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酒无人劝 醉也无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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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百井变(四)
时间Sun Apr 29 01:30:00 2007
第二十二章 岔路
罗离觉得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他自己虽然嘴上对帝晏也没有多少敬意,但其实他心里还是很佩服那个人,就算忽然
间高高在上的帝晏变成了穆天这麽样一个人,也并不改变他的看法。
他反倒觉得,比起以前听闻帝晏的种种,他还是对穆天更有好感。
虽然那个人总是一副更让人想挖苦他而不是尊敬他的模样,但罗离绝不会忘记他在生
死关头的举动。有了那样的举动,无论他平时是怎样嘻笑耍赖没正形,他都会赢得尊敬和
友情。
然而,盈姜却不同,她好像真的不喜欢穆天那个人。
罗离很想劝劝她,但是话到嘴边,却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看见了光。
他眼前本来只有一团荧火,那种黑暗中飘忽的暗绿的光,让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孤魂
野鬼。其实也只不过两天,可他几乎都已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霉味儿了。
就在这当儿,他看见了阳光。
阳光本来是再寻常没有的,可是看在此刻的罗离眼里,简直就像看见世间所有的宝藏
都堆在了一起。
他真想立刻冲过去,就像以前他还是一棵小草的时候在缠绵的雨季之後,舒展枝叶,
好好地享受一番久违的温暖。
只可惜,那阳光是从一个拇指大的小眼里钻进来的。
尽管如此,两人还是如同久旱的人见到泉水一般,兴奋地凑了过去。
那小眼在石壁上半人高的位置,盈姜得弯下腰,罗离干脆就蹲下身子。
他们站在一起,互相挨得很近,近得罗离能够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这香气是从盈姜
身上发出来的,带着一点点甜意,简直比花香还要好闻。
罗离忽然心跳了几下,脸也有点发热。他曾经解开过盈姜的衣裳,但那是为了替她疗
伤,所以他心里很平静,没有一点儿杂念。
可是现在他却忽然觉得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他一时也分辨不清,只觉得不应该这
样,本能地就想离开她远一点。
他刚刚想要挪动,脚下突然一松!
这石洞几乎与世隔绝,他们这一路行来,除了那间石室中有许多灰尘,地面都很干净
。可是这小眼的下方却掉落了许多小石子。这确实很特别,但他们刚才都很兴奋,所以谁
也没有多想。
等到变故发生,想到也已来不及。
他们脚下的地面竟突然向下塌陷,出现了一个大洞。
罗离只觉得身子笔直地向下坠落,耳畔传来盈姜的惊呼,眼角的余光中,瞥见她白色
的身影。
他虽然完全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但他的反应极快,那一瞬间他已看见下方的地
面,判断出下坠的距离并不太长。他立刻祭起了法术,虽然这法术不强,但也足够让他平
安落地。
可是当他看见身侧的盈姜,他本能地就伸出手,完全忘了自己的法术不足以支撑两个
人。
他的手指触到一缕柔滑的衣角。
他就用两根手指死死夹住那衣角,然後把她拉过来。
如果在平时,他肯定做不到,可是此刻他自己也想不到居然能够做到。
他把盈姜抱到怀里,这时候他的背也挨上了地面。
那好像是个山坡,长满了碧绿的野草,间中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就像一幅织锦,谁
见了都想上去躺上一躺。
可是罗离这一躺上去简直要了他的命。
法术虽然缓冲了他的去势,然而他还是感觉一阵剧痛,五脏六腑全都移了位,浑身的
骨骼也都散了架。
阳光在他头顶,亮白的一片,方才他还那样期盼,可是此刻他却已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
然後,连那光亮也隐灭。
×××××××××××××××××××
罗离感觉自己仿佛睡了长长的一觉。
他的身下草地柔软得像绒毯,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感觉真是舒服极了,简直不愿意醒
来。
然而他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似乎在什麽地方,有人在看着他,那目光十分熟悉,可
是他一时却想不起来。
他睁开眼睛。
阳光正像他睡去之前,亮白一片。他的眼睛微微刺痛,过了一会儿,才分辨出一个窈
窕的身影。
「盈姜?」
那身影转过来,娃娃脸上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意,鬓角垂着几绺永远不肯驯服的绒绒
卷发,明亮如朗星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素琤!」
他大叫一声,跳起来,抱住她!
