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为什麽脆弱时候 想你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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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魅生前传-凤鸣卷:眉妩
时间Fri Jul 27 20:51:55 2007
魅生前传-凤鸣卷:眉妩 作者:楚惜刀
乘鸾
侧侧在青石小路上飞快地奔跑,她听见了瑟声。
疾奔中,一双菱纹绮履倏忽翻飞,丱发双髻下是婉丽跳脱的姿容。她穿了素白的鲛绡
单衣,合领与宽袖上细密缝制了扑花的彩蝶,与玉色百褶裙上盛开的素馨遥相成趣。周身
服饰的劈丝配色皆是她一手操办,像自绘了丹青又淘气地从画中踏云而出,眼中有按耐不
住的得意。
漫天萧骚的乐音应和着她的脚步,如冰花错落,簌簌地跌在心头,这声音就像一条游
龙悠然徜徉於七窍。风吹声动,陡然间曳过一个音,平地里顿时掀了碧浪,丝丝碎珠飞溅
颊上。瞬息间心境通明,万籁流转,她是被远远牵住了的纸鸢,一径往遥控的手那头栽去
。
泛商流羽,泻徵鸣宫,能以五十弦的大瑟奏出这仙伦妙音的,只能是爹爹的好友——
瑟艺超绝的阳阿子大师。
幽谷寂寞。寂寂谷中唯有侧侧与爹爹相依为命,纵把阖谷的花草虫兽作了伴,也逃不
过黑夜後悄无人声的静谧。爹爹赏玩骨董、修习书画便也罢了,侧侧却是少年心性,一腔
的贪爱新鲜无从打发。缠针弄线,没费心思就练成了眼花缭乱的绣法;敷粉染面,张眼处
只有苍藤青藓又给谁人看去?
仅存的热闹,只在远客到访之时。
一弦一音。大瑟声声分明,悠如竹间飞雪,洒然希音;疾如嘶寒野马,蹄踏奔雷;空
如雾锁银河,横截蛟窟;哀如暮烟凝碧,倚天长啸……九曲回肠,亦不够听这弹指之声。
手离弦之时,侧侧正跃进蕉叶门内,向抚瑟那人喊道:「阳阿子伯伯!」余音掠过少
女娇怯的面容划向空中。阳阿子撇下他的宝贝古瑟,笑着起身,双手将侧侧举起,刺目的
阳光毫不吝惜地为她镀上了金色的光芒。
侧侧的笑一如山涧的清溪,叮咚响过阳阿子的耳边。
「伯伯要多住几日,不能像先前两日就没影儿了!」侧侧揽了他的脖子撒娇。说来也
怪,爹爹和阳阿子一般年纪,她却像对师父般毕恭毕敬不敢稍有差错。相反,对难得来谷
中的阳阿子总有千般要求,使尽小女儿家的手段。
沉香子含笑望着女儿。年过半百方得此女,娇宠得想把世间一切珍宝奉上。可惜妻子
早逝,他精於诸多技艺,偏偏不识如何管教子女。不知觉中他成了巍然不动的两岸,而女
儿是纵情流淌的水,沿了他宽厚的臂弯驰向远方。
阳阿子哈哈大笑,从莲衣中取出一只空竹。手轻一抖,空竹攀上了绳疾转,嗡嗡地似
群蜂轰鸣。侧侧欢喜不迭,见阳阿子旋手一抛,空竹直飞高数丈往半空里掠去,等急急下
落,被他伸绳捞住,复又鸣响不息。侧侧瞧得目炫神迷,惊叹中接过空竹,依样画葫芦摆
於绳上。谁知手未动,空竹掉头往下,啪嗒落地。她不服气,缠了阳阿子学会了手势,专
心致志地揣摩起来。
等侧侧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沉香子若有所思地注视老友,又移目到他那张瑟上。黑
色的髹漆尽退,古瑟黝亮的光色沉如乌木,这是阳阿子珍藏的十三张瑟中最好的「天籁」
。如今大老远地抱瑟而至,想是为了告别。
蜿蜒伸向屋子的幽径,没过两日已长满杂草,野花扑簌簌开得旺盛。沉香子忽觉日子
静得过了头,未免心动生念。当下起了个话题,问阳阿子道:「你上回说收了个徒弟,现
下如何?可称心意?」他说话间有意无意地磨搓着双手,极力掩饰心中的羡慕。年过六旬
,那双手依旧莹润如玉,像是日夜浸润羊奶的皇宫贵人,细致得不见一丝皱纹。
阳阿子点头,眼中一抹安定澹然的神色:「我没看错的话,明月说不定能青出於蓝。
我总算找到人托付终生技艺,你呢?」
这山、谷、花、草,千年不变,一如沉香子隐居後的人生。他忧心忡忡地瞥了侧侧一
眼,道:「我所学庞杂,自忖剑、书、画、易容四绝天下,可这妮子只学了些花拳绣腿,
於剑道尚在门外徘徊,更遑论其它三绝。唉,荒山野岭哪里找得了传人,怕是……要带进
棺材里去了!」
树影婆娑,阳阿子望了地上斑驳的影子,叹道:「你隐居得太久,不如随我出去走走
,散散心。或许,能在外边碰上根骨好的年轻人。」
沉香子抚着颌上的白须沉吟。他的样貌与三十余岁的壮年别无二致,除了一头银发与
这把白须。有时侧侧问他为什麽不索性都易容了,沉香子笑了答说,若没有这些白发白须
,旁人会把他当成她哥哥。侧侧嘟了嘴说,有个哥哥没什麽不好,何况这谷里根本没有旁
人。
名将白头。沉香子一身绝技随了每年零落的枯叶长埋深谷,有时他甚至想过昔日的仇
家,如果能寻到他,未尝不是一种刺激。但是,他隐居太久了,连仇家也早已把他遗忘。
「出去也好,见见那些老骨头,以後……日子不多了。」
他萧索的口气令阳阿子轻轻皱眉。空竹在侧侧手上吃力地翻转。古瑟凄怨无音,旁边
一柱香喑哑地烧着,轻轻扔下一截香灰,粉身碎骨地摔在案上。
阳阿子笑道:「侧儿长这麽大没出过门,一定乐坏了。」这句话没能止住沉香子的怔
忪,过了良久,他徐徐说道:「未成年之前,我不想让她出谷。」阳阿子记起老友在江湖
上的恩怨,看着侧侧单薄的身躯,点了点头。
侧侧像是感应到什麽,从地上捡起空竹,怔怔地望着两人。郁郁暑气从脚底蒸腾而上
,蔓草般卷住了她的身躯。
那日之後,侧侧一人留在谷中。沉香子遗下了充足的粮食,地里有现成的菜蔬,小妮
子烧菜做饭很是拿手,没什麽可担忧。临走时他迟疑地问女儿:「怕不怕?」侧侧摇头,
只是拉着阳阿子的袖子,不肯放走她心爱的伯伯离去。
沉香子知道女儿的花拳绣腿能勉强对付江湖中的寻常货色,加上谷中多少安置了一些
机关,略略放心。但他熬不过去的寂寞,一个小小女儿家又能熬得住吗?如今就让她独自
一人,是不是太早了。思前想後,他按着侧侧的头顶,笑道:「爹爹带个和你一样高的玩
伴回来如何?」侧侧瞄了阳阿子一眼,像伯伯这样的玩伴似乎更称她的心意,摇摇头道:
「给我带只小狗……嗯,两只就更好!我绣花的时候,它们也有个伴。」
父女俩用小指拉了勾,松开的那一刻,沉香子心头强烈地感到了犹豫。
但离别对於侧侧更多是喜悦。想到她心仪已久的马蜂窝、老鸹巢,想到曾寻到的秘径
与幽洞,太多在爹爹眼皮下不能做不敢做的事情,终於有完成的一日。为了不让爹爹伤心
,她兀自开心地笑着,向两位长者用力地挥别。这情形印在沉香子眼中别是一番感怀,使
得他在踏上征程後许久没有展颜。
载着阳阿子进山的牛车,缓缓驮了两人远去。斜阳映红了一山的野花,侧侧眉眼的笑
意比晚霞更艳,撒开了足往山坡上奔去。这山谷如今是她一个人的,风吹在身上也是暖的
,侧侧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等夜幕来临,爬在柏树上玩累了的侧侧忽地听到肚子咕咕的叫声。原本微笑的神情於
一瞬间变作了黯然,她蓦地想起家里的冷锅冷灶,想起从今起要看不见爹爹,想到她是孤
零零地陪着荒山野谷过夜,不断涌出的悲凉如夏虫呢喃,一点点啃她的心。
那夜,她什麽也没吃,踉跄地跑回自己屋中,锁住门窗抱着膝坐在床脚边。然後,天
慢慢就亮了。
侧侧醒来时,外面白辣辣的日头把整个山谷烧得热腾腾的。这让她心情大好,忘了昨
夜曾经多麽无助,略略整理了脸面,胡乱从厨房摸出一块硬烧饼,狼吞虎咽地就了水咽下
。恣意的一天又开始了,她拍拍手走出门,在岔路口想了想,今日权且去谷口看看,爹爹
他们兴许会转回来也不一定。
行到谷口,她讶异地发觉那里真的停了一辆车,高鞍雕轮配了软烟罗帘子,两匹雪白
的骏马像亲密的伙伴,低头相互碰触。她好奇地走上去抚摸,柔软的鬃毛比爹爹做的雪狐
袄子更熨贴,双马温顺地蹭了她的衣袖,从鼻子中喷出暖暖的气,呵得她咯咯直笑。
眼前冷不防冒出个体态修长的少年,离她咫尺,如半空生出的魅影,望了她笑。侧侧
吓了一跳,停住手,睁大眼盯着这从天而降的少年。
「你怎麽来的?」
第一句寒暄,她没有问你是谁。一惊之後,这少年的面貌像生来就长在她心底,此刻
只是重逢。她脱口而出,仿佛等了他很久,仿佛是冥冥中的注定,爹爹的离开为了他的到
来。
少年笑嘻嘻地指了天空,道:「我坐大鸟飞过来的。」
侧侧知道这两匹绝顶好看的马是他所有,微微有些嫉妒,她拦在马儿和他中间,从头
到脚细细打量他。身披蓼蓝乘鸾纹绫锦栏衫,腰系银丝鸾带,脚蹬一双麂靴,眉眼间镇定
自若。他姿貌逸绝,看久了令人窒息,侧侧用尽力气挤出一笑,道:「你以为人人都是好
骗的?我……可聪明了!」说完,面上窘得通红。
少年静静地一笑,侧侧恍惚看到了有如阳阿子抚瑟时的沉着自信。他慢悠悠走到一株
松树後,将身子藏住了,探出头来朝她眨眼睛。诡异自若的神态,弯弯的笑眼,似乎预示
了奇妙的事将发生。
侧侧一动不动地凝视他。也许就在那一瞬间,她心悸地预感到了未来,正如干霄树影
遮挡中少年的身影,令她不可琢磨却无法不被吸引。牢牢地注视着他,犹如面对一个鬼魅
,侧侧听见自己嗔怪的声音飘来:「你想玩迷藏?」
却见少年缓缓从树後走出,双眼仍是一道弯的笑。但见他一身月白湖绸长衫,腰间悬
垂一枚血玉髓鸳鸯佩,足下蹬了羊皮靴。若非他始终不曾离开侧侧的视线,小丫头险些以
为活见鬼,哪有人手脚如此麻利,变戏法般将周身换过一遭。侧侧倒退了一步,想到青天
白日,定住脚步探手去摸他。
是活生生的人,并没有被她一触就隐去痕迹。少年只是笑,斜睨惊惶的侧侧,不作声
地又要走到松树後去。侧侧心中一阵眩晕,连忙捂住了眼叫道:「你别吓唬人!我爹的易
容术比这高明多了。」
他闻言脚步一停,笑容如妖媚的山花,认真地问:「哦,你爹懂易容术?」
侧侧一个劲点头,像是为了说服他,倒豆子般道:「会换衣裳有何希奇?我爹眼一眨
就换一张脸,这本事你就不会了罢!」
少年微涨红了脸,想了想道:「果然不会。」
於是,侧侧心血来潮地决定,要把他带回家随爹爹修习易容术。她和他一道坐上了那
辆高头大马的车,拉车的骏马像是通人性,不用招呼就向前开动。侧侧大觉有趣,扯了缰
绳东引西拉,居然连车带人一起回到了家。
一路像是踩在梦境里,花光浮泛,桑林竞秀。多年後,侧侧不记得两个小孩子是如何
驾了马车穿越盘纡隐深的山路,那一途如同有神明护佑,直接把他们送到了谷中。回想起
与他结识的经过,侧侧曾经问道:「当初你到沉香谷,本就是来找我爹学易容术的吧?害
我巴巴地引你回家,上了你的当。」
他但笑不语,新月般的弯眉笑眼,依稀是当初少年的模样。
云鬟
拣回一个玩伴,侧侧心花怒放,忙不迭与他说话聊天,几乎想把从小到大的见闻都说
给他听。她没问他为什麽会在那里,只是很快知道他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紫颜。
「紫颜,你喜欢紫草麽?」
「紫颜,陪我一起玩空竹!」
「紫颜,你的衣裳真好看,让我瞧瞧是如何绣的。」
「紫颜,你多大了?」
唯有问到年龄,紫颜就止了声,以她看来老气横秋的口吻说道:「我比你大很多,小
丫头。」说完,他盈盈的眼里尽是笑,侧侧不服气地捶他一把,道:「装老!」
紫颜对侧侧喜欢的玩意一律兴趣阙如,最多在她谈到织衣绣花时,会熟稔地指出一连
串复杂的纹样如何绣制,听得侧侧心驰神往。不甘心被他比下去,侧侧搬出爹爹寻常说的
易容理论,得意洋洋摆开来指手划脚。这时紫颜敛了说笑,换上庄重的神情,一丝不苟地
听她吐露的每个字。
侧侧所知的易容术不过调脂弄粉。如其他女儿家为脸颊涂染香粉胭脂,她在镜台前稍
作打扮的工夫是有的,却无法做到爹爹要求的,每日打坐练气为了养颜,植花种草为了驻
容,就连读书作画抚琴不过是在修习相术,脸相声音皆是一张张面具。
沉香子自夸剑、书、画、易容四绝天下,但久而久之,所有绝技成了依附於易容术的
外物。看似培养性情的癖好,在沉迷後渐渐转为易容的附丽,这使他逐步攀上了此道的高
峰,亦让突然闯入的紫颜机缘巧合地站在他人难以企及的高点。
侧侧舌灿莲花,说得像模像样,紫颜忽地打断她道:「也不知你说的是真是假。」侧
侧急了,想到爹爹不在,拿不出佐证会被他瞧低了,便不假思索地引着紫颜来到一口井边
。
井如伏鼋奇异地趴在屋前,紫颜眯起眼仔细揣度,在侧侧骄傲的笑容下开言:「井有
古怪。」侧侧讶然道:「咦,你真聪明,它是我家藏宝贝的地方。」说罢,在吊水的车辘
上挂了一只铁桶,往井下沉去。
过了片刻,井底传来喑哑的一声闷响,井深三尺处的土壁上却多出一人高的洞,幽幽
不见其深。侧侧两手撑住井口,示意紫颜先下去,嘴角却是期待他发窘的笑容。他稍一踌
躇,瞥到侧侧的神情,叹了口气,一猫身子钻了进去。
洞中甚是开阔,略走两步见到一条斜斜下倾的水磨石壁长廊,两旁光洁如镜,隐约映
出人影。紫颜忘了侧侧跟在後面,信步往前走去,很快进了一间极大的石屋,门上挂了匾
额,写的是篆体「洞天斋」三字。
满屋珠彩迷离,宝光斑驳,紫颜见了这些宝物神情澹然,就似看了一场荷色芙香。侧
侧从他身後飘然而至,兀自炫耀地自夸了两句,回头望向伫立於藏物中的他,心头有种很
奇怪的感觉,仿佛这初来乍到的少年,是这些瓶罐坛壶的至交。
「这屋子里全是我爹收藏的骨董,爹说,看着它们就知道造物者的长相和性格,可是
我才不信,明明有长得一模一样的瓶子,却是完全不同的人打造的呢!」她指了两只黑釉
蓝斑瓷枕给紫颜看:「你看,爹爹和阳阿子伯伯各烧了一只,你能分出烧瓷的人是谁吗?
