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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启示   穆天闭着眼睛。   但是,他睡不着。   他当然不可能忘记那个小个子的妖族女人,总是带着明丽的笑容,步履轻快,齐腰的 粗辫子灵动地跟随着脚步的节奏跳动。   她是一只小小的雨燕,很寻常的雨燕。   在她死去之後,他才看到她的真身。   妖族的修炼很艰难,谁会想得到一只寻常的雨燕居然能练就那麽高明的剑法呢?   他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剑客。   可是,真正能让他记住的对手,却实在没有几个。   素琤就是那几个人之一。   最初见到她的时候,他也没有把她放在眼里。那个时候,多少成名的剑客都已败在他 的剑下,又有谁他曾放在眼里过?   他甚至根本就不想跟她交手,只不过,她是妖王的使臣。他可以不理会一个貌不惊人 的小个子女人,却不能不敷衍一下妖王的面子。   可是当他真正地和这个女人交手,他才发觉自己错了。   素琤一出手就差点削断了他的剑。   天下人都知道帝晏的佩剑叫做「天机」。那本是一件上古神器,因为没有人能够催动 ,更因为没有人配得上,所以,已封存了很多年。现在,终於有了主人。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连他自己都这麽认为。   除了他,还有谁配得上「天机」?   只不过,当时他手里拿的并不是「天机」,只是一柄很普通的剑。   他已很多年没有遇到需要动用「天机」的对手了。   他也绝没有想到这个还没有他肩膀高的女人会是这样一个对手。   如果不是他有足够的机变,他甚至可能在第一招就败了!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起了少年时代令他一战成名的那个魔族剑客。   那种兴奋真是无法形容,就像一个寻宝人,走遍千山万水,无数次失望而归之後,终 於找到了宝藏。这种感觉只有真正痴迷於剑的人才能体会得到。   他虽然胜了,但心里对於这个妖族女人,还是不免生出一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所以,当他们第二次交手的时候,他出手曾有过一丝犹豫。   那时他已全然失去理智,已没有了任何顾忌,已如同一个只知杀戮和鲜血的魔鬼。   他分明看见素琤眼里的恐惧。   那种无法形容的恐惧。   她不想死。   可是她却没有退。   她是一个绝顶剑客,对手那一丝犹豫她原本绝对不应该放过。   那本是她最後一线生机。   然而她却没有伸手抓住。她那麽恐惧死亡,可是却眼睁睁地放过了那一线生机。   他不懂那是为什麽。   他也不想懂,他只想杀死眼前所有的人,结束一切,也许,也包括他自己。   剑光闪过。   他的眼里已只有剑光。他已看不见鲜血。因为他的视线早已被染红,愤怒的红,杀戮 的红,鲜血的红。   他还记得素琤倒下去的样子。   像个陶人。   僵硬的。   无论什麽人,无论活着的时候有多麽美丽、多麽聪明、多麽强健……死後都是一样的 僵硬,僵硬又脆弱,像一堆失去光泽的陶瓷。   她倒下去,然後身体硬生生地从中间裂开,连同她的脸,也一起破碎。   这让她最後的微笑变得说不出的怪异。   她在最後的一瞬,满脸恐惧,然而,却又露出奇怪的微笑。然後,死亡结束了恐惧, 只留下了微笑。   一切都结束之後,当理智开始一点一点地回来,他才明白那微笑的意思。   她的身後,挡着一个小女孩儿。   只有三四岁,手里还攥着一个花环的小女孩儿。   但是素琤不知道,他那一剑,不但劈开了她的身体,也刺入了那孩子的心脏。   因为她不知道,所以她还会露出微笑。   後来,当他开始悔恨一切,那微笑便也仿佛化成了一把利刃,在噩梦深处撕割他的灵 魂。   再痛苦,他也没有想过死。   应该说,最初的一瞬,他想过,然而,他不觉得死是一个好的选择。   他不怕死,但是,他怕以一个无可弥补的错误结束生命。   他想补过,也许做不到,但是他想试试。   可是,忽然间他发现有些事情,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弥补。   罗离坐在火堆旁,擦着青瑰刀。布与刀鞘摩擦,轻轻的声响就像夜半轻轻的风。   这轻轻的风似乎连他的勇气也全都吹走了。   理智在催他去说出真相,痛苦则在挤压揉搓他的灵魂,逼得他直想跳起来冲进暗夜深 处,在没有人的地方嚎叫。   可是这些他都做不到。   他只不过像个最怯懦的人那样装着睡着的样子,蜷缩成丑陋而可笑的一团。 ×××××××××××××××××××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花香,枝头上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人却沉默。   罗离觉得这情形有点别扭。   翼风不说话也就算了,他本来就不喜欢说话,别人问他三句话他能回答一句就很不错 了。可是,连穆天也沉默着。   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什麽,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态,可是他也好像忽然变成了翼风, 问他三句也不答一句。问他要不要吃东西,他接过来就吃,可他就是不说话。   玉叶也不说话。   原本女人总是话多一些,尤其两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话就好像永远也说不完。如果 走在玉叶身边的人是盈姜,那两个女人的说笑一路都不会有停歇的时候。可惜,玉叶身边 的人是流月。   世上有没有不多话的女人?罗离以前的回答是没有,可是自从认识了流月,他的回答 就变成了有。   她比翼风更加不爱说话。   早上,当她醒来,她的第一句问:「我们现在在哪里?」   第二句话问:「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没有第三句话。   当她困在幻境里,她遇到了什麽?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是否有什麽特异的感觉?这 些她都不说。她的神情依然如亘古不化的冰雪般冷淡,仿佛此前一切的经历她都不复记忆 ,只不过睡了一觉醒来而已。   她真的不记得了?   还是,其实什麽也没有发生过?   穆天一直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直到她转过脸来,两人的视线短暂地接触,而後又平静 地各自分开。   真的,什麽也没有发生。   玉叶轻轻咳嗽了一声,问:「你感觉到什麽没有?」   流月说:「没有。」   玉叶不作声了,过了会儿,忍不住又说:「你没有感觉到『五芒结界』吗?」   流月的回答还是那两个字:「没有。」   她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多聊几句的意思,玉叶只好自言自语:「奇怪,祭师一定能够感 觉得到『灵石』所在的啊。」   流月不理会她的话,但是罗离已经听到了。   他追上几步,和玉叶走在一起,「一定能?」   「以前,一直是这样。」   「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从来没有出过意外。据说那就是『大神的启示』。」   「『大神的启示』?」   「是,但是没人知道那启示究竟会是什麽,只有精族祭师才能感觉得到。」   所以,精族的使者从来都是祭师。   但是流月却感觉不到。为什麽?   当然不会是她的力量太弱,她是当今最强的祭师,甚至,说不定也是亘古至今最强的 祭师。   是不是有什麽特别的原因呢?   罗离忽然想起一件事,「玉叶,你说『异界已经改变』,那是什麽意思?」   「我不知道。」   罗离怔住,「你不知道?」   玉叶摇摇头,脸上也露出困惑的神情,「那是我爹告诉我的,但是他说什麽也不肯告 诉我,这句话到底是什麽意思。」   既然他不愿意说出真正的意思,又为什麽要让玉叶转述这句话呢?   是不是,他在暗示什麽?   罗离想不通。   他只觉得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完全不像他原来想像的那样简单,所有的事情仿佛都笼 罩着一层迷雾,让人模模糊糊地能看到些什麽,仔细看却又看不清楚。   只是,他有种很强烈的预感,距离结束已经不远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麽会有这样的感觉,他本没有任何预知能力,可是现在他不但有这 样的预感,而且隐隐的有种恐惧。   总觉得在终点,会有可怕的事情等待着他们。 ×××××××××××××××××××   他们这一路都很平静。   没有遭遇埋伏,没有遇到邪兽,什麽事都没有发生。   平静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甚至比厮杀还让人不安,总觉得下一刻,就会发生什麽事情。   可是,下一刻还是很平静。   越往北走,阴寒之气越重,罗离感到越来越不舒服,就好像身体有很多根小刺在血肉 骨髓里扎着,绵密而又无休止。   别人或许还容易忍受,对於穆天而言这种痛苦会格外剧烈。他的身体虽然一天一天地 恢复,但他的话却越来越少。   本来他的话比谁都多,可是现在他却会一整天都不说话。   休息的时候,玉叶交给他一包药。   小小的药丸,晶莹剔透,像珍珠一样。   「吃了它会好一些。」   玉叶的神情里仿佛有很多话要说,然而她只说了这麽一句。她毕竟已不是一个很年轻 的女子,感情已不会那麽冲动,她知道很多事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穆天很感激,从心里感激。   所以他立刻就把一颗药丸放进嘴里。   那药极苦。   而且那苦味十分熟悉。   穆天怔住。   他自己也精通药理,如果他不是剑客,他甚至也可以成为一个高明的药师。所以,当 他尝到那种苦味,他立刻就明白了。   但是他什麽也没说,很多事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玉叶一直看着他,似乎也在等待他开口,但是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暗红色的夕阳沉入了西方的地平线。   暗红色的月亮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来。   月亮和太阳有着同样的光,却完全没有太阳的温度。   阴冷的夜又到来了。   大家都围在火堆旁,可偏偏有人却好像不怕冷。   那人独自站在树下,好像不愿让人看见似的整个人都站在树影里。夜风吹过,那人身 上的衣裳飞扬,飒飒轻响。   那身影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上去是那麽脆弱,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玉叶走过来,看了一会儿,轻叹道:「你为什麽不自己把药交给他呢?」   静夜寂寂,没有人回答她。   玉叶又说:「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我想他就算此刻还没猜到,很快他也就明白了,到 那时你就算不想面对他,也一定要面对他的。」   那人依旧没有说话。   玉叶就像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你始终不能够忘记当时的那一切,可是,如果你看见 过他的样子,他为了盗精石,受了那麽重的伤,可是他唯一还记得的就是你……你……真 的就那麽恨他麽?」   飒飒的夜风中,还是没有任何其它的声音。   玉叶叹口气,她也不明白自己莫明其妙跑过来说这些话干什麽,人家还根本不打算理 会,唉,独角戏可真不好唱。   她转过身,要走,背後的那人却又开口。   很低,带着奇怪的语调,一时间甚至让人无法联想起祭师冷淡的声音:「这里阴寒太 重,精魅的旧伤会发作。你告诉他,如果旧伤发作,不要运法力抵挡,他的法力纯阳,越 催动会越痛苦。」   玉叶站住,回头答道:「你还是自己去对他说吧!」   暗影中沉默良久,才飘来淡淡的一句:「那就算了。」   玉叶觉得胸口有点发闷,她喘口气,决定不再理会,真的,绝对不再理会。   可是,背後的人忽然又说了一句话:「玉叶,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前世是什麽样子的 ?」   玉叶怔了一下,但她不是那种别人问也不肯搭理的人,习惯性地就回答:「没想过。 前世什麽样子跟我又有什麽关系?」   流月说:「是啊,没关系。」她那麽低的声音,被风打散了,听来就像一声叹息。情 不自禁流露的痛苦,像细碎的冰霰,飘在风里,让听见的人都觉得心会抽痛。   玉叶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於是,她又站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麽,常听有男人说,女人的心思难以捉摸,别说他们,她 连自己是怎麽想的都不清楚。   当然,她不喜欢流月。   可奇怪的是,她也不讨厌她。虽然,有的时候她也忍不住会想,为什麽会是这样一个 冷冰冰的女人?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无论怎麽样,都不会是她自己了。   嫉妒归嫉妒,编个梦让自己住进去,这种事她早已经不会再做了。   也好,这样至少是坦然的。   她回过头,可是却忽然发现她也不知道要怎麽说,结果,她只是陪着流月一起发呆而 已。   「做个选择。」过了很久,玉叶还是说话了,「总要做选择的——」   她停下来,因为发觉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痛苦,大多是因为需要选择。   有人说,我很痛苦,因为我别无选择。那是胡扯。说自己别无选择的人,通常都是已 经做出了选择的人。   如果真的别无选择,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可能很无趣很沉闷,但是不会很痛苦。   痛苦都是因为,其实还存在别的选择,只不过,选择意味着必须舍弃。   选择这两个字说来很容易,然而,如果同样是视若生命的东西,又要如何才能选择?   可是,再痛苦也好,有些事情还是必须选择。   就算逃避,也还是一种选择。   这些道理流月当然全都明白,也许,她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做出选择。   想到这里,玉叶就算原本对她还有些不满,也变得淡若无痕了。   她说:「其实你也不必太……」可是她忽然止住了,眼睛却越睁越大。   她就像看见了什麽骇人的事情,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   罗离和穆天围在火堆旁吃东西,翼风坐在树下,闭着眼睛似在养神。   穆天吃东西很安静,就算吃得狼吞虎咽,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来。   罗离看着他,忽然说:「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穆天整个人僵了片刻,然後慢慢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好,你问吧。」   「呃……」   罗离反而犹豫了。他没注意穆天脸上那种豁出去似的表情,只是顾自在想,要不要问 呢?到底要不要问?他直觉地觉得,问了会让穆天很为难。他不是会让朋友为难的那种人 。   「呃……你到底是怎麽当上神君的?」   穆天微微一怔,他当然听得出,罗离话到嘴边换了个问题。但是,他毕竟松了口气。   然後苦笑:「别提了,那年我在外游历,玩得正高兴,忽然就被父皇抓回去当储君, 从此就没能从那个位置上离开过。」   看他沮丧得鼻子眼睛都挤在一块儿,原来这个人人艳羡的位置在他眼里倒似咬了一口 黄连。   罗离又说:「我就是奇怪,怎麽会是你呢?」   他这麽问,当然不是认为穆天无能。   穆天少年时就已经成为一个绝顶剑客。但是当剑客和当神君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很 少有人既能当上顶尖剑客,又能当好一个君王的。   他本是最年幼的皇子,他有八个哥哥姐姐,每个人都比他更有资格继位。   何况,看看穆天现在的样子,就算他已改变了不少,但也可以想像得到,他少年时代 会是一个何等跳脱不羁的人。换作任何人用帝玟的眼光来看,大概也不会选择这麽一种个 性的人来当神君。   穆天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一些很复杂的表情。   「因为,」他说,「当时只有我完全没想过要那个位置。」   罗离看着他,「所以,你的兄长们……呃,他们……其实很介意吧?」   穆天愣住。   罗离的眼里有点和平时不一样的光,幽暗的,别有用意的,仿佛有些隐秘的不便说的 话在那里闪闪烁烁。   穆天忽然明白,这个妖族男人虽然为人厚道,但他一点儿也不笨,他就算一下子不能 全都明白,但仔细想想,多多少少总能猜到一点儿。   他情不自禁地用手去摸鼻尖,苦笑,又苦笑。   「放心,我也不是……」话说得有点艰涩,「在那个位置上,所以我也不是……不是 什麽好人。」   但是罗离根本不想听他说下去,「这你就不用说了——我们都知道你不是好人。」他 故意这麽打断他。他要说的话已经说出来了,所以他眼里的阴霾也已经消散了,他的笑容 又已像阳光一样明朗。   穆天很想跟他一起笑,可是他实在笑不出来。   他这时才真正感觉到,罗离对待朋友有多麽真心诚意。   什麽事他都不会往坏处去想,他唯一担心只不过是朋友的安危。   有这样的朋友本该是世上最美好的事。   可是……   穆天低下头,他双手紧握着拳,心里有什麽动摇着,他已几乎就要把一切都说出来。   这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惊呼。 ×××××××××××××××××××   流月倒在地上。   她的身体蜷曲,仿佛秋风中的落叶一样,瑟瑟发抖。   