可是,素琤轻巧地一闪,躲了过去。
然後站在一旁看着他笑。她有个微微翘起的鼻头,笑的时候看起来格外地俏皮。淡金
色的阳光照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中似乎有说不尽的话,但她什麽也没说,只是一直一直地
望着他。
罗离也站着不动了。
两人目光交缠,仿佛都要将对方一直锁到心底里,永远也不放开。
过了很久,罗离轻轻地说:「你为什麽……」他一开口忽然就觉得心头酸涩,连眼眶
也跟着酸涩。他本来有很多话想问,可是忽然又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他只想说一句话,
那句话放在他心底很久很久了。他说:「我们回家吧。」
素琤噘噘嘴说:「不!你都已经把我认做别的女人了,我才不想跟你回家呢!」
罗离大急,「不是,你听我说,那不是……我……」他忽然变得连话也不会说了。
素琤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果然……你喜欢上别的女人了,嗯?」
罗离呆呆地想,我喜欢上别人了吗?这怎麽可能?可是,偏偏他就是不能理直气壮地
否认,在他的心底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微弱地说着,是的,是的,是有一点……就算只有
一点点,他也不能欺骗自己,更不会欺骗素琤。
他的额头冒出了汗,他不知道怎麽解释,可是一定要解释。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对
她是……不不,我是说,但是,但是你要知道,我对你是不会变的。我以为……以为……
」
思绪触到了几个可怕的字眼,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怔怔地望着眼前熟悉的容颜。
割裂般的痛从心底划过,仿佛连阳光都变得冰冷。
「笨蛋啊!」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熟悉的笑容轻快地说着,「我是那麽小气的女人吗
?我不能跟你回家的原因,你早已经明白了。」
「不……素琤,不……」
「我已经死了。」素琤轻轻地说。
罗离还想说不,可是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眼前的身影,在阳光中渐渐变得透明,她的笑容却还是那样明媚,恍若春日里轻轻绽
放的花朵。
「所以,好好地去爱那个女人吧。」
「我不会的……」罗离伸出手想抓住她,可是他的手臂却穿过了她的身体,他呆愣片
刻,然後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孩子一样轻轻啜泣,「我不会再爱别人……素琤,别离开我。
」
「笨蛋!死了就是死了,死了的人只能是你的记忆,不会再让你的未来过得幸福。要
是你死了,我也会好好地再去爱另一个男人,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应该让你看见我过得幸
福。」
「可是……」
「好好想一想,是不是这样?虽然看见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是会有点嫉妒,可是
,和嫉妒比起来,看见你一直生活在痛苦里才更让我痛苦。所以,好好地去爱她吧,因为
我已经死了,她给你的已经是我不能再给你的了。只不过——」
那个身影就像清晨的雾气,在阳光中变得越来越淡薄,消散前的最後一瞬,她将嘴唇
凑近他耳边,低声说:「永远都别忘了我!」
他呆呆地望着她如薄雾般的笑容,仿佛已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失去了语言的能力,甚
至也失去了思维的能力,只是任凭灵魂深处的本能驱使,张开了嘴。
过了很久,他才分辨出,那由心底深处发出的声音只不过是两个字。
「素琤……」
×××××××××××××××××××
罗离渐渐地恢复了神志。
起初,他无法分辨灵魂和身体上的痛,只觉得每个地方都在痛,像有无数把锉刀在不
停地锉。
朦胧中,忽然感觉水滴掉在脸上,清凉的,仿佛一点点渗入身体里,渐渐地化开了挫
顿不息的痛苦。
他动了动,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呻吟。
「醒了吗?」有人急切地问。
那个声音,沙哑得几乎让他认不出来。
罗离用力睁开眼,只见盈姜跪坐在他身边,瞪着眼睛看他。
她的那双漂亮的眼睛平时总是带着盈盈的笑意,可是现在却肿得像两个核桃。她在强
敌环伺中也始终从容镇定,可是现在她看上去又紧张又憔悴,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一副想哭又想笑的古怪表情,过了好半天,她长长叹了口气,身子向後一跌,坐倒
在地上,喃喃地说:「总算醒了。」
太阳已经落山,暗青的天幕上淡淡的星子浮现。
风凉如水,罗离的心里却很温暖。
他努力地微笑:「难道你以为我死了?」
盈姜说:「你昏迷了那麽久,我怎麽样也弄不醒你。所以我……我……」她说着声音
又哽住了。
罗离笑道:「我哪有那麽容易死。你看——」他试着抬了抬胳膊,居然真的举了起来
,「明明什麽事也没有。」
他说着还想坐起来,被盈姜一把按住。
「你的血脉还没通,好好躺着!刚才我怎麽也叫不醒你,所以我……嗯,用力太大了
,所以你动的时候可能还会很疼……」她的脸忽然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罗离这才明白为什麽他这一跤居然跌得全身每个地方都在痛。可是看着盈姜红肿的眼
睛,他连一丝的埋怨都没有,甚至身上也痛得不那麽厉害了。
然而不知为什麽,他心里却又想起了另一双明媚的笑靥。
盈姜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隐去,奇怪:「怎麽了?」
罗离静静地注视着她,沉默了许久,问:「为什麽?」
这句话实在太没头没脑,换了任何别的人,一定都听不懂。但是他知道,盈姜会明白
,她一向都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盈姜怔愣片刻,低下头,可是很快又抬起来。「罗离大人……」她轻声说,「是个好
人啊。」她原本伶牙俐齿,可是说这句话却显得很笨拙,就像一个没见过世面不怎麽会说
话的女子。
罗离看她,看得很深。她眼里流露出特别的表情,期盼与逃避,热切与温柔,勇气和
胆怯,奇异地混杂在一起。罗离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含糊莫明的眼神,可是也从来没有看
她看得这样清楚过。
他恍然明白过来,於是,心底析开了裂缝,胸口一下子溢满了柔软的感动。
然而,同时逸出那缝隙的,还有无数尖锐的刺痛。
刚才的梦中,素琤说:「我已经死了,所以,好好地去爱那个女人吧。」
他知道,如果她的灵魂真的能够开口,她会说的一定也正是这样一句话。可是,她的