」她停了停,噘嘴道:「除了他们俩,我看才不会有人分得清。」
紫颜眨了眼问:「他们俩谁烧瓷的技艺好些?」侧侧笑道:「你猜。」紫颜想了想,
道:「你说的阳阿子伯伯是喜欢抚瑟的伯伯,是麽?」侧侧斜眼瞄他,「是。」把两只瓷
枕反复看了几遍,确信瞧不出一丝破绽,才狐疑地道:「莫非你猜出来了?」
黑釉华灿流光,雷同类似的纹理,诡谲多变的刷彩。紫颜的手贴着冰凉的瓷器,凑过
头去,像是在聆听划过胎体上的乐音。
「两件都是那个伯伯烧的。」
「啊!你怎麽知道?」侧侧不服气地跺脚,抓起紫颜的手。
如一尾狡猾的鱼,他轻易甩开了侧侧,神秘地微笑:「我猜你爹根本不会烧瓷。」
侧侧一怔:「你连这个也……」
紫颜撇下她,一人游走在藏库中。沉香子收了不少古时的器物,深深浅浅的颜色,青
绿黄红,脆脆哑哑的声响,金银铜石。「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紫颜逐个端详敲打,
如奏笙簧,清音曼妙,数出五、六件骨董来,不屑一顾地道:「全是膺品。」
侧侧不信,抢过来看:「若是膺品,阳阿子伯伯定会告诉我爹。」
听到这话,紫颜笑了笑:「我知道你为什麽不肯学易容。」玩味地看着双颊绯红的她
,摇头:「嘿嘿,学了也白搭。」这世上纷扰的物相,岂是一颗单纯的心能看透。紫颜这
样想着,却被侧侧拿起一件膺品敲中了头。
这天晚上,紫颜吃饭时捂了头叫疼,侧侧趾高气扬地往嘴里扒饭,时不时斜睨他一眼
。明明挨了打,紫颜叫疼却像吆喝,每过一会儿应景大叫两声,他一叫,侧侧脸上欢喜的
笑便止不住地溢出。
「你爹把宝贝藏在地下,是不想让人偷去?」
「我不知道,反正那里玩迷藏倒是很好的。今日你只瞧了洞天斋,里面还有几间屋子
,只要你留下来,慢慢去就成了。」
「要是我过两天就住腻了呢?」
「我家里才不会住腻!这里可好玩了,而且,你不要学易容术吗?不许走。」
紫颜偷偷地笑,低了头拼命往嘴里扒饭。很清淡的素菜白饭,他吃得乾乾净净,一粒
米也没落下。侧侧满意地把饭碗推给他:「饭是我做的,该你去洗碗。」然後,凝视他一
双白瓷般玲珑的手,想了想,说得愈发坚决:「记得溪水在哪里麽?顺便拎两桶水,我要
洗脸。」
紫颜收拾饭碗出门了,侧侧觉得有个人使唤真好。可当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她坐立难
安,竟有些舍不得。「天太黑,他会不会迷路呢?」侧侧这样说着,开心地找到一个理由
,兴高采烈地冲出门找紫颜去了。
月光下溪水潋灩,宛如一匹簇雪铺烟的砑光之罗。紫颜洗净碗筷,打好了水,独自坐
在青石上望月出神。侧侧想开口叫他,却见银辉笼着他的全身,整个人就像羽化成蝶的茧
,正要扑翅远去。又如神仙剪了一个纸影,映了水鲜活开来,一旦被她喝破,会还原成一
纸空白。
侧侧犹疑着望了一阵,返身回屋。她这才想到,究竟他来自什麽地方,是什麽人?
然而这个疑问,始终没有答案。
「侧侧,不如,你教我易容术?」
与紫颜相处三天後,侧侧听到了这句请求。他说话的语气,像是侧侧堆了一地珍宝给
他,挑三拣四勉强选了一样。侧侧懂些易容术的皮毛,自忖对紫颜有嚣张的本钱,闻言点
头:「我教你,拿什麽谢我?」
一层迷蒙的笑意如蜻蜓点水,从紫颜脸上漾开,他呵呵笑道:「以後你说什麽,我都
听你的可好?」侧侧听见心中擂鼓般跳个不停,咚咚,咚咚。以後,和这个少年会有以後
吗?他诚挚的双眼一如望月时的清澈,侧侧不禁轻叹了一口气,伸出小指勾在他的指头上
。
两人依旧钻入井中。沉香子的药房叫「安神堂」,侧侧翻出药格子里盛的黄精、白术
、灵芝、玉竹、鹿茸、天冬、人参、槐实、茯苓、地黄……这些驻颜益寿的药物叫紫颜辨
认。紫颜过目不忘,只看了一遍就尽数记得,令侧侧怀疑他本就谙熟此道。她大为不服,
抛出一部本草经,又叫紫颜花心思去背。等她转身泡完一壶梨酒,紫颜笑眯眯地把书丢还
给她,一字不漏地通篇背诵一番。
侧侧再不敢小觑这个少年。
两人无忧无虑地度着日子,不知世间时日。紫颜修习易容术之快,常让侧侧不可思议
,只能嘀咕一声「妖怪」,平息心头的震撼。
直到那天清晨起身,侧侧蓦地看到她的镜台前坐了一位绝色少女。听到侧侧的动静,
那少女回过头来,雾霭空溟的笑眼里,盛了一双灵动的琉璃珠子,如磁铁勾住了她的心。
一袭妖艳的龙绡绣衣,恰到好处地掩映曼妙的身形,只见如云的影子慢慢浮近了,那少女
美得叫人心疼的声音霍地飘进她耳中:「喂——」
云鬟下的俏面,赫然有熟悉的眼神。侧侧依稀觉得该认识这少女,但她仙音般的语声
却是闻所未闻。恍如睡梦般被她拉起,少女咯咯地笑道:「怎麽,今日不出去玩吗?」
侧侧想,一定是遇上了天上的仙女,任由她的玉石之手拉着,往门外走去。她的手好
清凉呵,就像掬了一捧沁心的泉水,指缝里丝滑娟柔。侧侧乖顺地与她到了外面,见她歪
了头,拣起地上的空竹,道:「我们来抖空竹吧!」
侧侧毫无异议地陪着她,见她神乎其技地把玩空竹,飞腾、掠空、扑展、承接、高悬
、疾转,每个动作匪夷所思,却又妙舞翩然,仿佛一不小心会随空竹飞遁而去。侧侧忍不
住轻呼起来,想,紫颜这小子跑哪里去了,看不到这般女子,回头定会抱憾不已。
少女见侧侧发呆,停下来把空竹递了过去。侧侧羞惭地玩了一会儿,见空竹懒散地掉
在地下,也就不再坚持。少女捡起空竹,笑道:「其实你的手法都对,就是没有恒心。」
没有恒心。侧侧想到爹爹叫她学的各种技艺,每一样皆是浅尝辄止。唯独织绣像是生
来就懂,一学就会,稍许让爹爹安了心,觉得她并非一无是处地成长。但是她从无迷恋之
物,没有能让她执着的成功,一遇到挫折就轻易放弃。阳阿子伯伯送的这只空竹,好歹玩
了十来天,可她的动作一如初时的青涩。
这短处被爹爹教训过多回,每次都是耳旁的风,单单从这少女嘴里说出来,侧侧分外
愧然。差不多是同龄吧?侧侧怯怯地问:「姐姐你叫什麽名字?」
少女转过脸,笑道:「你叫我姐姐?」
「难道是……妹妹?」
直勾勾地盯紧那少女的一颦一笑,等到她呵呵地道:「我服了你爹的落音丹。」侧侧
记起,昨夜跟紫颜说过,爹爹的落音丹分八十一种,无论男女老幼,声音可随心改变。
这天仙般的少女竟会是他。
无暇计较他的戏弄,侧侧恍然记起小时屡屡被爹爹骗过的事实。可这少年仅听了她的
只言片语,就能如此巧手惑人,她一时惊奇到不能言语。如果他是爹爹的女儿,爹爹也就
无须再远行了吧?
吞下侧侧递来的「还音丸」,紫颜恢复了自己的腔调。侧侧难以置信地目睹他拭去脸
上脂粉膏泥,现出如假包换的男儿身躯。她由震惊慢慢地转为了崇拜,直觉中甚至怀有一
丝畏惧,那娇艳无匹的容颜一直留在她心底,以致於再次看到紫颜的面容时,她觉得别有
光彩。
那是一种天赋的容光。
闻鼓
紫颜到谷中一个月後,侧侧像倒空了的玉花羽觞,把所知的一切悉数教完了。她甚至
连谷中花草树木的名目也说尽,而紫颜是无底的漩涡,想要吞食遇到的所有波浪。她一面
恨自己学识太少,一面盼爹爹早日归来。如果是爹爹的话,侧侧瞥向紫颜狡慧的双眼,大
概能多撑个一年半载,才会叫他把一身绝技都摹了去。
沉香子一如侧侧盼望的归来了,却是独自一人昏倒在谷口,被紫颜吃力地背回了家。
那日狂风呼啸,乌云在天顶盘旋,山谷失尽了颜色。侧侧无助地在爹爹的床边瑟瑟发抖,
心情由盛夏转入严冬。
「他是你爹?我未来的师父?」紫颜老练地擦乾沉香子的身子,在他额头放上湿巾,
然後不紧不慢地在屋里支起一只刻花五足炉,拈了几味药坐定。
侧侧茫然地点头,她从没想过爹爹会倒下,更会昏迷不醒。若非紫颜镇定得犹如拣回
一只白兔,她恐怕早已六神无主。眼见他倒了一罐的水,把药丢进去拌了,煮汤似地漫不
经心地晃着手中的银茶匙,侧侧忍不住问道:「我爹他……你这是什麽药?」
紫颜若无其事地道:「你爹收集的三十七本医书我翻完了,这药就算不能让他活蹦乱
跳,总比不喝强。」侧侧听了,竟没有反驳他的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转眼间水开了,他把火拨弄小,慢慢地熬着药。过了半个时辰,沉香子服下药,仍无
转醒的迹象。侧侧耐不住,睡眼惺忪地贴着床脚困了,紫颜想了想,在她身上披了一件绸
衣。
他走出门外,望了晦暗欲雨的山色,辉丽清华的眸子中闪过一抹疏狂不驯的傲气。
次日阴霾尽去,晴空如碧。沉香子睁开眼时,侧侧在隔壁屋中酣睡正香,紫颜促狭地
扮成她的模样,翠袖珠钿,轻巧地端了银盆上前伺候。
沉香子见到女儿,微微一愣,哽咽道:「爹……让你受苦了。」紫颜也不说话,拧乾
了丝巾递与沉香子。他一怔,神情骤然转厉,坐起身喝道:「你是谁?」紫颜忙往旁一跳
,躲开他劈过的一掌,道:「徒儿拜见师父!」
沉香子的手顿时停住了,盯住这酷似女儿的少年。紫颜用丝巾擦净了易容,一双晶瞳
毫不怯懦地迎上了沉香子,道:「不过,我是侧侧代师父所收,须好生拜师才是。」说罢
,向沉香子恭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沉香子一字一句地问:「你的易容术是和谁学的?」
「侧侧。」
沉香子一脸狐疑:「你以为这样说能骗过我?她自己都没你的斤两。」
紫颜委屈地道:「的确是她教我的……还有那些膏粉也是她给的……」
「你拿来用了?洞天斋、安神堂你也都进去了?」沉香子越说越急。
紫颜点头:「唔,拂水阁也去了,就是里面的医书教我如何为师父治病的。」说完,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明明全是地洞……名字倒风雅。」
「臭丫头给我滚过来!」沉香子忽然中气十足地大吼了一句。
侧侧在隔壁屋中蓦然惊醒,听到爹爹发出盛怒的呼喊,胆战心惊地披了衣,碎步跑进
了屋。一听说紫颜扮成她的样子,侧侧也恼了,劈头就道:「你个死小子,冒我的名想害
我不成?」
紫颜可怜兮兮地道:「我不过是想代你尽些孝道。」轻轻地一句叹息,令沉香子和侧
侧顿感错怪了他,望了这秋水为眸的眼神,不由後悔对他太过严厉。
沉香子咳嗽一声,指了紫颜道:「侧儿,你为我找了个徒弟?」侧侧觑见他的神色转
缓,也想将功补过,连忙趁热打铁地道:「是啊,况且昨日就是他救回爹爹。而且他很聪
明,爹爹不是一直都想找这样的人吗?」
沉香子肃然打量紫颜,少年的灵性他已看得分明,面相虽妖冶了些,应该是个善意的
孩子。偏偏此刻,他毫无收徒之念,易容生涯里的厄运已纠缠了他多年,他不想再连累清
白无辜的子弟。
紫颜却在这时问:「师父,徒儿想知道,刚才师父如何看出破绽?」孺子可教,沉香
子不觉微笑道:「如果是侧儿来伺候,定会亲手为我拭面。」紫颜点头,道:「我见师父
已经醒了,故此不敢动手……」倒是个懂得礼数之人,沉香子想到这里,对侧侧道:「你
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要问他。」
侧侧退出门去,依稀听到爹爹问起紫颜的来历。紫颜低声说了什麽,她没有听清,心
中欢喜地猜度,爹爹想是要留下他了。
侧侧走到屋外。三间草屋宛如没有生气的坟,纵然井底里堆砌了再多珠宝骨董,亦不
过是一座华美墓葬。而紫颜是不同的,她想,他像幽谷中默默长出的一株奇花异草,隔一
会儿见到,许就换过了盛开的姿容。
但是,她把这奇花挖回了家,异地而植的他会不会枯死呢?侧侧猛然一震,她怎会有
如此奇怪的念头,她更该关注的是爹爹的伤势,究竟他在江湖上遇到了什麽事,遇上了什
麽人?