她的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奇怪的音节,却无论如何凑不出能让人听懂的字眼,就好像她 拼命想要说什麽,可是有人掐着她的脖子不让她说出来。   她看上去就像突然发作了什麽急病。   可是当穆天搭上她的脉搏,却感觉不到任何异常。   他当然是第一个赶到的人。   翼风几乎也在同时赶到,他的长剑已经出鞘。   剑光凛冽,然而,他却不知挥向何处。   暗夜寂静,周围感觉不到任何其它的力量存在,不但翼风,所有人的感觉不到。   不是急病。   也没有遇到敌人。   流月究竟遇到了什麽事? 第二十九章 仇人   没有人能回答。   束手无措的感觉简直能让人发疯,幸好,只过了一小会儿,流月就不再发抖,也不再 呻吟。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不动也不说话。   穆天按着她的脉搏,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道:「她睡着了。」   他抬头看看玉叶,玉叶也是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这究竟是怎麽回事。   他们回到火堆旁。   篝火燃得很旺,火上支着架子,上面还有最後的一小块肉。夜风又轻又柔,一切都还 是那麽安静,就像什麽事都没有发生过。   现在只有等流月醒过来问问她自己了。   可是,流月看上去睡得又香又甜,嘴角甚至还露出一丝酣笑。   罗离忽然发现她微笑的样子很好看,就像吹散了冰雪的春风一样,看见这笑容的人心 里都不禁暖洋洋的。   她实在是个很美的女人,笑起来就更美,可是她平常为什麽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罗离不懂,他从来都猜不透女人的心思,这一位尤其。   有时间去想这些事,还不如多添几根柴,夜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凉。   他转过身,想要拾起地上柴,忽然感觉到背後一点异样。   说不清那是什麽感觉,模模糊糊,难以捉摸,却又分明在哪里,就好像黑暗深处有一 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那股寒意仿佛刺破肌肤,一直渗入体内。   这种感觉很熟悉。   第一次是在青丘,深夜,旅店的屋顶上。   第二次是在他们刚刚进入异界的那个晚上,那人如幽灵一般从森林深处出现,又如幽 灵一般消失。   第三次是他和盈姜离开岩洞之後,在神志消失前的那个瞬间。   罗离一转身冲了出去。   乌云遮住了月亮,夜黑得可怕,也静得可怕。没有人声鸟语,没有虫鸣兽嘶,没有任 何声音。   穆天跟过来,问:「怎麽了?」   罗离冲出没多远就站住了,一动不动地站着,凝神屏息。可是不管他如何全神贯注, 都已感觉不到那种特别的阴寒。   突如其来地仿佛一切都只不过是他自己的错觉。   玉叶也已跟过来,她和穆天一样,脸上只有一种困惑的表情。他们看着罗离,就好像 他也和流月一样突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罗离说:「我刚才感觉到清浚在附近。」   玉叶的表情更奇怪,她说:「这不可能,我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穆天问:「如果他在附近,你一定能感觉到吗?」   玉叶说:「那当然,我们的幻力同出一门,本来功力也差不多。何况他最近还受过很 重的伤,力量大损。如果他在附近,无论怎样也不可能瞒得过我。」   罗离实在看不出有理由怀疑玉叶的话,所以他只好承认自己一定是弄错了。   但是他心里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呢?他却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   天居然下起雨来。   刚刚还很晴朗的夜空,忽然乌云密布,过了没多久,雨点便淅淅沥沥地打了下来,而 且越下越大,很快视线里便只剩下了被火光映红的水幕。   玉叶的力量只能保护那堆火不熄灭,这样至少还能保住一点温暖。   流月的结界可以挡住雨水,可是她还沉睡着。   他们休息的地方是在一棵大树低下,树叶虽然繁茂,但雨实在太大,雨水免不了还是 会淋下来,很快几个人身上就湿了。   风本来就很冷,吹着淋湿的身体,那股寒意就像无数只冰做的小虫子钻到人的骨头里 。   罗离觉得牙齿已经开始打架,他原本就很怕冷,当他还是一棵小草的时候最恨的就是 冬天,他在严寒的北方修炼了几百年就为了能够抵御寒冷,可是异界的阴寒却远比他所能 想像的还要可怕。   就在他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冻成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身上还带着酒。   那不是他带来的,那是在岩洞的时候,盈姜给他的。   盈姜的锦囊可真是一个百宝囊,世间的美食只要想得起来的,她几乎都能拿出来。   所以这袋酒也是一袋很醇的酒。   也许比不上余峨用龙涎果酿出来的,但是在这样的凄风冷雨里闻到那股香味,差也差 不了多少。   罗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但是他没有马上就喝,因为隔着火堆,他看见穆天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像冬天的雪。   任何人都看得出他很痛苦。   所以,罗离把酒递给了他。穆天狠狠灌下一大口之後,脸色才变得好了些。   罗离的手放在怀里,刚才他拿酒袋的时候手碰到一样东西,犹豫了一会儿,他拿了出 来。   「我在山洞里拣到。」   穆天接过那已折断的匕首,手指轻轻摩挲断刃上的那个名字。   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可是罗离能够想得出他的心情。   罗离本来有几个很重要的问题藏在心里已经很久。   「你是不是真的是预言中的『第六人』?」   「『第六人』的意思是不是五族使者之外,进入异界的第六个人?」   「果然如此,你一定知道为什麽千年之前的五族使者全部都没有回去?」   「五族使者只能死於自己的『同伴』之手,那麽,究竟是谁杀了他们?」   这些问题就像刺一样扎在他的心头,日夜折磨他,只有问个清楚明白,才能把这些刺 拔掉。   但是忽然间他又没办法问出来了。   因为穆天是他的朋友。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太过分了,於是他用力地甩了甩脑袋,准备把那些念头都甩出去 。   可是他刚晃了一下头就顿住了。   他的脸还歪着,姿势很别扭,可是他却一动都不动,就好像忽然被一根线跟拉住,再 也动不了。   那根线拉在穆天的手里。   他的手刚刚从怀里掏出来,掌心放着一件东西。   那只是一个碎片,早已失去了本来的形状,已经很难认出那究竟是什麽。   可是,罗离第一眼看见就认出来了。   因为那本是他亲手做的东西,千年之前,在素琤出发前往异界之前。   那时他不知自己能为她做什麽,想了很久,他去闻玉山,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好不 容易采到一小块剑石,镶在她的剑上。   都说剑石能够辟邪,他只希望那能够有用。   还记得素琤笑着说:「笨蛋啊!这样岂不是让我都舍不得用这柄剑了?」   後来,他甚至想过,是不是真的因为这样,她才没有回来?   罗离拿出那块小小的剑石。   他在山洞里拣到它,就一直放在身上最安全的地方。   火光闪动,罗离忽然觉得这小小的石头绿得那麽刺目,甚至刺得他的眼睛都开始疼。   穆天的手掌里,那碎片安安静静地躺着。   碎片中心有一个圆形的凹洞。   罗离把剑石放进去,一点不大也一点不小,严丝合缝。   他怔怔地看着这两样东西,他当然早已知道那碎片是什麽,那本该在素琤的剑柄上, 正是那块剑石的底座。   他没有问:「你为什麽会有这东西?」   他已隐隐猜到了答案,可是他又不敢想下去。   穆天说:「她和启归交手的时候,剑折了。她没有找到那块剑石,可是她一直留着这 底座,她说如果将来找到了剑石,还要镶回去,就算找不到剑石,也要带回去。她没有说 是谁送了她这块剑石,但是我们都知道她很珍视,因为每天她都会仔仔细细把剑石擦得干 干净净。」   罗离没有说话,他好像已忽然化成了石像。   穆天还在继续说,他的声音在风雨声中听来格外空茫,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後来,我在她身边找到这个,所以我收起来。千年以来,我一直带在身边,希望有一天 能够物归原主。」   罗离望着他掌心的东西,不动,也不说话。   翼风和玉叶当然都看见了,也听见了穆天说的话,可是他们也都没有开口。   时间仿佛已经停滞。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离从他手里拿过那两件东西。   紧紧地攥住。   碎片的棱角刺入他的掌心,血从他的指间慢慢渗出来。   可是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雨还下着,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滑落。   可是他也完全感觉不到冷。   他的整个人都已冰冷。   他一直看着自己的手,直盯盯地看着,好像他的视线已无法移动。   无论朝哪个方向移动,都会看到可怕的答案。   他忽然觉得,有些真相,真的还是别知道的好,他甚至後悔自己为什麽要到异界来? 他从来不是这样懦弱的人,可是此刻如果有办法让他回避这个答案,让他怎麽样都可以!   「为什麽?」他终於开口,沙哑的声音穿透风雨,震得每个人心里都是一抖。   穆天原本一直看着地上,直到这时他才慢慢地抬起头。   他的神情异乎寻常的平静。   那些血色的记忆,就像一大丛荆棘,已经在他心里长了千年。   那种痛苦只能他自己背负。   他不是没有杀过人,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只有十五岁。   他不喜欢杀人,但也不介意杀人,因为他觉得那些人都是罪有应得。   杀罪有应得的人当然算不上错,他一直都这麽觉得,所以他一直都很心安理得。   那麽,如果杀错了人呢?   他不知道,他根本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好像从来都不会犯错。   直到有一天他真的杀错了人。 ×××××××××××××××××××   後来有无数次回想起来,他都会觉得奇怪,自己怎麽会那麽愚蠢?   事情的经过其实很简单,其中的漏洞也很明显,可是他偏偏却没看出来。   换作别人大概都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因为别人不会像他那麽自负。   当苏泠被选作精使,他就已经决定要跟去。   他怎麽能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去赴险而自己什麽也不做,只是等待?   禁律在他眼里原本就算不上什麽,他是帝晏,他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够做到。   这世间唯一让他无可奈何的就是苏泠。   他们可真是天生一对儿,只不过苏泠比他还要固执。   苏泠决定要去异界,她就一定会去,无论什麽人都不能改变她的决定。他改变不了她 ,就只好改变禁律,他发现其实这也不算太难,只不过以前从来没有人敢尝试。   开始一切都很顺利,他找到苏泠,然後和他们五个人一起上路。   虽然大家都很吃惊,但是多了个法力又强剑法又高的同伴当然也很好。   除了苏泠。   苏泠一开始也很高兴,最惊喜的人当然就是她,但是很快她就开始感到不安。   她是精族最强的祭师,所以她会比任何人都更早地觉察到危险,只是这一次,她感觉 到了危险来临,却完全感觉不到危险来自何处。   他是第一个发现危险的人。   他很快就发现了异界的真相,发现在这里有一种极强的幻术,能够让人以为自己经历 了一些其实根本不存在的事情。   同伴们渐渐都被这种幻术诱惑,开始失去本性。   他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帮他们解开这种诡异的力量,可惜收效甚微,同伴们变得越来 越不可理喻。   直到有一天,可怕的事情发生。 ×××××××××××××××××××   「我亲眼看着他们杀了苏泠。」   雨还是那麽大,穆天的声音却乾涩得出奇。   「他们被百井山庄的人用幻术控制,把我骗开,然後一起杀了苏泠,我去救她,可惜 迟了一步。我在山崖下找到她……」   穆天闭了闭眼睛,一丝自嘲的笑爬上嘴角。   「等我明白那一切都是幻像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我以为我绝不会错,我以为我看到 的一切必定是真的,我以为会被幻术控制的人只会是别人,绝不会是我……结果……」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他脸上的神情依旧很平静,平静得就好像他在说的不过是别人的 事,只有在他的眼底,会看得到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   任何面具都无法掩饰的痛苦。   「我错了。」   他轻轻地说。   然後他跪下来,跪在罗离面前。   「你想报仇的话,动手吧。」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水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亦或那也有泪水?没有人能够分辨得 清。   罗离盯着他,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刀柄,他的姿态便在这一瞬间僵凝。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亦或那也有泪水?同样没有人能够分辨得清。   他们是朋友,「朋友」这两个字在他们心里的份量有多重?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可是忽然间,他们已变成了仇人,这个仇是那麽深,世上又有什麽力量能够解得开?   「我亲眼看着他们杀了苏泠。」   穆天说得很简单,但是每个人都能想像得出他当时心中的悲愤。   他为了苏泠而不顾一切地进入异界,甚至不惜打破禁律。他说得很容易,可是每个人 都知道其中必定也有难以想像的艰难。   可是他却眼睁睁地看着苏泠死去。   这种痛苦,又有谁能够忍受?   所以,他血洗百井山庄,因为他已发狂,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   如果想到这些,就会觉得他也不是不可原谅的。   只是,罗离也是同样地爱着素琤,他也同样可以为了她而不顾一切。   可是现在他却听到她是如何无辜死去,死在同伴手里。   寻找了千年的真相居然是这样。   这种痛苦,又有谁能够忍受?   刀簧脆响,青瑰刀已经出鞘!   刀光闪动,刀风溅开雨水,刀锋已落下——   穆天闭上了眼睛。   风雨声仿佛在那一刹那远去。   只有寂静。   死亡将会结束一切,而这也正是他的愿望,因为他心里的痛苦和悔恨,只有鲜血才能 够洗清。   寂静中只听见「叮」的一声响。   青瑰刀在半空中停住。   被一柄剑架住。   穆天叹口气,说:「翼风,你何必阻拦?」   「我不是要阻拦。」翼风转过身,看着罗离,「我只不过想让你再等等。」   「等什麽?」   「等重新封印了灵石。」   罗离微微地一怔。   「我们到这里来,最重要的就是要做这件事。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先完成这件事。 至於那之後,如果你还要报仇,我绝对不会再阻止。」   罗离沉默。   片刻之後,他收起刀,转身走开。一语不发。   穆天还跪在原地。   在决心一死的时候,他的神情始终都很平静。   可是现在他的力气好像都已经耗尽,他慢慢地坐倒,坐在满地的泥水里。   翼风转过身。   穆天是他平生最好的朋友,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穆天,所以他也很清楚 ,穆天此刻需要的是独处。   他正准备走开,忽然听见穆天说:「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麽?」   翼风真的猜不出。   穆天说:「我在想和你师父的那一战。」   翼风真想不到他居然会在这时候想起这件事,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而且跟眼前的事 一点关系也没有。有时候翼风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实在是很特别,想法和行事都很特别。   穆天继续说:「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师父当时为什麽会输?若那一战迟上百年,他 必不是我的对手,但当时我的功力还浅,他有好几次机会能够取胜,可是他却放过了。以 前我一直都不明白那是为什麽,可是刚才我忽然明白了。」   翼风忍不住问:「为什麽?」   「因为他不愿靠功力胜过我,他自信凭剑招也能取胜,结果他反而输了。可是……」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倒真希望当时输的人是我!」   翼风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他居然也回答了一句听起来毫不相关的话: 「你知道我一向最佩服你的是什麽事?」   「不知道。」   「是你告诉我,如果当日在圣皇殿我向你出剑,你必死无疑。」   穆天苦笑,「当日我法力还没有恢复,自然不是你的对手。」   「若你事先就来告诉我实情,我也一定会答应帮你遮掩过去。」   穆天摸了摸鼻子,「死就死了,这麽丢人的事我怎麽做得出来?」   「但我不曾在圣皇殿对你出手,你却又追上来告诉我实情。」   「你走之後,我想想总不能白占你这麽大个人情,自然要告诉你。