谅解却无法成为他自己谅解自己的理由。
挣扎在感动与刺痛之间的灵魂,徘徊踯躅,不知何去何从。
良久,他说:「我没办法忘记……所以那……对你不公平。」
盈姜没有作声。
他叹口气,又说:「对不起。」
盈姜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说的那三个字好像抽走了她的灵魂,让她变成了凝固的雕
塑。
罗离扭开脸,避开她的目光。那样的目光,让他鄙视自己的怯懦。可是,他却不知道
除此之外他还能怎麽做?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他永无法忘怀的记忆和感情。要他装作若
无其事,他绝对做不到。所以,他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只希望,这并不是太迟。
盈姜忽然又笑了,笑得很勉强,还带着一点自嘲和疲倦,「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只不
过不试试看我总是不能死心。现在……」
她停下来。
她本来想说:「现在终於死心了。」可是话到嘴边,她发觉自己没办法说出这几个字
。
那或许只因为,她根本也未曾死心。
她是一个很执着的人,可以在从没有人活得下去的境地里活下去,所以,她原本也不
会那麽容易死心。
罗离的脸转向另一侧,但是她仍然可以看见他的神情。他是个很坦直的人,如果他心
里有痛苦,他的眼里也会有痛苦。这痛苦忽然给了她一种了悟。
她的笑容本来很是惨淡,可是转瞬间,就像满天的乌云散去,她的脸上又现出了阳光
。
她想要告诉罗离,她不会放弃,她会继续尝试继续等待,可是她的话却没有能够说出
口。
毫无征兆的,眼前突然一黑。
如同死亡一般的黑暗。仿佛暮色陡然加深了百倍千倍,不但吞噬了所有的光亮,也隔
绝了所有的声息,连同周遭的空气也透出彻骨的寒冷。
罗离一跃而起。
他的血脉还没有完全畅通,动起来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疼,但刹那间他仿佛什
麽都感觉不到,翻身跳起,青瑰刀也握在了手中。
他已认出了黑暗中阴魂不散的对手。
他也觉察对方的力量似乎变得有些不同,可是一时也来不及分辨。他屏息凝神,全力
催动法力,他必须尽快让自己进入空灵的状态,只有这样才有机会。
正当他已全神贯注的时候,忽然听到盈姜一声惊斥:「住手!」
他的鼻端忽然飘过一阵很奇异的香味。香气总是能让人愉快,可是这股香气却让他说
不出地难受。
他只觉一阵眩晕,意识很快地模糊,就连盈姜的声音也仿佛变得越来越遥远。
「不许伤他……」
×××××××××××××××××××
前方是岔路。路口长了两株满怀粗的大树,枝叶茂盛,郁郁葱葱。
流玥停下脚步,定定地看这两棵树。
树本身没什麽特别,但两棵长在一起实在很特别,因为两棵树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只
除了一棵的树冠向东延伸,另一棵向西。这两棵树看起来就像中间竖了一面镜子。
无论谁看见这麽样两棵树都会情不自禁地多看几眼,但是流玥看得特别久,久到穆天
终於忍不住问:「怎麽了?」
他们走了快一整天的路,总共只说过两三句话。
原本他们之间话也很少,现在好象变得更生疏更遥远,甚至有点尴尬。
穆天本来认为自己很善於掩饰,无论发生过什麽都可以装作无所谓,但是现在这种情
形,他也不知道该怎麽办。他实在没办法把昨晚两人说的那些话当作没有说过。
他睁着眼睛想了一夜,可是思绪始终都是那麽乱。
他一直是个很有决断的人,做什麽事都很果断,很多时候他的决定在别人看来简直是
胆大妄为,但是他做这些决定都没有太多犹豫。因为他已将一切都看得很清楚,清楚自己
想要什麽,也清楚失败的後果。
甚至像这样不管不顾地进入异界,或者去盗取精石,明知道身为神君绝不应该这样做
,但他还是做了。他心怀愧疚,但并不後悔,也不曾犹豫。
可是现在他却无法作出一个决定。因为他觉得自己怎麽样做都可能是错的,千年前的
阴影始终在他心里,他已无法再去承受另一个错误的後果。
没有决定,也不知道该用什麽样的态度去和她相处,所以,只好沉默。
流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觉得,好像以前见过这两棵树。」
穆天抬头看看那树,随口应道:「哦?」
「但是,并不是在这样一个路口……」她的语气梦呓似的飘忽不定,「好像……是一
个庄园的庭院中。那树的旁边是假山,假山顶有一座亭子,亭子的匾额上写着『眠云』,
还有……那庄园的门十分特别,门边左右各有一座石兽,左边的石兽九头,右边的石兽九
尾。」
她的目光定定地凝在半空,断断续续的语气渐渐流畅,好像眼前真的有那麽一副画面
,由模糊而变得清晰。
「庭院里有一条很长的游廊,白粉墙,漏窗的花样也很特别,都是一些邪兽,廊下种
了许多花草,都是紫黑色的,连开出的花也是一样的颜色……」
穆天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他早已听出她所说的是什麽地方。然而,他一直默默地听
着她说,一次也没有打断。
连他自己也分辨不出心里的感受,究竟是希望她多想起来一些事,还是希望她彻底地
忘掉。
他内心里一直怀着一丝希望,期盼她能够记起前世他们共同拥有的那些时光,只有他
自己才知道,发觉自己在她心目中已完全是一个陌生人,这种滋味有多麽苦涩。可是,他
也很清楚,一旦她真的回想起往事,那麽他们之间连此刻这样遥远生疏的平静相处也不会
再有。
因为他实在也很了解她的性情,他所做的事,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她的原谅。
有些错误是绝不可以犯的,可惜他直到做错之後,才真正明白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
流玥的声音越来越低弱,渐渐地没入风中。她的眼中还是一片空茫,看上去就像个正
在梦游的人。
穆天叹口气,问:「那麽你记得不记得,那究竟是什麽地方?」
流玥摇头。
穆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该走哪一边?」
这句话终於唤回了流玥的神志,贯常的冷静慢慢地回到她眼中。
她走到路口正中,凝神。片刻,她的手指向了东方。
第二十三章 失散
雨落在罗离身上。
冰冷的雨。
他来自五界,本来他的体质就畏惧阴寒,他要一直催动法力才能抵御这种仿佛不在又
仿佛侵入骨骼血脉的寒冷。可是现在他却拿不出一点力气来。
他醒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湿透了,原本像绒毯般的草地,变得冰冷刺骨。他的头疼得
仿佛要裂开来,四肢也已经冻僵,动一动都累得要命。
寒冷仿佛将他的思绪也凝住了,回想了好一会儿,他才记起昏迷前的情形。
他想起那股特别的香味,难受的感觉仍然堵在胃里,好像随时都能让他吐出来。
那香味明明就如同栀子花的香气一样甜美,可是他却只觉得怪异。
这到底是为什麽?