年少的侧侧想不到太多,她是悬崖上一朵摇曳的花,本能地感到了害怕。这时紫颜打
开门,手里捏着一张五色笺,侧侧定定神,听他在擦肩而过的一瞬说道:「我去给师父抓
药。」
在沉香子的指点下,紫颜重新为他煎了药,侧侧忧虑地倚在爹爹床前听他吩咐。
「爹从前易容过的人,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因此派人追杀爹。这里不晓得能安稳
多久,侧儿,你记得以前爹教你怎麽挖陷阱的吗?等爹睡了,你跟紫颜去,多少再在谷里
布上几个……」沉香子说到此处,吃力地捂了胸口,「爹断了几根肋骨,要好生养着,帮
不了你们。」
侧侧颤声道:「爹是说,坏人会进谷来……杀我们?」沉香子道:「此人位高权重,
心胸狭窄,没想到事隔多年,仍不肯放过我。」想到这里瞳孔收缩,眼中的悔意一掠而过
。侧侧不能完全明白爹爹的意思,只知道他招惹了大麻烦,想到外边不可测的灾难,她望
着手持羽扇煎药的紫颜。
弱不禁风的俏模样,继承爹爹的易容术是够了,但说到抗击外敌,他两只手也够不上
她一根手指头。只是,为什麽他完全没有恐惧呢?微笑的唇角更像是勾勒了一抹兴奋。只
是,不懂武功的他能有何用?
「等布好了陷阱,让紫颜守着爹,我去外面护卫。」侧侧忽闪着勇毅的双眼,周身洋
溢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气。
她的雄心壮志被紫颜伸过的手打消到云外。他手上缠了厚厚的绿色油膏,不由分说涂
抹在她脸上,娇柔的女儿家顿成了青面兽。侧侧尚来不及反抗,紫颜又拖过一套葵绿熟罗
衣裤逼她穿上。
「万一布陷阱时来了敌人,你我不就被发现了麽?与草木同色,兴许能避过一劫。」
紫颜笑眯眯地听从沉香子的指示,一面改扮一面又忍不住多言:「可惜易容术也不能让你
我索性装成两棵树,唉,到底不是神仙法术。」
沉香子道:「谁说易容术不能让你变成树?我偏有这个本事,你过来,让师父我给你
画!」
紫颜调皮地一笑,向沉香子甩了甩手,安抚他道:「我知道,师父的易容术精妙得很
,等师父养好了伤,我们别说做一棵树,就算是当花草虫泥,我也心甘情愿。」
侧侧想到她通身黄绿,配色难看已极,苦了脸顾不上与他调笑。紫颜眼明手快,不多
时已穿上黑绿生纱衣裤,脸上更如长了树叶,统是绿色,惹得侧侧哈哈大笑。
沉香子越看越惊异。这凭空而出的少年,如今隐约得知了他的来历,仿佛上天特意推
给自己的传人。不,他必将超越古往今来的任何一位易容师,在他的指尖闪烁朦胧的光芒
,如有仙术点活了凡物,旺盛的灵气抑不住地喷涌而出,让沉香子满目皆是耀眼金花。
在正式收下紫颜时,沉香子曾问他:「可知你面相妖异,不是寿者之相?」本以为这
孩子会心惊,不料他莞尔一笑,轻描淡写地反问:「若是我能为自己改容,会不会活很久
?」於是沉香子知道,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此道,易容术本就是人心的术,而紫颜,有一颗
不动的心。
「你想改命?天命不可违。师父我虽然为自己易容,这面皮却是三十年前那张,并无
修改。」
「是以师父会有今日之劫。」少年的话如徐徐的风,波澜不惊地吹至面前。
沉香子的心猛地一跳。这少年是谁?一语道破难以挣扎的宿命。沉香子曾卜算过,知
道今岁他将有大劫,出行不宜。可是,人总以为自己是侥幸逃脱的那个。在执着要走的那
刻,他甚至刻意遗忘了早前宣告过的不幸。
对天改命。沉香子苦笑,他是易容师,替数不清的人改换过容颜,可他独独不信,真
的能够修改了宿命。诚然,上天会受到一时的欺瞒,但过不了多久,会有更严厉的命运在
不远处等待。
他知道改变不了。曾经,他看出侧侧娘亲命不久矣,殚智竭力想救她一命。然而为她
换上了年轻的容颜又怎样?依旧撒手西去,黄叶飘零。他恨只手不能回天,更恨他知得太
多,眼睁睁看她一点点油尽灯枯。
沉香子望着紫颜。他就如孤清的一只飞鸾,由天上飘然而至,他不明白人间有多少苦
难。就由得他亲去经历罢!传尽这一身的本事,譬如为他添多一对翅膀,看他能飞向怎样
的高处。
一声尖锐的长啸打破了沉香子的忧思。紫颜和侧侧停下了装扮,听到啸声越来越响,
直如十七八人合奏琴瑟,要把山谷震荡。
「来了!」沉香子面容一肃,身子微微一颤。他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急,不给他任
何喘息之机。他不该回来,既以易容冠绝天下,就该在谷外以易容逃避灾祸。心头电光石
火掠过一个不祥的念头,为什麽要回来?难道他是想死在这个地方?
啸声如隐隐阴雷自远处冲击草屋,一波响过一波的声音令三人鼓膜震动,心神摇簇。
伴随了啸声在林间穿梭的是一个身材肥硕的圆脸胖子,一身睢蓝湖绉凉衣迎风飘展,
鼓胀得如一面猎猎作响的酒幌。他个子虽矮,脚下奔得却飞快,一步跨过近一丈之遥,整
个人腾云驾雾地自远而近,眼看就要到达沉香子的居处。
沉香子扯出一个苦笑。他曾费了十年心血为这个家易容,如今不得不用到那一张假面
。而他苦心营造的平静日子,终於到了尽头。
惊破
「来不及布陷阱了!侧儿,你和紫颜一起去,看能不能推动门前的石磨。」说完这句
话,沉香子无力地躺在床上,暗恨自己连起床走路的劲力都不复存。
草屋前有个巨大的石磨,直径比侧侧伸开两臂更长,从未磨过东西,野草一溜儿繁茂
地生长。侧侧卷起袖子用力一推,石磨纹丝不动,紫颜袖手旁观,看她或弯腰或挺胸,使
尽千般气力。
不动如山。石磨就像长在土里的参天大树,不耐蚍蜉相撼。沉香子叹息的声音自屋内
传来:「果然不成麽?」侧侧心急火燎,知道这是成败的关键,可紫颜也派不上用场,一
时心下没了法子,难过得直想哭。
这时,紫颜从屋後牵来他那两匹白马,拴好了缰绳,轻一扬鞭。大石磨如被云朵托住
,登即喀喀地转动起来,杂草尽数低头,被无情地碾作了尘泥。侧侧揉了揉眼睛,紫颜猛
一拉她的手,疾退回屋内。
山崩地裂。侧侧前脚刚奔进屋,立即眼睁睁看到他们所在的地面凹陷下去,如一座陆
沉的小岛直直坠向无底深渊。屋子里所有的器物酒醉般摇晃,屋外的两匹骏马万分惊恐,
焦急地向天嘶鸣,奋蹄疾扬试图逃离开陷落的土地。但他们下坠得太快,大地骤然张开贪
婪的嘴,一眨眼就干净地吞食了他们。
侧侧只觉头顶一黑,於不知觉中松开了紫颜的手,然後浑身一震,膝盖酸软跌坐下来
。腿侧隐隐吃痛,手刚想撑地又被什麽东西刺中,磕伤了手心。她听不见爹爹和紫颜的声
音,只有两匹骏马疯了般地不住狂叫,蹄踏声近在咫尺,仿佛下一脚就要踩在她身上。
侧侧忍不住惊惶地尖叫:「爹!」紫颜安然擦亮了火石,朦胧微弱的一团光芒及时安
抚了她的慌张。她渐渐镇定下来,颤微微地向紫颜爬过去,是失去气力还是没了勇气,她
分不清,只想尽快地靠近紫颜和那团光亮,这是眼前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事情。
紫颜丢下她走向榻上的沉香子,老人的被褥略显凌乱,却仍完好无损。紫颜移近火石
,看到沉香子神智清明的双眼,当下放了心,问道:「麻药在哪里?」沉香子道:「玄麻
汤在纱橱下面第三个小格!」紫颜折返过去取了麻药,奔到屋外用手压住两匹马的头,硬
生生灌了进去。白马停止了嘶叫喘息,奄奄躺倒在屋外。
侧侧借了紫颜手上的微芒辨认外边的情形。石磨依稀还在,甚至家门口的那口井……
那麽爹的藏库、书房和药房一直掩埋在地底,是否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侧侧震撼地凝视
不远处病榻上的爹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她却头一回深深疑惑,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这样移山倒海的手段,常人想也不敢想,隐居在幽谷里的爹爹竟能做到。
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不是为爹爹的手段,而是为暗处的对头。这样费尽心机抵挡的
会是何样的敌人,她的脸不由白了。
紫颜伶俐地走回来,经过侧侧身边时,顿了顿道:「要扶你起来麽?」她狼狈地摇了
摇头,稍一用力竟能站起来,心头一片茫然。紫颜见她无恙,径自走到沉香子面前,道:
「还有菜园子。」
侧侧听懂了他的意思,如果屋舍遁入地下,留在外面的菜园子是最後的破绽。沉香子
叹了口气,道:「外边什麽也不会有。」紫颜顿时明白,紧绷的脸终於露出稚气的笑容,
道:「不愧是师父!」
他伸手抹去脸上青绿的易容,又拉过侧侧,细心地为她把之前的妆容卸去。侧侧全无
心思地任他摆弄,满心都是放不下的担忧。沉香子瞥了眼不知所措的女儿,她就如山野中
娇柔的花,肆虐的风雨奈何不了她,但闯入山谷的敌人却可轻易把她摘去。今次如果没有
紫颜……他不再想下去,警觉地侧耳听了听,低声道:「噤声。那人近了,一个时辰之後
再跟我说话。」
紫颜点亮了青釉镂孔灯,找了一处抱膝坐下,从容地阖上了眼皮。过了一会儿,侧侧
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他居然睡着了。
沉香子的居处隐形後一盏茶的工夫,矮胖子站在先前草屋所在之处面色阴沉地张望。
刚才,隐约有轰隆的声响从此间传来,然而,到了地方却是一片无人迹的荒原,死气沉沉
地长着茎蔓相连的野草。
「樗乙求见沉香大师!」矮胖子阴鸷的脸上浮起一丝嘲笑,声调陡然提高,把这句话
远远地送出去。响声震动天地,侧侧忍不住在地下捂住了耳朵,拼命承受这震天价的叫嚣
之声。
叫了许久无人应答,空谷回音四响,樗乙现出狰狞的表情,死死扯住自己的面皮,对
了空处骂道:「沉香老头!你不敢出来见我?我是来还你人情的!告诉你,这张脸我不要
了,有种你就出来把它收回去!」他发狠地跺着草地,发泄胸中的愤懑。每一脚震动大地
,听得侧侧揪紧罗衣,在相距两、三丈的地下,坐在紫颜身旁极力忍受。
沉香子缓缓立起身,盘膝而坐运功疗伤,争取到的喘息之机,不能白白让它流淌过去
。
樗乙把面皮拽得生疼,手上乏了力,想到千里追踪至此,凭空失去仇人痕迹,大怒不
已。他徒劳地东西南北纵横游走,掠出数里均不见半个人影,就好像失足入了空山。
樗乙不由回想起对方的能耐。当年的自己虽说不上玉树临风,却也自负容貌魁伟,年
纪轻轻成了一帮之主,是何等威风倜傥。虽然他那帮主的位子,是杀了前任血淋淋地夺取
来的,但江湖不就是弱肉强食麽?怪就怪他一时鬼迷心窍,看中了更高的地位,要站到那
遥不可及的地方,只有借助沉香子的易容。
他愤愤地想,一个狗屁易容师而已,居然在给了他一张想要的脸後,又慢慢地任这张
脸自毁。这算什麽,为死在他手下的人报仇?他的脸越来越丑,时常无端疼痛,害得他不
得不四处寻求灵药,以求停止这无尽的腐蚀折磨。
终於,在一个神秘药师的指引下,樗乙服下了让他缩短身材换取安宁的秘药。可恨的
是,那药师竟然也是沉香子所扮,更让当年受害者的家人旁观他的痛苦,美其名曰,藉此
饶他一命。樗乙紧咬唇齿,在忍受体内惊人变化的同时就下了决心,一定要杀死沉香子。
可是对方不愧是易容师,终日缥缈无迹,与黑白两道更有扯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牵连。
一时听说某豪族将沉香子奉为上宾,改日又传言他被某帮派千里追杀。谣言纷纭,樗乙追
查了几次,明白凭一人之力无法报仇,因此,在失去了帮主之位後投身权贵,耐心等待机
会。果然,在樗乙几乎就要忘却仇恨时,沉香子的踪影再度现於眼前。
樗乙猛然忆起十数载的寄人篱下,毅然丢下了眼前的安稳,暗暗跟上了沉香子。目睹
仇人被一群来历不明的杀手迫至重伤,却依旧凭借易容术逃之夭夭,只有樗乙没有被迷惑
。他太明白沉香子的手段,甚至,为了能够独报大仇,缀在後面的他悄然抹去了沉香子来
不及消除的踪迹。他深信,一个伤痕累累的易容师再怎麽躲避,也不可能在山谷里逃过他
的搜索。
可是,此刻樗乙越来越感到惊异。他晚半日进山,为的是不想在夜色中受伏,没想到
竟会完全找不到仇人。他太过求稳了!樗乙握紧了拳头,知道是沉香子昔日的作为吓破了
他的胆,以致於今次他一心想万无一失地杀死对方。
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樗乙眯起了眼,纵身跳到一株高大的香樟树上藏匿身形。山谷里
定有什麽古怪,他要慢慢把它找出来,等猎物以为没有了危险,就是猎人出击的时候。