何况我们学剑的人 ,找个好对手可不容易,我怎麽能轻易放你走?」   翼风道:「你当日还有那麽多未了的事,可是你却宁可一死也不肯低头。事後你不说 ,我只怕永不能知道实情,可是偏偏你却又和盘托出。像你这麽有趣的朋友,我想不交都 不行了。」   穆天忽然沉默。   原本他的神情一直都很平静,但是这种平静就像一池死水。   现在他脸上就像有一阵微风吹过,死水忽然鲜活起来。 ×××××××××××××××××××   夜已很深。   雨已停,乌云也已散去,暗红色的月光静静地洒落。   但罗离看不见。他的心头仿佛依然被乌云笼罩,透不进任何光亮。   他睡不着。   穆天呢?他一直闭着眼睛,动也不动,可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罗离不想看见他,现在这世间他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穆天,可是无论他睁着眼睛还是 闭上眼睛,那个跪倒泥水中的身影都会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他眼前。   如石像一般,一动不动,悔恨的姿势。   对这个骄傲的男人而言,这肯定比死还要痛苦得多。   可是,他杀了素琤。   罗离永远都不可能忘记的笑靥,千年来的每一天他都恨不得死去的人是他。   青瑰刀就在手边,抽出来一挥,一切都会了结。   这一刻他已经等待了很久。   然而他很清楚地知道,他做不到。   是的,做不到。如果刚才那一刀翼风没有阻止,是不是一定就会落下去?这问题他自 己也回答不了。   快意恩仇,似乎是件很简单很痛快的事,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刀起刀落,一切都已解决。   只不过从来没有人说过,若仇人也是恩人怎麽办?   罗离忘不了那个娇小的身影,带着灿若晨曦的笑容,像扎在他心口的一朵玫瑰,刺痛 得令他窒息,却也芬芳得叫他沉醉。   他也忘不了坠落岩洞的时候,拉住他的那只手。不管情形有多凶险,那只手都不曾松 开。   曾有千年的岁月,他觉得自己这一生就为了一个真相而活着。   可是现在他却宁可自己不知道这个真相。   天快要亮了,他要用什麽表情去面对同伴?   他没办法报仇,更没办法装作什麽也不知道。   所以,他决定一个人悄悄地离开。   这主意实在算不上很好,但是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距离蒿墟已经不远,再走两三天就到了,没有玉叶带路他也能走到那里去。   无论如何,他也要先去救盈姜,至於那之後要怎麽办,他还无力去想。   他给篝火添了些柴,把火拨得更旺,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他们曾经一起走过了艰难 的旅程,也分享过很多快乐,只可惜好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 第三十章 启示   东方的天空,晨曦已经穿透了云层。   薄雾般淡金色的阳光静静笼罩着前方伫立的人影。   罗离看见这个人就停下脚步,大声说:「你还想要怎麽样?」   穆天说:「你留下,我走。」他说得很慢,甚至有点艰难,但是没有任何犹豫。   罗离一句话也不说,从他身边绕过去。   穆天叹口气,说:「是我对你不起,要走当然是我走。等封印灵石之後,如果我还活 着,你随时都可以来杀我。我一言既出,绝不会反悔。」   罗离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就好像根本没有听见。   穆天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怎麽去救盈姜吗?」   罗离脚步终於慢了下来。   穆天跟在他後面,「你从来都没有去过蒿墟,你知道当初的百井山庄有多大吗?那个 地方虽然已经完全毁了,但是还有多少陷阱、多少暗道你知道吗?更何况清浚一定会在那 里设下幻境。你什麽也不知道就一个人跑去,只怕连盈姜的影子都找不到。」   罗离停下脚步,「你知道?」   穆天说:「我虽没有十分的把握,但是我毕竟去过那个地方。更何况,就算我找不到 清浚,他也一定会找到我。」   罗离明白他说的是实话。   清浚本就是百井山庄的传人,他处心积虑,本就是为了找穆天报仇。所以,只要穆天 去了那里,清浚就一定会现身。   罗离道:「我的主意已定,谁说都没用,你说尤其没用。」   他霍然转身,又往前走,脚步迈得更大。   穆天不禁也有点急,提高了声音道:「纵然你恨我入骨,你又何必……」   然而这次罗离甚至没有听他说完,就大声打断:「我凭什麽就要听你的?你又凭什麽 觉得自己那麽了不起?你去就一定能够救出盈姜来?其实你也不过就是去送死!」   穆天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就好像被人在胸口狠狠地打了一拳,又像被一根铁锥刺进心口。   他脸上的面具仿佛突然间碎裂,让他的神情无处遮掩。   他以前觉得自己虽然不像人们传说里那麽完美无缺,但至少很珍视朋友也很义气。可 是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对朋友也不过如此,至少远比不上罗离对他。   千年前的事他追悔莫及,甚至不惜一死来洗清罪孽,但扪心自问,若不是苏泠因此事 而死,恐怕他也不会如此痛苦。   他对罗离虽然也很好,但他心里总不会像对翼风那样对他,因为罗离不够聪明,也没 有那麽高的功力。   罗离却始终把他当作朋友。   就算他已知道千年前的真相,心里恨不得一刀把他杀掉,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能眼睁 睁看着朋友去赴险。   他知道穆天去,确实比他去把握大得多。   当然危险也大得多。   虽然他嘴里不说,但是他心里还是把穆天当成朋友。   是仇人也是朋友,所以他绝不愿意再与穆天同行,可是也不愿看着穆天去拼命。   穆天忽然觉得心沸腾起来,这种感觉他已很多年都不曾有过。   他也曾是一个飞扬跳脱的热血少年,可是自从成为神君,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已变 得越来越冷酷越来越无情,已很少有事能够打动他,有的时候他甚至已认不出自己。   可是现在,那个消失已久的少年似乎又回来了。   背後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得像风一样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   穆天头也不回地说:「我去追罗离。」   翼风什麽也没问,只说:「好,我们随後赶到。」   穆天纵身掠起,身影就像一阵轻烟般消失,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谁都无法相信世间还 会有如此快的身法。   翼风看他远去,立刻转回身。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翼风尤其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 ×××××××××××××××××××   翼风回到营地,流月已站在树下。   她刚刚才醒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仿佛一时分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当她看到翼风独自回来,便忍不住问道:「他呢?」   这句话问出口,连她自己也不禁怔了一下。   她当然不会是问罗离。   翼风也微微地一怔,但是他却什麽也没说,只回答:「他们两个先去蒿墟了。」   流月点点头,她已然恢复了那副冷淡的神情。   玉叶问她:「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晚上你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   流月说:「我想我是看到了『大神的启示』。」   玉叶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你终於看到了!我就说嘛,从来还没有过看不到『启示 』的祭师。那你到底看到了什麽呢?『启示』里有没有说『灵石』到底在哪里?」   流月摇摇头,「我看不清那是什麽地方?」   「看不清?」   「我看到身边都是迷雾,所有东西都模模糊糊的,什麽也看不清。除了……」   她忽然停下来,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玉叶追问:「除了什麽?」   「除了一把剑。」   「剑?」翼风忍不住问道,「什麽样的剑?」   流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後说:「那是一柄式样很古朴的剑,我看不清上面的花纹,但 是那柄剑有个地方很特别。」   「什麽地方?」   「剑柄。」流月说,「那把剑的剑柄上镶了一块红色的剑石。」   剑石都是绿色的,红色的剑石当然很特别。   翼风见过更听说过无数的名剑,其中只有一柄剑镶了红色的剑石。   「天机?!」   他脱口而出这两个字,可是他脸上的神情却像大吃一惊,就好像遇见了世上最不可思 议的事情。   翼风的定力一直都很好,流月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所以也不禁吃了一惊 。   「怎麽?」   翼风脸上的神情慢慢地平静下来,他说:「『天机』是穆天以前用的剑。」   用不着他说,流月也知道『天机』是穆天的佩剑,天下的人简直人人都知道。   然而,流月也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用了「以前」两个字,她问:「那麽现在呢?」   翼风说:「他已经有千年不曾用过『天机』。」   帝晏早已经天下无敌,需要他出剑的时候就已少而又少,更不用说需要拔出『天机』 ,所以已经有千年的时间没有人见过「天机」。   流月本来也对这个说话深信不疑,可是现在翼风却说:「那是因为,『天机』早已不 存在。」   流月怔住,「不存在?」   翼风好像不知该如何说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千年之前,穆天用『天机』封印 了灵石。」   他只说了一句话,可是流月立刻就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她轻声重复:「他用『天机』封印了灵 石?」   翼风望着她,眼里神情复杂,让人捉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麽。   良久,他说:「是啊,只有五界使者的力量可以封印『灵石』。但是,他为了保住… …他想保住的人,所以他动用了『天机』蕴藏的力量。」   流月低下头,过了会儿才说:「但那也许会……岂不是很危险?」   「他能打破禁律闯进幻界,还有什麽事他不敢做?」   这句话不是翼风说的,是站在一旁的玉叶说的,她当然都听见了,所以她脸上也带着 一种奇怪的表情。   「用『天机』的力量代替五使者封印『灵石』,这种事只有他敢做,也只有他才做得 到。他那个人就是这样的,想做什麽事就不管不顾。」   流月不作声。   她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神情,可是谁都看得出来那平静就像初春河水里的浮冰一样,颤 抖不定。   翼风忽然说:「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坐一会儿?」   流月点头。   她实在已经再也无力掩饰,可是她又绝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流露出来。   她快步走到树的背後,倚靠着树干,慢慢的慢慢的滑落。   双臂抱住膝盖,失去了支撑的身体蜷成一团。   她不喜欢这个软弱的姿态,可是,她却情不自禁地抱紧双臂,又抱得更紧一些。 ×××××××××××××××××××   胸口很闷,无法呼吸。   苏泠的记忆已经回到她身上,无论她再怎麽想要拒绝,然而那些可怕的记忆总是挥之 不去,轻易就能篡夺她所有的神思。   虽然已隔了千年的岁月,然而心口仍然闷得像塞满了石块,逼得人恨不得撕开胸膛掏 空一切才能透气,却又永远也无力搬开。   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也无法明白那种痛。   像浓雾一样,捉摸不住,却又分明地在那里。   隔绝了一切,让人看不到别的,听不到别的,想不到别的,只有那种痛,绵绵不绝的 ,不会一下子击溃,可是又让人想哭也无力哭,想喊也无力喊。   只能呆呆的,一动不动的,让它自己一点点过去。   自从见了穆天,她就开始觉得自己一直明晰的生命仿佛突然变得模糊,时不时的,会 有另一个灵魂从身体深处冒出来。   只是她不知道那是谁。   现在她已知道。   为什麽会这样呢?   也许,一直都知道,或者一直都不知道会好一些,而现在,她的灵魂仿佛被两个人占 据,轮流掌控她的身体和理智。   总是在猝不及防的时候,那些记忆就会涌回来。   排山倒海,将其它的一切都淹没。   血色的记忆。   暗紫色的血,永无法褪色的记忆。   连那些曾经有过的快乐,都染上了同样的颜色,无论怎麽擦也不可能擦去。   死去的人已无法复生。   那些是她的朋友,生死与共。   那也同样是她生命里重要的、难以割舍的东西。   他们就那麽死去。   而那个魔鬼般的凶手,全是为了她的缘故。   她应该预见到的。   可是居然没有。   怎麽可能原谅?   原谅不了他,也原谅不了自己。   只是,又是那麽……舍不得。   他从来没有那麽绝望过,平时那麽强的男人,从来没有害怕过,忽然间变得那麽脆弱 ,像个闯了大祸的孩子,知道自己将要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恐惧得不知所措,连一句话都 说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连眨都不肯眨一下的眼睛,充满了痛苦 、绝望和哀求的眼睛。   像个孩子一样无助。   别走,别走,那双眼睛反反复复地说着,别走,别走,别走……   那个瞬间,心里的抽痛淹没了一切。   理智仿佛也已从指间滑过。   但是……   一切已来不及。   风轻轻地吹着,树叶飞舞在她的发丝间。   阳光照下来,薄薄的金黄色轻轻包拢她的身影。   微微颤抖的身影。   看上去美得让人心碎。   翼风远远地望着她,眼底流动着含意莫名的光。   玉叶走到他身後,说:「你不过去?」   翼风说:「我应该过去?」   玉叶默然片刻,说:「应该不应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现在是最需要安慰的时候 。你若现在都不肯过去,那我可真不懂你在想什麽了。」   然而,翼风依然没有动。   玉叶叹了口气,「我以为穆天是世间最骄傲的人,想不到你也和他差不多。」   翼风说:「你错了。」   「我错了?」   翼风淡淡地说:「你一定以为我是为了穆天,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肯趁人之 危。」   玉叶问:「不是这样吗?」   翼风回答:「不是。不是因为穆天,我们当然是朋友,但若我想要过去,他就是在这 里也不会阻止,也绝对阻止不了。」   玉叶看着他,现在她也知道自己想错了,虽然她还没听到翼风说出真正的原因,但是 她已经看到了。   翼风的眼睛。   原因就在翼风的眼睛里,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玉叶从来没有见过他有如此温柔 的眼神。   他静静地望着树下的身影,说:「如果我现在过去,她就会立刻恢复原来的模样,她 总以为那样显得更坚强。她……实在是太好强。」   玉叶忍不住说:「可是,她那麽做只不过因为她以为你会喜欢。」   翼风怔住,「我?」   玉叶叹道:「难道你一直都不明白?」   翼风默然。   过了好久,他终於长长地叹了口气。   玉叶说:「她还没有做出选择。」   翼风慢慢地点点头,道:「我知道。无论如何,我希望她能看清楚自己心里想要的, 选择自己想要选择的……那样就好。」   玉叶眼波闪动,「所以你不过去?」   翼风转身,「是,所以我不过去。」   他慢慢地穿过树荫,阳光洒落,银发剑客的身影看上去颀长而傲然。 ×××××××××××××××××××   断壁残垣。   连阳光照在这里都变得阴冷。   岁月早已剥尽了墙头的粉漆,古旧的砖石和碎瓦散落满地。死亡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 ,然而这里依旧像被死亡笼罩。   没有草木,没有虫兽,连空气也似静止,闷得叫人窒息。   偶尔,天空中飞鸟掠过,在废墟上方盘旋。   忽然,那鸟似受了什麽惊吓,凄叫着振翅直冲。   叫声未绝,瓦砾中射出一道光芒!   飞羽四散,那鸟兀自往上冲了一段,突然从中间裂成了两爿,重重地摔在断墙上。   黑衣少年从墙後跺出来,神情淡然地看了看那血肉模糊的一团。   他长着浓眉、大眼、宽阔的鼻翼和厚厚的嘴唇,憨厚得就像住在邻家,时常跑来串门 的少年。没有亲眼看见的人,绝想不到他会有那麽快那麽狠毒的出手。   手指擦过剑刃,沾满了鲜血。   少年把手指轻轻含在嘴里,像品尝什麽美味似的,仔仔细细地舔干净。   一只飞鸟对他当然没有什麽威胁。   他只不过喜欢鲜血的味道。   他也喜欢剑,喜欢剑刺入对手肉体的那一瞬间,不论对手究竟是一个剑客,还是一只 飞鸟。每次剑光闪过,总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快感。   他一直觉得,好的剑客就应该这样,嗜血、无情。   剑本来就是凶器,手里拿着剑讲什麽情义,又怎麽可能发挥剑的精义?   比如主人,他想,主人本应该比现在更强得多,只可惜他的杂念太多,他总是想着过 去的亲人和他的仇恨,而不止是剑。   所以,他输了。对手连站也站不稳,却还能削掉他的一条手臂。   这简直可笑。   话说回来,他从来也没见过比那个人更好的对手,那简直就是所有学剑的人心中的梦 想。他也不例外。   所以,他一定要打败那个人,不论用任何手段。   