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为什麽脆弱时候 想你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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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魅生-妖颜卷:空焰
时间Fri Jul 27 02:30:06 2007
魅生-妖颜卷:空焰 作者:楚惜刀
这个冬日,腊梅迎雪怒放飘香,长生清早嗅见花香时,听见童子们敲打冰凌的声音。
长廊里堆了厚厚的雪,中间踩出一条窄窄的脚印道,他沿了脚印走到玉垒堂门口,旁边的
松树突然簌簌落落跌下一团雪,惊得他心一跳。
倚窗望去,玉屑飞扬,琼珠闪烁,天地间一色雪白,美不胜收。长生心想,待会儿定
要温两盏好酒,上菊香圃里陪紫颜赏雪观景。想到此处,忙持拂尘把堂里的浮灰掸了一遍
,待手脚和暖了,想到紫颜快要起身,取鎏金火盆在堂里烧足了炭。
片刻後听到脚步声,长生微笑转头看去,竟是一锦衣侍卫提了刀冷然走近。
「你是什麽人?」
那侍卫不说话,把刀往他脖子上一横。长生惊惧之间,又见七、八个侍卫随後跑进玉
垒堂,打斗声随即从别院传来。侍卫越涌越多,侧侧和萤火两个身怀武功之人被大批侍卫
逼迫着,渐渐往堂里靠近。
长生急得大叫「少爷」,侍卫的刀往下一压,他乖乖收声,心下焦急如蚁。侧侧和萤
火进了堂,两人见他受制,同时打开眼前对手,一齐来救。那侍卫不敢硬碰硬,连忙收刀
躲了去。三人并到一处,长生连声问:「少爷呢?少爷呢?」
「我也想知道他在何处!」一人昂首踏进堂中,霸气的声音正如他的神情,不可一世
。
「见了熙王爷还不快跪下!」有侍卫喝道。
三人怒气冲冲瞪着熙王爷。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如不透风的墙,把紫府重重包围,纵
如萤火一向见惯大场面,也暗自揣度不能安然脱身。侧侧秀眉紧蹙,她和萤火走掉不难,
但紫颜和长生恐怕就要费些工夫了。
熙王爷戴了紫貂暖帽,身披玄狐裘,足蹬一双黄缎鹿皮靴,大喇喇地在螺钿交椅上坐
了,翘起腿指了长生道:「你,说出紫颜的下落,饶你不死。」
长生不觉冒了一头的汗,摇头道:「小人不知。」
熙王爷嘿嘿一笑,转头问侧侧:「这位听说是紫夫人?该知道你家相公去了何处?」
侧侧镇定地道:「王爷来寻我家相公,必是有事相求,何必如此嚣张?」
熙王爷沉下脸,肃杀地道:「谁说我要求他?来人,把那小子砍了,我看他躲到几时
!」
一个侍卫拉过长生,正待一刀砍下,萤火怒极起身,忽听得熙王爷身後一侍卫开口道
:「草民见过王爷。」
熙王爷听到语音自耳後传来,近在咫尺,并不惊恐,哈哈大笑道:「不愧是易容国手
!好,好!」他一挥手,拉着长生的侍卫即刻松手,萤火也退开一步。
紫颜缓缓走到熙王爷跟前,手一抹换去容颜,安详地对他道:「王爷来者是客,不如
由草民做东,先陪王爷喝一杯酒?」
熙王爷眯起眼,笑道:「我是不速之客,该陪你们喝一杯压惊酒。来人,上酒!」
紫颜见美酒陆续端上,心中微凉,连酒菜皆已备好,熙王爷此行必不会只为了易容那
麽简单。
他所担心的事情,终於发生了。
酒过三巡,长生捂了嗓子咳嗽。一大早就灌了一肚子的酒,自不如想像的惬意。再加
上每人身後都有虎视眈眈的几把快刀,无论如何喝不痛快。
「先生的技艺本王如雷贯耳,今日有一事请先生出手。」熙王爷漫不经心地说道,「
如果先生不答应,我会杀人灭口,绝不叫这事传扬出去。先生想好了再应我。」
座下长生等三人听得心惊肉跳,紫颜轻笑道:「王爷说什麽客气话,既是王爷之事,
紫某当为犬马,无不效力,怎会不答应呢?」
熙王爷哈哈大笑,一拍桌子道:「好!你这一句话保全了阖府性命。要知道你刚才若
有半丝犹豫,别说你身边这三人,就是外面那几十个童子,我也尽数砍了。」
长生害怕得想哭,好在紫颜始终若无其事,仿佛熙王爷是他多年老友,浑不知刚避过
一劫,言笑晏晏向敬熙王爷敬酒。
熙王爷挥了挥手,众侍卫退出堂中,他瞪了长生等三人一眼,道:「你们三人还不快
退下!我有要事和紫先生商量。」
紫颜道:「王爷不知,我施展易容术时常须他们三人相助,如王爷所谈与易容相关,
请留他们在此。」他深知,知道熙王爷的秘密固然会不小心丢了性命,但对熙王爷无用的
人更可能立即没命。
熙王爷嘿嘿冷笑,「好,是你要多他们六只耳朵,如果走漏一丝风声,我就割下这六
只耳朵,给你炖汤喝。」
他明明有求於紫颜,偏是颐指气使,说不尽的狂傲讨厌。侧侧气得发抖,换在往日早
扇他两耳刮子,此时不能轻举妄动,隐忍得煞是辛苦。萤火面无表情,从紫颜出现之後他
就成了木头人,但紫颜的每个举动神情皆被他收在眼底,只等紫颜选择最好的时机。
紫颜并不想反抗。
他很合作,以最温和的笑容恭维熙王爷道:「王爷说笑了,我知道王爷勇略过人,不
会随意处置他人。我府里人口紧得很,全是锯嘴葫芦,透不出风。」
熙王爷点头,这才说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句:「你可知先皇所立的太子,并非当今圣上
?」
长生与萤火面面相觑,惊出一身冷汗。涉及了宫廷秘闻,无论熙王爷所求是什麽事,
只怕应不应都难逃死罪。
紫颜安然听着,熙王爷又道:「那位大皇子失踪多年,我要你做的,便是把我易容成
他的模样。」
紫颜道:「可有任何容貌体征?」
「他应该长得像圣上,除此之外,本王一无所知。」熙王爷板脸说道,「先皇游猎时
常带他出行,他不慎走失那年该是五、六岁左右,纵有画像留下,想来也与如今的相貌判
