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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生-幻旅卷:不谢花 作者:楚惜刀   离京城不远的乐州城外,一驾雕轮绣帏的香车缓缓向北驶去。   车上有一少年掀开油纸梅花暖帘,眺望四周景致,但见翠拂春晓,柳洒长堤,远望去 一城青碧。满目草色间,夹有三两点桃花开在枝头,娇若美人新妆,倍添妩媚。他爽朗回 头一笑,玉白的面庞比春色更为诱人:「少爷,我们终於上路了啊!」   紫颜双目微阖,伸出两指拎了件白纺绸披风遮在身上,淡淡地道:「沿路风景并无二 致,没什麽希奇。我睡一阵,打尖时再叫我。」说完不理旁人,径自睡了。   长生初次出门旅行,哪顾得上紫颜这一泼冷水,又笑了对侧侧道:「夫人,我们要去 多少地方?会不会去到冰天雪地,鸟兽绝迹之处?」侧侧笑道:「会啊,到时没东西吃, 就抓个人来下酒。」说完,见长生一脸诧异像是真信了,咯咯笑个不住。   车中最後一个人,萤火正兀自盘膝打坐,对身边的喧哗充耳不闻。长生不想去触他的 楣头,惟有睁大双眼,一丝不漏地贪看车外风光。侧侧起先尚笑话他是土包子,待打过瞌 睡,见他仍看得认真,心下生出怜意,摸了摸他经风吹红的脸,道:「春寒料峭最是伤人 ,你莫要再看,放下帘子暖和一阵。」   长生被她提醒,果然打了个喷嚏,再回望紫颜,披风已盖在他脸上。长生忙放下帘子 ,赧颜道:「我顾了贪玩,差点冻坏少爷。」紫颜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没有风景可看,长生随了车子轻轻摇晃,不多时也睡着了。梦里瞧见碧草茵茵,犹如 浅湖连天,许多似曾相识的青山绿水,齐齐地往眼前儿扎堆。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清明爽 快的好心境,这是多久不曾见了。长生俯下身,茸茸的青草轻刺他的手,痒痒地直钻到心 里去。   紫颜不知何时张开眼来,侧侧望着长生唏嘘地道:「这孩子什麽好事都没经历过,但 愿这一路上别再有什麽磨难。」   紫颜沉吟了片刻,对萤火道:「到了下个县城,买些水晶玻璃把暖帘换了。」然後, 轻阖的眼帘,仿佛从来没有睁开。他腰间的香囊暗暗散出幽妙的香气,如一袭锦被盖住了 长生。   马车一径奔了两个时辰,长生醒来时惊喜地发觉两旁车窗变得清晰可监,外边的人影 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寒风却不会漏进一溜儿来。更精妙的是窗上配了小门,往边上一拉, 凉凉的风就透身而过,令他浑身舒畅。   县城里最大的商行老板正站在萤火旁边,赔笑地和他结算价钱。萤火也不多说,随意 打赏了一大锭成色极好的足金,登即吸引街上所有的目光。等紫颜一行人进了临街的酒馆 用膳,围观香车的百姓几乎惹得车夫要扬鞭打人。   一个头绾双髻的小丫头涎着脸靠近车夫,甜甜笑道:「车夫大哥,你口渴了吧,我给 你买茶喝可好?」车夫瞥她一眼,见她敞着单薄的毛青布棉衣,一条又肥又大的百褶裙垮 在腰身上,毫无姿容可言,便摇了摇头。   小丫头立即摸出三枚铜钱,指了前边的一家茶水铺道:「车夫大哥,那家『罗氏茶铺 』的神仙茶当真比蜜都好喝,我买来给你解解渴。」那车夫拗不过她一腔盛意,想想无妨 ,就点头应了。   小丫头一蹦一跳地去了,不多时取来一盅茶,车夫喝了几口,的确好味道,有一茬没 一茬和她聊了起来。那丫头聊到兴起,索性跃上马车和他神侃。说到後来,车夫把祖宗八 代的故事讲完了,眼一斜,看见紫颜一行人吃完出来,连忙赶小丫头下车。   那小丫头扣上了棉衣,像是禁不住天气的寒冷,走过众人身边时尤缩着脖子。萤火狐 疑地瞪她一眼,等上了车仍皱眉想着,觉得奇怪。紫颜一坐回马车,就道:「我的香呢? 」在乐州,姽嫿曾交给他一大包香带了路上用,这下十几种香全没了,连长生也吓出一身 冷汗。   萤火猛然惊觉,叫道:「那个丫头!」掀开马车前面的帘子,急望向街上。   人来人往,哪里去找一个小小姑娘?   萤火拉住车夫盘问了许久,侧侧听罢,冷笑道:「不消说,是个惯偷。」紫颜却道: 「去这城里最大的当铺看看。」侧侧愣道:「她一定有同伙销赃,为何去当铺?」   紫颜笑吟吟地道:「我看到她的面相,这孩子身世可怜,偷东西不过混口饭吃,不会 有同伙。」侧侧嘀咕了半天,不信他凭擦肩而过这一瞥就能断定那丫头的行动。   可是紫颜的权威在另外两人那里却是毋庸置疑。萤火立即打听了当铺所在地,火速地 吩咐车夫赶车前往当铺。   马车停在「恒信当」外,一面四角包铜的长方木牌上大书一个「当」字,门户井然。 内里曲折盘绕,从外面看不出究竟。侧侧不以为然:「这也算城中最大的当铺?」   萤火跳下车进门去了,众人在车上等着,不多时,他从另一边门走出来。长生奇道: 「咦,这店铺有两个门。」侧侧知他没去过当铺,笑道:「当铺都有前後门,你要进去了 就知道,里面还有一道大屏风。来这里的最怕见人。」   长生心想,马车脚程快,兴许那丫头没来呢。果然,萤火走近众人,摇了摇头。紫颜 道:「我和侧侧在这里守着,你们俩去其它铺子走一趟。」   长生见有效劳之机,分外欢喜,忙应声摸着路寻去了。他单薄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街角 尽头,像一叶飘萍遁去无踪。