一个时辰过去。
灯焰像一簇凝固的黄蜡,昏郁的光芒无精打采地燃烧着。侧侧肚子咕咕一叫,红了脸
跑到旁边的屋子找吃的。三间草屋在坠落数丈後并没有塌陷,反显出石屋的本来面目,奇
妙地与藏於地下的另外三间屋子浑然连成一体,像是最初就建造成这般模样。
沉香子静听了一阵,用极低的声音吩咐紫颜和侧侧道:「地上虽无足音,敌人恐未远
离,说话仍须轻些才好。」紫颜起身向沉香子施了一礼,问道:「有法子出去看看麽?」
沉香子摇头,答道:「再等等,未到时候。」紫颜也不急,重新坐下,琥珀色的眸子里流
过一道闪光。沉香子抬眼,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就像触到了冰玉的魂魄,耐不得侵人的
寒气,不得不收回目光。
无法生火做饭,侧侧取来了馒头和水,三人默默无言相对吃了。吃过饭,静坐了片刻
後,沉香子招了招手,对紫颜道:「安神堂有只象牙香木箱子,你见过没?」紫颜点头,
眼睛里绽出神光,听沉香子道:「箱子的钥匙藏在花梨小木鱼里,知道是哪一只麽?」紫
颜又点了点头。沉香子续道:「那里面的东西,你挑喜欢的用,衣裳嘛……」紫颜接口道
:「衣裳的话,徒儿自己就有不少,倒是想找件称手的……」沉香子洞悉地一笑:「洞天
斋里不全是没用的玩物,仔细找找,会有你想要的。」
说完话,沉香子闭上了眼,重新开始打坐。侧侧不知这对师徒俩到底在说什麽,却见
紫颜一脸说不出的欢喜,出屋往安神堂去了。
侧侧悬了心,一动不动盯住门口。过了没多会,一身碧波纹瑞锦衣和一双软香皮首先
闯入视线,再往上看,长脸微须,灰白无神的一张脸,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的死屍。
「哟!」他向侧侧打招呼。
明知道这人就是紫颜,还是忍不住起了寒意,侧侧从未见他刻意扮丑过,今趟吃了一
惊,没想到如此惟妙惟肖。
见侧侧被吓住了,紫颜孩子气地朝她吐了吐舌头,继而手一抹,换回一张秀慧的脸庞
。侧侧恍悟,爹爹叫他去取的必是人皮面具,过去曾说过制了百十张,想来都在那只象牙
香木箱子里。她心情略好,向紫颜伸手道:「给我一张玩玩。」
紫颜递过一张。凉凉的一块皮,丢到手上竟似活物,滑溜溜得令人厌弃。看着双眼处
的空洞,侧侧根本想像不出戴上後是何容貌,心中隐隐抗拒这种妖异的东西。不过是无生
命的薄皮,依稀有血腥的味道,她噘嘴扔回面具,嘀咕道:「还是像以前一样,一点不好
玩。」
紫颜走到沉香子面前,恭敬地弯下腰,俯身贴近了他。沉香子满意地点头:「头一回
能易容成这般模样,已是不易。」紫颜把手上的面具一一摊开来给他看了,沉香子分别指
了它们说道:「这是金缕帮帮主,不行,她是女的,换一张。这个好,明笙坊的少东家,
唔,还是天孙宫的少主更气派,或者索性用宗风楼主的脸,一定能惊走对头……箱子里的
画像都看过了?」
紫颜兴味盎然地道:「是,全记下了。」他举起面皮向沉香子比划着,仿佛能一眼透
析面皮之上的容颜,甚至看透对方的性情。沉香子暗自惊奇,不知这弟子尚有多少潜力。
他的箱子中有一百二十张面具,对应了一百二十人的画像,如此之短的时间内,紫颜只有
机会翻阅一遍。那麽,是过目不忘的天赋?
沉香子渐渐忘了眼前的险恶,凝视紫颜清浅无邪的微笑,不,如今不是他在倾囊相授
,而是这少年激起了他暂别多年的灵性。他当年隐居不仅为了厌倦或是避祸,而是在千百
次重复地为他人装扮时,发觉越来越远离了易容的神髓,僵化的易容术就像医者只懂得照
本宣科治人,会被明眼人一眼看破。如今,这少年简陋而充满灵气的易容术,让他感到昔
日神乎其术的技艺再度靠近指尖。
如果是紫颜,也许不出三年就会超越於他,沉香子想到此处欣慰非常。这时紫颜问道
:「形貌是拟得像了,这些人的声音……」沉香子一怔,叹息道:「可惜没工夫让你修习
落音丹的用法,不然更为肖似。」紫颜仰了头笑道:「若是只有八十一种丹药,先前徒儿
均已试过,师父只要告诉我,这里几个人更适合哪种声音便好。」
一人修炼能走到这地步,沉香子亦为之赞叹,当下不再有保留,说道:「我有《落音
心经》一部,专述拟音之技,以你之才读过一遍大概能掌握八成。事不宜迟,你且听仔细
了:『夫音者,由人心生,声之味也。声出於肺,通於喉,始生而啼。其清浊、高下、短
长、大小、缓急、悲喜、刚柔、雅俗、顺逆、粗细,有如荧荧诸色,辨音识人……」
紫颜听得津津有味,而沉香子更在口述时变换音调,令他体味何为不同音色。一老一
少沉浸在幻变无穷的声色之中,侧侧听到如蚕噬叶般的窃窃私语,时男时女时长时幼,仿
佛挤了一屋子的人觥筹交错。细碎嘈切的语音犹如催眠的乐曲,侧侧不觉眼皮发酸,昏昏
欲睡。
就在她快要合上眼时,紫颜携了一个小包袱,悠然飘出屋去。
玉骨
樗乙候到午後,听够了虫鸟嗡鸣,耐心如滴空的沙漏消逝无影。他不愿空手离去,只
得与整座山谷僵持着,无聊地守住最可疑的地方。
草丛中有窸窣的动静传来,樗乙精神一振,目不转睛地盯住。幽幽地探出一个头,他
的心一跳,不过是一条竹叶青,登即放松了警惕,没好气地转向别处。他的目光刚移开,
一个几乎与草木同色的身影立即窜出,溜进低矮的灌木丛中。樗乙若有所感,再回头望去
,天地仍是一般平静。
紫颜走後,侧侧心中一震,倦意全无。若是他此去不能惊走对头,她眉头一蹙,想到
爹爹的伤势,倚了床边坐下,关切地问道:「爹,你好些了麽?」
沉香子竖着耳朵,完全没听到她的话,过了半晌,神色舒缓下来,说道:「这孩子够
机灵。」侧侧抿了抿嘴,把想说的话咽下,已不是耍脾气撒娇的时候,她比爹爹更详尽地
知晓紫颜的才能。在她心底,也许早就承认紫颜比她强,但这麽多年爹爹只疼她一个,要
分去一半甚至更多的关爱,侧侧有那麽一点儿伤心。
可是,是紫颜的话,侧侧想想又微笑,不舍得和他争什麽,就想把最好的东西让给他
。当他立於眼前,她会想把能找到的珍奇都献与他,而被他看中的物件,她便觉得是分外
的好。当初就是如此,一步步引他见识爹爹最心爱的珍藏,如今也期望他能学尽爹爹一身
本事,好让爹爹引以为傲的易容术完美地流传下去。
「是啊,」侧侧对了沉香子真诚地笑道,「紫颜像个妖怪,什麽都一学就会,而且,
没有能让他害怕的事。」说完这句,侧侧恍了恍神,差不多的年纪,为什麽紫颜有时老练
如妖?猜不透他究竟在这世上活了多久,少年的身躯里仿佛有未知的可怕力量在操纵。
「小小年纪就已如此,或许是……幼时磨难太多……」沉香子轻轻地叹道。
侧侧沉默。其实紫颜和她闲聊时,不肯作答的何止是年龄。他从何处来,有什麽家人
,她一无所知。纵是不知,看到他眉眼轻笑,顾盼流转,谁又忍心怀疑些什麽。再不愿回
想,紫颜也会有幼时,明俊的笑靥背後是怎样的一场往事?她不由为紫颜担忧。他上去有
一阵了,能把爹爹打至重伤的对头,一个小孩子又能如何?
她忍不住颤声道:「爹,紫颜会不会出事?」沉香子没有回答,侧侧越发急切,连声
地问:「他有没有带兵器出去?爹,你那屋子里没什麽厉害的法宝,他要是打不过人家…
…他又不懂武功……哎,早知不该让他出去,我们一直躲在这里,过几天不管是谁,找不
着人也就走了。为什麽要让他上去送死?」
「是他自己要去。」沉香子语气镇定,「那孩子想要证明自己,爹也相信,他会活着
回来。」他肃然的表情慢慢转化成慈祥的微笑,「你看他去时可有半点畏惧?观他的面相
就知道,一生历经波折,始终处於风口浪尖,或许今次对他而言,甚至称不上风浪。」
「你是说,他会长寿,不会死在这里?」
沉香子迟疑了一下,紫颜的命相里看不出长寿,但也绝不会在此夭折。至於那孩子一
心想对天改命,恐怕早就知悉自己的命运会如何动荡向前。
「他绝不会死在这里。」沉香子叹息。对於关心着紫颜的女儿来说,还是说点好消息
安慰她的心吧。
「爹,我的命相呢?我也绝不会死在这里的,是不是?我也能活很久!」侧侧的话令
沉香子吃惊,听她挺直了纤瘦的身子继续说道:「如果是这样,我要出去帮紫颜,和他一
起赶走欺负爹的人!这是我们住的地方,我不想在地底下过一辈子。」
「侧儿……」
「爹,你说,我也不是夭折的命,对不对?」侧侧轻盈地在沉香子面前转了一圈,如
梁上飞燕,令老父眼眶微湿。
「侧儿,爹不拦你,如果你想上去陪紫颜,你可以去。」沉香子心下感叹,下一辈的
心志就像新铸就的宝剑,江湖风险是最好的磨刀石。他不能把他们困在这里,以为就是一
种保护。好在外面只有一个对头,这两个孩子联手,未必就能输到哪里去。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极力压下心中的不安,从枕下取出一把寒如霜雪的匕首。
「这把『玲珑』你拿好了,削铁如泥,紧要关头可以救你一命。谷里的陷阱你比紫颜
更熟,斗不过就引对头过去,不要逞强。」沉香子抚着胸口,「爹能下床走动,会自己配
药,你不用顾虑,只管去吧。」
侧侧双手接过匕首,被侵面的霜寒之气引得浑身一颤,想到只身在外的紫颜,她毅然
握紧了匕首。
「爹,你保重,我去了。」侧侧不舍地回望沉香子,走了两三步後,加快步子往外赶
去。
她身着的葵绿熟罗衣裤犹如一身蜥蜴麻皮,恰到好处地遮掩住身形。侧侧摸上地面,
四周安寂如夜,她定了定神,回望自家的原址,只见花木幽深,悬萝垂葛,碎石参差,宛
如林野丛莽,丝毫看不出人工斧凿之迹。
这时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如响雷炸下:「你骗我,沉香老贼分明就在这里!」侧侧抬
头,猛然与一个矮胖子撞了个面对面。
樗乙终等到有人现身,又惊又喜,谁知只见着一个黄毛丫头,大失所望。他久候沉香
子不至,恼将起来,将一肚子怒气全泄在侧侧身上,顿时五指箕张伸手向她抓来。
侧侧拔出匕首,寒气扫过樗乙的五根手指。他暗叫糟糕,慌不迭缩手,侧侧瞅着空隙
自他胁下一纵而过。她想奔到樗乙的身後,看他刚才是否在与紫颜说话,这样想着,三步
并了两步,轻捷地掠出几丈远,却并未见到人影。
侧侧回想樗乙的话,如果那人是紫颜,她任性的出现许是打乱了他费心稳住敌人的计
谋。听对头的口气,本来是被骗过了呵。她不由暗恨自己鲁莽,早知如此应相信紫颜,多
捱一阵再出来。她胡思乱想收不住脚步,茫然地向前奔走。她的轻功岂在樗乙眼中,冷哼
一声,流星踏步赶上,举起手中的铁鐧往下砸去。
背後忽忽风起,侧侧来不及回望,一猫腰斜刺里窜出。铁鐧如影随行,立即跟踪而至
,将她全身罩住。一股强大的气流裹着劲风,眼看就要在她背上击出一个洞,「嗖」的一
声清鸣,一支飞矢擦了侧侧的耳际,直射樗乙。
樗乙扬鐧挡格,「锵」地迸出火花,飞矢上夹杂的力道之强,让他右手发麻。正自寻
思箭自何出,遽然飞矢如雨,连珠而发,密密麻麻向他奔沓而来。侧侧见机甚快,早已飞
身避了开去,一径追寻箭矢的来处。
樟树後立了一个少年,身材比紫颜略高,手持一张黄桦劲弩,一袭狐尾单衣在风中飘
扬。
「蓬瀛岛也来赶这趟混水?沉香老贼给你们什麽好处?」樗乙认出他的来历,破口大
骂。少年不答,手上箭矢不绝,逼得樗乙手忙脚乱,狼狈地抵挡。待缓过一口气,樗乙勃
然冲少年暴喝一声,竟贯注十分气力,扬手把手上铁鐧掷了过去。少年冷冷地往树後一闪
,再看时,人已了无踪迹。
与此同时,铁鐧直插在树上,震得樟树落叶四散。侧侧正奔至跟前,蓦地想起此处有
一个陷阱,脚上不敢使力,伸手一拉枝干,轻点树身荡上枝头。她一上树,登时看到那少
年的藏身处。
樗乙性急地冲到樟树旁,刚想去拔铁鐧,脚下忽地踏空,险险地往陷阱里落下。他奋
力伸手拽住铁鐧,眼看就要碰到,「呲——」地掠过一只火箭,烈焰烧得他手心一烫,顿
时後继乏力,直直跌落。他悍然大喝一声,侧侧在树上心神皆裂,随之往下掉去。少年丢
下劲弩,一个箭步飞身冲出,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正在此时,陷阱口「啪嗒」合上一块铁
板。
侧侧躺在那少年怀中,灿灿春光旖旎,看不见其他颜色。她兀自神迷,听得樗乙在陷
阱中竭力嘶叫,方才醒缓过来,对那少年道:「紫颜,是你麽?」少年奇怪地望着她,一
派云淡风漠的神情,倚了树将她放下,用京师的口音说道:「在下蓬瀛岛凤笙,请问沉香
老人是否住在此间?」
侧侧一愣,反复打量,不敢确定这人是紫颜,也不愿断然否认。他矜持地与侧侧保持
三步距离,令她收拾绮思,端正地朝他行了一礼:「多谢小哥救我,我爹正住在这里。请
问,你来时见过一个与你差不多高的人麽?」
凤笙捡起地上的劲弩,掏出素绢帕子拭净了,肃然插回背囊中,然後说道:「我来寻
令尊,姑娘却不问我来意。看来那人在姑娘心中非比寻常,唔,他是否穿了一身瑞锦衣?