他不愿意去想,他也顾不上去想。
因为,盈姜不见了。
最後残留在他记忆中的是她的声音,然而,现在已不见了她的踪影。
他从地上跳起来,可是他的腿在冰冷的雨水里浸得失去了知觉,一软,又跌在泥泞里
。
这地方一面是峭壁,一面是空阔的山坡,除了泥水和青草,什麽也没有,更别提盈姜
的影子。其实也不用再四处张望,如果盈姜还在,又怎麽会任由他这样浸泡在雨水和泥泞
里?
可是,盈姜到底去了哪里?
他茫然四望,但雨水早已将一切痕迹都冲抹干净。
那如死亡一般的黑暗仿佛仍然笼罩在心里,让他不敢再想下去。他的思绪一片混乱,
也已想不下去。
只有一件事他很清楚,那就是再这样泡在雨水里,就算把自己泡成了糊也不会有一点
用处。不管怎麽样,他应该做点有用的事情。
罗离又站起来,虽然他的腿还麻木着,但这次他没有再跌倒。
他试着挪动脚步,想到四周看一看,找一找,即使找不到她的人,也许能够找到一些
线索。
他刚刚走了两步,就看见一样东西从他身上飘落下来。
那是块白布,上面还写着字。有人把这白布掖在他怀里,可是他刚才一直都没有注意
到。
白布上的字迹已开始模糊,但勉强还能看清楚。
「如果要救她,一个月之内,到蒿墟来。」
罗离把上面的字翻来覆去读了又读,仿佛生怕认错了一个字似的。其实上面每个字的
写法都和五界的字一模一样,再熟悉没有。
雨还在不断地下着,瓢泼的雨水化开了布上的字迹,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可是他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就像忽然变成了一座石像。
当他最初发现盈姜不见了的时候,他心里仿佛被挖成了一个空洞,原本还未理清的思
绪更是乱成了一团,让他分辨不出任何感受。
也许那时候他心里或多或少还怀着一线希望,可能盈姜不过是为了什麽事情离开一会
儿。虽然他其实很清楚那是自欺欺人,但这念头却让他好受一点。
谎言虽然只是泡沫,一戳就破,有时却也能留下些许回避和喘息的余地。
现在他却已经没有了余地。
罗离当然还记得黑暗中对手那种可怕的力量,他已经几度与那人对峙,无论何时回想
起来,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冰冷的眼神中,仿佛被鲜血浸透的恨意。如同要将他们全都
碾碎、吞噬。
他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更想不通那人为什麽会对他们怀有这麽刻骨的仇恨?
但他很清楚,盈姜落入那个人手里,一定是凶多吉少。
他甚至能想像到盈姜此刻所受的折磨。
那种痛苦,他感同身受。
他一直克制着对盈姜的感情,虽然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渐渐喜欢上这个女人,但他认
为自己不能,也不应该放任这份感情,所以他始终都小心地掩藏在心底,以至於连他自己
也隐瞒过去。
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这感情已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深得多。
应该也好,不应该也罢,这些他都已顾不上去想。他只知道,无论付出什麽代价,他
都必须去救出盈姜。
然而,他连蒿墟在哪里都不知道。
罗离从未这麽茫然过,身边连一个可以求助的人都没有。
他努力向前走,渐渐的,他开始感觉到腿在疼,如同无数细小的刺在骨头里扎着,每
走一步都像踩着尖锐的钉子。可无论如何,总比全然麻木要好。
他走了一段路之後,终於辩明了方向。
几天前,他们在陡峭的山顶与邪兽恶战,之後他和盈姜坠入深洞,与其它同伴失散。
他记得很清楚,那山顶有几块巨石样子十分特别,就像突起了一串怪异的蘑菇。现在那座
山已远远地在他身後。原来他和盈姜在黑暗的岩洞中,已经从山腹走出了异界边缘的那一
大片密林。
地图不在他手中,但原本要去的那个村庄,他还记得很清楚,距离他此刻的位置已绝
不会超过一天的路程。
罗离已想到自己应该做什麽。
他想要知道蒿墟在哪里,就必须找人打听。如果同伴们从恶战中幸免,他们一定也会
去那个村庄汇合。
他忽然又有了精神,脚步变得迅捷有力,连打在身上的雨水似乎也不再冰冷刺骨。
走了半天的光景,地势越来越平坦,终於,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条小路。
用石头铺的路,坑坑洼洼,但确实无疑是人铺出来的路。
罗离脚步迈得更大,虽然他不知道前方到底有什麽等着他,但毕竟已有了希望。
×××××××××××××××××××
雨已停了。
罗离发觉自己来到了一个岔路口。
路口长了两株枝叶茂盛的大树,奇怪的是,两棵树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就连那两条路
看上去也没任何不同,如同一面镜子映出的景象。
地图他记得很清楚,这方圆百里只有一个村庄。
为什麽却会有这麽怪异的两条岔路?难道那地图竟是错的吗?
罗离站着发了会儿愣,但是他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必须选择一条路,可是这要他怎麽
选?