侧侧想到他虽在紫府忙里忙外,可人却再天真不过,蹙眉道 :「他连当铺也不识,怎好叫他去?」紫颜如同一位严父,明明心是软的,偏偏故作严厉 地道:「玉不琢,不成器。」侧侧认真地盯了他看,见他殊无玩笑之意,只能由他去了。   「请问,这附近有什麽当铺吗?」甜嘴人美就是讨便宜,长生很快问到了路,更有人 自甘向导,领着他直达另一间当铺门口。   他直觉这是那个小丫头会来的地方,柜台虽高,掌柜却慈祥。想到那些香就是紫颜的 命根子,他的心一拎,摒弃犹豫走上前和掌柜寒暄。   「你说的这位客人刚走。」   长生大喜:「那些香在不在?我要赎出来!」   掌柜地斜睨着眼看他:「小店不收来历可疑之物,一则那些香也不值几个钱,二则她 交代不出东西从何而来,当然不能收。」   长生暗骂他不识货。姽嫿所配无一不是极品香料,这老头居然没看出来,以为和寺庙 里卖的寻常焚香差不多。这家铺子既不收,那丫头会不会再去其它的店铺碰运气呢。他忙 向掌柜打听,掌柜道:「这城里统共三家当铺,你随便走走就碰到另外一家。」   长生心想萤火自会去剩下那一家,倒不必去了。怕就怕那丫头以为这香不值钱,随手 扔掉,那便麻烦。一念及此,想到对方应该刚走不久,急忙追了出去,沿着大街小巷找了 起来。   春日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长生全无看风景的心思,一径追了行人问那丫头的行踪 。好在真有几个帮闲好事之徒曾经见过她,在骚扰了长生一阵之後,他仿佛找到了蛛丝马 迹,往一处破旧的农舍走去。   「宋丫头就住在那里。」   长生走到房外,听到里面有簌簌的声响,知她在家。他不由展颜一笑,那是笃定的、 得意的微笑。想到他就要只身擒贼,在紫颜面前立下一功,长生心里涌出煦暖的热流,他 终於不再是无用之人。   满地稻草,尘生灰侵,长生潜伏在外,发觉这地方脏乱得没个立脚处。他嫌恶地皱着 眉,拨开堆在木窗上的旧家什,悄悄探头窥视。那个姓宋的丫头呆呆地把紫颜的香铺成一 排,拿起一包又放下,喃喃自语。长生竖起耳朵,依稀听得她在说:「又不能换钱,为什 麽不能换钱呢?它们这麽香,为什麽换不了钱?」   四壁皆空,她周围一丈以内,没有任何长生认为像样的东西。这时宋丫头的肚子咕咕 一叫,她抽出一支香来:「算了,我不卖你们。」左右摸索,取出一个火折子,「啪」地 燃起火去点那香。「老天,你要是让我凑足了钱,找到我娘,我就把这些香都烧了孝敬你 !」宋丫头举起香向上天祷告,口气却一点也不客气。   「扑通——」她说完话後颓然倒地。长生蓦地想起,少爷这些香类似迷香,不是麻痹 就是镇静所用,这小丫头如何能闻得,忙奔进屋去掐断了那袅袅的香。   房中惟一的桌上立了牌位,上面写了「显考宋良之位」。长生知她失怙,心生怜惜, 本想教训她一顿也没了心情。这时门外飘来一阵风,萤火到了,长生连忙说了大致情形, 又道:「这丫头怪可怜的,能不能放她一条生路?最好留锭金子给她,莫让少爷知道,就 说我们从当铺里赎回来的就是了。」   萤火面无表情指着门外,长生转头看去,紫颜的马车已经停在外面。他知道瞒不过, 只得捧了香,愁眉苦脸地走去迎接。   「少爷,那丫头偷香原是情非得已。」长生絮絮叨叨把宋丫头的身世依足想像,说了 个透彻。侧侧瞪大眼说:「咦,你莫非早就认得人家?」   长生笑道:「少爷明白我的意思。」紫颜摇头:「不明白。她偷了东西,就要受惩罚 。」长生忙道:「昔日艾冰他们不也没受惩罚?少爷更把所有家当都送他们。」那件事一 说起来,长生就耿耿於怀。   「他们为我做了一件事,算是扯平。」   「那我也为少爷做一件事,为她还债就是了。」   紫颜的眉眼笑成一弯明月,好像见到铺设的陷阱终於掉进了肥羊,大为开心。长生见 了他的笑容,倒犹疑起来,颇有点拿不定主意。紫颜立即说道:「好,好,我不追究。我 去把她弄醒如何?」   长生忽然懊悔。少爷是好心肠的人嘛,本就不会见死不救,只有自己会上他的当,这 下好了,应了少爷一桩事,却不知将来怎麽还。紫颜一敲他的脑袋:「做好事就是要不计 後果。思前想後的,不是好汉行径。」长生咕噜道:「这好汉可不好做,谁知道你怎麽折 腾我。」话虽如此,他不敢大声,兀自念叨完就罢了。   荒屋围着的穷苦人生,哪一天不是挣扎求存,紫颜在屋外站了,一时间看到许多过往 。萤火把屋里打扫干净,抱了宋丫头放在土墩上,又从马车里拿来紫颜的宝贝镜奁。取三 两滴药液让她嗅了嗅,紫颜挥手叫萤火退下,独自守着宋丫头醒来。   长生遥遥地看着,一身素白细绢衣的紫颜坐在瓦砾尘灰中,就像污泥里开出的莲花, 不沾人间烟火。在少爷的眼中,高贵与低俗没有差别,一切不过是皮相,他就那样安详地 坐在尘埃中,安详地凝视衣衫褴褛的女孩。   长生不知他为什麽看得那样专注,就像守着易碎的名贵瓷器,甚至不肯让外界有任何 侵扰。宋丫头慢慢醒过来,看到紫颜不由一惊,眼珠儿一转就道:「你把香拿走,我下回 不敢了。」   紫颜温柔地笑着,递给她一盒精致的薄荷凉糕,宋丫头不肯接,道:「你不报官就好 ,我……不吃你的东西。」紫颜柔声道:「别怕,我只是来拿回那些香,不会对你如何。 」宋丫头听了,慢慢取了糕点,蹭到紫颜边上坐了,时不时拿眼觑他的华衣美服。   伺她吃完了点心,宋丫头渐渐热火起来,笑逐颜开地陪紫颜寒暄。突然,紫颜抓住她 的手,温婉地道:「我身上这些物件可拿不得。」