」侧侧连忙点头,听到凤笙冷淡地道:「我看见他往谷外去了。」
侧侧血色全无,紫颜独自逃走了?他岂是这般见事不好就畏怯逃跑的人?她心下茫然
失措,凤笙续道:「他挨了矮胖子一鐧,想是跑不远,兴许在哪里晕倒了也未可知。可惜
他白费一番苦心,这矮胖子狡狯,没肯上当去追。」
想到紫颜终没有抛下他们,侧侧安了心,握着匕首想去找紫颜,又不知凤笙的用意,
只能勉强笑道:「对了,你来寻我爹,是为了什麽事?」
凛凛风起,凤笙双袖笼香,一身仙家风骨,淡淡一笑道:「我是来告诫令尊,近期少
外出走动,他的对头都找上门来了。如果他老人家想邀人援手,我自可为他知会一声。」
她「哦」了一声,手中刀锋轻寒,拿话岔开了道:「多谢小哥相告……我要去瞧瞧同
伴的伤势,你说,他是往谷口的方向去了?」
凤笙含笑望她,像是看透她心事,闲闲地说道:「换作了我,一定乖乖回藏身地躲好
,不再有乱逛的念头。」
「为什麽?」
「你难道没有听见,又有人往这里来了?」凤笙说完,脸上变了颜色,拉着侧侧蹲在
低矮的松木丛後。她贴近他如玉生烟的身躯,忘了来敌,忘了一切,只瞥见他眼中莹莹薄
光如鸿惊凤翥,就要破空飞去。
「果真往这路走?」一个清亮霸气的男声喝响在她心底。
「错不了,这儿有人的气味。」脆生生的声音,绘出一个不经世事的幼女形象。继而
有成熟男子的叹气声,老妪的诅咒声,细听传来的语声与脚步声,来人为数不少。
凤笙见报讯之事转眼成了事实,无奈地向侧侧做了个嘘声的手势,道:「你从哪里来
,回哪里去,等这些人全走了才可上来。」他说完,迎了人声走去。
此心如平原跑马,不可收拾。侧侧犹豫再三,不忍地剪断凝眸,把凤笙的样子牢牢刻
在心中。
她忘不了,那怀中相依的温暖。
逐香
一众衣饰华丽的人汇到困住樗乙的陷阱前。为首的锦袍男子胸前绣了渚莲霜晓,香黄
色金线捻丝盘绣,腰间佩珂鸣响,气势骄贵威严。身旁九人皆着绫罗,绮华锦烂,恭敬地
垂手环立。
陷阱中的樗乙不知何时没了动静。锦袍男子一脚踩在铁板上,冷冷地说道:「这里果
然有人,一个蠢人。」
「哪!我说有人的!」先前那清脆的声音又响起,咯咯笑了一阵,「可惜不是你们要
找的人。」其余随从屏声静气,唯独她娇笑自如,浑不怕这男子。
「可恶,一定在这山里,你们分头去找!」锦袍男子一挥手,另八人犹如四条鬼影,
倏地弹散,往幽谷深处去了。
「我走不动啦,在这里坐会儿,反正暂时没有别的气味,我也懒得去寻。」那丫头的
声音里带了撒娇,「且饶我歇半个时辰。」
「也好,你有空就把下面这个蠢材拉出来拷问,我不信找不到沉香老人!」锦袍男子
迫不可待地一挥衣袖,亦往别处追去了。
陌上花开,蜂蝶缭乱。
紫颜轻揉了揉眼,犹如醉卧尘香,做了一场梦。他屏气收声,隐在树後窥望那丫头。
青螺髻,碧玉钗,玉沾粉面,水剪双眸,眉间淡烟疏柳,俏生生惹人喜爱。她年纪甚
轻,衣缠金缕,像是富贵人家走失的娇小姐。紫颜放了心,就算被这样一个人发现行踪,
也可以轻易对付。
那丫头在岩石上靠了片刻,便漫无目的地走在草木丛中,如不是亲眼目睹她和那伙人
同行而来,紫颜以为她在郊游散心。东晃西逛,无所用心,把幽深山谷都作了自家後园。
紫颜正这样想的时候,她猛然回过头来,一股子兰麝香气倏地袭近,他顿觉鼻尖发痒,险
险要打响喷嚏。
她却没有走近,双手各拈了两只绢丝香袋,「啪啪」数声将香袋抛至东、南、西、北
四方,然後定睛瞧着紫颜的藏身处,道:「你不用躲了,出来吧,这里没别人。」
她伸手绾发,孔雀罗衣下一截玉样的手腕,陡然发出钻心入窍的摄人香气,令紫颜眩
晕。他慢慢走出,站定身形打量这神秘的女子,周身并无杀气,但环绕着的奇特香气煞是
诡异。隐隐觉得此人不好惹,紫颜打定主意,在她面前老实说话为妙。
对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径自说道:「你是沉香大师的徒弟?不过,易容术太不精湛
,若是初学倒情有可原,一里外我就闻着你的味道,太不小心。还好今趟他们叫我领路,
不致把你们师徒都卖了去。」
紫颜心下汗颜,原以为所学足以自傲,不想被人如此小看。他担心先前那班人转返,
戒备地观望四方,那丫头见状笑道:「不碍事,有我的『珠帘』之香在,谁靠近这里都会
被我发觉,不会抓了你去。」
紫颜定定地望了她一阵,收起小觑之心,恭敬地行礼道:「我看走了眼,姐姐不是小
孩子,不知光临此地有何贵干?」
那丫头扑哧一笑,绕着他走了一圈,双足一点,挑了一株树的枝干斜倚着,悠悠地晃
动身子,道:「你记住了,我的脸不会老,当然不是小孩子。至於我来做什麽,你放心,
和他们不是一伙。」
紫颜微笑:「这个我知道,从你的气里就看出来了。」
「气?」
「每个人有自己的气。姐姐你没有杀气。」
「呵呵,别叫我姐姐。我的名字叫姽嫿,是个制香师。」
「姽嫿,制香师?难怪你能辨出这里有人的气味。」紫颜微眯起眼,像是在大海中搜
索一根针,懒洋洋地问道:「龙檀院?」他暗忖,姽嫿这等世外身份,当不屑与那帮追杀
师父的人为伍。
听他报出「龙檀院」三字,轮到姽嫿惊奇,点头道:「我的确在那里呆过一阵,你是
如何……啊,是你师父告诉你的。」
紫颜笑而不答,唇角流出惯有的狡黠之态。
「好啦,既然你知道,就请你师父来年三月初九,往露远洲崎岷山一行。今次的十师
会他不能再缺席了。」
「十师会?」
「对。莫非你没听说过?嗯,想是你入行短,沉香大师没告诉你。」姽嫿瞥了他一眼
,心想既是投缘,不妨都说了,「这世上十种奇业的顶尖大师相聚的盛会就是十师会,十
年才有一次,被邀者无不声名斐然。届时济济一堂,盛况非凡。」
「哪十种奇业?」紫颜好奇地问。
姽嫿叹道:「唉,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回去问你师父。」
「不要,直说就是了。难道制香师喜欢绕弯子?」
姽嫿拗不过他,想了想道:「我们制香师算一席,你师父身为易容师也算一席。剩下
的是匠作师、医师、堪舆师、画师、织绣师、炼器师、乐师,最後还有……灵法师。」
「医师、画师、乐师也算奇业?」
「如果医者能起死回生,画者能以假乱真,乐者能教化民心,为何不能算奇业?」
紫颜敛容,朝她一拜:「你说得对,是我妄言。只不知除了顶尖的这十个人外,还有
谁能列席?」
姽嫿道:「仅有其弟子与门人能与会旁观。至於排不上名号的同业者,一律拒之门外
。你师父二十年前排不上,十年前可以轮到他却未曾出席,这回嘛,瞧他躲藏起来的模样
,也是不想去了,是麽?」
「谁说!」紫颜反驳,「如此盛会自然要去。就算师父不去,我也要去。对了,如果
我师父无法成行,是否有别的易容师顶替他去?」
「十师会不是赶庙会,被邀者皆是国手,要是没法赶去,也宁缺毋滥。」
紫颜笑嘻嘻道:「那师父要是没去,弟子可以旁观麽?」
「这倒没有先例……我年纪轻,也不晓得谁家这样做过……」姽嫿斜睨他一眼,「你
也不问去了要做什麽,就想来凑热闹?」
紫颜冲她扮个鬼脸,漫不经心地道:「不让进也无妨,我只须跟了你走,然後见到其
他哪家的人都好,易容改扮也就混进去了。」
姽嫿瞪着他,像看见稀奇古怪的物事,啧啧称赞:「你连我这关也过不去,却在这里
大吹法螺。休说每家来的人均非庸手,即使不懂易容术,却也是个中翘楚。譬如我就能从
你身上的气味,断定你的身份;堪舆师熟识易理命相,你也骗不过去;灵法师那一家更玄
,千万别打他们的主意,不然被换去脸面的不知是谁。」
「原来如此。」紫颜眼中的光芒更甚,如擦亮了的火种,愈发跃跃欲试,「那就多找
几个人易容了,每家扮一个混进去,我倒要见识一下另外九位大师各自的手段。」
姽嫿目瞪口呆,未曾想这散漫少年竟有天大的胆子。她轻轻笑道:「好,你想玩,我
奉陪,反正我这一门如今我最大,若是你师父不能去,你就算我的弟子好了!」
紫颜道:「你师父呢?」
姽嫿嘻笑道:「她今趟没比过我,大丢面子不肯来了。」
「哦。」紫颜若有所思,想想病榻上的沉香子,点头道,「我瞧下次聚会,准是我去
就可以了。」
「咦,好孩子,有志气!」
听到「好孩子」从姽嫿口中说出来,紫颜红了红脸,道:「此事我会禀告师父,姽嫿
你要是不急着回去,也在这里玩几日如何?」
姽嫿摇头:「土里太憋气,我禁不住,以後等你们搬上来了再说。」她踩踩地面,娇
笑道:「沉香大师呆在下面不嫌气闷麽?要你出来打点门面,看来伤得不清。」
紫颜出了一身冷汗,道:「你……怎知?」
姽嫿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笑道:「我来之前见过墟葬,也就是今次十师会将列席的
堪舆师,你师父这房子便出自他的胸臆。别以为十师见面只是玩玩,除了切磋技艺互为启
发外,十家之间相互庇佑也是情理中事。你师父上回虽然没来,但其他九位大师他也认得
,对了,阳阿子大师是不是常来这里?」
紫颜点头,阳阿子的大名每日都要听侧侧提起,想了想道:「但是只要这一家下个十
年衰落了,就会被挤出这个圈子,是麽?」
「话虽如此,可进过十师会的家族门派,即使无缘再入会,与十师依旧有紧密萦系。
你以为做一个行业的龙头,不须众星捧月?唉,真是小孩子。」
紫颜心驰神往,平素不起波澜的心竟风吹声动,靠近了姽嫿又道:「姽嫿姐姐,我再
问多一句,今次的十师除了你和我师父,剩下的八人是谁?」
「看来明年你是非到不可。」姽嫿笑了笑,数着指头耐心地道:「让我想想……有玉
阑宇的璧月大师,神医皎镜大师,墟葬大师,丹青国手傅传红,文绣坊青鸾,吴霜阁丹眉
大师,阳阿子大师,最後那个灵法师我不知道名姓,听说墟葬大师会亲自去请。」
「咦,这个大师那个大师,岁数应该都不小。姽嫿你是最年轻的一位?」
姽嫿神秘一笑:「又来套我年纪?这不可说……不过傅传红和青鸾也不大。」