他下意识地朝两边都望了几眼。
西方的天空,厚厚的云层後面忽然透出橙金色的霞光。
阳光仿佛有着某种魔力,罗离情不自禁地走向西方。
当天空越来越暗,终於望见炊烟。
淡淡的,若有若无。
可是看在罗离的眼里,心头忽然一松,他已连续走了大半天,一点也没有休息过,也
没觉得累,可是这时腿却又有点发软。
他没有停下来。现在他已知道自己没有走错,他只想尽快到达那里。
他觉得只要到达那里,事情就会有转机,他也说不上原因,但忽然就有了这麽样一种
强烈的感觉。
可是他越着急,眼前的路似乎就变得越长。
天完全黑下来,云层还是很厚,既没有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当他看见炊烟的时候觉得只隔着一片树林,然而他穿过了树林,淌过溪流,却又是一
片树林。
他也不清楚究竟走了多久,忽然眼前一亮,仿佛无数的星星从云层後面钻了出来。一
点一点,闪闪烁烁,仿佛从眼前一直延伸到天尽头。
罗离怔住。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原来那都是灯光。
地图上在树林中间画了一个小圈儿,他们都以为那是一个村庄,然而此刻他眼前分明
是一座城市。
而且这城市很大,也很繁华。街道都用大块的青石铺就,整整齐齐,虽然已经入夜,
但两旁大多数人家都点着灯,从窗口传出融融的笑声。走在这样的街道上,心情也会跟着
变得好一些。
罗离一边走着,心里越来越惊讶,因为这地方看上去如此安宁祥和,就像五界那些最
富饶的都市一样。可是人们一提起异界总是会想起邪兽、恶灵之类的字眼,却原来异界也
有这样的地方。
只是,在这样一个地方?要到哪里才能找到他要找的人,得到他要的消息?
他走进了一条窄街,街两旁还有店面没有上门,那看上去都是些旅店,此地的旅店居
然也和五界的差不多,如果不是仍然能感觉到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寒,他甚至会以为自己又
回到了都城。
旅店的伙计都在跟他打招呼,告诉他店里有烧开的洗澡水,香喷喷的饭菜和干净的被
褥。这些字眼听上去实在很诱人,可是罗离却不能走进去。
他口袋里干干净净,无论五界的钱,还是异界的钱,他都没有。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穆天。如果是穆天,一定会先进去,洗个澡,饱餐一顿,美美睡一
觉,然後再说。
当初他只觉得那家伙脸皮太厚,可是此刻他却不由得露出微笑。
前面的店门口,有个女人看见他的笑容,便也朝他笑了笑。
那女人穿着很紧的裙子,身体的每条曲线都凸起在路人的目光中。她斜靠着门框,姿
态里充满了一种原始的诱惑力,显然她故意在诱惑,她脸上的神情已明明白白地告诉别人
她是做什麽的。
有许多男人走过她的面前,眼里都充满了炽热的欲望,可奇怪的是,他们谁也没有停
下来。
罗离也没有停,他实在没有那种心情。他连看也没有多看她一眼,就走了过去。
可是那女人却忽然开口道:「从五界远道而来,路上一定很辛苦。进来喝杯酒吧?」
罗离倏地停下脚步,转身,「你怎麽会知道?」
那女人轻轻咬住手里的绢帕笑着,故意过了很久才回答:「我不但知道你从五界来,
我还知道你叫什麽——你叫罗离,对不对?」
罗离忍不住吃了一惊,然而转念间,他又变得兴奋起来,因为他已经想到是怎麽回事
了。
他问:「你是不是见到过……」
那女人微笑着打断他的话:「进来喝杯酒吧?」
罗离什麽话都没有说,迈步就往里面走。既然知道了同伴们的下落,现在想拦着他也
拦不住了。
屋子里点着融融的烛光,看上去柔和又温暖。
桌子上摆着酒菜,菜刚刚端上来,酒也温得正好,就仿佛主人早已算准了这时候一定
会有客人到来。
可是桌子上的酒杯只有两只,筷子也只有两双。
同伴们呢?
罗离没有问。他心里别提有多急切地想知道,可是他看见了那女人脸上的申请。那种
古怪的笑容就像一个自以为手里攥着宝贝的奸商。所以,他越急着问,就一定越问不出结
果来,因为她要卖个高价。
然而,她想要的是什麽?
那女人指着椅子说:「请坐。」
那椅子又宽又大,上面还铺着洁白的皮缛。罗离看了看他自己,浑身上下除了泥就是
土。他笑笑,坐下来。
那女人提起酒壶。
她的动作很慢,身体就像微风中徐徐摇动的柳枝一样。
酒液注入酒杯,浓浓的酒香顿时溢满了房间。
那女人说:「请喝酒。」
罗离没有动。
那女人又说:「这是五百年陈的美酒,在这方圆百里,你喝不到更好的酒了。」
罗离还是没有动。
那女人眼波流转:「莫非……你怕酒里有毒?」
罗离摇了摇头,笑道:「我倒不怕酒里有毒,我只怕这酒太贵,我喝不起。」
那女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良久,一笑,道:「你猜得不错,我这个地方不是随便什
麽人都能进得来的。但是,你不同。」
罗离忍不住问:「为什麽?」
那女人的手指轻轻拨转酒杯,目光就像酒杯里的酒轻轻荡漾。她慢慢地说:「因为有
人已经替你出过价了。」
罗离更吃惊:「是谁?」
那女人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她只说是你们的老朋友,她出的价我没办法拒绝
,所以我就答应了她。」
「答应她什麽事?」
「等你们来的时候,好好款待你们。」
罗离愣住,「就这样?」
「还有……」那女人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神情,「她要我转告你们一句话。」
「什麽话?」
「——异界已经不同。」
这话是什麽意思?罗离听得一头雾水。
那女人又说:「你的同伴里是不是有一个长着银色的头发?还有一个女人冷得像冰?