若两人。」
「他与当今圣上相差几岁?」
「五岁。」
「那麽该是二十五岁,与王爷差了十多年的日子啊。」紫颜这样说着,细细看熙王爷
额上的浅纹。
熙王爷忽然转头看向长生,眼神一扬,长生心口紧抽,听他拖长了音慢慢说道:「奇
怪,仔细看的话,你这书童倒有几分像圣上年幼之时。」
紫颜没看长生,直视熙王爷,笑道:「若不是因为他有些颜色,我哪里会从人贩手里
买下他来呢。」他持了金菊杯浅抿一口,莹白的晶指捏成一个好看的姿势,举手投足皆可
入画。熙王爷愣了愣,忘了刚才所说,奇异地盯了紫颜看。
等紫颜酒入喉中,轻轻叹出一声,碎金裂帛般敲着熙王爷的耳。他猛然一震,为掩饰
尴尬的神情,嘿嘿冷笑道:「消去十多年的年月,对紫先生而言易如反掌。」
紫颜点头,「何况王爷是他的本家叔叔,容貌略有相似,的确不难做到。我只须从圣
上、太后、先皇和王爷四人的长相中找出不肖似处,为他拟个现今的容貌也就是了。」顿
了一顿又道,「王爷想认太后为母?」
熙王爷乾笑两声,一翻白眼,「你以为呢?」
紫颜殊无取笑之意,肃然道:「倘若王爷真有此意,就不单是易容这麽简单。易容一
技,观形察神,听声辨气,相面看骨。窥其坐立行止,心志谈吐,察其为人处事,临机应
变。待诸事具备,方才选材描体,模态炼神,拟声仿气……称得上包罗万象,技法无穷。
如今大皇子的容貌品性只能凭空猜度推断,无可依据,就越发要从秉性而入,猜想其状貌
性情,有何习气癖好,才可瞒过天下人。」
瞒过天下人。
熙王爷知道紫颜心如雪镜,目光滑过长生、侧侧和萤火僵直的脸,点头微笑道:「紫
先生果然比我想得深远,好,好。照浪荐举得没错,你确能担此大任。」长生听到照浪的
名字,差点跳起来,另外两人则恨得牙咬。可三人均知此次生意的厉害,不得不把恨意放
下,如不打点精神伺候好熙王爷,否则这府里不会有一个活口。
紫颜垂下头,似笑非笑地道:「王爷忘了一桩事。如果王爷易容成了大皇子,谁又来
做王爷呢?」
熙王爷沉吟,「这……本王不是没想过。只是寻常人等,怎能假扮堂堂王爷而过关?
除非……除非是那个人。」紫颜举杯笑道:「他是再合适不过了。」侧侧与长生面面相觑
,不知他们在说谁。唯有萤火双唇翻动,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照浪。」
熙王爷眼尖,呵呵笑道:「你的手下说得不错,照浪若是扮我,连太后也瞧不出来。
」
「王爷何苦费此周章?」紫颜淡然道,「王爷身为天璜贵胄,本就可问鼎天下。与其
让先皇的大皇子出面,不若王爷自己站出来就是了。禅让给兄弟或是叔叔,有何差别?」
「我要能做皇帝,十几年前就做上了。熙王爷这三个字,偏偏有人看不惯,我可不想
登上皇位後,天天忙着平乱!」熙王爷哈哈大笑,阴鸷的笑声不乏苦涩,「相反,圣上把
皇位让给长兄,天经地义,而且太後思子多年,必会成全圣上这番孝悌之心。圣上改做圣
人,我也过几年皇帝瘾,公平得很,也容易得很!」
长生三人相视苦笑,熙王爷谋反成功,会杀他们灭口;若是没成,则紫府皆是帮凶,
下场一样很惨。这时三人忘了自身的安危,怔怔望向紫颜,不知他会有什麽保全紫府的妙
计。
紫颜悠悠地品着美酒,嘴角浮现的竟是隐隐笑意。
这天下,恐怕没什麽事能令他恐忧。长生这样想着,忽然整个人就安定了,也学着少
爷溜上一抹浅笑。
急性的侧侧看到这对诡异的师徒,以及越来越沉静的萤火,长长叹了一口气。易容术
诡幻莫测,从踏入这一行起,紫颜就早早有了预备吧。一旦开始易容,他就成了一尊神,
俗世的生死皆到了易容之外,不值一顾。
她知道,紫颜必会为熙王爷做出举世无双的逼真容貌,即便是太后,也会以为这是亲
生儿子重生。这是任何人无法阻止的命运。从他掌握这究极天人的技艺後,就不可避免要
走向凶险的浪尖,走向漩涡的中心。是让洪流吞噬他,还是由他掌控这来去的风波,侧侧
不知道未来。
可是,她真心喜欢他此时流露的笑,驱散她心头的抑郁。她渐渐相信,是紫颜的话,
就能扭转乾坤。
熙王爷被紫颜满是笑意的眼神弄得神魂颠倒,这不是一个人的眼神,更近似妖魅。寻
常人在如此重压下,不会笑得这样邪气,仿佛这屋子里操纵生死的人是紫颜,不是他熙王
爷。他移开目光,想到前刻尚痴缠於紫颜优雅的姿态,这刻却如鬼附了身,看久了竟不敢
再看,不晓得是何缘故。
「今日就这样罢!我要在你府中住着,所有人等不许出府,违者格杀勿论!」吩咐完
这句,熙王爷满意地负手走出玉垒堂,往别院挑了一处空房,安心地住下了。
长生稍稍打开窗,雪地里一片锦绣颜色,堂外的侍卫远远地监视着众人。
侧侧一步步捱到紫颜身边,摸了他的头道:「你受惊了。」紫颜无邪地笑着,伸手招
呼长生:「你怕不怕?」长生抹了把汗,向紫颜笑道:「有少爷在,我就不怕。」紫颜点
头,目光电转,射向萤火,「你叫你的人备好车,再过几日,我们要出远门了。」
萤火领命而去。他们在府内仍然行动自由,要瞒过这些侍卫给外面传个信,对他这位
昔日的望帝而言,自是一点不难。
紫颜又对长生道:「你须去蘼香铺走一遭。」长生想到外边层层的护卫,不由心悸,
紫颜拍拍他的手,道:「不怕,我去跟王爷说,就说是取易容时要用的香好了。」
自从那日求紫颜帮他易容後,长生就患了毛病,对易容格外恐惧。偏偏他只记得那日
紫颜应了自己,至於易容时的事如雁过无痕,竟什麽也不记得。此时听紫颜说起易容时要
用的香,神情恍惚了一下,依稀有相识之感,细想来却又如灵蛇游去。
侧侧见他脸色惨白,便道:「不如我偷溜出去。」紫颜摇头,「长生不懂武功,他们
不会提防。你安心收拾东西,要远行没行李可不成。」侧侧心下苦笑,瞧这铁桶般的守卫
架势,他们四人哪里逃得出去。可是紫颜笑得从容洒脱,她不由虔诚地信了,就把这愿望