那个人,就快来了。   他感觉得到,就像猎豹能够嗅到猎物,他已经嗅到了利剑的气息,绝对不会错。   他转身。身後断壁裂开一道缝隙,他走入了这道缝隙。   断壁只不过一尺厚,然而那少年却没有从另一面走出来。   他已走入了地下。   地下只有一片黑暗,像死亡一般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就在这一片黑暗中行走了很久, 久到没人会相信在这片废墟的下面居然还有那麽大的地方。然後,前方终於出现了一点亮 光。   暗绿色的亮光,如同一团诡异的烟雾。   烟雾的正中间,黑衣男子飞快地穿行在山林间。   「主人,他已经来了。」顺影的声音里掩饰不住渴望,他的剑正渴望着对手的血!   黑暗中没有回答。   良久,一个修长的人影慢慢地走到烟镜的正前方。   他紧紧盯着烟镜中的人,他的眼里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两团被鲜血和仇恨点燃的火 焰。   「你可以去,」清浚一字一字地说,「但是,不要杀他。」   顺影问:「为什麽?」   清浚淡淡地说:「因为我们需要『天机』。」   顺影看看主人,忍不住想,他为什麽总是有那麽多杂念?那个什麽「天机」又有什麽 可执着的?他不情不愿地回答:「……是。」   清浚觉察到什麽,回头看了看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顺影啊,不是我小看你 ,就你那个脑袋瓜,就算他功力全失也一样能赢你,你信不信?」   顺影的身子微微一震,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不信麽?」清浚轻笑了几声,挥手,「你去吧。」   黑衣少年躬了躬身,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中。   清浚重又转身,烟镜中,黑衣男子的身影依然矫如灵兽。   「你觉得怎麽样?」他对着黑暗问道。   「如果他果真只有五成功力,那麽或许有胜算。」有人这样回答。   清浚说:「我想陛下的话,是不会错的。他再会装,也不可能瞒过陛下那麽久。」   黑暗中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未必。」   「哦?」   「我和他相处得越久,越觉得他是个深不可测的人。你若以为自己能够看透他,能够 猜得到他在想什麽,那麽你一定会输给他。你越是觉得自己必定能赢,你就越是危险,因 为他就是这麽样一个人。」   清浚没有说话,似乎在静静地想着这番话。   那人又说:「你以为他真的不知道『天机』的真相麽?」   清浚一震,「他知道?」   「他的法力本来就与『天机』息息相通,就算当初他为了救活苏泠已经耗尽了法力, 觉察不到『天机』的变化,可是现在他来到这里已这麽久,你以为他真的一点都没有觉察 异界的变化?」   清浚紧皱起眉头,「你是不是看出了什麽?」   那人轻笑了几声,「我若看出了什麽,他还有什麽可怕?正因我什麽也没有看出来, 所以我才疑心。他本不是这麽粗心大意的人。你以前还不曾做过他的对手,我却已经见识 过他多少手段,你以为从前输在他手里的人都是浪得虚名的麽?」   清浚淡淡地说:「你说得都有道理,只可惜有一件事你忘了。」   「是麽?」   「他若已觉察异界的变化,他为何还不回去?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黑暗中的人好像一时说不出话来,默然良久,才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想做 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能猜得出来。或许……他有很特别的目的。」   清浚目光闪动,「特别的目的?」   「比如说,假若你是一个农夫,家里的鸡鸭经常莫明其妙地不见,你却不知道究竟是 人还是狐狸偷走了这些鸡鸭,你会怎麽办呢?你是不是会故意设下诱饵,让那小偷现身? 」   清浚惊疑不定,「难道你是说陛下他……」   「我什麽也没说。」黑暗中的人忽又轻快地说道,「我只不过闲着也是闲着,自己猜 猜哑谜罢了,你可不要当真哟。」   这话可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清浚死死盯着黑暗深处,良久,他慢慢地说:「你倒像是坐壁上观。可是,若果真如 此,於你又有什麽好处?」   没有人回答。   清浚忽然冷笑,「我差点忘了,你好像对那个……哼,我倒很想知道,你回去之後打 算如何回复陛下?」   黑暗中那个轻快的声音又响起来:「清浚,有件事你弄错了。」   「什麽事?」   「荆城他是你的陛下,但是他……」那声音顿了顿,然後淡淡地续完:「早已经不是 我的陛下了。」 第三十一章 重聚   罗离忽然停下脚步。   他已经飞跑了整整一天一夜,一刻都不曾停歇。他心里有太多需要发泄的东西,以致 於他已经感觉不到疲倦。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跑出了多远,他只是记得玉叶指过的路,他便 沿着这条路一直跑下去。   现在天又已经亮了,金黄色的阳光穿透云层静静地照了下来。   阳光总是会让人感觉到温暖,可是此刻阳光却好像忽然失去了温度,洒落在身上的阳 光竟也似透出隐隐的寒意,仿佛那天上悬挂的只是一轮金黄色的冰。   罗离依稀记得自己刚刚穿过一大片茂密的山林,现在他已站在山顶上。   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奇怪的山,山的一面树木葱郁,另一面却是寸草不生。远处的平原 上,大片古旧的废墟伫立,参差的断壁在阳光下隐隐泛出暗紫色,有如干涸的血。   寂静。   完全的寂静,没有人,没有飞鸟虫兽,连风也忽然停止。   这里就像被一股奇特的力量诅咒,没有任何生气。   只有不祥。   不用任何人告诉,罗离立刻明白:蒿墟到了。   原来他在一天一夜里已走完了三天的路。   他心里一直都很烦乱,仿佛有各种分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堵在一起,憋得他简直要发狂 。此刻,他终於渐渐地冷静下来。   盈姜就在这里。   想起人族药师月牙儿一般微笑的眼睛,他心里忽然充满了温暖,因为他知道无论到了 什麽时候,无论发生什麽事,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永远是理解的神情。   就算他心里始终有一块无法愈合的伤口,那种痛苦一次又一次地阻止他。可是,他就 像一只蛾子,虽然惧怕火焰,却又禁不住温暖的诱惑,一次又一次地想要飞近。   那种感觉,虽然带着几分刺痛,却很幸福。   可是,他要怎麽样才能找到盈姜?   这问题他已用不着多想。   他看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简直就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突然间就出现在山坡上。他长着一张憨厚的脸, 就像在每个山村里都会见到的淳朴少年,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   可是,当他走过来的时候,罗离分明感觉到了那股尖锐的杀气。   罗离的手已握上了刀柄,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个少年,更不会忘记他那种歹毒卑鄙的招 术。   少年走到他面前,微笑:「好久不见。」   罗离当然没有寒暄的心情,他直截了当地问:「盈姜呢?」   少年笑得更憨厚:「你放心,她绝不会有事。」   罗离冷笑,「我凭什麽相信你的话?」   少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因为她跟我们是一伙的。」   「你!」罗离差点就要破口大骂,可是他却忽然又闭上了嘴,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神情 ,就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不可思议的事一样。   「她是自愿跟我们来的。其实你也早就猜到了对不对?」   罗离并非早就猜到,他刚刚才想到。   当那天他失去知觉的瞬间,他曾闻到一股香气,栀子花一般甜美的香气,却让他莫明 其妙地感到难受。   现在他终於想起来那股香味是什麽。   那是盈姜自己配的一种迷药,有次她弄洒了一些,他闻到差点晕倒,幸亏她立刻给他 服了解药。   他本不该现在才想到,只不过他一直不愿仔细去回想。   可是,盈姜手里有各种各样的迷药,她为什麽偏偏用了这一种?这是她仓促之下的选 择,还是她其实在暗示什麽?   「她为什麽要这麽做?」   罗离更像在问自己,可是那少年却像出奇地老实,居然认认真真地回答:「我们也没 办法。我们想要把你们诱惑到这里来,总要抓一个人来当诱饵。你们五个人里,有两个剑 法太高我们实在没有把握,本来抓那个祭师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可是他们两个一定会尽全 力保护她,我们试过了实在做不到。抓你,」少年顿了顿,「盈姜又说什麽也不答应—— 」   「所以你们带走了盈姜?」   少年连连点头,「『柿子要拣软的捏』,这个道理我们还是明白的。」   他说的明明是句玩笑话,可是他的语气却出奇的认真,就好像他说的真是什麽了不得 的计谋一样。   罗离苦笑不得,「那你们想怎麽样?」   少年奇怪地看看他,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实在太多余,「我们只不过想请你到府上住 几天,等我们把别的问题都解决了,你和盈姜爱去哪里去哪里。」少年怪异地笑笑,「你 不用担心,你们的事要管也自有别人管,我们管不着。」   罗离道:「别的问题?」   他已发现这少年是个少有的谈话对手,他问一句这少年至少会回答三句。他虽不明白 这少年为何如此,是真的毫无遮拦,还是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所以告诉他任何话都无 妨?但他已决定要多问几句。   果然那少年回答:「我们不想杀你,但有的人一定要杀。」   罗离当然知道「有的人」是谁。   「可是,如果你们杀不了他呢?」   少年好像听到一句很可笑的话,忍不住嗤笑:「这世上有杀不了的人吗?」   当然没有。   「他的剑法是很高,我以前想都没有想到过有人的剑法能那麽高明,但是他还是有弱 点,而且我也知道他的弱点,所以,他一定会死在这里的。」   少年这样说的时候,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剑,温柔得就像在抚摸自己的情人。   罗离冷冷地说:「但是也未必。」   「为什麽?」   「因为你们想杀他,却也有人不希望他死。」   少年一愣,忽然大笑起来,道:「谁?你吗?」他笑得前仰後合,就好像听到了世间 最可笑的事情。   「呛!」   青瑰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绚丽而冰冷的光。   罗离对自己的出手当然很有把握,这一刀就算不能够伤到那少年,也一定能够逼退他 。   然而,这必中的一刀偏偏没有中。   不但刀落空了,连对手也忽然消失不见。   罗离的眼前突然一片黑暗,少年不见了,天空不见了,阳光不见了,山坡不见了,废 墟不见了,一切都没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就像永不会结束的黑夜。   「你想阻止,就先从这里出来吧!」   少年的声音含着冰冷的笑,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罗离什麽都看不见,甚至他的双脚都仿佛已没有踩在地上,整个人都似飘浮在空中。 无论谁突然陷入这种可怕的境地,都难免会惊惶失措。   然而,罗离一点儿也没有。   也许因为这两天他心里已经塞了太多东西,所以已经塞不下恐惧。他心里居然连一丝 一毫的恐惧也没有。   相反,他心里原本还有几分烦乱,此刻也忽然全都消失了。   他居然就在这样的情形下,又进入了一片空灵的状态。   他以前几度陷入幻境,从来也没有破解过,这一次本来也没有任何把握,可是忽然间 ,这幻境变得破绽百出。   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忽然就变成了一个破筛子,简直四处透光,罗离随手挥动青瑰刀 ,轻轻地一划,那幻境立刻就像个泡沫一样四分五裂,消失於无形。   那少年脸上的得意都还没有消失,不由大吃了一惊。   他本来认为罗离是一个不怎麽高明的对手,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可是万没有想到 他居然如此轻易地就破解了幻境。只怕连穆天和翼风两个人都做不到。   罗离淡淡地说:「如何?」   少年说:「高明高明实在高明,不过我没工夫陪你玩儿了,你自己先在这里走走逛逛 吧!」他说完转身就跑。   罗离一愣,他真没想到那少年居然就这样逃了。   等他追上去,少年已经三步并两步地跑进了几堵断壁中间,忽然就不见了踪影。   罗离依稀看见他跳入了一个地道,可是等他赶到,地上却只有散落的瓦砾,看上去已 经几百年没有人动过。罗离不死心,用刀四处都戳了一遍,哪有什麽地道? ×××××××××××××××××××   他又开始在别的地方翻找。   这片废墟可真大,他从早上一直找到太阳落山,还是什麽都没有找到。   他觉得自己真像一只没头苍蝇。   终於,罗离累了,一屁股坐下来。   古旧的断壁、凌乱的瓦砾、血红的夕阳,这景象还颇有几分苍凉的诗意,只可惜,罗 离却是一肚子郁闷。他又想起盈姜,如果她在这里,就绝不会这麽丧气,她到任何时候都 有办法让自己振作起来。   想起她轻快的声音,罗离好像又来了精神。   他知道这废墟的下面一定有地道,也知道清浚一定就躲在地道里,既然他能够破解那 少年的幻境,他就一定有办法找到入口。   他正努力试着让自己摒除杂念,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山坡上掠了过来。   他本来倒是很镇定,看见这个人却忍不住跳起来,高兴得跳起来。   来人是玉叶。   玉叶一到他面前就开始埋怨:「你怎麽一个人不管不顾地闯来?大家都很担心。」   罗离不想回答,他只问:「别的人呢?」   玉叶似乎觉察到什麽,若有所思地看看他,说:「我们刚刚遇到一个难缠的对手,别 的人还在後面,我先赶来找你。还好,你没有遇到什麽事。」   「难缠的对手?是不是一个长相很老实的少年?」   玉叶点头,「不错,他是清浚的奴仆。」她忽然叹了口气,「唉,清浚真是……」   罗离看着她,「你们出自同门?」   「算起来确实是。」   「那麽,你知道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玉叶闭目凝神,片刻之後,她睁开眼睛说:「能感觉得到。」   「好,」罗离说,「请你带我去找他。」   玉叶一怔,神情有点犹豫,她慢慢地说:「你是不是想要去救盈姜?」   罗离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也许应该等别的人一起去?」   罗离忽然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我应该一个人去。 」   「可是……」玉叶的神情更加犹豫,话也说得更加慢,「有件事,我也许应该告诉你 。盈姜她……她可能是……」   罗离打断她,「我知道。」   玉叶惊讶地瞪大眼睛,「你知道?」   「是,我知道。」罗离苦涩地笑笑,又说:「所以,我觉得,我应该一个人去。」   玉叶看他良久,渐渐有点明了他的意思。   「但是,也许她现在已自身难保……」   罗离又一次打断:「那我更要去。」   玉叶无声地叹口气。   「好吧。」 ×××××××××××××××××××   很久以前,这里曾经十分奢丽。即使过去了漫长的岁月,仍然可以从墙上凋落的漆画 、门柱精致的雕刻看出昔日曾有的繁华。   很难想像,会有人在地下修出这样的建筑。   就算在地面以上,也很少能看到,这几乎已经不亚於任何一座宫殿。只是,太久没有 人迹,在死亡般的寂静中,四处都散发着阴森的气息。   玉叶说:「这里曾经经营过万年。」她离开这里的时候还年幼,对这里本没有多少感 情,可是声音里毕竟还是流露出一丝感伤。   罗离没有回答,他正专注地望着墙上的雕花。   那雕花已经破碎,几乎已看不出那原来究竟是什麽?玉叶也不明白他为什麽那麽专注 。   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动。玉叶终於忍不住想问,但是当她看清罗离脸上的表情 ,她忽然明白过来。   其实他没有在看,他只是在听。   玉叶屏住呼吸,努力听了许久,才终於分辨出那隔着墙传来的一缕歌声。   听不见她在唱什麽,然而听得出她的声音轻快,似乎很是高兴。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 ,又有什麽可特别高兴的呢?只是,那声音虽然低微得若有若无,却让人不由得感觉仿佛 在寒冷的冬日里忽然看见了一朵绽开的野花,一下子便充满了愉悦。   罗离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沉醉的表情就像聆听世间最美的声音。   看样子他还不知会呆立多久,玉叶只好轻轻咳嗽了一声。   罗离惊醒,居然也有点脸红,他掩饰地问:「快到了吧?」   玉叶装作什麽也没看见,用手指指前方:「绕过这条走廊就到了。」   这条走廊真的不算长,但是在罗离看来就像永远也走不到头一样。他已忍不住想问怎 麽还没有到,这时他看到了走廊尽头的门。   那轻快的歌声正是从门里传出来的。   罗离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快得就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说不出地紧张,可是到底 在紧张什麽他也不知道。   他什麽也不知道,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麽之前,他已冲了过去。   那门当然是锁着的,可是他想也没想就抽刀砍断链条,推开门。   