她大窘,讪讪地缩回手,憋得脸色通红 。紫颜瞧得有趣,笑道:「我本就想看你出手,这回算是看仔细了,你的手脚确实很快。 很好。」   宋丫头忙伏倒在地,一个劲叩头道:「小竹知道错了,先生饶了我吧!千万别报官! 我求您了,求您了!」   「你的胆子倒不小。」   宋小竹见紫颜没有责怪的意思,半信半疑地抬头:「你没生气?你……本来就不想抓 我?」   「你口齿伶俐,手脚也利索,为什麽不好好找个地方做学徒,学门手艺养活自己?」   「我是女孩,那些老板们都觉得累赘,谁也不肯要!」小竹耸耸肩,满不在乎地道: 「做贼就做贼了,反正天生天养,又没人管我。」   「你娘呢?」   小竹面容一僵,道:「她走啦,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我闲着没事,就找找她 咯,也不知道她会在哪里。」说到这里,她低下头,老练的神色里终有了一丝小儿女的沮 丧哀愁。   「我帮你,可你要答应我,从今再不偷东西。」   「你帮我什麽?」小竹很好奇,「说来听听,要是你真有本事,我就听你的。」   紫颜轻笑,拉着她走到屋外的一块青石旁,亲自从井里汲了一桶水。长生等人诧异观 望,不晓得他要做什麽。   「你说,你娘长什麽样子?」   宋丫头想了想,说了大概的样貌,紫颜用木棍沾了水,在青石上画画。她一摇头,紫 颜就涂涂改改,乖得犹如接受良师训导的学徒。越往下画小竹就越惊异,他的手如有仙术 ,水影中渐渐呈现出的婉约神态,不就是娘亲麽?   画了半晌,紫颜撇下她径自朝马车走来。   「你等我一下。」   回到车内,紫颜展开一帖磁青纸,持了剔红龙纹漆管笔,挥扫落墨。长生目不转睛瞧 着,直待紫颜勾画完毕,一幅仕女图脱胎而出,肌理细腻,骨肉均匀,一毫一发宛如真人 。长生盯了画中人看,只觉有笑声穿透纸背如风铃作响,他骇然抬头,侧侧和萤火仿佛也 听见那笑声,惊疑对望。   惟有紫颜轩眉紧锁,不满地摇了摇头。侧侧轻声问:「画好了,怎不叫她过来?」紫 颜叹息道:「不成,她娘亲果真是这模样,就再也寻不着了。」侧侧道:「大凶?」   紫颜眼中掠过一道精芒,想起对天改命的豪言壮语,一支笔滞在空中半晌,终於落在 画中人的眉眼间,几下描绘好了,方点头道:「我权且乱改一回,既然应了她,期望能天 从人愿。」   长生暗想,小竹尚能记得娘亲的样貌,凭借紫颜的生花妙笔画出来,而他自己连娘亲 的模样也不知晓,有生之年怕是再也难见一面。想到此处悲从中来,视野渐渐模糊,头昏 沉沉的,一颗心却飞到了高处。他自觉是身上这个臭皮囊束缚了他,像厚实的铠甲掩去了 内里的诸多真相,很想撕开胸膛看得再清楚明白一些。为什麽,想到过去就如同想到一片 沙漠,是一种没有边际的绝望,不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是被塞进这个皮囊中承受喜怒 哀乐。   等他两颊沾满了泪,慌不迭擦去之时,小竹也在一边禁不住抚了画呜咽不停。长生羡 慕地想,要是他手中也有这样一幅画,给他一道通往过去之路,他宁愿……抛却陪伴少爷 的幸福生活。是的,这是他想像中最大的舍弃,未知的过去像一个充满诱惑的谜引他深陷 。   「先生,你画得这麽像,一定见过我娘!求求你带我去见她,哪怕一眼也好!我,我 再也不偷东西,我会好好的,不做任何坏事!先生,求你了!」宋小竹拉着紫颜的长袖苦 苦哀求。是要失去了才知道守候,要永别了才明白珍惜,紫颜所展示的奇迹令浮沉苦海中 的她有了一线希望,她死死抓住紫颜这根救命稻草,把他视若神明。   「如果能让你见到你娘,你要怎麽谢我?」紫颜胸有成竹地微笑,长生明白,少爷已 想到了後路。   愿望可以实现,小竹反而不知所措地忘了言语,她微张着嘴,凝视紫颜笃定的笑容。 庙里的菩萨依稀也是这样神秘地笑着,俯瞰匍匐在脚下的一个个俗世间的愿望。她忽然跪 下,朝紫颜叩头:「能让我见到娘亲,叫我做什麽事都行。」   「让你娘亲回来我做不到,但要让你见她一面,或许可以。」   紫颜说完,盈盈的目光扫过,长生隐隐猜到他的心意,想,也惟有少爷惊天动地的造 诣敢夸下如此海口。   小竹这时喜不自胜,哪里辨得出他言语中的玄机,拼命点头道:「好,好!能让我见 着娘亲,怎样都好!求先生帮我,大慈大悲,功德无量!」她慌乱地叩着头,臃肿的棉衣 使她磕不到地,生怕礼数不够,慌张地脱掉外衣,又要向紫颜拜谢。   紫颜扶住了她的手,静静地道:「今日之後,我要借你的手一用,就当是你的谢礼。 」   小竹想了想,擦干眼泪问:「会不会很痛?」紫颜眼一横,她慌忙点头:「好的,先 生说什麽都好。」   於是紫颜诡异地一笑,丢下一句话:「你安心待在家里,晚间我带你娘亲过来。」便 折返马车,叫长生等人上了车,一众人往客栈去了。   车厢里侧侧忧心忡忡,寻思紫颜拿话哄那女孩,左思右想皆无善了之道。紫颜歪了头 笑道:「你想什麽呢?」侧侧道:「那丫头鬼灵精怪,你真想帮她?我可不太喜欢她。」   紫颜道:「她现下是我的主顾。」侧侧奇道:「主顾?你应了她什麽?不是要带我们 北上麽,怎有工夫去寻她娘亲?借她的手又是为什麽,听得我心惊肉跳。」   紫颜道:「咦,这回你竟不知我的心思?」一指长生:「他都明白了哩。」长生暗想 ,少爷察言观色之能又厉害了几分,他避在一旁,紫颜竟了若指掌,不由摸头苦笑,不知 他胡思乱想之际是否也被察觉。   