当作苦中作乐的消遣吧。
紫颜携了长生,施施然走到熙王爷安顿的天一坞。熙王爷取了书案上堆叠的名人山水
细赏,见紫颜进来,啧啧赞叹道:「这幅徽宗秋鹰图我求而不得,原来在你这里。」紫颜
道:「王爷既是知音,便与此画有缘,紫某当孝敬王爷。」
熙王爷爽快大笑,毫不客气叫侍卫把画都拿了去。
「明日易容,紫先生需要什麽只管提。」
长生气得在一旁发抖,紫颜说送一幅画,这贪心的王爷却全拿了。紫颜并不在意,微
笑道:「给王爷施术,自要去求最好的香来。卖香的人就住在巷子口,这孩子跑得熟了,
王爷若不放心,找几个人跟他去就是。」
熙王爷沉脸道:「想出门?」眼神如带刺的皮鞭,刷刷向长生打来。长生在气头上,
哪里怕他,没好气地一翻眼睛。熙王爷瞪着紫颜道:「这麽个小孩子,我怎会不放心!」
唤过一个侍卫,跟了长生走出门去。
紫颜想告辞离去,熙王爷叫住他,伸手来摸他的脸。紫颜浑身一颤,想避开,却终没
有躲闪,直直地站在原地,等他的手抚上来。
「这是你易容後的脸?」熙王爷触摸到冰凉如玉石的容颜,不禁一惊,自然缩回手去
。
紫颜收了笑容,温和的眸子涌上一股杀气,像睡在皮囊里的兽撕开束缚咆哮而出。熙
王爷突然害怕与他靠近,不自觉後退一步,再看时,咬人的目光幻化成折翼的蝴蝶,温驯
地停在他肩头静静凝望。紫颜恢复了安静的模样。
「这也是易容术?」熙王爷匍一开言,发觉声音冻得通红,颤颤地在风里飘。
「紫某不知王爷在说什麽。」紫颜朝他施了一礼,安然退下。
接下来一连数日,紫颜每日和熙王爷聊天闲谈,游园赏雪。熙王爷在府里看到中意的
骨董就取了去,好在不多时又送来紫颜心爱的绫罗绸缎作为补偿。紫府真正的珍藏大半给
艾冰、红豆带走,剩下的器物陈设不过凡品,长生虽然心疼,到底是身家性命重要,没敢
给熙王爷脸色看。
从姽嫿那里拿来的香,一直躺在罩漆方盒里,盖子上一只吊睛老虎,几欲走下来吃人
。长生告知紫颜,姽嫿带了尹心柔避开王府侍卫,远远地往城外去了。紫颜抚盒轻叹,在
京城经营了数年,说不留恋是假的。这凤箫巷里,到底一切曾经鲜活过。如今天寒地冻,
花谢鸟绝,等他们也散了,真的是万物萧索。
「长生,我们离开这里,你可乐意?」
「跟少爷去何处都乐意。」
紫颜浮上少女般的红晕,浅笑道:「长生,我不会陪你一辈子。」
「我会一辈子陪着少爷。」长生倔强的坚定有如磐石不可动摇。
「谁能陪谁一辈子呢?」紫颜的叹息声化作了一片飞雪,没入空中。
大雪下了数日,紫颜说雪天不是易容的好日子,只教熙王爷学拟年轻人的举止言谈。
叫熙王爷放下架子,扮一个长年流落在外的皇子并不容易。
「大皇子被一个村妇捡去,後交由村中富户关某收养,这样可好?」
熙王爷道:「我岂不是得去找一对养父母?」
「不然,他们皆寿终仙逝,为他们追封一下也就是了。」
「为何定要是富户?」
「否则就很难供养大皇子读书,若是目不识丁之徒,试想群臣如何能安心将社稷交给
他呢?」
「有理。拥有万贯家财又饱读诗书的翩翩公子,是吗?」
「知书达理,进退有据。大皇子须先声夺人,不可授人以口实。」紫颜笑容可掬地道
,「王爷可准备了给太后的信物?证明你就是大皇子的信物。」
熙王爷从袖中摸出一只紫金累丝镶玉锁,「这是当年戴在大皇子身上之物。」
紫颜眯起眼,当年之物。当年谁也不知道大皇子会失踪,除了那个让他失踪的人。
「好,有了信物,还要有理由。为什麽大皇子成年後,突然知晓自己的身世?」
紫颜不动声色地抛出棘手难题,把适才的疑虑悄然收藏。熙王爷直视他琉璃般的双目
,一步步被牵引,答道:「只因他养父母临死前交代了他的来历,他一心查出亲生父母是
谁,得知在他被捡到当日,先皇曾带兵狩猎。」
紫颜摇头,「这缘由远远不够。」他伸指在熙王爷额头上戳了一记,冷然道:「是你
一心寻找父母,来到京城後无意得见天颜,发觉相貌酷似,多方求证後才冒死求见太后。
」
「先生考虑得是。可是一介草民,如何能见到太後?」
「王爷成竹在胸,何必问我。」
「哈哈,紫先生果然是紫先生。如果是照浪扮成我带了大皇子去见太后,一切便完美
无缺。」熙王爷隐忍的眸子里闪出灼灼精光,「万事俱备,紫先生是否可以易容了呢?」
逆水行舟,紫颜注视熙王爷,他们是一根独木桥上的同伴,只有进,没有退。
「找来照浪,我给你们俩一起易容。」紫颜浮上微笑。
一日後,天清如洗,照浪进了紫府。他介绍紫颜给熙王爷易容,这会子引火烧身,连
自己的面孔亦不保,侧侧等人皆想看他的好戏。
熏炉里烧着沉速香,是熙王爷喜欢闻的味儿,暧昧深沉。照浪在熙王爷跟前收了狂傲
,恭敬有礼。熙王爷把要他易容之事告诉他,照浪面不改色地回复:「能为王爷效命,照
浪心甘情愿。」
长生嘴一撇,恶人自有恶人磨。照浪的嘴角挽出一朵花,笑吟吟对紫颜道:「前次你
整得我好惨,今趟可不许再给我一张洗不掉的脸。」紫颜漠然不语。熙王爷却道:「照浪
,你没明白麽?若我一直扮大皇子,你就要安心做你的王爷。」
照浪的眉陡然一压,眸子深处有龇牙咧嘴的狰狞。他低下头,隐去不悦的神色,道:
「王爷说得是。」
时辰已到。
紫颜领了两人前去瀛壶房,叫长生请来从姽嫿处求得的香,插在碧玉雕花龙耳炉里。
这香一着了火,就倏地冒出笔直的一股烟。飞到一尺多高,忽又朝两边散逸,凝成一朵焰
火,初初凝聚成形便灿烂往生去了。
几支香插满後,一屋子烟花荡漾,花开花谢,瞬息生死。
熙王爷怫然作色,「梦幻空花,紫先生是在讥讽我吗?」
紫颜俯首,「王爷要换上新面皮,想不痛是不可能的,唯有嗅香麻痹。如果王爷能忍
痛,我便撤了这香。」熙王爷摸摸脸,悻悻地道:「罢了,你就不能寻些普通的香,放什
麽焰火,连香也不安分!」
照浪仰头望着那些烟花。紫颜,为什麽你每回用不同的香?若都是麻痹之用,何苦每
回不同?你是在劝戒来易容的人,还是别有所图?