那屋子大极了,就算几百个人待在里面都不会觉得挤,可是里面空空荡荡,没有桌椅 ,没有床,什麽也没有。   只有一个白衣女子,席地而坐,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一直垂落到地上,她看上去就 像坐在黑丝绒毯上。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悠然地梳着头。   就算在这种境遇里,她也能尽力让自己过得快活一点儿。   罗离刚才一连串动作快得如风,现在却像变成了一个木头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嘴 里发干,眼睛却不禁有些湿润。   他忽然发现其实远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思念她。   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住感情,可是当看见她,心里的快乐像泉水一样流泻,那早 已不由自主。   歌声停了,盈姜的手也停住了,她扬起脸静静地望着他,脸上依旧是他最熟悉的笑容 。   然而,那月牙儿一般弯起的眼角,却有两颗晶莹的泪珠慢慢地沁出来,慢慢地滚落。   玉叶远远地看着他们,眼角似也有些湿润。她悄悄地转过身,这种时候,他们两人自 然不欢迎任何别的人打扰。   时间仿佛已经停滞,不知过了多久,盈姜才终於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罗离大人是个好人呐!」   罗离觉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久远得当他听到的时候,只觉得自己 正在一个梦中,一个世间最甜美的梦。   罗离身不由己地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现在他什麽也不愿多想,只 想好好地看看她。   又不知过了多久,盈姜忽然叹了口气,轻声说:「罗离大人,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其 实我是……」   罗离不假思索地打断她:「没关系。」   盈姜的眼睛忽然放出光来,那样美丽的光彩,她凝视着罗离一字一字地问:「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罗离微笑,同样一字一字地回答:「是的,没关系。不管你以前做过什麽,是个什麽 样的人,我认识的你,是个又善良又勇敢的好女人,这就足够了。」   盈姜低下头,她的身子微微颤抖,她是不是已经忍不住流下泪水?   「啊!」罗离忽然跳起来。   盈姜吓了一跳,连脸也来不及擦干净,就抬起头问:「怎麽了?」   罗离说:「夜长梦多,我们赶快走吧!」   「你知道怎麽才能离开这里?」   「我不知道。」罗离拉着她的手,急急忙忙地往外走,「不过玉叶知道……」   「玉叶?!」人族药师猛地停下脚步。   「怎麽?」   「我曾经听到清浚说……」   盈姜的话并没有说完,她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了奇怪的神情。   同一瞬间,罗离已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阴寒之意,不必回头,他也已知道谁正站在他 们身後。   可是,当他回过头,看见清浚身边的人,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那人正是玉叶。   虽然她什麽话也没有说,但是一看她的神情,罗离就已完全明白。   正是她给清浚报了信,其实,她和清浚原本就是一伙。   可是她为什麽要那麽做?因为她也是百井山庄的传人,还是为了她那份一开始就已无 望的感情?   罗离猜不出来。   只是,他原本知道清浚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所以他的力量一定弱了许多,只对付他 一个人,罗离还多几分把握。   现在,却又加上了玉叶。 ×××××××××××××××××××   清浚看着这两人,微微一笑,道:「很好。我正担心盈姜一个人不够份量,加上你就 足够了。」   罗离的手握住刀柄,淡淡道:「只怕未必能如你所愿。」   「哦?」   「你好像忘了,在这里你是不可能杀死我们的。」   清浚笑道:「我当然不会忘,我原本就不想杀死你们,我想杀的只有一个人而已。只 不过,我虽然不可能杀死你们,却可以困住你们,想困多久都可以。」   罗离也笑了笑,道:「看样子我们想要离开很难。」   清浚悠然道:「不是很难,是不可能。可是,你又为何不与我们配合一回?你莫要忘 了,千年之前,是谁杀了你的妻子?你难道不想报仇?既然你我本有同一个仇人,为何就 不能合作?等那人来了之後,我自会放你们走。你这麽做,对你一点坏处也没有,只有好 处。」   罗离点点头,「你说得句句都很有道理。只可惜……」   「什麽?」   「……只可惜,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话音未落,刀光已起。   罗离知道,自己与清浚还可以一战,盈姜却绝对不是玉叶的对手,所以,他只能抢攻 。   只可惜,他的刀法沉稳,後发制人,快却并不是他所擅长的,他越是想快,刀法的威 力反而越弱。如果不是清浚的力量也已弱了不少,他一定已经败了。   现在离败也已不远。   幸好,玉叶却还没有动手,她只是负手旁观。   盈姜当然也不会主动去攻击她。   两个人静静对恃。   罗离一开始就失了先机,现在已越来越吃力。   清浚的剑又已落了下来,罗离回刀封住,清浚的剑顺势一挑,已然变招。罗离本该跟 着变招,可是不知为什麽,他心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瞬间拿刀的姿势很像拿着一把菜刀。   这种时候他怎麽会有这麽古怪的联想,他自己也想不通,但是那一瞬间,他的招式忽 然变了。   变得很古怪,很难看。   他的刀法原本有如行云流水,招招分明,衔接都十分流畅。   可是此时他这一刀转得却很生硬,简直是赖皮,只是偏偏抢到了清浚之前,封住了他 那一剑的去势。   「叮」的一声。   清浚的剑蓦地被荡了开去,连他的人也不由得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罗离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这当然不是他的刀法,这甚至根本就不是刀法,这是 穆天的剑法。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麽会顺手用出了这麽一招,用得一点也不熟练,可是威力 却大得惊人。   他还来不及细想,清浚又已攻到,剑未到,剑风已至,竟像冰凌刮过脸颊一般。罗离 这才知道刚才清浚还没有出全力。   他不假思索,手腕一转,刀已经迎了上去,仍是那麽难看,而且还是刀背在上,可是 清浚竟不敢接这一招,剑锋往旁边一滑。   罗离的刀还在往上走,就像一时没收住似的,等好不容易收回来,居然正好又挡住了 刺向腰间的一剑。   现在情势已经完全逆转。   清浚剑法灵动,剑光如闪电一般,将罗离围在当中,而罗离却只是动作笨拙地左挥右 挡。无论谁初看到这样的情形,都会认为罗离正处於下风。   然而,清浚硬是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清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罗离的脸色却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因为他居然正用着仇人的剑法,可是他想停也停不 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玉叶忽然出手了——   盈姜虽然不至於一招受制,但罗离一看就知道她支持不了多久。   他只有变守为攻。   罗离以前只看见过穆天用这套剑法守,从未见过他主动进攻,所以罗离也不知道这剑 法攻的时候能有多少威力。   但他立刻就知道了。   这地下本是一片黑暗,虽然各人都点起了萤火,却仍是一片阴沉。   可是忽然间,罗离看见眼前亮起一片绚丽的光华,便如划破乌云的阳光!   那正是青瑰刀划过时的刀光。   罗离只不过看过几次穆天出手,就算他照样用出来,也不过掌握了一些皮毛,并不能 把握其中的精义,所以至多能发挥出一成的力量。   然而,一成的力量也已足够。   刀光中,罗离看见清浚惊惧的神情。   同一个瞬间,他听见两声惊呼,那似是玉叶和盈姜同时发出来的。   但他无暇去看,这一刀既出,已完全不是他所能够控制的了。   刀切开血肉,那躯体慢慢地倒了下来。   白色的躯体。   白色的。   罗离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软软倒在刀锋下的身影,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第三十二章 荆城   盈姜紧紧闭着双眼,宛如睡着了一般。只是脸白得恍如透明,流尽了全身的血,淌了 满地,仿佛睡在一张红色的毯子上。   空气中满是血腥气,但是罗离完全闻不到。   他什麽都感觉不到,玉叶和清浚何时离开他也不知道,意识里只剩下手掌间触摸到的 那个渐渐冷却的身体。   他忽然把那个身体抱起来,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这样能让那个身体重新暖 和过来。   可是怀里的感觉,也变得越来越冷。   他猛地跳起来,抱着那个身体,沿着走廊狂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 这麽做,他就会发狂。   或者他已经发狂了。   他不知道跑了多少条走廊,跑到尽头再折回,又跑进另一条走廊。   然後他看见了玉叶。   他一看见玉叶就停下来,玉叶也刚好看见他,脸上露出了大吃一惊的表情。   她当然想不到罗离居然会突然出现,她甚至想不通他是怎麽到这里来的。她也看见罗 离怀里抱着的人,那个人衣裳已被血染红,脸却惨白得让人认不出来。   玉叶忽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她似乎想说什麽,但是没有说出来,罗离已不会给她任何机会说话。   他的刀比任何时候都快,那不是穆天的剑法,那也不是他自己的刀法,那只是从他心 底自然涌出的一刀。   他只想用这一刀杀死这个女人!   玉叶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那一刀斩在她的肩膀上,可是她躲闪了一下,所以斩偏了。虽然斩伤了她,但却不至 於致命。   罗离的下一刀立刻又追到了。   玉叶脸上露出了恐惧和绝望,她知道这一次她已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   但是这刀并没有落下来,只听「叮」一声,刀被什麽东西挡了一下,完全偏了开去。   刀斩向地面,火花四溅。   一颗小石子在地上弹了几弹,骨碌碌滚到一边。   荡开这一刀的,就是这颗石子。   罗离没有去看是谁射出了这颗石子,他提起刀又落了下去。   这次刀被一只手托住。   一只普普通通的手掌,可是却牢牢地托住了刀锋,罗离这用尽力量的一刀就硬是再也 动不了。   罗离眼睛血红,一见这个人就大喊:「你有完没完?!」   青瑰刀锋利无伦,那手掌已被血染红,但那人却似毫无感觉,只是平静地说:「住手 罗离,听我说一句话。」   罗离道:「滚!」   那人道:「只说一句话,说完我立刻就滚。」   罗离怒道:「好,快说!说完快滚!」   那人说:「你若不想像我一样一辈子都在後悔,你最好住手。」   他声音一点也不高,语气也很平静,然而这句话仿佛有着某种魔力,罗离虽然没有收 回刀,力量却减弱了几分。   怔了一会儿,罗离慢慢地说:「你是说……」   那人叹了口气,说:「我刚刚赶到,我还什麽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後悔的滋味实在 是不好受。你何不再等等看?也许事情完全不是你看见的那样子。」   罗离呆立片刻,终於慢慢抬起刀。   玉叶呻吟了一声,用力想欠起身子,却终於还是倒了回去,她苦笑道:「穆天,多亏 你来了。」   穆天环顾四周,问:「玉叶,你破得了这个幻境吗?」   「这不是清浚的力量,若我没有受伤,可以一试,现在……」玉叶摇了摇头。   「顺影?」   「正是他。这幻境真是炉火纯青,他的幻术看来已在当年的启归之上了。」   穆天没有再说。他随手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缠住了手掌。然後替玉叶止住了血。   玉叶问:「你怎麽会在这里?」   「我方才与顺影交手,发现他举动很怪异,就跟过来看看,正好看见你进入这个幻境 。翼风流月呢?也已到了蒿墟?」   「他们留在幻境外。」玉叶随口回答,便顾自沉吟,「顺影……他从前是启归的奴仆 ,如今又跟着清浚,不知究竟打的什麽主意?」   穆天摇摇头,道:「此人简直是个疯子,恐怕他……」   他没有说完,因为那疯子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   顺影还是那一脸憨厚的神情,便似他人生全部的愿望就是娶村头卖豆腐的姑娘,然後 跟她生三个大胖儿子。   但,他当然不是。   他一生痴迷的不是女人,而是剑,他仿佛已经把自己也变成了剑,只有杀戮和鲜血才 能满足他。   他不断地寻找对手,把他们当作磨剑石,他深信只有血肉才能把剑磨得更锐利。   现在,他正盯着穆天的眼睛,他曾遇过无数剑客,他们的眼神也像剑一样锐利,但穆 天却不是,他的眼睛里什麽也没有。   穆天的眼睛就像清澈的湖水,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浸其中,可是若真的这麽做了,却又 会发现这湖水远比看起来的更深更冷冽,让人永远也摸不透它到底有多深,看不清它里面 究竟藏着什麽。   顺影笑笑,说:「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穆天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我真想装作没看见你,只可惜好像做不到。」   顺影看了看他的手,穆天的手里除了缠着一根布条,什麽也没有。顺影说:「刚才我 们那一架还没打完。」   穆天又摸了摸鼻子,「好像是的。」   顺影说:「刚才你手里还有根树枝,可是你现在手里连根树枝也没有。」   玉叶和罗离这才知道他刚才居然是用树枝对决,他们虽然各有思虑,却都已忍不住开 始好奇了。   穆天笑道:「我又不是放羊的,总不会拿根树枝到处跑。」   顺影看着他,忽然说:「你的剑是『天机』?」   穆天叹了口气,说:「很久以前,我好像是用过这麽一柄剑。」   「现在呢?」   穆天摊开双手,笑道:「你不会自己看?」   顺影古怪地笑了笑,道「我当然也知道,你早已经失去了『天机』……」   穆天忽然道:「你错了。我从来就没有失去过『天机』。」   「哦?」   穆天淡淡地说:「『天机』始终都在我手里。」   顺影神情陡然一变,「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一柄剑只要在你手里,那就是『天机』? 」   「是的。」   「就算是根树枝也一样?」   「是的。」   顺影嘎嘎地怪笑了几声,说:「你不但剑法天下无双,你的骄傲也一样天下无双。」   穆天默然片刻,道:「是的。」   顺影说:「那麽,就让我见识见识『天机』!」   他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剑已出手,说到最後一个字的时候,已经攻出了十几招。招招 都快如闪电,玉叶和罗离只觉得眼前一片剑光,不由得都有些紧张。   这疯狂的少年,剑法也似他的人一样疯狂。   可是,穆天居然连一动都没动,剑光已将他整个人都包围,剑风将他的衣角带得烈烈 作响,他却像看着猴子跳来跳去一样无所谓。   甚至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出这麽多虚招,好看是好看,可是看多了也容易瞌睡,你能不能出一招实的来提提 神?」   听了这麽刺的话,顺影居然也不生气,只是笑道:「好,实就实,实的来了!」   剑光一闪。   这一剑仍然是虚招。   可是穆天却忽然动了。他的身影从剑光中掠了出去,朝着罗离掠了过去。   罗离只觉得眼前一花,他手中的青瑰刀已经被夺了下来。   穆天夺刀的瞬间,连看也不看回手就挥,只听「铮」的一声,火花四溅竟刚好挡住了 顺影的一剑。   这一剑终於是实招了。   剑的力量真大,青瑰刀居然被震得冲天飞起。   剑的去势缓了一缓,却没有停止。   只可惜,这势如闪电的一剑却忽然又遇到了阻滞,顺影甚至完全看不清是什麽拦住了 他的剑,只觉得手中的剑像是没入了泥沼,已不是他握着剑,而是剑拖坠着他。他要麽松 手,要麽就只有仍由剑势下坠。   剑早已是他的生命,他当然宁死也不肯松手的。   与此同时,青瑰刀也落了下来。   直冲着罗离的头顶落了下来,他随手扬起刀鞘,刀就插了进去,就像演练过无数次一 样分毫不差。   耳边听见穆天低喝:「走!」   这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一般人呼吸之间,已然尘埃落定。   顺影终於带住了剑势,这时他眼前已经一个人也没有。只剩下地上一滩血迹,那是玉 叶留下的。   他也终於看清是什麽阻滞了他的剑。   是一根带血的布条。 ×××××××××××××××××××   幻境破碎的瞬间,罗离纵身跃起。   他从眼角的余光里瞥见穆天已俯身抱起玉叶,冲了出去。他们跑过一条长廊,玉叶用 没有受伤的胳膊朝半空划了一道光弧。   昏暗中,前方出现了一道向上的阶梯。   淡淡的阳光洒了下来。   穆天已经拾阶而上,罗离紧跟着也到了阶梯下。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寒意,突然降临的黑暗随之逼开了阳光。   罗离立刻明白发生了什麽事,这样的情形他已经历了很多次。穆天的身影已经到了阶 梯的最上端,罗离只要再有一丁点儿时间也就同样可以离开。   那也就不过是喝一杯水,或者点燃一盏灯的时间。   然而,这点儿时间已可以改变许多事情。   罗离刚才已耗了太多力气,此刻出手必败。