」
罗离点点头,「你见过他们吗?」
那女人摇摇头说:「我没有见过他们。这都是那个人告诉我的。」
罗离问:「我要怎样才能找到那个人?」
那女人微笑:「你不用去找——明天一早她就会到这里来。」
罗离又愣住,「她会来?」
「不错。」那女人将酒杯轻轻推到他面前,「现在,你可以喝杯酒了吧?我收下了人
家的定金,可是要好好款待你们的。」
罗离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实在已经渴坏了。
也累坏了。
那酒出乎意料地醇厚,醺然酒意涌上来,罗离很快就觉得眼前模模糊糊,脑袋歪在椅
背上睡着了。
××××××××××××××××××××
流玥走在前面,裙摆擦过青石路面上掉落的枯叶,沙沙轻响。
穆天背负着双手,跟在她後面。
夕阳在慢慢落下去。
暗红的一轮,像失去了温度的炭火。
昼夜交替的间隙,思绪仿佛也容易析出裂缝,总有些莫明其妙的想法冒出来。
穆天一直看着前方几步远的身影。她的脚步保持着一种始终不变的刻板节奏,倒像一
个装了机括的木偶。
其实她一点儿也不像苏泠。
相貌不同,性格更不同。
可是,在青丘的街头,当他第一眼看见那个淡如雪莲的身影,他就知道,那一定是她
。
为什麽?
穆天自己也不明白,怎麽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疑问。他一直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理所
当然的事情,可是不知为什麽,忽然间,他感觉到了困惑。
为什麽在他心里,她们两个人始终重叠在一起,无法区分彼此?
难道只是因为,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已经无法从他灵魂深处分割去的缘故吗?
如果是这样,为什麽他花了那麽长的时间,耗费了那麽多的力量,却没有能够找到她
呢?
「为什麽我会有第七世?」
「哎?」穆天愣住。
「为什麽我会有第七世?」流玥重复了一遍。她没有回头,甚至步伐的节奏也没有丝
毫变化。
穆天一时没有作声。
因为我的缘故。他可以用这麽几个字回答,大概,流玥心里也多少猜到了一些真相。
可是,如果她再追问下去呢?她再追问千年前发生的那些事呢?他该怎麽回答?
流玥是个很淡漠的人,她不感兴趣的事就不会多说一个字,但她也是一个很执着的人
,她想要做到的事情她也绝不会放弃。
「我的第七世跟你有关系,是吗?」
穆天叹口气,然後苦笑:「是,是跟我有关系。」
一个人,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再走一步就粉身碎骨,可是却别无选择只能笔直往前。
那是种什麽样的感觉?
穆天现在总算明白了。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别的选择,他可以说谎。
穆天不是个老实人,他也说过很多谎话,骗过很多人,但是有一个人他从来没有欺骗
过。
前世没有,今生也绝不会。
所以,如果流玥继续追问下去,他一定会把事情源源本本都说出来,即使他知道说出
来之後,就真的会失去她,无可挽回。
然而,流玥没有问,她又恢复了沉默。
两人依旧一前一後地走着。
不变的节奏。
不变的距离。
夕阳熄灭了最後的暖意,树林中吹来的风仿佛阴寒的刀刃划过。
穆天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神族的体质本来最惧阴寒,自从进入异界,他重伤未愈,又过分耗费体力。无论他的
法力有多强,这时候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的血管里就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冷汗顺着他
的後背不停地淌下去。
他还在极力控制自己,然而他的身体越来越重,两条腿却绵软得仿佛快要融化了一般
,难以支撑。
穆天正想说:「停一停。」流玥忽然加快了脚步。
快得他几乎无法跟上。
就好像她感觉到了前方有什麽在召唤。
可是,穆天极力地朝前方探望,却只看见沉沉的暗夜。
「流玥……流玥!」
精族祭师似已完全听不见,径直向前。
穆天只好勉力提气。这时候他才发觉,今世的流玥不但剑法很好,步法也是一流的。
以他眼下的情形,竭尽全力也无法缩短任何距离。
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真要命。
但是再无奈也没有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急掠而去的身影,有如拂过夜色的一团
淡蓝的雾气。
前方忽然出现了灯光。
长长的一串,如星点般连绵,像是逢年过节时,大庄园墙头悬起的灯笼。
流玥朝着灯光奔去,没有丝毫的迟疑,仿佛那正是她寻找的地方。
穆天尽力跟住她。
然而,他心里忽然起了一种不祥的感觉,模模糊糊,飘忽不定。
灯光越来越近。
果然,一座庄园的轮廓渐渐出现在灯光中。
庄园的大门很高大很富贵,但是再高大再富贵,穆天原本也不会看在眼里。可是,他
一看见这座大门,心里便猛然一震,就好像被人狠狠地捶了一下。
那门的两边,各卧一头石兽,左边的石兽九头,右边的石兽九尾。
他终於明白这是什麽地方了。
流玥已经跑上了大门前的石阶。
穆天很想叫住她,然而他张开嘴,声音却涩在喉咙里,全然发不出来。
门里的人仿佛早就已经知道流玥将要到来,当她刚刚踏上最後一级台阶,大门便悄无
声息地打开了。
穆天眼看着那个淡蓝的身影消失在门里,就好像有只手把他的心一点点掏出去,胸口
越来越空,越来越冷。
这种感觉两百年前他曾经经历过一次。
那天,他最信任的圣皇殿侍卫失魂落魄地从玄灵谷回来,告诉他,失去了精石的下落
。
所有精族的祭师,在六世轮回之後,最终都会化入无形无质的虚空。
但是千年之前,他不顾一切地硬留下了苏泠的魂魄,将她带出了异界。
他又从精魄的手中盗取了精石,将那魂魄注入。
而後,他将精石交付给他最信任的侍卫。