他越来越觉得紫颜高深莫测,於易容一道,自己与紫颜相差的不止是技艺。照浪不禁
有几分欣赏这宿命的对手,曾几何时,见到紫颜成为一种乐趣。必定会有好玩的事,看这
天生的易容高手施展全副能耐,在逼仄无法翻身处纵横如意。越是险峰在途,紫颜越发振
翅高飞,目睹他於蓝天翱翔,也是种赏心悦目的美。
照浪这样想着,几番较量後他对紫颜的心态已变,舍不得亲手摧去这倾国的姿容,甚
至生出了爱护之心。只是,紫颜那不可知的容貌背後,究竟隐匿了什麽秘密?在没弄清楚
之前,照浪知道,他会与紫颜作对到底。
当烟花盛开,娇笑着涌到照浪面前,他的心头无声地窜上四个字。阳花空焰。这四个
字震得他微微眼晕。照浪抬头看紫颜施术,模糊的血光中,岁月正从熙王爷的眉梢眼角流
逝。原来紫颜易容也会让人流血,照浪咧开嘴嗤笑,笑自己把对方想成了神。
必要有这样的舍弃与牺牲,才会有想要的容颜。照浪凝望熙王爷血迹斑斓的脸,如果
不是那支香让他沉睡,他敢不敢亲眼看完这一场易容?
对啊,熙王爷为什麽会昏睡过去。照浪渐渐支撑不住眼皮,不怕,不怕,外面有数百
名侍卫,紫颜是溜不走的。提气,换息。真气在体内流转,他没有中毒。让人昏沉是紫颜
的老把戏了,照浪暗暗地想,他甚至熟悉这把戏里惯有的气味。紫颜,应该是带着玩笑的
心戏弄於人吧。
勉强能继续看紫颜易容,照浪狠狠揪了大腿一把。是的,紫颜的每个举动都很巧妙,
一袭青莲色闪缎袍衣腾如展翼,仿佛踩了乐曲穿越月光的孤鹤。那些骤生骤灭的烟花,就
似天宫召唤他的焰火,眼见他翩然生姿,一不留神就要飞仙而去。
紫颜向照浪走来。
看到他双眼如星,映出两朵烟花,微微的笑里有清晨露珠的味道。照浪猛然一惊,从
交椅上弹身跳起,被紫颜伸手按住。
「该你易容了。」
「为何不先为我易容,也好有对照的模子。」照浪瞥了一眼熙王爷,他已换过模样,
只是隔得远烟花弥漫,看不清。
紫颜冷冷地道:「我整日与他相对,刚才又为他易容,难道记不清他的样子?他的面
皮不如你年轻,须多费时辰才可恢复。让他先易容,你们就可同时看到对方易容後的脸。
」说到此处,突然一笑。
照浪却觉他笑得阴险可怖,忍不住道:「为什麽要同时看到对方的脸?」他会有什麽
阴谋?什麽打算?照浪只觉紫颜心思难猜,阵脚大乱。
「城主不该如此不冷静呵。」紫颜顽童似地一笑,替他把头上的束冠解下。照浪恍惚
间又如回到上次易容被紫颜扮成妇人的模样。看出他内心的不定,紫颜得意地道:「想到
很快能观赏两位沮丧难过的样子,真是令人期待。城主,你难道害怕了吗?」
他们会沮丧吗?照浪承认,如果要一辈子顶了熙王爷的脸,纵然大权在握,也足够使
他颓丧。他抹去额头的汗,大冬天的,他居然在出汗。被紫颜这一数落,照浪发觉他是太
失态了,一定是被那讨厌的香给迷惑的。照浪警惕地盯了一眼不远处的香。
那香似是知道他在监视,故意扭曲成更妖艳的烟花形状,绽放讥讽的笑颜。
不小心呛进一口烟,照浪拼命咳嗽,喉间痒痒的,仿佛有东西肿在那里,想要吐出来
才甘心。他是害怕了吗?照浪咳到嗓子发疼,头脑突然清醒多了,聚气凝神,把心慢慢守
住了。
他察觉紫颜的手在他脸上拨弄。他拒绝不了这双温柔的手,揉捏得是如此恰到好处,
一时间有沉沉睡去的渴望。蓦地里,他想起熙王爷带血的脸。易容免不了有损伤,这是必
要的舍弃。把他旧有的容貌卸去了,才能重新留驻一张新的面皮。
「不!」照浪大呼出声,「我要留住我的脸!」
他叫声惨然,像刀压着脖子割出血来。紫颜停下手,凝视他涣散的眼神。长生在一旁
起了兔死狐悲之念,不由自主地道:「他怪可怜的。」
连长生也来可怜他。照浪听见这声叹息,发狂大笑。他在江湖上消灭异己,为的并不
是自己,如今,为熙王爷打下半壁江山,那人却拉他来垫背。同甘共苦,是的,熙王爷一
定这样想,所以给他下半生的富贵荣华,和一张不属於他的脸。
「你放心。」紫颜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他舒缓而清晰地说道,「你这张脸完好无损
,我只是在外面加一层面具,几时你不要了,就可扯下来。」
「谢……谢。」照浪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身上的劲力全没了。
「你以为我这几日不给他易容,是做什麽了?」紫颜朝他眨了眨眼。
那麽,是做了一张熙王爷的人皮面具麽?照浪想着,不知他为什麽对自己这麽好,心
里一糊涂,不知觉晕了过去。
侧侧呆呆望了他一阵,对紫颜道:「他一身的武功,想不到碰上了权势,竟不如赤手
空拳的百姓。他就不能不听熙王爷的吗?非要陪那人玩下去。」
紫颜目色迷离,照浪晕厥前的眼神他记得很清楚,并不是一种绝望。这个人不会轻易
放弃,照浪肯跟熙王爷纠缠下去,定有他的道理。
因此,紫颜知道,他要陪他们走这一路,看下面要唱的会是哪一出好戏。
空焰之香精疲力竭地散出最後几朵烟花,瀛壶房残留着不褪的香气,视线却开阔了。
两张易容後的脸像是仅改变了一张,熙王爷那张脸不过是挪了个地方,换了件衣裳而已。
照浪睁开眼,从没有把眼睛瞪得这样大,如瞎了多年乍见天日,想一分不漏地把所见