「若是明年我可以替师父去,我就是最小的一位。」
姽嫿大力地敲了一下紫颜的头:「做梦!再怎麽也轮不到你。我看你学上三年能出师
就不错了,下一回嘛,说不定不用赶,兴许真是你。」
三年,师父也如是说。紫颜想到沉香子低沉的语音,师父和姽嫿的眼力都不差,只是
他没有那麽多的光阴可以耗费。
「来年三月,还有大半年。」紫颜盯着姽嫿,缓缓伸出他的一对手,犹如裂玉撕帛,
坚定地说道:「不论师父去不去,我都要比他更强,要与你一同列席十师之位!」
他的手宛如一对金刀,戳在姽嫿面前。她忽然吃吃笑起来,捧起这对手,犹如望见一
枝妖娆的香,突如其来地问道:「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说完心中亦是一动。怎会为
一个少年心血来潮?冰雪容颜之後的那张脸,不由让她为之好奇。
紫颜刚想回答,远远听到一声喷嚏,姽嫿笑容不减,顺手把他拖到树後。紫颜心知是
「珠帘」预警,急忙掩藏好身形。
「姽嫿!姽嫿!」
一个身着银褐冰梅纹湖罗衣的男子焦急地叫了几声,自远而近走来。姽嫿在树後甜甜
一笑,纤指轻弹,一粒极小的香丸凌空飞射,在那男子身旁不着痕迹地散开。恍若残红的
雾气袭上他的两颊,恰似添了羞颜,那人两眼一翻倒在地上。
姽嫿像个没事人似的走出来,看也不看那人,对了紫颜笑道:「话没说完就有人惹厌
。对了,我如肯帮你,你用什麽来换?」
「用一个人的一生。」紫颜笃定地望着她,知道她拒绝不了这个诱惑,「每个来易容
的人都有故事,我把它们全说给你听。」
姽嫿没想到会是如此交易。看似紫颜小气,连金银珠宝也不肯相换,实际却托付了他
的身家性命。主顾的秘密是易容师的命根,既可能成为赖以立足的人脉资储,也可能是招
致凶险的锋利刀刃。无数的故事,无数的人生,紫颜把独享的机密与她交换,无疑已将两
人未来的命运牵在了一处。
姽嫿并无野心,多知晓一些秘密不是她最在意的事。紫颜的诚意与决心更令她好奇,
千万人的故事不及得他一个人。或许有一天,他会把最隐秘的事说给她听,想到能看破这
个将来的大师,姽嫿觉得心痒有趣。
如果是眼前这小子,也许明年真会列席十师之位。姽嫿想到此处,解下腰上悬挂的连
珠半臂纹锦囊,掏出一只坠了锦红玛瑙的镂空银熏球。紫颜立即嗅到了一丝清幽淡雅的香
气,令人舒眉展目,一时间心境澄明,海阔天空。
「我新制的香,一直没机缘用它,或许你能用得着。」姽嫿把熏球放在他手中,「它
的奇妙处,只有用时才知道。」
紫颜托着香,心情说不出的平和冲淡,离怖离忧,微笑道:「它叫什麽名字?」
姽嫿眨了眨眼,道:「没起名呢。」看着紫颜弯弯笑眼,如眉新月,遂道:「叫它『
眉妩』如何?」
眉妩。千古盈亏休问,叹慢磨玉斧,难补金镜。紫颜心中流过这一句。他的一双手,
到底能修补什麽?青黛色的香静置在熏球中,等待他的答案。
「从今之後,我将不离你一箭之地。在你未曾神乎其技之前,不会离你而去。」
姽嫿如是承诺。
此後轻红腻白,步步薰兰泽。
锦袍男子一众苦寻不获,各自颓丧地回到原地。姽嫿脚边躺着昏迷不醒的樗乙,据说
被陷阱中的迷烟伤着,要过几日方能苏醒。被姽嫿迷倒的男子莫名地发觉他抱了一株老松
睡着了,醒後狂奔过来,根本不敢提起自己的遭遇。
「这蠢人一点用处也没有!」锦袍男子嫌恶地瞟了一眼地上的樗乙,隔开丈余,像是
怕沾染他的俗气。
「如果我没猜错,此间并非沉香老人的居处。」姽嫿玩着鬓角一缕长发,心不在焉地
分析,「这里的陷阱粗劣简陋,一望即知是当地猎户铺设,要不加些迷烟,也伤不了人。
四处找不到有人住的痕迹,想来野兽捕光,猎户也跑了。这个家伙……」她踢了踢樗乙,
不屑地道:「想是和我们一样,听说了沉香老人的行踪,抢先赶来,可惜本事太低。你们
带他回去,问清他这一路看到些什麽再做打算,这荒郊野岭的,王爷是何身份,不必屈驾
在此。」
那王爷嘿嘿一笑,沉吟道:「可是……如何才能找到沉香老人?」
姽嫿咭咭笑道:「我且在这谷里多留十天半月,看能否寻到蛛丝马迹。之後若未向王
爷禀告,就是没找到人。」
「你是要回去了?」王爷隐有怒意,含而不发。他身後几人均有庆幸之意,一个小小
丫头得到太多宠信,终非善事。眼见她自甘在这幽谷留下,免却他们奔波辛苦,如何能不
喜。
「是。此间事了,我要回去向师父复命。我师父,不愿徒弟老是抛头露面。」姽嫿低
下头,嘴角转出一朵浅笑。
听到姽嫿提及师父,王爷的脸色稍豫,烦躁地挥手道:「罢了,你留下就留下。哼,
我就不信他能躲到哪里去,任他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挖出来!」向身後随从吩咐了两
句,为姽嫿留了几袋乾粮和水,不耐烦地命人背了樗乙,率众离去。
翔舞
姽嫿伸了个懒腰,咦,不知不觉日当正午,可是乾粮好难下咽。她溜溜的眼珠儿一转
,用脚在地上点了点。雪浪翻飞,地面涌出一个披了素白绢衣的少年,向她扬手道:「哟
,饿了就下来吃东西。」
好玩,姽嫿瞪大眼睛,看紫颜换过衣着妆容,淡月微云,超然无争。「你怎知我饿了
?」她上前扯住他的衣袖,像对待熟稔的玩伴,「难道我面有菜色?」
「紫颜,她是谁?」侧侧跟在紫颜身後,问完左右四顾,想寻觅凤笙的影子。
「一个来帮忙的朋友。」紫颜略蹙眉头。
「我叫姽嫿。」招呼完毕,她朝草头藤根处望去,轻车熟路地找到入口,一躬身人就
不见了。
侧侧大惊,忙跟了上去,见她一路走到沉香子床前。老人此刻已能下床走动,蓦地里
瞧见姽嫿亦是一怔。香檀如波,曼妙地斜穿整间屋子,沉香子豁然开朗,微笑道:「是蒹
葭大师门下?」
「不敢。姽嫿参见沉香大师。」姽嫿作势要跪拜,膝盖微弯意思了一下,就被沉香子
扶起。
「无须拘礼。听紫颜说,是你支走了来人。」沉香子顿了顿,涩声道:「那个……他
……果然来了?」
姽嫿知他说的是王爷,偏歪了头道:「大师说的是谁?」
沉香子的眼掠过侧侧和紫颜,再看着巧笑嫣然的姽嫿,他竟成了四人中最拘泥的一个
,不由把千般烦恼化作坦然一笑。罢了,放下罢了,一旦想通,他温言道:「令师可好?
明年三月,又可以见到她了。」
「不好,我师父一点也不好。大师若是想来年三月见她,恐怕要亲去霁天阁。」姽嫿
说到这里,故意隐去了得意,漫不经心地道:「十师会上去的是我这不成材的弟子。」
沉香子难掩惊讶,瞥了一眼镇定自若的紫颜,猝然觉得衰老是易容无法阻挡的事。他
老的不仅是面容,更是心态,想与人争短长的心现已枯死,而手中的易容术也逐渐退化成
了一门手艺,仅仅是一门巧夺天工的手艺,不复有当年的魂魄灵气。
姽嫿的下一句话更是击中了他的心事。
「紫颜说,来年三月他想代师出行,我就为了此事留下。如果大师肯成全他,就请早
日倾囊相授,不许藏私哦!」
姽嫿的一句话令紫颜俏面窘红,头回像被踩着尾巴的狐狸,求饶地望了沉香子。捣乱
的丫头却幸灾乐祸,乐呵呵作壁上观,想看此事如何收场。她早就打定主意,要想在谷中
长伴紫颜,督促他日进千里,必须得到沉香子的认可。这事瞒不过去,倒不如说开了,若
是沉香子像她师父一般懂得功成身退,该放手时放手,也算成就了紫颜。
侧侧本在芳心摇簇,想着如何向姽嫿打听凤笙的事,闻言一惊,埋怨地瞪紫颜一眼,
道:「我爹在养伤,别惹他不高兴,十师会不是我们这些小孩子去的地方……」说到这里
又觉辞穷,明明姽嫿亦是同龄。
她心绪不宁,蓦地想起与紫颜要好时,任他如何放肆也不会着恼,今次恼他,怕不是
转了心思。想到此处,粉颈一弯,悄然羞红了脸。紫颜也不辩解,静立在沉香子身侧,像
是想得到他的承认。沉香子不回答,凝神在想些什麽,灯光却在这一刻尽灭。
黑暗里气氛僵持。侧侧忽然後悔,想到紫颜粲如春容的一张脸,此刻想是灰了,暗暗
地又心疼。暂时把凤笙缥缈的影子从心里挪出去,侧侧向了紫颜的方向伸出手。
落了空。是他有意避开了,还是这暗如黑夜的颜色,成了他们之间的墙。
一星光亮在紫颜指上绽放,依旧是他擎了灯火,插到了灯台上。侧侧眼前仿佛又见早
间陷落时他擦亮火折,让她在惊恐中抓到一根稻草。是紫颜的话,爹爹一定会成全,她期
盼地望着沉香子,等他说出赞同的话。
「嘿嘿,地下果然憋气。」姽嫿打破尴尬,径自指手画脚,「墟葬做的机关应该可以
还原,就请大师把屋子升上去,见见天日。」
沉香子摇头道:「没人有这气力再拉得动那个石磨,须用药弄醒那两匹马,或是过个
三五日,等我身子好了。可惜玄麻汤的解药用完了……」紫颜眼睛一亮,欲言又止。沉香
子笑道:「你想到什麽就说,师父不是小气的人。」他忙道:「那解药的方子我看过,里
面的七味药安神堂里都有,只差一味零陵。零陵亦是香料……」
「哈,零陵我有,谁去配药?」姽嫿斜睨沉香子一眼,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堆色泽
不一的香块,挑出一块递与紫颜,「这是我用零陵做的散香,你拿去和在解药里。」
零陵又称云香,据说可令人死而复生,香气异常浓烈。紫颜捏住它一溜烟往安神堂去
了,姽嫿大大咧咧往沉香子的拔步床上一坐,执拗地等着老人的答复。
「不是我不想传尽一身本事,而是欲速则不达。」沉香子轻抚左手腕上的一道伤疤,
神情澹然,「易容一道比制香更凶险,要接触的药物太多,乃至使人乱性迷神,并非妄言
。我本想好好琢磨他三年,以这孩子的才智,三年後就可成材,五年後必成大器。若是一
味求快,短短半年多就让他出师,是……委屈了他!」
姽嫿不以为然:「我明白,他也明白,因此我才来助他一臂之力。大师莫非觉得霁天
阁不是皎镜大师的无垢坊,没神医的手段就帮不了人?未免太小看我们。」
沉香子凝视姽嫿,霁天阁的制香师常年以香料驻颜,谁也看不透其真实年龄。此女看
似年幼,老练处百倍於紫颜。是否他该放手一搏,任那孩子自由翱翔於碧空深处?