穆天还保护着玉叶,没有余力来帮助他, 更何况,後面还有个更可怕的顺影,随时都会追上来。罗离也曾身经百战,不需要任何时 间就已经有了决定。他没有踏上那座阶梯。   他继续往前跑。   这实在算不上什麽好办法,但至少在眼下却是最好的。   这地下不知究竟建了多少房间,多少走廊,罗离不停地推开房门,又不停地穿过走廊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跑出了多远,渐渐地他已感觉不到身後的寒意。   他终於可以停下来喘口气,这时候他发觉自己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不知身在何处。 到处都是路,到处都是黑暗,就算暂时摆脱了对手,这境遇本身也让他轻松不起来。   现在他只能先到处走走看。   暗绿色的萤火在黑暗中看起来显得有些诡异,这景象让他回想起在岩洞中的情形,只 是那时他的心情没有这麽沉重,因为那时他的身边有盈姜同行。   当幻境破碎的时候,他怀中的那具白色的躯体也一同如泡沫般消失。   当一个人悲痛绝望到极点的时候,忽然发觉其实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虚幻,那是种什麽 感觉?罗离只觉得可笑极了,可是他却笑不出来。他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 都有,只是他一时无力细细分辨。   罗离走进又一条走廊,暗绿的火光中,他看见前方有扇门。他走到门边,正犹豫着要 不要推进去看看,门忽然自己打开了,从门里伸出一条胳膊,把他拉了进去。罗离虽然心 里很乱,身上已没有多少力气,但是他也绝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被人拉进一个房间。   然而,就在门打开的瞬间,他已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於是所有的思绪都在那瞬间 离开了他的身体,让他变成了一个木头人。   只是,木头人不会流泪,罗离的眼中却有些湿润。   这情形在几个时辰里已经是第二次重现,这一次会不会又是场虚幻?罗离刚想到这个 问题,立刻就明白这次一定是真的。没有理由,这只是他心底的一种感觉,却是那麽清晰 ,那麽肯定。   他想起以前在梦境里听那老人说过的话,心才是最强大的。心远比眼睛更靠得住,这 句话说来似乎很玄,但有的时候确确实实是这样的。   门静悄悄地合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凝视对方。   忽然,他们同时向对方伸出双臂,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这时候,一切阻碍都已不存在,一切语言也都是多余的。   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他们才开始说话,他们实在也有很多话要说,只是他们的手依 然紧紧地握在一起。   「我想不到你真的会来。」   「为什麽?」   「因为我想你知道了真相一定会很生气。其实我一直很想找机会告诉你,但是我怕如 果我告诉了你,你就永远不会再理会我了。可是……我虽然拖延了很多时间,但我真的不 想骗你,就算你真的永远都不再理会我,我也不想骗你。」   「所以,你用了那种迷药,就是要告诉我真相?」   「是。我一定要在那时候告诉你真相,我不想把你骗到这里来。我……我想不到你真 的会来,我真是开心!」   「我真蠢……」罗离喃喃地说道。   「怎麽了?」   罗离告诉她幻境里发生的事情,「我真蠢,那个幻影虽然很像你,但是你既然已经自 己告诉了我真相,就不会那麽说了,其实我只要仔细想想就能识破。」   盈姜听了他的话却突然沉默下来,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罗离,目光闪动,好像有很多 话要说,但是最後却只问了一句:「真的很伤心吗?」   「什麽?」   「看见我死了之後,你……真的很伤心吗?」   罗离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明白盈姜这麽问是什麽意思,所以他还要再问问自己,再 确定一次,因为一旦说出口他就不能再反悔。   「是的。」他说。   盈姜忽然屏住了呼吸。   「很伤心,我……」罗离轻轻地说,「宁可死的人是我。」   水雾慢慢地涌出来,模糊了盈姜的眼睛,但她的脸上,又露出了罗离最熟悉的笑容。   「但是盈姜,我也许永远都不能够忘记……」   「没关系。」盈姜把脸靠在他的肩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   罗离伸过胳膊搂住她,他们静静依偎着,坐了很久。   罗离忽然说:「为什麽清浚要设计这麽样一个幻境?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发狂?」   「那不是清浚的幻境,他已经没有那麽强大的力量了。那是顺影设下的幻境。」   「顺影?他为什麽要那麽做?」   「我也不知道。」盈姜厌恶地皱了皱眉头,「也许他就是想让你杀人。他简直就是一 个疯子,所有的乐趣就是杀人,为了杀人他会想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办法来。清浚以为他很 蠢,很容易控制,以前清浚很强大,那时候顺影把他当作主人,就像一条狗似的跟着他, 可是现在清浚已不够强,那条狗随时都会咬人。」   「清浚……你以前就认识他麽?」   罗离问得很小心,因为他并不想刺痛盈姜。   盈姜从他的语气里听懂了他的意思,微笑道:「你想问什麽尽管问好了,那些都已是 过去的事了,我早就不在乎了。清浚为了报仇,不顾一切地闯到了五界,可是他的力量根 本阻挡不住五界的阳力,他就快失去神志的时候,很巧,遇到了荆?。」   罗离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荆??」   盈姜目光注视着黑暗深处,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说道:「以前我是药奴,荆城把我 救了出来,後来我就一直……一直跟着他。」   她虽然说过早已不在乎,但她的声音里毕竟还是有着一丝痛苦。   罗离紧紧地搂了她一下,轻声道:「你不必说了,我明白。」   盈姜苦涩地一笑,说:「荆城救了清浚,给他施了『消阳术』,让他能够来往於异界 和五界之间。但是我也好,清浚也好,在荆城眼里,都只不过是件工具吧。在荆城眼里, 真正重要的只有两件他得不到的东西。」   「是什麽?」   「皇位,还有……苏泠。」   罗离怔住,「荆城他莫非是……」   「他是——」盈姜说,「帝晏的大哥。」   一瞬间,罗离明白了很多事。   ——荆城是帝晏的长兄,本是最有资格继承神君之位的人,可是帝玟却将皇位传给了 幼子。穆天说过,帝玟传位给他是因为当时只有他完全没想过要那个位置。帝晏的哥哥姐 姐们显然都不是平庸之辈,皇位的传承本来就充满了血色,帝玟一定不愿眼看着儿女们手 足相残,所以将皇位传给了原本最没有资格继位的幼子。   ——荆城也爱着苏泠,可是她爱的却是帝晏。失去皇位已经足以让荆城耿耿於怀,再 加上失去心爱的女人一定让他痛苦得发狂。   「可是,如果他想杀死穆天,他为什麽不在五界动手,为什麽要把事情弄得这麽麻烦 ?」   「在五界动手?」盈姜露出一丝讥诮的笑,「他也要有那个胆量呐!只要帝晏人在神 都,他就连那个念头都不敢动。何况,他始终都不能确定,帝晏是不是真的失去了法力, 如果帝晏没有,那麽在五界又有谁敢对他动手?」   罗离一愣,「穆天失去了法力?」   「当年他闯到异界,又封印了『灵石』,後来又做了那麽多事情,他法力再高,也该 耗尽了。」   所以,他会邀翼风同行。   所以,能不出手他就不会出手。   因为他始终都还没有能完全恢复他原来的法力。   「但是,荆城知道当年穆天闯到异界的事?」   「帝晏离开那麽多日子,瞒得过别人也瞒不过他。何况,就算原来知道得不多,遇到 清浚之後,他也差不多全都明白了。清浚……唉,其实他本不是一个很坏的人。荆城救了 他,他就对荆城忠心耿耿,哼,这个世上,愿意称呼荆城『陛下』的,也就只有他了。」   罗离默然,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也想通了很多事情。   过了很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不知道穆天是不是也知道这 些事情?」   盈姜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知不知道,当年 杀了素琤的人,其实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从罗离的表情里她已看到了答案。   她更困惑,「难道你不恨他?」   「当然恨。但是……」罗离没有说下去,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种矛盾的感受。穆 天确实是他的仇人,可是他却总是忍不住仍然会去关心他,也许在他心底里,还是把穆天 当作一个朋友。   盈姜望着他,眼神渐渐露出温柔的笑意,「你真是……一个好人呐!」   罗离苦笑,没有说话。   盈姜的神情却又慢慢地冷淡下来,她说:「不过我想,帝晏很清楚一切。」   「他知道?」   「就算他一开始不知道,现在一定也已经知道了。只不过,不到最後揭盅,他一直都 会深藏不露。他那个人的心机,一向都很深。」   罗离想起,盈姜一直都不喜欢穆天,现在他开始明白是为什麽了。但他觉得这种成见 未必是对的,恩怨是一回事,但穆天至少并不是一个阴险卑鄙的人。   他还没有开口,盈姜又说:「穆天一定还没有说过,他来异界的真正目的是什麽?」   罗离愣了愣,他们来异界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封印「灵石」,难道,这还有什麽可怀 疑的吗?   盈姜却说:「不,他是来取回『天机』的。」 第三十三章 了结   流月替玉叶包扎好了伤口。那一刀斩入很深,幸好并没有伤到骨头。   穆天远远地坐在树下,闭着眼睛仿佛在睡觉。他当然并没有真的睡着,所以翼风一走 过来他就睁开了眼睛。   翼风看了看他的脸色,忽然问:「你是不是受伤了?」   穆天苦笑了一下,「一点小伤,没有关系。」   翼风问:「是不是顺影?」   穆天点了点头。   翼风若有所思地说:「顺影的剑法不差,但是他想要伤到你还是很难。他是不是又用 了什麽阴险歹毒的手段?」   穆天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他的目光注视着很远的地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说:「 这回他真的是用剑,只不过他的那一剑我曾经看别的人用过,一个我很亲近的人。」   翼风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他只问:「你打算怎麽办?」   穆天的神情苦涩,过了好半晌,才叹了口气,却还是什麽也没说。   於是翼风也没有再问。他在穆天的身边坐下来,目光也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夕阳正慢慢沉落,古旧的废墟伫立在血色的霞光中。   良久,翼风忽然又说:「你知不知道,流月已经感受到了『神示』?」   「哦?」穆天坐直了身子,「是什麽?」   「是『天机』。」   「『天机』?」穆天大吃一惊,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怎麽会……」   「我也觉得很奇怪。」翼风慢慢地说,「为什麽会出现和千年前一模一样的『神示』 呢?难道,这一次『灵石』的位置依然会由『天机』导引?可是『天机』……」他顿了顿 ,转过脸看着穆天,「你一定已经感觉到了『天机』的力量?」   穆天点点头,「我感觉到了,但是……」他迟疑着,好像遇到了什麽让他迷惑的事情 ,过了许久才说:「『天机』的力量没有任何变化。」   翼风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千年之前,穆天用「天机」封印了「灵石」,现在千年之劫又已来临,原本封印「灵 石」的力量应该渐渐消失,又怎麽会毫无变化呢?   翼风想不通,他也没有再多想,直接得出了结论:「所以,要尽快取回『天机』。」   穆天没有回答。他似乎在想着别的一些什麽事,过了一会儿,他说了句听起来毫不相 干的话:「翼风,明天我去见清浚。」   翼风一怔,「难道你想要……」   「我想要一个人去了结这件事。」穆天平静地注视着天边的晚霞,「我来到这里,原 本就是为了了结这件事。只是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麽多事情。」   翼风轻叹了一声,说:「是啊,我也没想到。」   穆天又说:「如果明天我死了,那麽,翼风,你就是唯一还能压制『天机』的人。无 论如何,请你一定要把『天机』带回去,交给我的二哥。其余的事情,在我离开神都的时 候,已经全部都安排好了。」   翼风的目光倏地一闪,「是麽?你在离开神都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打算再回去?」   穆天摸了摸鼻子,笑道:「总得有最坏的打算……别那麽看着我,想杀我也没有那麽 容易,这世上能杀得了我的人只怕还没有出世呢!」   翼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移开视线,然後说:「那麽她呢?」   穆天当然明白翼风说的「她」是谁,然而他没有说话,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就 像忽然戴上了一个面具。   「她刚刚才回想起一切,如果你死了,那她会怎麽样?」   穆天就像一座僵凝的石像,任何人都无法猜透此刻他正想着什麽。   过了很久,他才回答:「你放心,我知道该怎麽做。」 ×××××××××××××××××××   天机是一柄很有名的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是因为它的主人名满天下。   天机也是一件上古神器,虽然珍贵,却也并非独一无二,五界的每个皇族都有几件神 器,是不是值得拼命?也难说得很。   罗离问:「他冒那麽大险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拿回那柄剑?没有『天机』他不是也平 安无事地过了一千年,为什麽那柄剑就那麽重要?千年前他已经动用了『天机』的力量封 印『灵石』,难道『天机』还蕴藏着别的力量?那麽『天机』现在又在哪里?」   盈姜瞪了瞪眼睛,想装出埋怨的神情,却又忍不住笑起来,道:「你问那麽多问题我 怎麽回答得了?」   罗离也笑起来,虽然他们的境遇实在不大妙,但是两个人在一起就会觉得轻松不少, 快乐不少。他望着盈姜那双弯弯的眼睛,眼眸里荡漾着清澈的笑意,忽然觉得其实那些问 题一个也不重要。   两个人静静地待了好一会儿,盈姜才说:「我也不知道『天机』为什麽那麽重要,但 是这柄剑一直在神君手里传承,好像蕴藏着什麽很重要的秘密。」   「所以穆天不惜一切地回来拿?」   盈姜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我只知道,荆城不惜一切地想要得到这柄剑。就算他 不能杀死帝晏,得到这柄剑也大有可图,但是他也没有告诉过我,这柄剑究竟有什麽用。 」   罗离想,到底什麽秘密会如此重要?他发觉自己越来越弄不懂这些事情。   盈姜又说:「但是帝晏一定也很想拿回『天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阴谋,我 们也只不过都是受人利用而已。」   罗离又吃了一惊,道:「阴谋?什麽阴谋?」   盈姜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千年之劫早已经不存在了。」   罗离差点跳起来,「那怎麽可能?那麽我们……」他忽然闭上了嘴,他已想到了那种 最不可思议的可能。   盈姜说:「不错,千年之劫已经不存在了,『灵石』也已经不存在了,因为——异界 已经改变。」   异界已经改变。   罗离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但是他一直都不明白这句话真正的含意。   「千年之前,当帝晏动用『天机』去封印『灵石』,就已经将『五芒之力』完全封印 。异界的封印将不会每隔千年就解除,异界的大门也不会每隔千年就打开……所以,我们 本不必再来到这里。」   罗离动了动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荆城从清浚那里得知了真相,他试探过帝晏的口风,发觉帝晏好像真的完全都没有 觉察到异界的变化。於是,他才有了这个计划。一开始他只是想得到『天机』,但是没想 到,帝晏居然会自己来。」   「所以,他又想要杀掉穆天?」   「可不是。」盈姜托着下巴,「本来我也觉得他这计划不错。可是现在……」她忽然 停下来,问了一句:「你觉得穆天这个人怎样?」   穆天这个人……   罗离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我说不清。」   「我也是。」盈姜慢慢地说,「和他相处越久,我越看不透他。也许他真的还没有恢 复法力,可他的力量本就和『天机』息息相通,他怎麽可能没有觉察到真相?但是这一路 上,他连一个字都没流露过。还有荆城的计划,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你别看他现在是 这个样子,可是他坐在圣皇殿上,就完全是另外一个模样。」   罗离看着她,「你想说什麽?」   「我原来一直以为,我们都被荆城利用着,可是现在我却觉得,也许我们都被帝晏利 用了。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真相,可是他装作蒙在鼓里。他从来都没有阻止过我 们的行程,因为他的目的也许本来就在这里——『天机』就在这里!」   空气仿佛一下子变得冰冷。   罗离沉默了很久很久,他实在找不出理由来反驳盈姜,但是他也无法相信。无论他把 穆天当作朋友,还是当作仇人,他都无法相信。   那个骄傲的剑客,真会是这样一个阴险的人吗? ×××××××××××××××××××   夜已很深。   