全收於眼底。他抢过一面双龙镜,迫不及待地端详他的脸。熙王爷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哈,你还真像极了我!」
照浪回首看熙王爷,年轻的脸庞意气风发,与站在他身旁的长生仿佛一对兄弟。兄弟
。照浪细细看了长生一眼,要不是那孩子年纪小,真以为他也是太后生的了。
「很好,这是我想要的脸。」熙王爷满意点头,「就剩这声音不像少年人了。」
「服下这颗落音丹,嗓音就可变脆嫩。」
照浪不觉眉头一蹙,从紫颜手中接过另外一颗。颜色与上回不同,看来分三六九等,
无论声音变老变幼变男人变女人,想来都可操纵。
吞下丹药,熙王爷如鱼得水,尽情享受重现青春的喜悦。照浪始终不发一言,他无法
忍受洪亮声线里透露的微微疲态。
越看越爱,熙王爷对了铜镜离不开眼。没有细纹的脸,是他向岁月偷了十数年的光阴
,他顿时觉得身心灌满力量与豪情。可是当他站起身,想纵情旋身庆贺这重生时,过於壮
实的体态令他觉得臃肿不堪。
他神情凝重地对紫颜道:「这几天我就要瘦下来,你给我想法子吧!」
紫颜想了想,取玉管羊毫沾了墨,在五色花笺上写了「桃花散」几字,交给长生。
「找萤火配这个方子给我。」
侧侧看了看,插嘴道:「桃花通泻,不过药力稍猛,王爷要忍住才好。我有一手导引
按摩之术,轻身消脂,不妨为王爷一试。」她笑得甚是可亲,熙王爷将信将疑间,又听她
续道:「其实三管齐下更见效用。妾身会做几样小菜,祛实泻下,入肾利尿,王爷如肯享
用,不过十日,定如少年人一般身轻体健。」
熙王爷放下镜子,如释重负地阖上眼。
「就交给贤伉俪,我没有什麽不放心的。」
又十五日,熙王爷判若两人,完全成了英姿勃发的青年,顾盼间虎虎生威。另一边,
照浪模仿熙王爷的神态亦学了十足十,连骂人的腔调也一模一样。紫颜就如两人的师长,
教导他们如何扮他人而不露马脚,时日久了,熙王爷对他多了几分尊重,照浪也不敢多加
嬉笑,紫府里表面上太平无事。
唯独,他们不习惯紫颜隔三差五就换脸,害他们常要以衣冠取人,挑院子里衣着最挑
眼的那个,叫一声「先生」。
连熙王爷也苦笑问他:「你为何每天换一张脸?」
紫颜答道:「看久就会腻。王爷不也腻了自己的脸吗?」
被他这一反问,熙王爷倒吃进一口冷风,咳嗽不已,顾不上再管他。
在紫府住了月余,终到了熙王爷要离开的时候。最後的辰光,长生和侧侧提着小心曲
意逢迎,以便早早送走瘟神。萤火指挥仆人收拾行李,把上下打点得妥妥当当。紫颜在房
里呆了一两个时辰,出来送客时,脸庞儿清冷明亮,身影立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单薄得要
被吹去。
熙王爷不免生出怜意,解下紫貂披风替紫颜裹上。他怅惘地环视四周,从这里踏出後
便无法回头了。他不禁回头注视紫颜,披风里玉样的人儿,白而透明的面容比瓷器更精细
,仿佛不用敲,大声一吼就会碎裂。熙王爷有一丝不忍,却狠心对自己说了一句,一旦事
成,此人断断留不得。
他故意夸赞了紫颜一通,然後,留下百来人看守紫府,带了照浪离去。
临走,照浪以眼示意紫颜,逃。他眼中的精光一刹那闪亮,飞向了庭院之外,他要紫
颜走得越远越好。紫颜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唇轻抿着,无动於衷地凝视前方。
披风上的皮毛在风中瑟瑟发抖。紫颜目送两人离开,招呼长生他们进屋。
「我们该怎麽办?」一掩上门,侧侧忍不住询问。
紫颜解脱地一笑,缓缓说道:「当然是——易容。」
窗外虫鸟绝迹,北风吹得猛烈,驻留在紫府的侍卫纷纷寻了屋檐下遮蔽。腊梅谢了大
半,余下的三两枝被劲风吹得东倒西歪,苦苦支撑着颓败的身躯。这当儿,长生禁不住打
了个喷嚏,颧骨微微地疼,一张脸像是被寒气冻死了,僵僵地要掉落。他忽觉天旋地转,
转向紫颜,没来得及说话就倒在地上。
看着他久未易容的脸,紫颜的双瞳笼上一层浅灰。
冬寒,业已深入骨髓。
熙王爷亦步亦趋地跟随照浪进宫,此刻,他是王爷身边的侍从。照浪穿了大红织金蟒
绒衣,戴了银鼠围子,披一身雪狐披风,华贵的衣饰映着苍白的脸。熙王爷在他耳侧冷冷
地说了句:「风大,王爷可要多保重。」
英公公在前领路,细长的脖子蜷在衣领中,殷勤探头道:「王爷这是从哪儿回来啊,
一行人风尘仆仆的,难怪太後说多日不见王爷了。」
照浪笑道:「去南方打猎去了。也是思念圣上和太后,特意先来宫里请安,顾不得回
府里去。这些随身的侍卫,要请公公好生照料。」
「哎,说哪里的话。只是人多了些,金粟殿外站不下,再挪些人去薰风殿旁歇着吧。
」英公公道,「我去吩咐禁军,别和王爷的手下起什麽冲突。」
照浪淡淡一笑,点头应允了。熙王爷在他身後攥紧了拳,额头兴奋地冒出汗珠。
两人先去蓉寿宫见太後。
迎面向太后跪安,熙王爷的脸一晃而过,太后倦茫的神情忽然一振,指了他对照浪道
:「王爷,你带了什麽人来?」
照浪低首,「请太后摒退左右,臣有要事禀告。」
太后略一犹豫,决然地退去左右,正色道:「王爷玩什麽玄虚,竟有不可告人之事?
