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有人嘘我，当然心里会有一点点难过；如果你不愿相信，当然也不可能拉着你去 那些事发的现场，一一地描述给你听。但我寄予的，是用这些文字来证明一些记忆， 如此而已。 -------------------------------------------------------------------------- 尤拉德是个精力充沛的孩子；我一直无法理解为什麽在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小孩子身体 里头，却好像有个源源不绝的发电机，甚至可以说是原子发电厂。在山里爬上爬下， 没问题；涉水溯溪也难不倒。每当我口乾舌躁的时候，他却又能刮拉刮拉一直烦我。 或许原住民的小孩，天生就应该活在山里头；面对应当的天与地，他们的快乐才是最 纯朴的真实。 从北兴里入山，首先要穿过本街，接着穿过东势国小东势国中，一直往山里头走。越 往山里去，住家会越来越少；林子会越来越浓密。阳光曾经能够洒到地上的范围，也 会随着步行的脚步越来越小。山城不是叫假的，能够预知台风的台风草；後来常常被 我拿来当作占卜道具的红草与普公英，甚至是我们下降用的鬼针草等等，山里的资源 当真取之不尽。 我要讲的故事，是有一回我们一群小孩子在山里迷路，不得已过夜的时候，遇到山魈 的插曲。 那天已经是入秋了；山里头的夜晚天气本来就比较低冷。偏偏我们中午才决定出发去 抓「曲曲儿」（曲曲儿是蟋蟀的俗名），入山的时候都快黄昏了。一群小孩子在黄昏 之後才来灌蟋蟀是灌个什麽劲呢？小孩子也没有想这麽多，只有带着一瓶油（灌蟋蟀 要用油）跟几个空的铁罐（那时候还没有保特瓶）。等我们发现天都暗下来之後，才 惊觉事情有点不对劲。 夜里的林子，没有像白天一样从树丛里探出的那层薄雾；白天的鸟鸣也在入夜後变成 一片死疾。东势很少松也很少柏，通常只有桦树和不知名的野果子。但是古树参天， 老藤垂地，又不时伴上鸱枭夜啼，也够我们几个小萝卜头吓的了。开始的时候，尤拉 德还不愿意承认已经迷路，坚持要带我们出去；我们就在林子里头绕了又绕，那时候 没手表更甭提看得懂时间，只有月亮高高挂在天，也不晓得是夜深还是错觉。 最後我们决定生火露宿一晚；现在想起来真是厉害，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七岁的小孩子 敢在山里头生火（而且还是钻木取火呢！），甚至过夜。同年龄在都市的小孩子大概 都在电视前打滚，或者尖叫着看着蟑螂。 几个小孩子分工，有的生火有的去找果子，也有的跑去附近的河装水，幸好带上了罐 子装水，山上的小孩每个都有一把小刀傍身。也没多久就有火取暖，也有果子吃，也 有水喝也有朋友聊天；其实在山里迷路没有想像中的糟。 是夜。 没有棉被也没有大衣，我们就这样靠着微微的营火睡了；星空很清楚，没有云也没有 雾。传说在看得见星空的夜晚，会有山魈出没，我没想多少翻身就睡着了。 睡到白月低垂，火堆也只剩暗红的灰点时，睡梦中突然一股力量透体而过。那是一种 很深刻很深沈的压力，我到现在遇过几次山魈，就属这一次最令人印象深刻。那是一 种充满野性的怨气、不甘心的痛，透过身体的时候你可以感觉到那股无名的压迫感。 大夥儿一同惊醒过来，没有人看到什麽，只有我。 在眼前的，有四五道黑黑的影子在天空飘，忽来倏去，没有固定的方向没有固定的轨 迹；看不清脸，只有黑黑的形体。大家听不到声音，但我耳边却传来一种近似海豚音 的超高音波「噫～噫～噫噫噫」。透体的山魈一而再再而三地穿过我们的身体，有些 小孩子吓哭了；面对看不到的东西听不到的声音但却可以清楚感觉到有什麽存在，大 家都怕了都慌了。 我当下没有犹疑，拉起大家的手围在一起。 爹说过，观想身旁有金光旁身在，家中的神明就会保护我；既然会保护我，也一定会 保护着我的朋友。我闭上眼睛，脑中一下子跳到了家里的神龛，有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菩萨、永远扞卫着我们家的土地公、太子爷，还有客家人的神明三山国王。 那是一种莫名的力量，突然我就不再害怕了。睁开眼睛的时候，随着嘴里吟唱的歌诀 ，观想着「身有万光护丈前、行有祥气祛痾陈」。原本随之在旁的山魈逐渐退去了； 夜里又恢复安静。其他的小朋友抱在一起哭，大家也没说甚麽话。尤拉德也是颤抖地 缩在一旁；後来哭累了，大家又睡着了。 隔天我们醒来之後，找到了路回到了家。我外婆急死了，闻讯赶来的娘亲也是使劲地 又骂又打；只有我爹好像蛮不在乎的样子，偷偷把我拉到一旁在我背上快速地点了两 次七星护法诀（在肩夹骨那边点七星阵，夜晚在外头可以先行在衣服上点，可在身旁 形成一道无形的保护），然後安慰我说：「好啦！没事啦！公公都说了，以後不可以 这样乱跑！」 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不到四岁的某个夜里，第一次与不同世界的对抗开始。 -- 芭乐的故乡 telnet://bala.twbbs.org 烟吸的胡言乱语 P_yanc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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