他用两三句话就把经过解释完了,但那侍卫的脸色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缓过来。
大概任何人听到他这样说,脸色都不会好看。他们心里可能都在想,这个人疯了。
连他自己都这麽觉得。
但是无论如何,他也要试一试。
那本是他最後的希望。
如果可能,他宁愿自己守护在玄灵谷,等待五百年的时光,等待精石汲取日精月华,
等待有一天重新看见刻骨铭心的笑靥。
但是他不能,他毕竟还是神君。所以,他只能留在圣皇殿,等待。
算来,离五百年,不过还差三年而已。
「一眨眼……不见了……怎麽找也找不到……」
侍卫脸色苍白,语无伦次。
「陛下,处死我吧!」
他沉默着。
九死一生的冒险,五百年漫长的等待,眼看将要来临的希望,却在最後一刻被掐断,
那种滋味又有谁能够忍受?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已经将这个人杀了,但是他没有动手。因为他如今已经变了,他
绝对不会随便地对一个人动手,不管那人做了什麽事。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
过了很久,他挥手让那个侍卫走了。
空阔的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
仿佛这世界,也只剩下了他一个孤零零的人。
刺骨的寒意从血脉深处涌出来,一瞬间,寒冬降临了温暖如春的圣皇殿。他被这寒意
逼迫,在不由自主间缩起身子,越缩越拢,紧紧的紧紧的抱住自己。
失去她了。
他知道。
失去她了。
在异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只是不甘心,所以非要试试。
後来他费尽各种力气,动用一切可能的力量,却始终找不到她的踪迹。
他一次又一次地听取失望的结果,惊异地发现自己的冷静,因为早已经明白不会有结
果。
她不肯回来。
她不会原谅。她最後的眼神那麽痛苦那麽依恋那麽绝望,就像看着一个魔鬼,心爱的
、不可原谅的魔鬼。爱着又恨着,像火与冰交叠的折磨,谁会想要回到那样的痛苦里来?
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所以,注定会失去她的踪迹。
那不是别的任何人的错。
那只是他自己的错。
××××××××××××××××××××
大门又缓缓地合拢。
漆黑的门扇,一颗颗铜钉在暗红的月光中就像无数嘲笑的眼睛。
穆天慢慢地走向那扇大门。
当他踏上第一级石阶,沉重的脚步就仿佛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但是当他迈出第二步的时候,便有力了许多。
当他站到石阶的最高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吃饱、睡足,精神好得不得了的人。
他伸手去推开那扇门,没有丝毫的犹豫。
门动了。
然而,不是打开,也不是关得更紧,而是——「流动」!
漆黑的门扇仿佛突然间失去了实体,连同那无数颗嘲笑的眼睛,扭曲,变形,便如同
被手指搅动的雾气流动。
雾气便似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动,越流越快,在穆天的身周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涡。
周遭的一切,高墙、灯笼、树木、门旁的石兽……甚至连穆天脚下的石阶,都被飞快地吸
入。
穆天没有动。
那漩涡越转越快,越逼越近,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随时会将他吞噬。
但是他始终都没有动,就像一尊石像,淡然地注视着眼前飞转的一切。
第二十四章 故人
巨大的漩涡就像一只越来越密的茧,将他从头到脚地包裹住。
可是他的神情却如同石雕。
任何人都无法从他脸上猜到,他此刻在想些什麽。
突然,旋转的一切停止了。
就在一瞬间嘎然而止,烟消云散。
大门、铜钉、高墙、灯笼、石兽……一切都消失不见,便如同从来不曾存在。
夜空清澄,连一丝云彩也没有。
暗红的月光静静地笼罩着大地,空阔的山坡上,穆天独自伫立,依然还是原来的姿势
,依然还是原来的神情。
庄园不见了,连同刚刚走进去的流玥,一起不见了踪影。树林也不见了,他的脚下只
有一片草地。然而,他却像完全无动於衷。
眼前一切诡异的变幻,仿佛根本就没有看在他眼里。
风吹过,山坡的另一面,传来一声叹息。
那声音又干又涩,就像从一个千年没喝过水的喉咙里发出来,倒更像一声干嚎,让人
听了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叹息声还没有消散,一个很瘦很长的白色人影出现在山坡顶端。
他的个子其实本不是很高,但他实在是太瘦了,所以看上去特别地长。他身上那件白
色的长袍窄得只能勉强塞进一个六岁孩子的身子,可是穿在他身上却空空荡荡。
如果说平常形容一个人「瘦得像竹竿」是夸张的话,那麽这样形容他也是夸张——大
多数竹竿都比他胖多了。
不但瘦,而且干枯。
别的瘦子瘦得皮包骨头,而他的皮都陷进了骨头里。
所以他的脸看上去就像一个骷髅,只是比骷髅多了两只会动的眼珠子。
这两只眼珠极小,却射出冰冷的光。他的视线所到之处,便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连
野草也会畏缩地伏倒。
可是他的人并不因为这双眼睛而多丝毫的生气,反而显得更加可怕。
如果世上真的有死神,那麽死神就应该是这个模样。
当穆天看清这个人,脸上的神情也终於发生了变化。
他大吃了一惊。
这很自然,任何人见到这麽样一个人,都会大吃一惊。但是他接下来的反应就很特别
了。
他忽然大笑起来。
有的人在很恐惧的时候也会大笑,因为笑可以壮胆,也可以掩饰恐惧。但是穆天的笑
声里连一丝一毫的恐惧也没有,他就好像真的见到了世上最可笑的事情,大笑不已,笑得
连眼泪都迸出来了。
那个人冷冷道:「久违了,帝晏!」