侧侧俏面嫣红,「啐」了一口:「你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比我的针法更复杂,鬼 才猜得透。」紫颜笑道:「你知道长生是个机灵鬼就好。长生,你为我准备易容的东西, 唉,少夫人这样不开窍,到底能不能扮成人家娘亲呢?」   侧侧讶然,明白紫颜打了什麽主意,想到小竹那丫头,身世虽然可怜,却是个狡诈不 过的丫头,并不为她所喜。何况,即便是再巧夺天工的技艺,也不能与母女连心的亲情并 论,这一回紫颜恐怕是失算了呢。   要去做别人的娘亲……侧侧黯然一笑,自己不能与娘亲共叙天伦,这份深入骨髓的遗 憾正在小竹身上重演,难道紫颜是有意为之,让她借此一寄思母之情?   她的亲人只剩下紫颜了,侧侧心上转过千个念头。被她牵挂的人浑然无觉,径自与长 生插科打诨,孩子气的神情一如学艺时的调皮,屡屡欺负得她气不打一处来。是那样一飞 而过的往事,蜻蜓点水般的涟漪散完湖水又平静了,仿佛从未发生。可是,当如水的镜面 浮出了往昔的影子,一切落英再度缤纷眼前,侧侧知道,这些深刻的印记其实并没有抹去 。   能找到他守着他,就好。侧侧满足地想,千般容颜中只有这一张,最接近佛面。   车停在花月客栈外,是城中装饰布置最婉致的一家,院内小桥流水,桃红柳绿。紫颜 挑中的居处更种了三两新竹,有嫩笋出尖,翠意盎然。   长生备齐工具放到紫颜房中,侧侧洗净面容,忐忑地等紫颜为她易容。一直以来,看 他在别人脸上翻云覆雨,却不知那温柔的手指拂过自己的面颊,会有怎样的心悸。   他给的容颜,无论什麽都是美的。侧侧这样想着,摊开小竹娘亲的那幅画默默凝望, 画中温婉的女子正轻移莲步,走入她的心底。她要在紫颜易容之前学会摹拟画中人的音容 笑貌,这是她惟一能为紫颜、为小竹做的努力。   莫名的香气幽幽而来。惊鸿一瞥,是紫颜持刀靠近,另一边玉钗罗袖,金粉钿盒,备 好了改扮的装束。侧侧於缥缈烟气中分辨他修长的身影,药草清香混合了脂粉浓香,烘托 得他仿佛珍珠茯苓膏捏成的偶像,高贵中散发不沾尘世的气息。   然後,她看清他熠熠的双眼,赭色透明的琉璃之光承合流转。手一摇,就有一道冷冽 的刀气斜刺入眼。她的心抖了抖,凝视他的指尖,葱白玲珑的一截玉指,透亮的指盖如一 片抛光银贝。他伸手捏住她的下颌,把一抹月白色的香粉擦在侧侧鼻梁两边。   是刻骨铭心的震动和说不出的古怪。想到就要化身他人,侧侧心里升腾起奇怪的念头 ,魂灵仿佛一脚踏出了身体,站在紫颜身边一同凝视易容的场面。旁观者清,她要细察眉 梢眼角,透析手下针底,有没有别样的情意。   可是,紫颜状若天神不可侵犯,一双晶瞳像是镀上了庄严佛光,她的神志竟禁不得他 一瞧,倏地归回体内。侧侧恍惚中再度睁眼,她心慌意乱了吗?还是,就要昏昏欲睡。画 中人祥和的体态有没有附上身呢?她是小竹的娘亲,这是为她牵线的先生,是了,她走了 很远很远的路,如今就要看到女儿了。   侧侧迷糊睡去,浑浑噩噩过了很久,有个声音带了浓重的哭腔把她喊醒。   「娘啊!」   侧侧一抬头看见漫天星斗,疑似梦中,宋小竹倚在她身边泣不成声。这是她的女儿吗 ?有几年了呢?她狠心抛下丈夫孩子远走他乡,快不记得自己有个女儿。   不,腰间应有想送给女儿的绣囊。她坐起身一摸,几时掉了呢?算了,再绣一个便是 ,女儿已在眼前。你知道娘亲也是想你的……可是她不敢说出口,毕竟当年是她义无返顾 地要走。侧侧抬眼,越过小竹的肩头往後望去,身後这茅屋就是女儿的居身之所?她爹呢 ,为什麽不见他出来,难道他仍记恨着自己的不辞而别。   侧侧惭愧地低下头去,喃喃说道:「小竹,是娘对不起你。我没脸见你们!」   「不,不!我见到娘就好!没事了,我们以後就开开心心一起住,我再也不要和娘分 开!」小竹扑在她怀里纵情大哭。紫先生真是神人,这就是她的娘亲,梦里想过千遍的容 颜。以往一张眼就消失不见,如今可触摸拥抱,温暖的体香是母亲独有的气味,令她一点 一滴记起幼年承欢膝下时。   春夜里掠过一丝寒风,小竹缩进侧侧怀里。侧侧不由把孩子抱得更紧了,轻哼起一个 悠扬的调子,依稀是小竹初生时催她入眠的曲子。哼着哼着,小竹满足地闭目睡去,侧侧 的泪却一颗颗顺了脸庞滑下。   怕滴到孩子身上,她伸手偷偷拭泪,抱起小竹往破屋里走。在勉强可称作炕的土堆上 坐下,她点燃了一盏油灯。簇新的灯,加满的油,不像是这屋中该有之物。但是侧侧没有 疑心,只是捡起那块牌位,泪又流了下来。   他竟死了。死时,会不会犹带怨恨,恨那抛弃他远走的结发之妻?生前她嫌他粗鲁, 脾气躁,只是有一身蛮力的农家汉,没钱供她穿金挂银,披红戴绿。此时,她却蓦地里忆 起他曾用木头雕了一对人偶,默不作声放在她床头。可惜终是怨偶,同床异梦。她是经不 得诱惑的嫦娥,只想抛却前生往事去那可羡的高处。   於是再回首时,他已冰凉於九泉之下。可怜的小竹父母皆往,惟有远走天涯,寻找她 这个无情义的娘亲。孩子的种种不肖是她一手造成,如果小竹是贼,是被她逼上了绝路。   侧侧哭到气竭,口中出不得声,靠在墙上疲累地静坐。她一时没了思想,像一具乾屍 沉沉直落湖底,直入地狱。一段段时光从浑浊的泥沙中泛起,混杂了刺痛的内疚,又慢慢 掩进水色中。   次日,小竹醒来,侧侧依旧抱了她睡,却已恢复了自身容貌。小竹定定地看了她一阵 ,缓缓闭上眼,把头倚在她怀里。等到侧侧睁开眼,没意识其间的变化,慈爱地凝视小竹 的面容。小竹再不能装睡,不好意思地谢道:「紫夫人早。」   