这时紫颜自外折返,拿了配制好的解药滴进双马的口鼻中,没过多会,两匹马站了起
来。紫颜轻拍马臀,却纹丝不动,双马只管低头咴咴哀鸣,想是先前吓破了胆。姽嫿见状
,慢悠悠地走到它们面前,纤手一招,飘过丝丝香气。白马顿时有了精神,像是遗忘过去
种种,奋然蹄踏如飞,将石磨重新转动。
轰鸣声中四人随同屋子缓缓上升,骤见天日,眼前豁然开朗。午後阳光如黄金耀目,
耿耿光芒遍洒谷中,那盏青釉镂孔灯黯然失却光华。沉香子注目灯盏的疲态,如日中天的
已不再是他,默默地把它吹熄了,转身对屋外的紫颜道:「小子,你过来!」
紫颜走进屋子,眉眼含笑,无论地上地下,他永是容光夺目。沉香子思忖良久,终於
说道:「要学我所有本事不难,师父当言无不尽,领悟多少看你造化。只是来年三月……
」他顿了顿,铿锵地道:「想代我赴十师会,你须有能耐赢过为师!」
紫颜恭顺施了一礼,站直身躯时,侧侧仿佛听到一曲激昂如战的琵琶,弹破云天。
姽嫿自此在谷中住下,与侧侧同一间屋,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方起。起身了也不来寻紫
颜,径自入山采花,所过处冷香浮动。有时她兴致好,就约了侧侧梳妆打扮,螺髻凝香,
金霞拂面,瑶钗罗帔,彩缕花衫,招摇地自紫颜面前一闪而过。紫颜每每瞧了眼热,取了
自家的锦袍穿上,绣盘龙凤,金织日月,如云霞锦灿,明媚不可方物。两女被他比了下去
,皆不服气,各自寻思妙计想赢过他,却终没能成功一回。
侧侧趁了空隙问起姽嫿,来谷中时是否见过蓬瀛岛之人,姽嫿断然否定,又道:「那
日谷里共有十四人的气味,除却我们那十个,就是你们三个和陷阱里那个,此外再无他人
。」
侧侧心头百转千回,凤笙明明迎着他们去了,为何会不见踪迹。当日之事恍若春风吹
面,拂去便了无痕迹,只留得心尖一丝暖,仿佛梦幻。她放心不下,找紫颜又问过,也说
未曾见着这神仙般的少年。他更嬉笑说道:「那人说不定是我假扮的,你要谢过我的救命
之恩。」侧侧啐他一口,想他弱不禁风,怎及得凤笙英姿飒飒,强健有力。
依恋那一分怀中的温暖,甚至,想念他冷淡的神情。
她也曾向沉香子提到凤笙,爹爹并不在意,只说蓬瀛岛所收子弟全是美少年。他想了
半天,记起曾为蓬瀛岛一位少年接过断指,因此结缘,没想到事隔数年会遣人报讯,称许
了几句,也就不再说什麽。侧侧问不出更多关於凤笙的消息,自此闷闷不乐。
紫颜却在此时突飞猛进地成长。他白天随了沉香子修习易容术,晚间则被姽嫿拉去关
在房里,神神秘秘不知做什麽。侧侧被他俩赶出屋来,有时好奇想偷看,窗户全被姽嫿用
软烟罗帐子蒙了,凑近更闻到昏昏欲睡的气息,让人神思不清。等她熬到亥时回屋歇息,
房门大开亦散不尽那檀粉腻香之气,好在熏香有诸多妙处,一沾枕头便大梦周公。时日长
了,侧侧忘了抱怨,只得由他们去了。
间中仍有三三两两的江湖人马前往谷中打探。姽嫿埋伏的暗香发挥了奇效,在谷口如
瘴气迂回弥散,掩住口鼻屏气而入只能前进数十丈,再厉害的高手,行了两三里後也不得
不放弃。唯独香料花费甚快,紫颜和侧侧闲暇时便被姽嫿差遣上山,一来二去,两人多少
学了些霁天阁制香的手段。
但依旧有人掠过重重阻挡找到了沉香子。一天晚上,夜风轻寒,一位窈窕弱女避开谷
口翻山越岭而至。她到达屋前时衣衫褴褛,双手血迹斑斑,惨不忍睹。侧侧连忙为她包扎
伤口,她却只是跪在地上,求沉香子为她易容。
在紫颜眼中,她已有无瑕的一张脸,娃娃似的惹人爱怜。他难得开口劝了两句,编派
了许多吓人处唬她。她无动於衷,一味挣扎着把一块家传古玉放在紫颜手中,恳切地说道
:「求求你!帮我在大师面前美言几句,我想要倾国的容貌,一定要……」
紫颜把那块玉握在手心,记住了她的名字,蓝玉。她眼里有一簇火在跳动,再苦再痛
,她只求那一张容颜。紫颜默默地想,而她舍弃的面庞,会不会有人惦记,有人想念?当
沉香子为她诚心所感,抹去蓝玉的过去时,紫颜隐隐地预感,那一段过往只是暂时沉入了
水底,他日还将卷土重来。
这是第一回看沉香子为他人施术。紫颜伴随在旁,听他一一口述心得。姽嫿好奇地观
望了一阵,看到刀下脸破,「呀」地怪叫一声躲了出去。隔壁屋里,侧侧早已遍点油灯,
一心一意为蓝玉缝补衣裳,绝不敢踏足半步。
易容,是刀针并用的绝妙医术。紫颜目不转睛地盯着沉香子,仿佛要把他的一举一动
都吞到心里去。血光弥漫中抹去前尘过往,而後,竟能浴火重生。如此奇妙的魔幻之术,
怎能不让人沉沦。
蓝玉养了半月的伤後直奔京城。她走时,侧侧和姽嫿都觉那面目艳丽无匹,各自动了
动易容的念头,又怕真的吃刀子,说说便罢了。紫颜的眼前,依旧晃动那张无邪的脸,有
时候人舍弃自己的本来,会是那般容易。但要拾起时,千艰万难。
在蓝玉之後,又有一对夫妻偷进了山谷,亦是翻越山岭而来。两人是沉香子认得的神
偷——冰狐和雪狸,在江湖上结怨太多,不得不上门求助。沉香子为他人易容只收骨董,
两人知道规矩,带来一面数百年前的青铜星云纹镜。
沉香子隐居後早已收山,但心下难舍古镜,左思右想犹豫不决。紫颜看出师父心意,
说道:「徒儿想再亲眼看一回师父的本事。」沉香子故作为难,踌躇再三,方答道:「好
罢,你入我门下,难得见我亲手施术。」
一桩生意成交,紫颜便有机缘再次目睹沉香子弄脂沾粉,割皮瘦骨,把两个人彻头彻
尾地改造。风起指上,刀横眉间。这一趟,他确信完全摹熟了师父的手势动作,甚至眉眼
动静,呼吸快慢。面部血脉如阡陌纵横,当沉香子掀开面皮给他看到皮肉的本相,紫颜眼
中只把它当成了一幅画。
他心无杂念,亦无惧意、彷徨、错乱。只有一张张即将被替换的容颜。
冰狐和雪狸去时老毛病发作,偷走了沉香子心爱的佩剑,老人怒急攻心,伤势又有了
反复。累得姽嫿只能重新布置机关,将迷香遍及山谷各处,之後再无人来滋扰。紫颜没了
活生生的摹本,不得不扎了许多人偶,为它们修眉毛、敷脸蛋、隆鼻子。
秋声露结之时,沉香子身子渐渐康复,越发加紧敦促紫颜炼药、制皮、切骨、削肉…
…诸多原本血淋淋的技艺,凝於紫颜手上竟除却了腥秽的意味,风雅得犹如筝弦破冰,低
吟浅唱。而他整个人与姽嫿处得久了,气质愈加绝尘英秀,骨清肌嫩,宛若姑射仙人。
侧侧平素见不到紫颜,心里挂念,编个藉口路过爹爹房中,找他说话。见他腰佩姽嫿
送的熏球,又特地用冰绮绣了香囊,满心想送给他。引线停针之际,想起凤笙,不自觉在
香囊上描了一只劲弩,怪里怪气的不成样子。两人的影子明明灭灭,如花争发,绣到後来
竟自痴了。
姽嫿在一旁瞧了有趣,拿话套她,三下两下问清了原委。她有心戏弄,故意说道:「
不如把你说的那人画下来,许是我见过忘了。」侧侧被她逗起心事,落笔如飞,转瞬在罗
纹笺上勾出一幅丹青,磊落风姿正是别後心头那少年。她织绣技艺超群,手绘亦有八九分
肖似,待到画完,怔怔发会了呆,被姽嫿劈手抢过画去。
「呀,呀。」姽嫿捧了画,笑着往沉香子屋里去了,不多时拉回紫颜,把画塞入他手
中。「来,给我照这个人易容看看。」
紫颜眉尖轻皱,像是意识到她不安好心。侧侧兀自脸红如染脂,娇羞之下颇为心动,
想再看一次凤笙的容颜。多一次也好,胜过梦中相遇。侧侧这样想着,触到紫颜深如点漆
的眸子,倏地一痛。这对他而言不公平罢,要扮她心上的男子。
「若是我扮得像,姽嫿你用什麽赏我?」紫颜无视侧侧蟠曲的心事,一径与姽嫿讨价
还价。
「你要什麽且说说看。」
「你身上除了香料也没宝物,就要你那块黑龙涎香。」
「啧啧,真是亏本生意。」姽嫿嬉笑间瞥了侧侧一眼,「成交,你速速扮来,不得有
误!」
而後,便见玉人踏风而来,单衣如舞,阔阔招展。侧侧怦然心动,未想到紫颜能拟得
如此酷似,被他搅乱芳心,怔忪不能言语。究竟当日所见是不是他?姽嫿直言并无第十五
人的气息,是姽嫿说的一定错不了,那麽此时的相见,又有几分真实?
他却冷淡如昔,离她一丈外站定了,抱臂道:「你寻我来有何事?」
「我……」侧侧自觉无话可说,抬眼看到紫颜深邃的星眸,更是方寸大乱。
姽嫿偏把她往他怀里推,乐呵呵地道:「来,来,再抱一回,我要瞧瞧当日是什麽情
形。」
侧侧大窘,拼命推开手,混乱得不可开交。沉香子听见喧哗,走出屋子,见三人闹成
一团,低低咳嗽了一声。紫颜走到师父面前拜过,沉香子凝看片刻,惊道:「这是你做的
面具?」
紫颜点头,在脸上稍一摸索,扯下一张面皮。侧侧心碎地看见那张令她沉醉的脸庞躺
於他手心,而紫颜莞然浅笑,将之视若敝屣。她低下螓首,不忍地走回屋中。
沉香子没有留意女儿的异样,赞叹地把人皮面具摊於手心。薄如蝉翼,却又纹理毕现
,仅过两月,紫颜就能制出如此精巧的面具,而以前的他花了七、八年的光阴。这少年,
厉害得不像一个人!
林间有飞鸟倏地嘤鸣而过,刹那间振翅迎风,直冲向九霄天际。
哀弦
这一年的冬雪来得特别早。霜降之後天气陡寒,转眼漫天一色,冰雪封山。紫颜的两
匹白马嘶寒畏冷,他便央沉香子盖了马厩,又替它们蹄上裹了棉布,照顾得甚是妥贴。侧
侧的织绣手艺愈见精致,为众人各做了一件姑绒冬衣,想到外出风寒,又为紫颜单做了一
顶玄狐帽套。
冰天雪地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等众人发觉时,他已坐在屋中,端起侧侧奉给沉香
子的晚镜茶品茗。
来人披了一件紫茸裘,襟袂堆花镶金,极尽富态。沉香子将身护住侧侧,紫颜守在门
外,姽嫿不知在哪里躲了起来。这人伸手入怀,夹出一封蜀纸信笺,递与沉香子,道:「
在下旃鹭,代我家城主拜会沉香大师,请大师近日往照浪城一行。」
此人能破除姽嫿设在谷口的迷瘴,绝非凡夫俗子。沉香子阅信沉吟,依稀记起出谷时
曾听人言及,新兴的照浪城近年横扫天下,吞没了许多不尊其号令的帮派。城主照浪鸷悍
嚣狂,目空一切,断断得罪不得。
旃鹭眉间跋扈,自顾自又道:「我家城主说,大师书剑双绝,有心与大师略作比试。
如果大师肯来,他自当为大师消解昔日的一段恩怨。」
沉香子讶然看去,旃鹭目光烁烁,言中所指显然是他最为担忧的大对头。饶是他一腔
心如止水,此刻也活络起来,想到那人手段倾天,如今既然连照浪亦找到自己,若是不应
,说不定追兵将再度蜂拥而至。
旃鹭看出沉香子意动,趁机说道:「大师若是方便,谷口备了千里良马,只须大师开
口即可启程。」
侧侧悚然一惊,忍不住道:「爹,万一是陷阱……」
旃鹭傲然掀开裘衣,衬里的麝金绸缎上绣了一只夜枭,望空张翼,狂态尽出。他一字
一句冷然说道:「姑娘莫非怕有人冒充?以我照浪城今时今日的地位,谁敢冒名顶替,当
是不活了。」
侧侧被他气势所慑,说不出话。她本想回嘴,即便是照浪城的人,也可能将爹爹诱杀
。但此刻迫於旃鹭的气焰,把话吞了回去。
「好,我跟你去。」沉香子毅然决定。
「爹!」侧侧惊呼。
紫颜不禁蹙眉凝视师父,是什麽让他如此不冷静?昔日与王爷结下的又是何样仇怨?