穆天还没有睡着。   这很可能是他最後一个夜晚,他当然睡不着。而且他身上的伤口也疼得厉害。不是手 掌上的伤口,而是背上的伤口。   连玉叶也没有留意到他在那一刻受伤了。伤口不算深,但被绵绵不绝的阴寒一逼,却 像有无数把刀在不停地割,让他不停地淌着冷汗。   那个疯狂少年的剑势仿佛不断在他眼前重演,那一剑他已不是第一次看见。在他很小 的时候,他就已经看过,很少有那麽小的孩子能把只看过一遍的剑招记得那麽清楚,但他 却是例外。不仅因为他是学剑的天才,也因为他也像别的小孩子一样,总是以崇敬的眼光 留意着兄长的一举一动,牢牢地记在心里。   记忆深处涌现的影像竟也像剑一样锐利,刺痛着他的胸口,就好像又多了一道伤口。   曾经,他是一个处事果断的人,那时的他雷厉风行,冷酷无情。   从何时开始,他改变了呢?他已记不清。他也不知道,这样的变化究竟是好是坏。   他只知道,现在他多了很多痛苦,却也多了很多快乐。   蒿墟的夜连风也没有,四周静得可怕。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疼痛越来越剧烈,他几乎已无法忍受。   忽然,他听见身後低微的脚步声,然後有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地按上了他的额头。   那掌心的温暖绵绵地传来,一切的痛苦仿佛都在瞬间消散。   穆天霍地睁开眼睛。   暗红的月光下,他看见祭师眼眸中自己的影子。   她还是那一身淡蓝色的衣裙,在月光下有如薄雾,轻轻衬托着她那张素如雪莲的脸庞 。她的脸上还是一片冷漠,恍若高山终年不化的冰雪。   可是,穆天看见那双眼眸中自己的影子却在微微颤抖。   那双眼睛充满了无法掩饰的依恋和痛苦。   那不是流月的眼睛,那是苏泠的眼睛。   她伸出另一只手,将一颗药丸放进他嘴里。那药丸味道苦极了,却又带着一丝难言的 清香,就像她的眼神。   她的手在他的唇边停留了片刻,仿佛舍不得离开,可是终於还是很快地缩了回去。   穆天握住了那只手。   流月想要抽回来,可是穆天很用力地握住,仿佛生怕稍微一松开就永不会再有机会。   流月怔怔地看着他,好像也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   穆天抬起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   这只手却是那麽轻那麽轻,就像他抚摸着一朵最脆弱的花,稍微多用一点儿力,就会 碰坏她。   他的指尖触碰过她的肌肤,她的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就仿佛一阵轻柔的风拂过宁谧 的湖水,带起了一串涟漪。   她本已为自己铸了一堵坚实无比的堤防,可是这堤防居然就在这轻柔的动作里渐渐崩 溃。   她脸上那有如冰雪般的面具也渐渐融化。   可是冰雪之下露出的不是春天的温暖,而是更深的痛苦更多的悲伤,就像浓雾一样弥 漫开来,怎麽样也挥抹不去。   她望着他,眼里的依恋越来越浓,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感情,她永远也无法割舍,可 是依恋越深,痛苦也越深,两种感情就像火与冰交缠折磨,那种神情令看见的人都会心碎 。   穆天却仿佛没有看见似的,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她的额头,她的鼻子,她的嘴 唇……他不停地抚摸着她,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脸庞。分明不同,却又完全一样的容颜 。   千年的岁月,仿佛就在这样反反复复的轻柔动作里,一点点,一点点地抹去。   只剩下最後一丝残留的痕迹。   永无法抹去的血色的痕迹。   流月猛地挣开,站起来转身冲了出去!   她跑得那麽快,裙摆在她的身後扬起,月光下有如一片淡紫色的轻烟。她也不知自己 要跑去哪里,她只是跑,仿佛惟有这样她才能摆脱那些依恋和痛苦,才能让自己回到那一 片空白。   可是,堤防已经崩溃,冰雪已经融化,她要如何才能回头?   她跑了没有多远,一堵墙就已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就好像命运冷冰冰的 回答。   已经,没有退路。   流月的手撑在断墙上喘息,她的身体在颤抖,仿佛已经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这时候,有一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然後慢慢地转过她的身体。   那双手,是那麽温暖。   恍惚间,流月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六岁的那年,当她倒在路边的草丛里哭泣,那双手轻 轻地扶起她。   「翼风,是你麽?」   她轻轻地,喃喃地,本能地靠向那个怀抱。   如果可能,让她忘掉这一切,重新回到那个单纯的年纪,回到那个单纯的愿望。   如果可能,让她在这个温暖而安全的怀抱中睡去,然後,当她醒来,发现一切都不曾 发生。   如果可能,那有多好……   抱住她的那双手臂微微僵凝,然後,更紧地抱住她。   夜更深。   暗红色的月亮悬挂在正空,暗红色的月光静静地洒落。   穆天抬起头,望着那轮圆圆的月。   异界的月永远是圆的。   人呢?   怀中的人儿还在颤抖,她的发丝拂过他的下巴,奇异的感觉一直传到心底里。   千年不变的梦里,他不知多少次期盼着能够这样拥抱着她,紧紧地拥抱着她,仿佛想 把她的身体合进自己的身体,想把她的灵魂合进自己的身体。   即使到了现在,他还是恍惚仍在那样的梦里,即使他亲耳听见她呼唤着另外一个男人 ,也还是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   流月终於渐渐停止了颤抖,她慢慢地抬起头,看见穆天微笑的眼睛。   她不由怔住。   穆天轻声道:「看来我是错过了啊……」   我把你给错过了啊,我的挚爱。   穆天的笑容有点苦涩,但是仍然微笑着:「我多希望,在你六岁的时候,走过你身边 的人是我啊。」   流月怔怔地望着他。   散落的发丝垂过眼帘,眼前那张熟悉的脸忽然变得有些不真实。   穆天抬起手,轻轻捋开那缕发丝,指尖留恋地轻触她的脸颊。   「其实,我早就已经知道,我错过了,那都是上天的惩罚……我多想再见你一面,再 像这样看看你,我把所有该做的事不该做的事都做了,我告诉上天,让我做什麽事都可以 ,任何事都可以,用我的命来换这样一次机会都可以,只要让我再见你一面。上天……一 定是听到了。」   流月茫然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光,她想说什麽,可是穆天轻轻按住了她的嘴唇。   「明天,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就要死了,所以上天终於给我这个机会。有很多次 我都已经绝望了,我以为这一生再也不能够见到你……所以,你不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满 足。」   流月的嘴唇动了动,然而穆天依然按着。   「不,你不用担心。你知道我这个人做事一向不管不顾的,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 了……没关系,上天给我这次机会,不是为了让我看着你痛苦的。所以,你不会记得我现 在说的话,你也不会记得我这个人,你会忘记这一切,然後快乐地活下去。」   流月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穆天终於松开了按在她嘴唇上的手,他深深的深深的望了她一眼,像一个最後的告别 那样,然後,他轻轻吻上了她的双唇。   温暖的气息透过肌肤,如轻柔的风般流过全身,流月忽然明白了他在做什麽。   他在封印她的记忆。   所有的依恋,所有的痛苦都在渐渐地淡去,就像被风吹干的水痕,无可挽回地淡去。   那原本正是她想要的,然而不知为什麽,心底却忽然划过一道尖锐的刺痛,仿佛什麽 地方裂开了缝隙,一个声音从灵魂深处飘来:   晏,我……不想忘记你。   是的,再痛苦也好,都不想忘记你。   可是,当流月终於张开了嘴,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努力睁着眼睛,望着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庞,她努力想要让自己记住这张脸庞,然 而,那微笑却在不断地淡去,淡去,终於不留一丝痕迹。 ×××××××××××××××××××   穆天回到宿地,轻轻放下流月。   她沉沉地睡着,安详得像一个孩子。等她醒来的时候,她的生活就会重新开始。   穆天转身离开,没有再多看一眼。他既已将该做的事做完,也就不必再回头。   「你真的确定?」   穆天的脚步顿住。   「你真的确定,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靠坐在树下,闭着双眼仿佛正在熟睡的银发剑客忽然开口,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   穆天转过身,望着好友,「你想说什麽?」   翼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了起来。「也没什麽,」他淡淡地说,「我只不过想 问你,你是不是打算现在就去见清浚,用你自己把罗离和盈姜换出来?」   穆天道:「我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来了结一切的。」   「你所谓的了结就是送死?」   穆天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朋友一场,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   翼风冷冷地说:「不是我要这麽说你,只怕是你自己早已抱了必死的心。你若能召唤 回『天机』,你就还是天下无敌的帝晏,谁也不能把你怎麽样。可是,我却觉得你此行存 心就是来送死的。」   穆天叹了口气,道:「翼风,以我现在的力量,想要召唤回『天机』,我原本就连一 分把握也没有。只有我死,才能重新释放出『天机』。无论如何,『天机』必须回去神都 。既然我已必死无疑,现在岂非最好的结果?」   「必死无疑……」翼风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睁开眼睛,道:「倘若此刻不是我在 和你说这番话,而是流月,你还会这麽想麽?」   穆天沉默片刻,淡淡地说道:「还是一样的。」   翼风缓缓地闭上眼睛,似已无话可说。   穆天看他一眼,似乎想说什麽,却欲言又止。   他转身而去,步履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是暗夜沉沉,云开云合,如雾的月光照 得那一个黑色的人影格外落寞。 第三十四章 重生   穆天的身影已完全融入了夜色。   树下,翼风忽然睁开眼睛。   月光静静地洒落,流月静静地沉睡。   当太阳升起,她是不是真的就会忘记那一切?   翼风走到她的身边。流月的睡颜安详得就像一个孩子,那个伏在他肩头睡着的孩子, 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毫无戒备的,安安静静地睡着。温暖的气息呼在他的耳根,那是他 一生从未经历过的柔软。   他轻轻的握起她的手,胸口又一次溢满了那种温柔的情致。   从来没有说出口的感情,也永远,都不会再说出口。   或许,从一开始,那就注定只是一段回忆,在夜深人静,午夜梦回的时刻,对着窗外 凉凉的月光,心头泛起的回忆,夹杂着怅然与甜美。   翼风解开领口的扣子,从里面拉出一根细细的链子,那上面坠着一颗珠子。   那珠子很小,却比世上任何的珍珠都更加晶莹剔透,有种夺人心魄的美。   那是小小的精族女孩儿流下的一生唯一的泪水。   这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他一直带在身边,却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去用它,他原本以为 一生都不会去用它,那也是留待午夜梦回的时候,同那些记忆一起,轻轻抚摸与重温。   翼风摘下珠子,放进流月的嘴里。   「希望来得及。」他轻轻自语。 ×××××××××××××××××××   罗离睡了一觉醒来。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在这黑暗的地下时间就像是凝固的一般。他睡着的时候,最 後印在他脑子里的是盈姜的微笑,当他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依然是那熟悉的笑颜。   在经历了许多痛苦之後,罗离终於又体会到了那种溢满的幸福,甚至连黑暗和阴冷也 变得不那麽可怕了。   盈姜问:「你感觉怎麽样?」   罗离跳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笑道:「我全身都是力气,感觉可以把这里所有的墙 都拆光。」   盈姜大笑起来,「那我们还等什麽?」   他们当然早已讨论过自己的处境,也考虑过用什麽办法才能逃出去。盈姜告诉罗离, 清浚从来就没有把她关起来过,一直都任由她在这地道里走来走去,可是她从来都没有见 过出口。罗离听到这句话,心便沉了下去,清浚若无把握,又怎麽会放任盈姜随便走动? 盈姜却说,我们何不再去找找?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更有办法。   「只不过,你得先养足了力气才行。」   现在,罗离精神得就像一头豹子,他们便离开了那个房间,开始寻找出口。   盈姜已经在这里待了很多日子,所以对这里的地形大多已经摸熟,她告诉罗离清浚一 般会待在哪些地方,但顺影却像黑暗中的一只蝙蝠,会待在任何一个角落里。   他们一路走一路轻声地说着话,各种各样的话,想起来什麽就说什麽,他们之间好像 有着说不完的话。他们并不怕被清浚发现,因为他们相信其实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清浚的 掌握中,否则他绝不会这麽有恃无恐。既然如此,他们也不必偷偷摸摸。   他们说起了很多事情,当然也想起了同伴们。罗离忽然发觉自己想到穆天的时候,已 不会再憋闷得像胸口塞满了大石块一样,涨得发疼。也许幸福真的会冲淡痛苦,然而这种 感觉却始终让他难以释怀。   盈姜看见他的神情,没有说话,只是从黑暗中递过自己的手。   罗离轻轻握住她的手,在心里无声地长叹,他觉得自己真是运气,居然有这样一个女 人能陪伴自己。她好像总是能看透他的心事,而且总是会用最体贴的方式来安慰他。   当他这样想的时候,胸中的郁闷似乎也更轻了几分。   盈姜说:「清浚、启归、顺影他们三个人虽然眼下想达到同一个目的,可是三个人却 是三条心。好在如此,否则他们三个联手,越发难对付了。」   罗离想了一会儿,说:「启归幻力已将涣散,清浚也已失去一条手臂,如今反倒是顺 影的幻力最强了。」   盈姜叹口气说:「我倒宁可对手是清浚。」   罗离笑道:「顺影也没什麽可怕的,他的幻境我也曾经……」他没有说完。   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那种凄厉的声音让人不由自主地心里发寒。盈姜起了一 身鸡皮疙瘩,紧紧抓住罗离的手。   罗离说:「别害怕,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幻境,这说不定又是他们的花样,我们莫要上 当。」话虽这样说,他的心里也隐隐有些恐惧。   这或许是因为,其实他心里已经感觉到,这并非幻术。   在经历了几次幻境之後,他已渐渐发觉,幻境再逼真,也多多少少有些不同。虽然他 还说不出究竟哪里不一样,但已有了种微妙的感觉。   两人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慢慢地往前走。   他们知道一定发生了什麽不同寻常的事,但是在这地下到底能发生什麽事?他们怎麽 猜也猜不透,所以他们只能够继续往前走。   惨叫声已经停止,周围静得可怕,连他们那轻轻的脚步和呼吸的声音都大得震颤耳膜 。   然後他们听到了另外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人的喘息声,虽然那人努力想把自己的声音压低些,但在死一般的寂静中, 仍然不难分辨出来。   盈姜忽然低声道:「清浚?」   黑暗中「嘘」地一声,然後有个人影猛地跳了起来。   罗离手指一弹,萤火倏地朝那人影飘了过去。照亮那人面容的一瞬间,罗离几乎叫了 出来!   他也曾身经百战,见过很多可怕的景象,可是他从来没见过这麽一张脸。   这已经不是一张人脸,简直在地狱里才能见到这麽可怕的脸。   那张脸上全都鲜血,这还不算什麽,半张脸皮已经被削了下来,垂在腮边,从额头至 鼻子至脸颊都是翻起的血肉。   最可怕的是他的左眼眶里已经什麽都没有,只剩下一个黑洞,而那只眼珠却和垂落的 脸皮挂在一起,已经没有光泽的眼眸直瞪瞪地盯着前方,仿佛还充满了惊讶和愤怒。   罗离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快!」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可怖,「顺影已经疯了!」   他说完这句话,人已经从他们身边冲了过去。   浓重的血腥气从鼻端掠过,罗离终於反应过来,那人居然真的是清浚!谁能想得到, 这个如同从地狱逃出的人,居然会是清浚。   然而,罗离刚刚反应过来,又一个人影已经扑到。   不光人影,还有锐利的剑光,陡然划破了黑暗。   他原本在追清浚,可是他似已分辨不出面前的人是谁,看见有人便一剑刺了过来。   罗离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挥刀隔挡。   刀剑相交的瞬间,罗离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似乎这个疯狂的少年一夜之间力量又 已爆增。