长生倚在房外,意外地发觉小竹脸上的羞涩,昨夜偷来的团聚使她恢复了少女的娇美 ,如果不用只身流浪,她也会是好人家的子女。可是聪明如她,一早就知侧侧的真实身份 罢,长生不知道若换成了自己,明知是一场空,会不会甘愿入戏?   也许,见到宛若娘亲的容颜在对自己说话,抱了自己哭,就什麽也顾不上了。   侧侧抚了小竹的脸,道:「你叫娘什麽?什麽夫人?傻孩子,你梦糊涂了。娘给你做 好吃的去。」小竹望了屋外一眼,看见长生的衣角,忍不住道:「夫人,谢谢您陪了我一 晚,我……我已经不碍事,能见到我娘我就满足了。先生在外面等着,小竹不敢再耽误夫 人。」   侧侧蛾眉轻蹙,走到门边与长生撞了个面对面,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她回头摸摸小 竹的额头:「你没烧着,为什麽说话颠三倒四。什麽夫人先生,我是你娘。」   长生一听糟糕,连忙返身回去。紫颜的马车停在巷子里,萤火见他跑得慌张,纵身飞 出车来。「不好了,少夫人回不来了。」长生口不择言,说完忙道:「她以为自己是小竹 她娘,醒不过来了!」   紫颜笑道:「我连夜卸了她的妆容,居然还是不行?」他掩着唇笑够了,一展锦袍, 像巨翅的蝴蝶折起了翼,「带我去看看。」   两人走进小竹的家。小竹解释得头疼,无奈侧侧魂不守舍,走不出装扮的身份,逼着 她叫娘。紫颜一进屋,小竹如蒙大赦,冲过来叫道:「先生快来救人!」   侧侧望着紫颜,是很陌生的一张脸。紫颜笑笑地走近,长生蓦地想起,叫道:「先生 ,你今日易过容了,少夫人怕是认不出!」紫颜歪头想了想,从袖中拈了一枝香肃然静立 。   这个人和他持香的气味,有一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侧侧像观赏域外奇珍般在他身边 来回踱步,紫颜特意把身上的冰梅纹库金镶兜罗锦衣招摇来去,以期唤起她的记忆。侧侧 忽然骂道:「呸,哪里来的贼,穿得像个戏子,真难看!」   紫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去揽她。谁知侧侧突然取出金丝玉线飞针刺来,长生来 不及惊叫,她已穿过紫颜的袖口,正想缝下一针。   手顿在半空,她犹如望着梦中人,徐徐问道:「我……是谁?」   紫颜苦笑:「不管你是谁,总之泼辣不减,唉!」   小竹瞧出究竟,拍手笑道:「太好了,夫人醒了。天哪,吓坏我了。」长生走过来拉 开她,心想若不是她,侧侧也不会入戏太深难以自拔。   侧侧一眼瞥见,连忙护在小竹身前,喝道:「你们别欺负她,她是我女儿!」两人一 听又傻了。却见侧侧半蹲下身,对小竹道:「你愿意做我的乾女儿麽?」小竹愣了愣,用 力抱住她,大声道:「乾娘!」   紫颜皱眉看着缝在一起的两只袖子,递向长生。长生「噗嗤」一笑,紫颜「哼」了一 声,古怪的神情像足了被教训的顽劣孩童。   花月客栈里,众人与小竹一起用了早膳。饭後,紫颜为侧侧诊断,看是否留了後遗症 。侧侧不信会有事,兀自惦念着如何为小竹善後。紫颜拗不过她也就罢了,着厨房泡了一 盅自带的玉叶长春,悠闲地品着茶。   侧侧想到小竹的身世,忍不住泪光潋灩,问紫颜:「小竹她娘,是不是真的活着?」 她满怀期望地看着紫颜,似乎他就是神,他所说的一切将成为现实。小竹亦如被宣判的无 辜者,等待昭雪的期望。   紫颜突然明白为什麽他会修改画上的眉眼,为什麽不依照小竹的言语去画她的娘亲。 他不想看到小竹成为孤儿,更重要的是,那一刻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呼唤,就如他最初修习 易容之时,呼唤他的声音一样。   为了给这世间以点滴的希望。就是心中残存的这点愿望,使他乐於迎难而上,对天改 命。这如今也是小竹内心强大的意愿,她一定要找到娘亲,找到惟一的亲人。然後,才可 以安心地幸福地活下去。   於是紫颜缓缓地点头。   「她一定活着,等小竹找到她。」紫颜说完,看侧侧飞泪拥向小竹,两个人孩子般地 抱头痛哭。他轻皱着鼻,禁不住这温情脉脉的场面,故意打了个哈欠,喃喃地道:「好累 ,好困。你们守着,我先回去补睡一觉。」   「慢住!」侧侧叫下他,「借她的手一用是怎麽回事?不说清楚,不许回去睡觉。」   「离此地一百里外有座怪山,崖上近千个岩窟风穴里藏有一种奇花。我要请小竹姑娘 亲手去摘那种花。」紫颜绕过满腹疑虑的众人,悠然去了。      马车携了小竹驰向千丈峰。侧侧与小竹既似母女,又如姐妹,唧唧喳喳亲密闲嗑聊天 ,把车里另外三人吵得皱眉。小竹一旦立了决心改邪归正,说话越发讨喜,侧侧也忘了先 前说过的评语,对她宠爱有加,真当是亲人一般照顾。   一线线高低错落的尖细声音争先恐後跑进长生的耳朵,而後在脑中盘旋乱窜,揪成一 团散麻。他越听越是烦躁,忍不住对紫颜抱怨道:「少爷,易容术里有没有一招可以暂时 听不见声音?」紫颜道:「用迷香?」长生连忙打量侧侧和小竹,两人谈得兴起充耳不闻 ,他便暗自窃笑:「再好也没有了。」   紫颜遂摸出一支香,刚持在手里就被侧侧伸手一捞,掀起帘子丢了出去,然後若无其 事地继续倾谈。长生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望了萤火微笑,像是从不认识紫颜。紫颜也不在 意,从袖子里又变戏法似地掏出一支香,放於鼻端轻嗅。