」
照浪抬起眼,五色斑斓的目光邪媚好看,太后身躯一震,穿越他的脸看向身後徐徐站
起的男子。那人,有一张酷似当今皇帝的脸。不同的是,多了分成熟与沧桑,而世故容颜
的背後是未经雕琢的天真,偶尔,孩子气地一笑。
照浪把太后的神色收於眼底,一字一句地道:「这是我侄儿,先帝的大皇子。」
长明灯的火焰一跳。
「王爷,无根无据的事情不要乱说。我就当没有听过,你带他跪安吧。」她出人意料
地平静,是浮沉於波澜上的一叶萍,大风大浪经多了,起伏便也从容。
「太后不看看他的脸吗?」
「不用看,他不是我儿子。」
照浪不知她为何如此决绝,眉头一皱。熙王爷忍不住站起身,「孩儿参见母后。」
太后掩住脸,深吸了一口气,摇头道:「你们走,我没有这样的儿子!」
是哪里有了破绽?照浪和熙王爷对视一眼,紫颜的易容天衣无缝,为什麽太后见了离
散多年的儿子,连看一眼的兴趣也欠奉?
熙王爷走到她面前,他一个月来的辛苦,多年来的筹划,就在此一举。他沉痛地跪在
她脚边,呼唤着:「母后,孩儿被人抚养长大,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直至父母临去前
给了我这块紫金累丝玉锁,我才知道原来我是皇家之後。」
他颤颤地取出一块锁佩,塞在太后手里。
太后昏沉的神志渐渐清明,她拿起玉锁,摸着正反两面的字样:「见日之光,天下大
明」,滑下一滴泪。
「这是明儿之物。」
熙王爷心中一喜,却听她冰冷地说道:「可是你不是我的明儿。你到底是谁?」他愕
然看她步步走近,一把揪住自己的衣领。太后的心跳得很快,怦怦,怦怦。从她指尖上传
过来,令他的心跳也加速。
「颜儿,你何苦不认我。」熙王爷叹息着,揭破身份。先帝去後,只有他会这样唤她
。
太後松手退後,惊疑地指了照浪,道:「那他是谁?」
「臣照浪。」
听到照浪这个熟悉的名字,太后稍稍安心,镇定地扶了绣垫玫瑰椅坐下。熙王爷暗骂
白做了一场功夫,道:「太后若肯认我,我便保圣上无事。」
太后闻言,道:「你带了多少人来?」
「启明殿那里,圣上大概在陪我的人喝酒了。」熙王爷笃定地说道。
太后听到皇帝被软禁,又急又气,腾地站起,没站稳又跌坐在椅上。熙王爷按住她的
手,道:「只要圣上肯将皇位让与我这个做哥哥的,我们一家子其乐融融,天下太平。」
太后怒视他的眼。女人的眼中有一抹血红,他暗觉惭愧,可想到当年错失皇位,不甘
与嫉妒齐齐涌上心来,挥散不去。「先帝从我手中夺去的,我要加倍讨回来。」他把她往
怀中一带,搂住了,恶声恶气地道,「我想要的,没人能跟我争!」
太后死死推开了他,朱钗凤髻已凌乱,心酸地滴下几颗大泪。熙王爷一叹息,走开两
步让她冷静下来,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你儿子。」
可是,熙王爷做了皇帝,能放过那个小皇帝吗?照浪这样想着,偷偷看太后的神色。
「你过来,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太後伸手叫熙王爷。
熙王爷踌躇了片刻,让照浪守在一边,跟着太后走到後面的寝殿。
流苏斗帐里,慢慢飘过一缕香。
「你要说什麽秘密?」
「你一心做皇帝,可等你万岁之後,谁来继承你的皇位?」太后这样问道。
熙王爷哑然,他至今无子,这是他最大的憾事。
「这和你的秘密有何关联?」
太後木然地道:「你想杀掉自己的亲生儿子,夺走他的皇位,你就放手去做吧。」
熙王爷一下子血色全无,愣了半晌,他拉住太后的翠袖,几欲口吃,「你……说什麽
!」
太後凄然一笑,「皇帝是你的儿子,你不觉得他像你麽?二十一年前,明儿走失了,
眼看这太子之位落不到明儿头上,我也当不成皇后,伤心之下,我便跟了你,你莫非全忘
了?」
熙王爷拼命摇头,「不可能,我虽与你……不可能……皇帝怎会是我的儿子,你一直
瞒着我……这不是真的。」
太后哀哀地吐露:「你和先帝是兄弟,皇帝从小长得像你,没人说过半句。像你这样
风流的人,我怎敢告诉你真相?万一说漏了嘴,皇帝这龙椅如何坐得稳?可是你……你连
尹妃也不放过。」
是的,她都知晓。罗帏绣幙里的阴郁发狂,不见天日的恣意欢情,她都知晓。他其实
早是这宫城里的半个皇帝,但是不坐上龙椅,终不能心安。
熙王爷想,皇帝果真是他的儿子?细数那流年,依稀仿佛。可是太久远的往事,太多
的欢娱过去,他记不清了。毕竟有二十多年。如果连儿子都长那麽大,他是不是已经老了
?