但他深知此事已在沉香子心中成了结,不去解开将终身难安,於是他按下愁肠,悄然走到
井边。
旃鹭闲闲地坐着喝茶,晚镜是一品余味悠长的好茶,越到後来越是心如雪镜,沁人的
凉意自脚底漫漫漾起,舔到心尖上兜过一圈。沉香子爱饮此茶,因而分外知晓他舒适的笑
意从何而来,这是种笃定的笑容,不怕上钩的鱼再脱逃。
动摇只得一瞬,看到侧侧眼中又多一分惊吓,沉香子不能再等待。他快快收拾了行囊
,想立即就跟旃鹭去了,被侧侧慌恐地拉住了衣袖,拦在屋中。
「侧儿,爹去去就来,办妥了外面的事,就不会再有人骚扰。」
「可是爹……」侧侧想到那时他与阳阿子去了,回来时伤痕累累,情急间只知道摇头
不允。
紫颜出现在门口,携了一只蓝布包袱,默默递给沉香子。沉香子一闻气味,知是日常
易容用的膏粉,暗想他不过是与人比剑去,要这些何用。紫颜神态执着,不容师父犹豫,
把包袱塞在他手中。沉香子心下苦笑,罢了,这孩子许是叫他见势不好就易容逃命。其实
有那百十张人皮面具在,这些膏粉想是用不着了。撇不下紫颜的一番心意,沉香子随手把
包袱扎在了行李中,一齐交付给旃鹭。
沉香子与旃鹭走後,姽嫿方自现身。侧侧红着双眼啜泣,紫颜定定地望着姽嫿,道:
「他认得你,对不对?」
姽嫿摇头:「他不认得我,但我见过他,确是照浪城的人。照浪结交了诸多京中权贵
,他说能为沉香大师消解宿怨,未必是虚言。」
侧侧闻言稍安,抹乾了泪破涕为笑。紫颜从姽嫿不同寻常的安分中瞥到了一丝不祥。
等侧侧走开,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有话尚未说完。」
「照浪此人,不简单。我有点担心。」
紫颜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他无法可想,唯有按照沉香子临别吩咐,每日做足功课。
沉香子既不在,姽嫿随意许多,闲来无事更拉了侧侧充当人偶,自愿给紫颜易容。紫
颜一时兴起,就把侧侧扮成姽嫿,或是将姽嫿扮成侧侧,让两人像一对孪生姊妹。姽嫿偏
不满足,又让紫颜也扮成她们的模样,三人顶了同一张脸,玩得不亦乐乎。
三人玩了数天便乏了,紫颜更丢下易容术,与侧侧一同绣花。姽嫿避开侧侧单独与紫
颜呆的时辰越来越长。有一回让侧侧无意瞧见紫颜泡在大木桶里熏香,屋子里云蒸霞蔚,
烟气氤氲。侧侧不晓得为什麽门未上锁,蓦地大叫一声,羞红了脸跑出去。姽嫿兴冲冲地
从井边爬上来,手持一味乳香目睹整个过程,笑得打跌,差一点落回井里。
谷中不知时日过。沉香子回来那日天寒地冻,紫颜三人正围在屋子里烤火,忽听到几
声咳嗽。三人奔出屋去,沉香子完好归来,只是面色阴沉。
侧侧见老父没事,大为心安。姽嫿凌空嗅了嗅,暗自皱眉。紫颜瞧出不妥,扶了师父
进屋,端了暖茶候着。沉香子一坐定,「哇」地吐出口黑血,吓得侧侧脚一软,抓住他的
袖子问道:「爹,你受伤了?」
沉香子缓缓摇头。姽嫿将手指搭在他脉上,察觉他竟是心脉受损,万念俱灰,不由讶
然。紫颜略一思忖,知道师父比剑输了,也不便明说,心想慢慢疏导心情,调理一阵也就
是了。当下出屋去了安神堂,抓了几味药来。
不想他在屋中支炉生火,沉香子的脸色却越发难看。侧侧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麽事,百
般询问,沉香子就是不说,问到後来急了,又吐了一身的血。侧侧不敢再问,含泪陪了紫
颜煎药。
姽嫿不管这许多,径直问道:「大师,照浪有没有遵照诺言,替你化解和王爷的仇怨
?」沉香子凝滞的眼神稍许动了动,微微点了点头。三人面面相觑,既是如此,为何他殊
无喜色,难道剑术的胜负在他眼里远胜过其它?
沉香子的病一天重过一天。姽嫿知是心病,欲至无垢坊请皎镜大师前来医治,被沉香
子阻止。他时常望天发呆,想到痴处兀自苦笑,看得三人暗暗焦心。心情好时会指点紫颜
几句,心情差时谁也不见,憋在屋子里沉思。
终於到了来年春天,莺啼翠绕,花鲜雨润。眼见十师会一天天近了,沉香子却缠绵病
榻,再起不了身。他自知无望,找来侧侧和紫颜,神情自如地交代後事。
「侧儿,爹要去了,你不要哭,爹是到时候了,不痛苦。」他竭力伸出手,把侧侧的
手放到紫颜手上,转头对徒弟说道:「紫颜,师父没能教你什麽,不过你已远超我的期望
,十师会就由你去。可是别忘了,要替我好好照顾侧儿,如你不嫌麻烦,就照顾她一生一
世……我知这要求强人所难,若她能找到好人家,拜托为她多备些嫁妆……我就安心了。
」
紫颜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徒儿知道了。」侧侧哭得死去活来,甩开紫颜的手,跪
在床前拉了沉香子不肯放。
姽嫿轻轻拽了拽紫颜,两人步出屋外。紫颜眼中莹亮,低头擦了,听姽嫿黯然说道:
「你师父怕是不行了。」紫颜不语,师父的命运他比旁人看得更明白,这也是沉香子在教
他面相时剖析分明的,躲不过的宿命。
「如是在谷外,我本有法子救他。可惜此间香料都用尽了。」姽嫿叹息,「没想到他
的病这样厉害。」
「师父是看破了,自己断绝了生机。」紫颜轻轻说道。有朝一日他也会如此麽?透析
了来处去处,便了无可恋,一心只知归去。
「你是说……他自己不想活?」姽嫿不解地摇头,这是她不曾认知的一种人生,比气
味更难分辨的心意。
侧侧哭到气竭,被紫颜冷静地拖至门外。她脸上犹挂着泪,听到紫颜面无表情地问道
:「师父有什麽未了的心事吗?」侧侧哽咽:「你问这个干什麽……他又不是不行了……
呜……」紫颜叹道:「师父有什麽最想见的人麽?如果有,这是我们唯一可为他做的。」
侧侧猛然停了哭泣,直勾勾地望着他。
「有。不但我爹想见,连我也朝思暮想要见她——是我娘。」
紫颜牵了她的手,向姽嫿使了个眼色:「来,我们一起去,把师娘还给师父。」
金钿妖娆,素面含春。侧侧摊开沉香子为娘亲所绘的丹青,想到爹爹亦将不久人世,
泪如雨倾。紫颜端详画中人的面貌,与侧侧极为神似,便道:「你可愿扮你娘?」
侧侧凄然应了,见紫颜敛容净手,把脂粉涂抹到自己脸上。稍稍打扮停当,他又拉过
姽嫿,扮成侧侧的模样。翠袖玉环,凤眼绦唇,他驾轻就熟地为两人描眉点睛,手脚不停
。侧侧怔怔地凝视他,为了不弄坏他苦心涂抹的妆容,她一直忍了不再哭。但她怕他停下
,仿佛他一旦住手,她的泪就要涌出来,而他费力忍住的眼泪也会随之滑落。
侧侧知道紫颜心里在哭,因此她,不能再哭了。
两女木然跟在紫颜身後,走进沉香子的屋中。紫颜拿出腰间的镂空银熏球,用指甲勾
出里面青黛色的眉妩,在沉香子的床前点燃。活泼的香气顿时充斥整间屋子,如晶莹的飞
瀑流泉溅洒在脸上,引得眉眼轻笑。
侧侧不觉看见壮年时的沉香子在向她招手。不再是榻上奄奄一息的老人,沉香子容光
焕发,疏笑潇洒。她痴痴地坐下,仰面看这个神奇的男子,举起三尺青锋在庭院中优雅挥
舞。
黛颦横波,顾盼流辉,宛如三十年前一场邂逅。在沉香子眼中,看见的是抚弄琴弦的
爱妻。笙歌踏浪,持杯劝月,他乘了酒意为她舞剑,翩然欲飞。
有多久不曾有这般快意?沉香子舞到兴处,忽然见到爱女伴了妻子浅笑,一般的娇俏
可人。是了,一家合聚,其乐融融,没有比这更称心的事。但是那玉面朱唇的少年又是谁
?慈悲地望着他,犹如直视前生。
沉香子只觉一枕好梦,到了该苏醒之时,匆匆收了酒意,他定睛看去,侧儿扮了爱妻
的模样微笑地坐於床头。诡异的香气在屋中矜持漫步,蓦地,像是发觉被风吹过了该经的
路,急急地俯冲下来,靠向他的鼻端。
沉香子洒脱一笑,庆幸临别这一刻他是清醒的。一个易容师的骄傲,不容许他在将死
时被易容欺骗,纵然有天下奇香辅佐。但是他们的心意,他看得分明。一双眸子牢牢地锁
住紫颜,良久,他最终阖上了眼。
可以去寻爱妻了,他记得她的模样,一直如刀刻在心底。
沉香子唇角留笑,溘然长逝。屋外,一朵怒放的桃花因风而落,恍如泪滴。
轻别
沉香子去後,每日清晨紫颜必换了容颜,守在他墓前静思。
时而状貌丰伟,时而儒雅寡言,时而虯髯豪爽,时而威凛霸道。无数颜面都是前一日
苦心炮制的面具,真真假假,只须翻覆两手。
「我赢过你了吗,师父?」紫颜扪心自问,不得其解。斯人已去,再看不到他如何增
减声色,纵横於九天之上。有时想起师父的自我解嘲,说他的命相该有大劫,可师父依旧
我行我素,不去修改自身的相貌。
「是以师父会有今日之劫。」
紫颜看到了,他是想对天改命的那个,却没能为师父改命。他有点恨,为什麽只想到
学易容,却没有想到早日用它救人。听到十师会的消息後,他一心只在如何超越师父,却
忘了潜在身边的危险。
是沉香子囿於宿命,还是他的想法太天真?
紫颜不知道。但他却明白,从今之後,他不会再袖手旁观。
这期间侧侧哀伤过度,不得不卧床静养。等身子稍好些,她强撑着去上坟,看到紫颜
一人默默坐在师父墓前。两人相对无言,春风细细,卷过一些轻尘往事。
紫颜望了她憔悴的脸,不复是过去无忧的少女,迟疑了片刻,方道:「十师会……我
……」侧侧知道他心中的犹豫,道:「你去吧!这里我守着,爹临走时不是期望由你去麽
?」紫颜垂下头勉强一笑:「我……代师父前去。」侧侧看着坟上青草,神情疏淡地道:
「爹说了让你去,不是代他去,在他眼中你青出於蓝,已经胜过他。这是你一直盼望的事
。」
紫颜缓缓摇头,眼中竟有一分倦意:「不,我没能赢他。若不是我不知好歹为你们易
容,师父也许能多捱得几日。他是了结心愿才去的,要是迟些为他达成所愿,说不定……
」
於对的那一刻,做对的事,如今的他依旧稍显稚嫩。
「不怪你。」侧侧揉去眼眶的湿润,「与其让爹每日郁郁寡欢地活着,不如那样含笑
而终。」说到这里,她灰暗的脸上渐渐洋溢出光彩,仿佛涅盘重生,「十师会上,等你见
着文绣坊的青鸾大师,请代我跟她说一声,三年之後我要拜她为师。」
紫颜一怔:「侧侧,你……」
侧侧凝视墓碑,郑重地磕了几头,对地下的沉香子说道:「侧儿想过了,要找一件终
身喜欢的事情,持之以恒做下去。爹从前说我有织绣的天赋,既然我不能继承爹的易容术
,就让我努力成为文绣坊的传人。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和紫颜并列十师,爹泉下有知,不会
再说侧儿不成器了!」
紫颜欣慰一笑,侧侧终於不再只是沉香子的女儿,她要做她自己。那个玩空竹动辄就
放弃的女孩已经长大,将在不远的日子织出一片锦绣未来。
侧侧许完了誓言,忽然转身对了紫颜,电目直射:「但是,我不会放过照浪城!等我
练好了功夫,会找他们报仇。」
紫颜一个激灵,想到长眠於地下的师父,霍地握住了她的手:「不,要去也是我去。
」
他的手冰凉如玉,稳静如石。侧侧浑身一颤,仿佛回到了那日,凤笙对她说:「你从
哪里来,回哪里去,等这些人全走了才可上来。」凤笙去了便没有再回来。紫颜会像凤笙
那样,一去无踪吗?
她忍不住翻转了手,紧紧箍住了他。和这个少年会有以後吗?旧日心思重回心底,这
一刻握住了,就不想放手,永远不想。
三月转眼即至。
离别那日,姽嫿收拾了行李,牵出紫颜那两匹马,等着紫颜一同出发。他却在屋子里
久久不出,让本来伤怀的侧侧也觉焦急起来,在门外敦促他快些起程。
「再不走,赶不上船了!」姽嫿高声吆喝。前往露远洲的船一旬才开一回,错过了最
近的这趟,两人可就见不着开幕时的盛典了。
紫颜慢吞吞地从屋中走出来,把两人看直了双眼。烟丝醉软中走来这少年,仿佛婆娑
光影中浮动的魂魄,抓捏不到他姿绝的形神。一袭青织金云雁锦袍松松地披在身上,举手
投足宛若鸾鸟轻飘灵逸,若是一不留神转过眼波,就要触不到他的存在。姽嫿不由地想,
他是最捉摸不透的那一柱香,世间色相袅绕地燃在他眉梢眼角,看不尽的红尘秀色。不枉
她一番心血雕琢成器,此去十师会必将青史标名,风流陌上。
「要走了。」紫颜对了侧侧,只得这一句。目光交错,不约而同想到初见那日,如何
而来,此刻如何而去。
「早点回来。」侧侧说的亦是寻常对白,然後,在他手心塞进那只冰绮香囊。触手的
温柔仿佛要融进他掌里去,紫颜珍重地贴身收好。
两骑绝尘而去。到头来,幽幽谷中又剩了侧侧一人,像从前没有捡到紫颜时一般落寞
。她在谷口目送两人远去,直到暮色斜阳,尘间诸色都成了浓黑。
走到紫颜的屋外,侧侧顺手进屋拨亮了灯,多一点光华会不那麽冷。等她一转身,眼
前突如其来现出紫颜的身影,唬了她一跳。细看去,却是一个与真人无异的布偶,一张面
具栩栩如生,弯弯地勾起一道笑容。她眼前仿佛闪过紫颜淘气的影子,向她扮着鬼脸。
这是紫颜的皮囊呢。侧侧这样想着,刚向它走了一步,忽地看到另一张脸。心中轰然
一响,凤笙,是凤笙的人偶,悄然立於床幔之後,凝视她红晕满面。
她定了定神,想到姽嫿强迫紫颜易容的玩笑,他是因此留了心麽?知道她不可忘却的
是这人。侧侧轻咬着唇,向凤笙走去,一样的眉眼,为什麽如今看来失却了颜色。她忍不
住回望紫颜的人像,说到底,放不下的仍是他。
凤笙背後的暗处,有什麽东西突兀地耸立着,晃她的眼。走过去,摸到一张黄桦劲弩
。
时光停顿。这是她未曾与任何人提及过的兵器。侧侧盯着它,冰凉的弓木如他冰凉的
手。轻轻拉动,弦响,一道声箭刺中心扉。他没有武功,有的只是胆魄勇气,只是事到临
头豁出命来的决绝。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侧侧怅然地眺望远方,绮陌香尘,离人渐远,来日相见不知会是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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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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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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