侧侧再度来夺,那香就如送到她 手上似地,前一刻在紫颜唇边留笑,後一刻就安然躺於她手心。   她抢了两回,小竹乖觉地止声,怯生生地看着紫颜,两女终於停了絮叨。长生大觉清 净,忙道:「少爷,要不要小睡片刻?」若是紫颜睡了,那两人就该安神静气学做淑女了 。   紫颜笑眯眯地摇头,眼神却复杂地透露着其他意思。长生垂下头去,察觉到侧侧废话 连篇的用意,又偷眼瞥向萤火,亦是等着看戏的架势。   车厢内静默无声,车轮嘎嘎碾过黄土,行上了颠簸的小路。紫颜奇怪地扫视了一圈, 蹙眉凝思。今次大家的耐心都极好,居然无人有任何疑问。对那山、那花,众人约好了一 般不闻不问,像是笃定他会先开口说出。   话在嘴边徘徊,急等着献宝,可识货的买家全成了精成了老狐狸,一个个放长线等大 鱼自动上钩。紫颜不免有几分薄怒微嗔,这三人跟他日久,知他会开言解惑就罢了,怎地 小竹也不问她,究竟要去什麽地方,为什麽要摘那种花呢。   一唱一和,日子才有趣。他想到这回竟是独角戏,嘴角就慢慢浮起了诡异的笑,心下 里却有一分警醒。不知不觉地衍成了某种惯性,而他们也可清晰地解读他举动後隐藏的涵 义,对於理应保持神秘感的他并非好事。紫颜在那一刻忽然冷静如冰,他需要心有灵犀, 不允许洞若观火。否则,将来会把他们牵扯进更大的危险中去。   有些事,让他一人承担就好。   这笑容落在熟知他脾性的三人眼里,互相默契地对望,暗示该有人出声了。他们心知 开口了,紫颜必会答复,却在等待他人先说时,意外发觉了紫颜的意图。难得忍上一忍, 便可看到他也会有渴望,而他们就如拾获了额外的惊喜,发掘他七情六欲的可能。   他们至亲的少爷啊,并非一块石头。   侧侧轻咳了一声,替小竹拨开她鬓角的乱发,问紫颜:「你要她摘花做什麽?难道那 花旁人竟摘不得?」等得久了,紫颜也倦了,这时懒得回答,斜飞了众人一眼,懒洋洋哼 了一声。小竹按耐不住,倾身向前,骨碌着一双机灵眼珠儿笑问:「紫先生,那花叫什麽 名字?既要我去采,就得告诉我呀。」   紫颜用一手遮了面,透了手指的缝隙望向他们,像是要把自己藏在这黑影後面。他似 笑非笑,有口无心地应了:「你们有没有听过,有一种花吃下可以容颜不老?这花叫不谢 ,一生只盛开一季。花开不谢,容颜不灭。」   侧侧怔怔地道:「这花真的不会谢?」   「至死不谢。」紫颜空蒙的声音犹如历经了跋涉,於山巅眺望莽莽云海,渺渺众生。 「从不谢花中找出驻颜的灵药,是每个易容者的梦想,可惜,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它们长於 何处,何时开花,何时死亡。」他顿了顿,待众人的心驰向高处,才缓缓地续道:「三年 前的千丈峰花已含蕊,此刻,应该是盛开的季节了。」   三年含苞待放,一朝开尽容颜。   小竹神往地问:「花开了就再不会谢,为什麽先生说只开一季?」   「到了最後一年夏天它便根枯叶死,将所有养料全给予在花蕊上,保得鲜花永不谢败 。」紫颜淡淡地道:「这种花不过三年寿命,最後剩下鲜花一朵,母体早已成泥。」   众人哀怜地叹息,叹息的背後禁不住兴奋与好奇。该是怎样娇艳绝世的花,才会睥睨 世间的生命法则,执意要留住一生的菁华。哪怕是皮相的美丽,它亦决绝如斯,义无返顾 倾上全副身家。   「这一趟出门,就是要搜集天下易容奇珍。」紫颜忽然鬼鬼一笑,「侧侧,我会留一 朵花给你吃,不如今後你也吃花?」   「如果既不会饿死,又能永远不老,我就听你的。」   紫颜满意地点头:「别忘了,只要你不想老,在我身边就永远不会老。」   侧侧喃喃地道:「要是七八十岁还像小丫头,岂不成了妖精?我说笑而已,该老的时 候,老就老罢。」   紫颜垂下头,慢慢吐出三个字,敲金断玉。   「我不要。」   不知怎地,这句话听在侧侧耳中,竟有惊心动魄的意味。      千丈峰。   万刃高崖如威严的怒目金刚傲然挺立,四周的大地拜倒在它脚下,十几里内并无其他 任何山崖,就任它孤高神武地雄霸着一方。山间浮了一汪青翠的草色,如若隐若现的游龙 蜿蜒云海,穿梭在整座嵯峨崎岖的山峰。   紫颜指了西面高耸的绝壁道:「就在那里。」众人举目望去,绝壁上孔窍玲珑,风穴 众多。连绵的苔藓像流水蔓延在风穴之间,在山壁上织出一张绿油油的丝网。侧侧知道小 竹不懂武功,眼见这滑不留手的绝壁并非人力可攀援,不由苦笑。即便是她,也不敢说能 从这里轻松上下,紫颜想让小竹去采花,岂非痴人说梦?   「此处有八百六十三个风穴,其中一半的穴中有不谢花。也即是说,只须爬上最近的 几处风穴,就可能摘到想要的花。」   侧侧瞧那近处不过四、五丈高,松了一口气,道:「让我来。」   紫颜脸色一沉,冷冷地盯着小竹道:「你说过,你的手脚很快。」   「是。」小竹想到动手盗香的一幕,声音涩然。   「风穴里有种毒蜘蛛以花蜜为食,如果你的手慢了一步,就会被它咬中,你怕不怕? 」   「怕。」小竹肯定地回答,看了忧心的侧侧一眼,毅然道:「可是我答应先生的,决 不反悔。」她抬头望着绝壁,嘴唇明显地哆嗦了一下,硬了头皮道:「我……我这就去为 先生采这不谢花!」   「很好。」紫颜满意地点头,「我要四朵就好。」   呼——呼——   众人仿佛听到风声呼啸,像山魈在幽谷凄厉地尖嗥。绝壁犹如将倾的大厦,时不时掉 下几块被风吹落的碎石泥屑,使仰望它的人增添了身临其境的恐惧。紫颜无动於衷地对小 竹点点头,递给她一只背篓。长生跑上前替她系在背上,动作极慢极慢,不时地回望紫颜 希望他改主意。   