不。他壮志未酬,如今是最好的时刻。昔日朝中支持皇帝的大臣这些年一一凋零,相
反,他安插培植的官员已把持朝纲。皇帝日渐年长,可军权在握的仍然是他,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宫中这数千禁卫算不得什麽。
他想要皇帝下台容易得紧,只不想担个谋反篡位的恶名。
可是,他千算万算,没有想到皇帝会是他的骨血。是的,他万岁之後,谁来继承他苦
苦夺来的皇位?如果皇帝是他唯一的骨肉,他为之争取的一样要交到皇帝手上。
那麽他如今在做的,没有了意义。
熙王爷茫然无措,迟疑了良久,方对太后道:「我……该怎麽办?」
「没有关系,今次谋反的人是熙王爷,把他砍了也就是了。」太後缓缓地道,「如果
你真的想做我的明儿,就好好和我一起过,做个太平亲王也就是了。」
看来,不得不牺牲照浪了。熙王爷呼出一口气,抛却了一个亲王之位,还是可以得到
另一个。皇帝的哥哥。长兄若父,如果皇帝今後待他,像对待父亲一样,他会非常的欣慰
。
握着太後柔软的手,熙王爷感动地道:「颜儿,你竟为我生了一个儿子,我……」
太後垂下眼帘,抽泣声慢慢止了,她从金龙格架上取了一只银六棱注壶,拿两只劝杯
放在熙王爷面前。她一按机括,倒下一杯酒,递给他道:「这酒里有鸠毒,一会儿出去,
你递给照浪喝。另外一杯,你喝,就说大事已成,和他庆贺。」
真要对照浪动手,熙王爷不知怎地手下竟迟疑了,半天没有拿住酒杯。结识照浪的一
幕幕在脑海显现,他喜欢照浪的狂傲,像他的不可一世,因而放心和照浪联手。何况他苦
心栽培了照浪这些年,成就了照浪在武林中不可动摇的地位,就这样轻易杀掉实在可惜。
「他知道的太多了。」太后的一句话,逼死了照浪的退路。
熙王爷左右四顾,拖延地道:「哪里还有酒呢?」
「这壶里的酒没毒,只是按了机关後才有。你要不放心,那边琴几上有一壶喝了一半
的酒,你去拿来就是。」太后向他示意。
熙王爷走过去,果然寻着一只乌银大样酒注壶,青色的酒剩了一半。嗅了嗅,仿佛是
新摘梅果的味道,酸酸醉人。他把酒倒在自己那只杯里,仔细分辨了两杯的不同,拿捏手
中。
是一定要有牺牲的。他想起紫颜常挂在嘴边的话。
「你先出去,我稍後就来。」太后捏起一方丝帕轻拭泪眼,熙王爷点点头,走出寝殿
。
照浪等得焦心。在这非常时刻,容不得一点错失,熙王爷进去耗费了那麽久的工夫,
外面风起云涌,只怕来不及出去安定大局。见到熙王爷出来,他拥上前道:「太后怎样了
?」
「没事,太后终於肯认我了。」熙王爷端上酒,笑吟吟地道:「大功告成!来,你与
我喝一杯。」晃眼的酒色,有令人疑惑的气息。
接过酒杯,照浪的手一沉,暗地里催动丹田的真气。看出他的犹豫,熙王爷举起杯,
痛快地一饮而尽。罢了,照浪,你与我缘分到此。
照浪的手停住,他微微笑道:「我喝不喝,都没什麽分别。」
熙王爷冷哼一声,勉强笑道:「怎麽,连这点面子也不给我?」
太后缓缓走出,步履从容,她问照浪:「他喝了吗?」照浪俯首道:「他喝了,毫不
犹豫。」熙王爷持杯的手开始发抖,一颗心比殿外悬挂的风铃更凉。他望着照浪,再盯着
太後,两人的笑出奇相似,在嘲笑他这个一心做梦的人。
太後举起那个玉锁道:「你说,这锁是你几时拿的?」
熙王爷不知道他有多久可以喘息,但太后既然有心问话,这毒药必不是登即致命之物
,说不定有得救。存了这念头,他老实答道:「这是我寻人打造的。」
「是麽?」太後细细地抚摩每个铭文,「这八个字是我亲手写了,叫玉匠刻上。难为
你一笔一划记得那麽清楚。」他仍妄图瞒着她?这是真物,不是假造,他是否一直没有停
止过欺骗?
熙王爷苦笑以对,「大皇子的事情,我向来很上心。」
「你那时待我好,也是为了这皇位?」
熙王爷想到她刚才天大的谎言,如今既肯下毒,皇帝必不是他的骨肉了,蓦地里感到
无限失落,怔忡地道:「不是依仗你的话,我这几年哪得如此权势?」
「唉,我也是亏了有你扫清障碍,助我为後,才一步步走到如今。」太后的语声低沉
下去,照浪连忙扶住她,轻拍她的背劝慰。
熙王爷忍不住道:「照浪,你究竟是谁?」
照浪摸出耳後面具的接缝,手一用力,扯去了那张人皮。重新现出面目的他尽情呼吸
了一口空气,用手抚去脸上残留的碎屑,这一刻他想到了紫颜。
「我是王爷找来的左右臂膀,帮你铲除异己的江湖中人。」照浪温柔地看着太后,「
在结识王爷之前,我更是太后的养子,一名忠心耿耿的死士。」
太後按住他的手,欣慰地道:「好孩子。」
熙王爷忍不住朝殿外走了两步。照浪冷冷地道:「不用去了,圣上只怕正招呼你的手
下在刑部喝酒呢。」
熙王爷脚一软,坐倒在地,颓然问太后:「皇帝他……不是……」他惦着那个秘密。
她熬了二十多年,终於可以把心中的疑虑抽丝剥茧地解开,她要欠她的人都没有好下
场。太后把玉锁扣在手心,玉容寂寂,开口的声音如花朵凋尽芬芳。
「为什麽是玉锁,不是玉佩?你手上不是有一块玉佩吗?先帝当年给过我两块龙嬉朱
雀佩,一块在明儿手上,一块在当今皇帝手上。皇帝那块赏给了尹妃,明儿手上的我是再
也瞧不见了。如今,你拿了明儿的玉锁来,我终於知道那日到底是谁令他失踪,这是你派
去的那个贱婢给你的信物吧!」
熙王爷心惊胆战,强笑道:「你莫要多心,不是我做的。」心念电转,太后说他有的
玉佩,是指尹妃手上的那块,还是大皇子手上那块?