他怎麽都想不通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情,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麽?   他也完全没有时间去想。   剑光纵横,顺影一剑接着一剑攻来。交错间罗离瞥见他的神情,他还是那一脸的憨厚 ,只是眼睛血红,就像一头嗜血的狼被勾起了凶性,只有死亡和鲜血才能解开他的魔咒。   罗离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他对盈姜说:「快走!」   盈姜并没有犹豫,转身就跑,她知道自己此刻帮不上忙,就算留在这里也只会成为罗 离的负担。   谁知剑光一闪,顺影竟忽然撇开罗离,拦在盈姜的面前。   紫色的轻烟从盈姜指间弹出,顺影动作却只是缓了一缓,那一剑还是落下。   罗离当然绝不能眼看她受伤,但他此时出刀已无论如何,情急之下,他只有将青瑰刀 掷了出去。「叮」的一声顺影手里的剑被刀撞得弹起,盈姜急向後退,终於避开了这一剑 。   顺影几乎没有任何停歇,刺偏的剑锋一转,又刺向罗离。   然而,罗离现在手中却已无刀。   剑现在已刺向他的胸口,很快就会贯穿他的心脏。罗离忽然想起他是不会死在异界的 ,可是一个人被刺穿了心脏,却不会死,那会是一种什麽感觉?   以前归去的五界使者都忘记了在异界的经历,但是据说有些人回去的时候已经失去了 神志,变成了疯子。现在罗离终於明白他们是怎麽会疯的。   罗离本能地挡起一条胳膊,他的耳边响起了盈姜的惊呼。 ×××××××××××××××××××   当罗离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阳光。   金黄色的阳光洒落在身上,感觉是那麽温暖。   温暖得就像盈姜的怀抱。   「你终於醒过来了。」盈姜的声音含着惊喜,微微发抖。   罗离看不见她的脸,因为他躺在她的怀抱中。可是他比任何时刻都更想看见她的笑容 ,所以他坐了起来。   胸口立刻传来一阵剧痛,罗离这才看见身上厚厚的绷带。   还看见盈姜脸上的泪珠。他忍不住笑道:「你为什麽这麽伤心?他又不可能杀死我。 」   盈姜说:「顺影那一剑只差半寸就刺进你的心脏了,你虽然不会死,可是你很可能永 远都不会再醒来,那和死又有什麽分别?」   罗离还想说什麽,可是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见阳光下走来三个人。   玉叶和翼风还是老样子,流月也仍是那一脸淡漠的表情,但是她分明又已有些不同, 只是罗离一下子说不出不同在哪里?   同伴们围拢过来,流月替他把了把脉,然後说:「放心,你已经没事了。」   罗离这时候才找到机会问问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他明明已经倒在顺影剑下,又怎麽会 在这里?为什麽所有的人都在唯独少了穆天?   奇怪的是,所有的同伴们都沉默下来,脸上都带着奇怪的表情。   过了很久,盈姜才慢慢地开口。所有在场的人里,只有她一个人看到了当时的情形, 但是她也无法清楚地描述出,当时究竟发生了什麽事?因为当时的变故太多太乱,过了很 久回想,她还是无法理清头绪。   ——顺影的剑刺向罗离,那时我也扑了过去,想要挡住他,可是,顺影的剑远比我的 人快,我的人没有到,剑已经刺了进去。   ——那时我心里已一片空白,只觉得有人推了我一把,我摔倒在地。然後罗离也倒了 下来,倒在我怀里,他胸口全都是血。   ——这时候我才发觉眼前有亮光,只是一时之间我不知道那亮光从何而来。有人托起 我,对我说:「快走!」我的身子好像飞起来一样,等我重新稳住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 经站在了阶梯的最上面。   ——我朝下看了一眼,看见穆天手里拿着剑,他的剑已刺进了顺影的身体,但是他的 身体也被另一把剑刺穿,那是清浚的剑。我登上阶梯,出口立刻就消失了,那就是我看到 的最後一眼。   罗离听完这番话,眼睛都红了,他大声问:「为什麽穆天会一个人到那个地方去?」   如果穆天还好好地在他面前,他说不定还是恨不得杀了他,可是一听说穆天落到了清 浚手里,生死未卜,他立刻就忘了自己的仇恨,连胸口剧烈的伤痛也忘了。   「他是唯一会被杀死的人,可是为什麽你们却没有一个人阻止他?」   一片静默中,翼风忽然开口:「他走的时候只有我知道,但是我没有阻拦他。」   罗离一愣,「为什麽?」   翼风一字一字地答道:「因为他是一个太骄傲的人,所以他只有自己去了结这一切, 否则,无论穆天,还是帝晏,恐怕都已无法再存在下去。」   大家都沉默着,虽然翼风只说了这麽一句话,但是大家都已体会到他话里的意思。   因为穆天实在太自傲,所以他绝对无法原谅自己犯下的错,他的自责也绝不会在漫长 的岁月里磨灭。所以他用各种办法去弥补自己的过失,甚至,也正是这造就了神君帝晏的 声名。   可是,身为帝晏的荣耀也已经渐渐成为一种负累,得到的荣耀越多,他反而越痛苦, 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都认为只有鲜血才能洗清自己的罪恶。   「所以,他再次来到这里,是为了封印『灵石』,也是为了取回『天机』,但是他最 重要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为了了结一切。」   这时候,一直都沉默着的流月忽然说:「但是,『了结』未必一定是『死』。」   罗离发现,她真的已经变得不同,连说话的语调也已经不同,以前她的声音总是像冰 雪一样冷淡,现在她的声音却鲜活了许多,就好像从冰雪中绽出了新绿,让人感觉到生机 和希望。   他问:「你预感到了什麽?」   祭师摇了摇头,说:「但我见到了『神示』。」   不错,既然千年之劫已经不存在,为什麽祭师还能够看到『神示』?   流月说:「千年之前,我见到的『神示』是『天机』,那已经应验。现在,我见到的 『神示』依然是『天机』。可是,我相信命运不会重复,『天机』一定预示着别的意思。 」   翼风缓缓道:「不错,我也这样相信。这麽多年来,他的对手始终都是他自己,他若 胜了他自己,他就会赢得『天机』,他就还是天下无敌的帝晏。」   「可是,」罗离说,「如果他输了呢?」   翼风沉默良久,淡淡地说:「那麽他就真的死了。」 ×××××××××××××××××××   清浚的脸上已缠满了绷带,看上去却依然可怕。他原本虽然阴沉,却至少是一个英俊 的男人,此刻却已变得如同地狱逃出的鬼怪。   穆天叹了口气说:「你们本来就只是幻力凝结而成的人形,『消阳术』虽然能够让你 们在五界维持一段时间,但绝对不能够长久。日积月累,还是会失去神志,变成『恶灵』 。为你们施加『消阳术』的人,难道没有告诉你们吗?」   清浚冷冷道:「那又怎样?」   穆天笑笑,说:「不怎样,我只不过提醒你,最好别再到五界去,否则你很快也就会 变得和你那个奴仆一样疯狂。」   清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笑道:「我若是你,就会先替自己担心。」   穆天浑身上下都是血,脸色苍白如纸,连说话也有气无力,任何人都看得出他的情形 糟糕透顶,何况他的手脚还都已被捆住,动都不能动。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麽狼狈过,可是他脸上居然还是带着微笑。   清浚又道:「你还是不肯召唤『天机』?」   穆天苦笑,他的手如果能动他一定又开始摸鼻子,「我不是不肯,我是根本就做不到 。」顿了顿,他又说:「你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天机』的力量不是你能够压制的,就算 你得到了『天机』,恐怕没等你到达神都你已经疯了。何况,就算你真能把『天机』送到 神都,你那主人也不见得敢收下。」   清浚哼了一声,道:「难怪陛下说你是世上最狂妄最无情的人,果然不假!」   穆天淡淡地一笑,「陛下……他这麽想听人称他陛下?只可惜,就算我在圣皇殿当着 所有人的面把神君的位置双手奉上,我那大哥他也未必敢接,你信不信?」   「你果然知道……」清浚退後一步,眼中喷出愤怒的火光,「你想把陛下怎样?」   穆天默然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怎样?你放心,我一点也不想怎样。他会怎 样,全看他自己怎麽样做。这麽多年了,其实他比谁都更清楚这点,所以,就算我现在人 在这里,就算整个神都现在都是他的天下,」穆天轻蔑地一笑,「他也根本就不敢!」   「你!」清浚握紧拳头,很想狠狠地揍掉他脸上的笑容。   可是,他的拳却挥不出去。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和眼前的这个人比起来,他的那个主人实在只能算个懦弱的人。   半晌,他缓缓道:「千年之前,你血洗了这个地方。」   穆天没有说话,他的眼里露出了负疚和痛苦的神色。   清浚又说:「我本来发过誓,如果有一天你落到我手里,我一定要让你尝尽羞辱,再 杀死你!」   穆天叹口气,道:「请便。」   清浚看着他,「但你虽然心狠手辣,却总算有种,所以我改了主意,决定一剑刺死你 。」   穆天苦笑,「多谢多谢。」   剑已经出鞘。   剑锋闪烁着寒光。   穆天静静地望着剑锋,他已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心里在想什麽?任谁都猜不透, 他脸上的神情是那麽平静,甚至有点如释重负。   仿佛,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   冰冷的剑尖划破了他的衣裳,刺破了他的肌肤,鲜血已涌出来。   穆天的脸上居然又露出了微笑。   就在这一刹那,清浚的动作突然僵凝,他仅剩的一只眼睛突然睁大,露出了不可思议 的表情。   然後,他向後倒了下去。   穆天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他的胸口有一个黑洞,血还在大股大股地冒出来。穆天 的脸上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那人带着一脸憨厚,正专心地擦着手里的剑。   「你一定没想到,我居然没有死。」   穆天脸上一直带着微笑,可是现在,微笑终於隐去,他似乎也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   清浚虽然可怕,但他至少还是一个人,他的仇恨也有原因。而这个少年却是个实实在 在的疯子,在他眼里,杀戮不需要任何理由!   顺影抬起头,笑了笑,「我们的架还没有打完。」   又听到这句话。   穆天很想像以前那样笑笑,可是他终於也到了笑不出来的时候。   顺影看了看他的手,他的手上沾了很多血,除此以外什麽也没有,连根布条也没有。   「你说过,在你手中的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天机』,哪怕一根树枝,一根布条都是 。」   顺影怪异地笑了笑。   「刚才你手里什麽也没有,可是你一样夺下了我的剑,用我的剑刺中了我,只可惜, 你却没有杀死我。」   顺影一步步地走近。   「像清浚那种人,既然变弱了也就不配活下去。剑是属於强者的,所以我们两个人之 中,最终只有一个能够活着。」   顺影站住。   「你实在很强,用一根树枝,一根布条,甚至什麽也没有,你一样很强。但是我很好 奇,如果你连剑也不能握了,那你又拿什麽来取胜?」   顺影慢慢扬起手中的剑,剑尖一点冷酷的光,像针一样刺痛了穆天的眼睛。   一个剑客,眼睁睁地看着一柄剑移向自己的双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接着 一根地离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种什麽感觉?   那就像是一脚踏空,掉入万丈悬崖。   那是远比死亡还要可怕的绝望和恐惧。   穆天甚至感觉不到断指的痛苦,因为他的整个灵魂都被掏空,他已被那种无法形容的 巨大痛苦压得无法呼吸。   他始终都是一个剑客,剑早已融入他的生命,就算死,他也仍然是一个天下无双的剑 客。   可是现在,他还没有死,剑却已经永远离开了他的生命。   这远比死亡还要让他痛苦千倍万倍!   「啊——」   穆天嚎叫。像受了重创的兽,痛苦撕裂了胸膛,再也无法忍受。嚎叫。嚎叫。   顺影站在一边,歪着脑袋,无限惬意地看那个嚎叫的男人,像欣赏一件自己的杰作。 他确信,这一次他终於彻底摧毁了对手的意志,他已经彻底毁了那个天下无双的剑客,这 才能算是最完美的胜利。   他很有耐性地等,等那嚎叫终於渐渐平息,那才是最後的时刻。   然而,他怎麽也没有想到,那个人居然又开始笑。   他的嚎叫忽然变成了大笑!   「妈的!这算什麽!?」   穆天抬起头,神情傲然不可一世。   「告诉你!就算我没有手,『天机』也一样在我手里!」   顺影强笑:「哦?在哪里?」   穆天冷笑,「你当然看不见,你根本就不懂什麽是剑!剑的精义是人!你根本就算不 上一个人,你又怎麽可能懂得剑!」   顺影後退一步,又一步,忽觉自己软弱如蚍蜉。   对手脸色苍白,伤口还在不断地流血,可是看去却高高在上,有如神祗。   只是,他依然手脚被缚,不得动弹。   「我不懂剑?」顺影狞笑,「那麽我让你看看!」   他又踏上,挥剑—— ×××××××××××××××××××   夕阳西沉,金红的余晖映着古旧的断壁。   徐徐轻风,拂起女子淡蓝色的衣裙,飘动恍若一团难以捉摸的雾气。   银发剑客慢慢地走到她的身後,站定。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眼眸中都映着飘浮不定的 流云。   许久,流月问:「他还没醒吗?」   翼风「嗯」了一声,说:「你不去看看他?」   流月没有作声。   翼风又说:「他召唤『天机』实在太迟了些……」   「但是他毕竟还是召唤出了『天机』。」流月说。   「是啊。」翼风缓缓点头。默然片刻,他又说:「距离甬道关闭已经不到一个月了, 我们必须回去。如果我们到达甬道的时候他还没有醒来,那麽就算我们把他带回神界,他 也还是永远都醒不过来。」   流月没有回答,她的视线由天空慢慢地转回来,忽然,停在某一点不动了。   「看!」她用手指着瓦砾间,「看那儿——」   翼风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在一片青灰色的石子中间,不知何时悄悄地绽出了几抹嫩绿 。   「这里终於又有生气了……」 尾声   异界甬道,每隔千年,开启九九八十一天。   之後,异界之门重新闭合。   五界的血肉之躯,不能够长时间承受异界的阴寒,倘若没有及时归去,留在异界也支 撑不了多少时日便会化为虚无。   当五个人从极北的蒿墟回到最南端的甬道入口,已是第七十五天。   在那里,他们又停留了三天。   每天,他们都在期待着穆天能够醒来,然而从日出到日落,从天黑又到黎明,穆天始 终都沉沉地昏迷着。   第七十八天,当太阳慢慢地落下西山,每个人的心也好像跟着沉了下去。   沉入不见光亮的暗夜。   没有人说话,但是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如果,当明天的太阳升起,穆天还没有醒来 ,那麽他们必须做出抉择,是把他一个人留在异界,还是带回一个永不会醒来的躯壳?   暗红色的月升上梢头。   这是他们最後一次望见异界的月色。   月光下的穆天闭合双眼,就像一头正在熟睡的神兽辟邪,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 纯净的光。   流月抱着膝盖,远远地坐在树下,望着他。   而翼风在望着她。   当那天,她醒来之後,翼风发觉自己更加猜不透她的心思。   她看起来始终很平静,可又已明显不同。   至少,她会笑了。她的笑,总是从眼底开始,像微风带起的水波一样,一层层地溢满 整张脸庞。让每一个看见的人心里都充满了温暖,仿佛春天已经来临。   她会对每个同伴微笑。   除了穆天。   她尽责地做一个祭师,为他治疗伤口。然而,和他在一起,她从来都不笑,只是常常 发愣。有好几次,翼风看见她坐在他身边,静静地注视着他,凝固的身影宛如一座雕塑。   有时候,翼风觉得从她眼底看懂了许多,有时候,又觉得完全捉摸不透。   夜越来越深。   月一点一点地移,从梢头,到了中天,又向西,又落到了梢头。   流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不管你天亮会不会醒来,我都会回去。」她俯身在他的耳畔,轻轻地说。   幽深的红色的月光静静洒落,穿过枝叶,零星地落在穆天的脸上,随着轻轻的夜风, 微微地颤动,颤动。   「就算你真的死了,我也不会哭,不会伤心。」   她握住他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握紧,握得指节发白。   「我会找你,不管来世你躲在哪里,不管我要用多少时间,花多少力气,走多远的路 ,我都一定会找到你。」   她轻轻的喃喃的说着。   「我会让你再爱我一次,就像今生你这样来爱我。」   她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让他的指尖轻轻地触碰她的脸。   「然後……我会抛弃你。我要让你发狂,让你恨死我……我要让你尝尝这些滋味,就 像现在你对我做的……」   她忽然俯身抱住他。   「晏……醒过来吧……」   月光静静地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合在一起。   她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安静的心跳。   风徐徐地吹着,树叶沙沙轻响,就像低声的呢喃。   「如果你再不醒过来,我真的会那麽做,我发誓!」她小声地一字一字地说。   「其实不用那麽麻烦啊……」   流月猛地睁大眼睛。   「真的,真不用那麽麻烦。」   流月直起身子,怔怔地望着他。   「你只要像刚才那样再抱着我一会儿,我发誓我一定会醒过来的,真的……你要上哪 儿去?别走啊……喂!你们怎麽都走了!太不够意思了吧?!喂喂!等等我啊,说过我有 孤独恐惧症的啊——」    <全文完> -- 我遥遥而来。携今生後世。 终於,终於得遇他,三千红尘灿如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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