小竹知无法可想,一颗心咚咚跳如急鼓,唇乾舌躁地咽下一口吐沫。最低矮的那个风 穴在她眼里亦如同一座遥不可及的七层宝塔。可是,那是不谢花,让人容颜不老的不谢花 ,她心中暗暗转着念头。倘若寻到娘亲已是多年以後,她要用亲手采摘的奇花为娘亲恢复 旧日容颜。   那是娘临走前的容颜,她要留住那一刻。   因此,她决定要采五朵花。最近的五个风穴都在五丈以下,相隔有六、七丈远,她一 动不动地凝望山崖,盘算着最容易的捷径。长生为她捏了把汗,思来想去,从靴子中掏出 一把锋利的匕首,走到她面前道:「给你,这是我的『吹雪』。你用它扎在石头缝里,就 爬得稳当了。」   小竹感激地接过,吹雪在阳光下映出刺目的光,清晰地照出长生关切的身影。   萤火拿出一双特制的鞋子,正好是小竹的尺寸,尖尖的鞋头上有突起的利刺。他叫小 竹穿上了,教她把鞋头插在泥石间,依附在石壁上後再拔出一只脚往上行。小竹学了几遍 ,艰难地往上爬了半丈,幸好有长生的匕首可以借力。   侧侧心疼地望着,叫道:「你只管往上走,不要向下看!别怕,一切有乾娘在,出了 事有我救你!」紫颜「哧」地一笑:「你越这样说,她越害怕。」侧侧没好气地道:「是 你要给她苦头吃。是,她是偷了你的东西,可你也不能要她用命来赔!」   「不是有你在吗?」紫颜愉快地说,「有你和萤火的绝世轻功,我就不信会出事。」   侧侧瞪他一眼,这会没空吵架,小竹眼看又往上爬了半丈。颤颤巍巍的身子如疾风中 的一管翠竹,明明被压弯了却有无比的韧性,一步步蚂蚁搬家似地往上腾挪小小的身躯。 看到她的努力,侧侧眼眶里一湿,一瞬间觉得小竹长大了,真有母亲见到儿女出息了的欣 慰。   萤火走到侧侧身旁,低声说了两句。侧侧的耳朵一红,心慌意乱地瞥了紫颜一眼,嘟 了嘴心虚地移到他身边,几次想开口又忍住。   她不该猜度紫颜的用意啊,是他在昨夜叫萤火为小竹备了登山的鞋子,巧思设计让小 竹这样的弱女子也能顺利攀上绝壁。许是关心则乱,小竹和紫颜都是她放在心头的人,她 不忍伤害了任何一个。又或许她对紫颜太过苛刻,明知他是连荤腥也不沾、从不愿杀生的 一个人,却错会了他的好意。   长生见小竹笨拙地爬了半天,仅行了三分之一的路程,不由替她着急,问道:「少爷 ,那花真的不会谢?会不会只是传说,没必要花这麽大功夫去采它?」   紫颜肃然道:「你可知学任何一门技艺,到了一定地步後就难再有些微突破?易容一 道亦是如此。单纯的技法上若无法提高,就须借助其他奇物再上层楼。无论这是不是传说 ,只要有一线期望,绝不可以放弃。」   长生想到小竹,寻母之事亦是怀了一线期望便执着不悔,心下惭愧。他本已存够了银 两去寻找家人,叫熙王爷一闹,所有银子留在紫府不曾带出。可是,或许他是故意留下那 些银子。他既想陪着少爷远走天涯,又想知晓家人的讯息,在这矛盾纠缠中,也就顺其自 然地拖延了接近往事真相的那一日。如今见了小竹,他忽然渴望像她一样流浪。   萤火默然抬头,动容地注视小竹奋力上前的身影。女孩孱弱细小的身体越到高处越是 清晰,提醒他过去曾经历的岁月。曾经他是同样的男子,在世人以为不可能处攀援,在没 有缝隙的岩石间扎根,在千万丈绝壁上生存。然而当天地间要毁灭他时,他宛如杂草般偷 生了下来,留住了命,却低下了头。   小竹死死抠住山壁,在苔藓间留下长长的擦痕。身後没有退路,就像站在峭壁的顶端 ,没有喘息的余地。千里外,她的娘一定在哪里等着她,想到此处她的心放开来,似乎回 到初遇紫颜他们一行人的那天,跃跃欲试地大展拳脚。所不同的是,这一回真的问心无愧 。   一不留神滑了手,好在有匕首扎进了山的胸腹,她稳住了自己。伏在山壁上,她听见 了耳旁急掠的山风,多少年来,这里的青山就被这样的狂风所抚摸。风穴中盛开的不谢花 想来也听惯了风声,犹如童年吟唱的歌谣。比起那些颠沛流离的往昔,小竹突然忘了脚下 的危险,她知道前方的风穴中就有她想要的花朵,不会在苦苦寻觅後依旧满怀失落。   近了,近了。   趴到第一处风穴前凑上眼看,什麽也没有,只有凹凸不平的岩石起伏。小竹按耐住心 中的失望,立即转向左上方爬去。侧侧兀自在山下顿足,长生也急得直搓手,萤火默默地 祈祷着,只有紫颜看也不看,竟回马车里睡觉去了。   好在第二处风穴没有辜负她,一朵斑斓的三瓣花怡然生长在洞口,迎风自在地抖动娇 柔的茎叶。小竹睁大眼喜悦地望着它,想起紫颜说的毒蜘蛛,急忙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并 没看见。她深恐蜘蛛藏在看不到的石罅中,着紧地盯住不谢花深吸了口气,倏地伸出手去 拔出它来。   长生喜道:「看,看,她动手了!找到了!」侧侧和萤火跟着高兴。接下来看到小竹 连续爬了四处,都幸运地找到了不谢花的踪迹。   「有四朵,够数了。」侧侧说完,见她继续往上爬着,不由一惊。上边最近的风穴离 小竹的立身地又有两丈远,这傻孩子,想要的话让她出手不就成了。   采完四朵花後小竹大汗淋漓,手脚发软,倚在山壁上喘着粗气。她整个人身压在匕首 与鞋子上,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断,只觉身子一点点没了力气。第六个风穴看似近在咫尺, 可无论如何用力,它就像在河的对岸。她的内心挣扎了一下,几乎就要放弃了,想到前面 一步步的艰辛,她又不甘心。   