太后摇头,「你以为明儿是容妃丢掉的麽?我再告诉你个秘密,他是我自己丢掉的。
容妃是不是没有告诉你?」她痛心地一笑,玉锁在手中捏得生疼。明儿,娘对不起你,竟
和害你的仇人相好。要是早知道与容妃私通的人是熙王爷,娘绝不会碰他,娘会把他一寸
寸地杀死。
熙王爷大骇,他明明叫容妃偷走大皇子,为何最後竟是太后丢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太后刹那间满脸阴云,猩红眼中一条条血丝如纵横交错的尖刃,刺得熙王爷心惊。她
森然走近熙王爷,咄咄逼人地道:「你说,为什麽我要丢掉明儿?你说!若不是他被容妃
那个贱婢毁掉了一张脸,我会扔了他吗?他本来是可以做皇帝的,可是,他没有脸,他没
有脸……」说到後来,激昂的叫声渐成嘶哑的呜咽,她捂住疼痛的心口,无力地坐倒在椅
上。
「我丢了他,我没有一天不後悔。你知道我为什麽爱跟你说话麽?其实你的相貌,本
就有一丝像明儿。你们叔侄俩真有那麽一点相像。」太後说得字字带血,「可是,你要杀
了他,因为他就要被立为太子了,是不是?」
熙王爷木然道:「可惜容妃那个贱人不见了,不然,我要把她碎屍万段!我只叫她把
孩子偷走丢了,她居然去毁容,还若无其事地拿玉锁来!颜儿,我是不忍杀你儿子的,你
信我。」
「她在为你铺平道路,你不该恨她。她不得宠,想挽回先帝的心,我不怪她,但她竟
对明儿下毒手,我绝不原谅!」太后喘息道,「无论如何,她是你指使的,你要为我的儿
偿命。」
熙王爷汗流浃背。他好热,这身抹绒大袍太厚了,焐出一身燥热的汗,止不住地流过
冰凉的脊背。照浪的眼神很冷,太后在诉说往事时,他无动於衷地直立如两旁的铜柱。这
个人潜伏在自己身边数年,弃他如履,没有一丝怜惜。江湖中人,真是信不得。
热,炙热火烧的感觉,是什麽在烤着他。熙王爷无助地望着蓉寿宫金碧辉煌的殿阁,
离他越来越远。有朵朵烟花在眼前盛开。那是哪里见过的烟花呢?绚烂地绽放,才一瞬,
就寂灭了。
最後清明的那一刻,太後的语声轻柔地在耳边传来:「你记得蝶舞吗?你最宠幸的舞
姬,她有一个儿子。」
熙王爷努力睁大眼,照浪脸上有似曾相识的痕迹。只是他,来不及再瞧了。
太后的面上泪痕已乾,她擦了擦眼角,吩咐照浪:「那个紫颜妖颜惑众,是不能留了
。」见照浪站着不动,嘴边浮上嘲讽的笑容,「无论如何,你听到的都不是真的。我是为
了叫这只老狗死不瞑目。」
照浪低头领命,一抹不忍的神色从眼中掠过。
走出蓉寿宫的刹那,照浪只觉厚厚的裘衣,挡不住侵面的寒气。
次日,照浪带齐兵马来到凤箫巷,他走得特别慢,然而走得再慢,终究还是到了紫府
门前。仿佛看见紫颜魑魅般的人影忽悠闪过,他定了定神,是驻留在紫府的熙王府侍卫,
弓了身上来迎接。
叫禁军捕下这些叛逆,问及紫颜等人的情形,有侍卫答道:「紫先生和夫人他们都自
缢了,被发现时身子僵硬,救不活了。」
照浪顿足,心想,他竟来迟了一步。可是,紫颜那样神仙般的人物,会困於这小小庭
院情愿自尽吗?即便知道无论谁胜出都不会放过他,他也不会这样消极面对,抢先而死吧
?
紫颜是不愿受辱,宁可自己选择前路吗?照浪叹息。他问自己,如果紫颜活着,他会
不会救他一命。这答案连他也无法回答。熙王爷一手把他扶上武林霸主的宝座,但太后一
声令下,他毫不犹豫地设局毒死了熙王爷。如今,紫颜是下一个。
他唯一帮了紫颜的是没有说出尹妃之事。紫颜为什麽要偷那块龙嬉朱雀佩?是促成太
後砍去熙王爷的左右手?还是为了他自己?
紫颜,你不能死,你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不能把它们一起带走。
照浪打发走所有在院子里看守的人。紫颜、长生、侧侧、萤火,四具屍体直直地挂在
菊香圃的深处,像四面无生命的酒幌。他心惊地目睹这一切,任由北风吹过冷峻的面颊。
站了很久,他把紫颜的屍体先解下,放在地上,跪坐在旁凝视。
伤感的情绪在俯身细看後突然消失。没有腐屍气味却也不新鲜的四具屍体,有惟妙惟
肖的自缢痕迹。照浪轻笑起来,手法太逼真了反而提醒他,这是紫颜高明的易容术。他把
屍首翻来覆去地查验了几遍,揭开背後的肌肤看清了年龄的真相。
难为紫颜了呵,把这几具屍首保存得如此完好,而又改装得如此巧妙。纵然是京城最
好的仵作来了,除非把屍体一节节拆开,才会瞧出其中的不寻常。唯有他照浪洞悉易容术
如何隐藏人的真实面貌,不致被紫颜骗去一掬眼泪。
事後,照浪轻松地向太後禀报,这世上最厉害的易容大师已经命赴黄泉。
太後回想起先帝的脸,黯然神伤。
「迫不得已。」她心下轻轻说了一声,下旨免去紫府数十名童子之罪,各自遣散。并
封了府门,不许任何人等靠近紫府十丈之内,违者必斩。
与此同时,四顶花红软轿出了京城,听说,是温员外一家子去上香。
过关时,有人掀起了轿帘,惊鸿一瞥,是一张过目难忘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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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遥遥而来。携今生後世。
终於,终於得遇他,三千红尘灿如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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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230.169.26
1F:推 hot3271:推推~ 07/27 03:37
2F:推 Laglas:推! 07/27 23:36
3F:推 onekm:推~ 07/28 02:46
4F:推 Vicente:push 07/28 16:38
5F:推 redblood87:好看好看继续推下去看 07/30 09:17
6F:推 zoevivante:好看! 07/30 09:33
7F:推 Daria830:推!!! 08/26 09: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