑着捶他,两人闹成一团,傅传红就在此时进了屋,一时琼花玉影,迷乱了双眼。   紫颜笑吟吟望他,傅传红定睛看了许久,指了他试探地道:「紫颜?」   紫颜叹道:「唉,我的易容术果然仍有破绽。」姽嫿道:「哼,不然要我陪你做什麽 ?没有我助你,道行还远不够呢!」傅传红吞吞吐吐道:「不……是,我也是乱猜,因为 姽嫿坐在原先的位置上没动过……」紫颜哈哈一笑:「唔,原来画师的眼力不过如此。」 姽嫿瞪了傅传红一眼:「真不知道你是太老实,还是真糊涂……」   直到此刻,她忽觉肩上重担已卸,心头说不出的轻松写意。   「我想好了,将来开一间卖香的铺子,就叫蘼香铺,好不好?说定了,你们都要来买 我的香!」   一袭香软的风,自她身上泛出,百转千回,开出瑰丽绝世的花。   三日後,阳阿子、丹眉、青鸾先行离开霁天阁,墟葬算过风水吉位,择日告辞。璧月 与夙夜花了十日十夜,设下潜藏的阵法後,也相继别去。皎镜邀请蒹葭前往无垢坊,重任 阁主的她於是放了所有弟子百日长假,探亲访友各寻去处。傅传红留到最後,有心想陪紫 颜与姽嫿踏上旅途,怎奈宫里的传诏又至,只得恋恋地向两人珍重道别。   而後,紫颜和姽嫿开始了长达三年的漫长之旅,东海,南原,西蛮,北荒,留下他们 氤氲的气息。在辽远的异域,紫颜的大名渐渐为王公贵族知晓,传说他有惑人心的奇术, 可扭转命运,造物神奇。   若干年後,京城里多了一间神秘的紫府,一家幽静的蘼香铺。   它们同街对望,自此揭开传奇的一幕。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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