是这样的面对面,仿佛一呼一吸就可以到达,仿佛伸手就可以摘取。再近一点就好, 小竹如是想着,倾尽力量往上抓去——   手指在突然间痉挛,一刹那她知道什麽叫绝望,是抽乾了生命中任何的可能,如这般 毫不留情地下坠。万念堕空,瞬息红尘,小竹的眼前一片空白的颜色。背篓里四朵不谢花 犹如烟花绽放,向尘埃里跌落。   原来这就是放弃,天地俱灰,什麽都不重要了。惟有心头的一丝惦念,仍是挥之不去 。   两条身影倏地掠起,像飞箭划过长空。一缕莺黄的金蚕丝缠上小竹腰间,侧侧凌空踏 步,悠然如舞,几下便把她抱在怀中。萤火则手脚并用,连消带打,把不谢花一朵不剩地 捞回手中。两人兔起鹘落迅疾异常,长生的一记尖叫刚出口,就看到他们站在安然无恙的 小竹旁边,对了他微笑。   紫颜这时才从马车里走出,伸了个懒腰,像絝纨弟子斗鹌鹑玩蟋蟀归来,凑上前没事 人似地招呼:「哟,下来啦。」侧侧玉容惨淡,牵着小竹的手微微发抖,惊魂未定。长生 从地上拣起跌落的匕首,削铁如泥的刀刃上亦有了啮齿状的伤痕,可见山势难行。   小竹劫後余生,煞白的脸上渐渐恢复血色,头一件想到的便是那四朵不谢花。萤火把 花放回她手里,她顿时笑意连绵,盈盈的眼中盛满了骄傲。当再度确认了只有四朵花,小 竹垂下眼,把遗憾深深埋在心下,捧了花递到紫颜跟前。   「不错,不错。」紫颜笑吟吟拈起花,轻轻一嗅,花茎上犹带有岩土的清香,正是青 春绮年华。   「把给我的那朵送给小竹。」侧侧突然开口。   紫颜斜睨她一眼,侧侧瞪着他道:「你说过给我留的。」   她凶悍的神情犹如母老虎吃人,紫颜忙道:「你们俩本就有份。」侧侧道:「这还差 不多。」取过一朵来塞到小竹手里,生怕紫颜会反悔。   长生听到少爷如是说,心里反而不安,问:「少爷,你不是要搜集易容奇珍吗?都给 了我们,你拿什麽来做药物?」   紫颜笑道:「谁说给了你们?一朵是小竹的,一朵是侧侧的,剩下两朵充公!你们想 要就自己爬上去摘,总不会不如小竹爬得高。我可管不着。」   长生不由气闷,原来根本没他的份!萤火淡淡地道:「你想要,我帮你。」长生哭丧 着脸点头,心想到底是老实人可靠,萤火接着又道:「一锭金子一朵,可以先欠着。」长 生气道:「呸——你想得美!」   小竹默默望着手中的不谢花,莹润饱满的花瓣像永不厌倦的舞者随风轻荡,生机勃发 。她仰起脸,含笑的双眼里有了悟的明净,对紫颜认真地说道:「先生,我一定不会忘了 今日。等我找到我娘,我会告诉她,是你和乾娘让我们母女团聚。」   紫颜掩口笑道:「哎呀,哎呀,你说得郑重其事,我哪有那麽大本事!你记住了,早 春所采之花要早上服用,仲春采的则午後服用,若是晚春来采这花,就要在晚上服用。方 子我写给你,找个盒子连花带方子收好就是了。」小竹感激地谢过。   萤火见长生闷闷不乐,飞身上崖,转眼间采了七、八朵花。风穴里分明没有什麽蜘蛛 ,那种酷烈山风之地,连一只小虫子也不敢久留。想到紫颜玩的小把戏,他不由微微一笑 ,真是难为了小竹那丫头。也惟有近乎苛刻的对待,会使失去管教的孩子长大,先生大概 如是想。   萤火不由念及自身,从傲视群雄的霸主到鞍前马後的仆役,留在紫颜身边越久,越觉 得他深不可测。好在莫测的容颜背後,依旧有人心的暖热,这使萤火生出效忠的念头,要 护住这个人直到最後的一日。   他思绪纷呈,不觉在崖上停留甚久,长生扯了嗓子叫道:「喂,我们要走啦!」喊声 在山风中回响。电光石火中萤火隐约感觉到了什麽,被风一吹又失落了,心下颇有些不安 。他回望崖下,紫颜正在给小竹写方子,飘扬的锦衣如天地间最灿烂的山花。   他折转身下了崖,长生慌不迭迎上来,嬉笑着把他手里的花尽数抢下。侧侧奇道:「 你要这许多干什麽?」长生冲萤火笑了笑,对侧侧解释道:「说不定哪天有用。」急忙蹦 上马车去寻大盒子。紫颜闻言略停了停笔,没有去看长生,嘴角勾出一朵杂糅了叹息与怜 悯的微笑。   花集齐了。到了分别的时刻,小竹叫众人继续前行,在前方有人烟的城镇放下她。萤 火本想送她一些盘缠,小丫头志向高远竟拒绝了。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小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看到紫颜轻蹙的眉头,笑道:「 先生放心,我再也不会偷东西了。」   在下一个小镇,丹黄的斜阳染出漫天的离别愁意,侧侧顿感怅然。小竹语气欢欣,像 初升的朝阳等待高飞,不露一丝悲戚的颜色。侧侧这样看着她,知道她会比以前活得更开 心,便忍痛放弃了劝她同行的念头。两人牵了手说了好一阵悄悄话,侧侧在恍惚中觉得那 是年少时的自己,在秋千架下与和蔼的娘亲聊着体己话儿。   逝者已矣,莫测的前途会有光明的期望,就像每个儿女心中,母亲不老的容颜。   马车再度踏上旅程,在血色夕阳中飞驰。小竹抱着存放鲜花的盒子,遥望马车的方向 ,慢慢滑下一滴泪。   花开不谢,容颜不灭。   车外春景飞逝,长生默默凝视黄昏下那些娇艳的鲜花,幻想有日达成所愿。在他心中 ,此刻也盛开着一朵不谢花,如母亲未知的容颜,永不凋谢。      (完) -- 兔子先生说, 我要出去旅行了。 因为出走, 只是给回来找个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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