他的声音实在太难听,穆天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才止住了笑。
「启归啊启归,」他轻叹着摇头,「你怎麽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啊?」
虽然他努力想做出一点同情和感慨的样子,但是偏偏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憋着一肚子
的笑。
启归冷冷地瞪着他,道:「你看起来倒是没怎麽变。」
穆天微笑,「托福托福。」
他们两人就像一对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寒暄问候。可是穆天的神情语气都像在玩笑,
而启归的眼里却充满着怨毒和仇恨。穆天越是嘻笑,启归眼里的恨意便越深。
他上下打量穆天良久,微微眯起眼睛,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你还是变了。如果是
以前,你此刻必定已经拔剑。」
穆天忍不住叹口气:「你也有没变的地方——还是那麽罗嗦。」
启归阴恻恻地说:「我们久别重逢,难道不应该多叙叙旧?何况——」他故意停下来
,想卖个关子,然而穆天却一副要打瞌睡的模样,他只好说完:「我倒也罢了,你再不多
说几句,只怕以後也没有机会了。」
穆天这才流露出一点兴趣,「为什麽?」
启归冷笑,「这还用我说明白?」
穆天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这回我还真是不明白。我只知道千年前你就死在我的剑
下,就算你的幻力能让你阴魂不散,支撑到现在,你也绝对不可能杀死我。」
启归道:「我的确不能杀你,但是我能把你困在这个幻境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里永远都会只有你一个人。」
穆天笑笑。
启归盯着他,「你不信?」
穆天悠然道:「就算我相信,我的朋友也不会信。」
「朋友?哪个朋友?」启归诡异地一笑,「如果你在说那个银白头的家伙,那我不妨
告诉你,他眼下自身难保。」
穆天打了个哈欠,连话都懒得回答。
启归盯着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悠然,结果却只是更加刺耳,「你以为你的朋友就那
麽强吗?你莫非已经忘了,千年之前,以你的法力,不也照样陷入幻境?如今,他也一样
。」
穆天嗤笑,「你若说翼风的剑法胜过我,我不会承认。但是若说到定力,那我想不认
输都不行。你们这些玩意儿千年之前能够陷住我,但是翼风绝不会上这个当。」
启归似乎很是意外,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才说:「你果然是变了,想当年你一剑纵
横,天下无敌,你眼里绝没有别人,更不会承认有人能够胜过你。不过,有件事你却忘了
。千年之前,你本该立於不败之地,又为何会陷入?那不过也是因为你终究还是有一个弱
点。人人都有弱点,你的那个朋友也不例外。而且,不巧的是,你那朋友的弱点与你一般
无二——这,想必你心里更清楚。」
穆天没有否认。
但是,他的神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任何人看到他的神情,都能看得出,他对朋友的信心。
他虽然经常感情用事,也做过很多胆大妄为的事,但他绝不会把朋友随随便便地拖入
险境。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异界的危险,如果他不是绝对相信翼风,他不会开口请他帮忙
。
启归当然也看明白了他的意思,然而他也并不失望,因为他手里还有一记杀手?。
他说:「就算你不担心你的朋友,难道你也不担心你那个心爱的女人吗?」
穆天板起脸来说:「我为什麽要担心她?你既然对我们都已了解得一清二楚,那你也
一定知道那个女人早已移情别恋。我为什麽还要担心她?」
启归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想不到你也会说出这麽拙劣的谎话。只可惜,你越是这
麽说,越证明你心里担心得要命。」
穆天苦笑着揉了揉鼻子,说:「我也想不到,我肚子里居然会钻出你这麽一条蛔虫来
。好吧,你到底想干什麽?」
启归说:「你应该先问问她现在在哪里?」
穆天说:「她现在在哪里?」
启归的眼珠在黑洞一样的眼眶里转了几转,「人人都说你是个聪明人,你倒猜猜看?
」
穆天说:「我猜,她就在这里,只不过她在另外一个幻境里,所以她看不见我,我也
看不见她。至於那个幻境,你早就已经故意给我看过了,那就是千年之前的百井山庄。」
启归很满意:「那麽,她在那个幻境里干什麽,你也猜到了?」
穆天说:「我猜,你正在给她看千年之前,我在百井山庄做的事。」
他忽然变得像颗算盘珠子一样听话,无论问他什麽,都会老老实实,一板一眼地回答
。
启归知道自己这次终於抓住了要害,咧咧嘴,似乎在微笑。
他说:「你放心,现在她还没有看到那一幕,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不会让她
看到那一幕,那样你就仍然有希望。否则,千年前的事情就会重演。至於那是什麽条件,
你一定也已经知道了吧?」
穆天回答:「不知道。」
启归怒道:「少装蒜!」
穆天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麽你们认定我能开启天路?」
启归冷冷道:「因为你是预言里的『第六人』。」
穆天又沉默下来,这次却没有过多久,便开口:「能不能换个条件?」
启归一字一字地回答:「那麽你就会看到千年前的事重演,而且这一次你绝没有任何
办法再让她转生。」
穆天叹口气,蹲下身子,在地上按了一阵,挑了块平整的地方一骨碌躺下来。
启归起先还耐着性子,直到他连眼睛都闭上了,终於忍不住问:「你干什麽?」
「睡觉。」穆天懒洋洋地解释,「反正你杀不掉我,我也冲不出这个幻境,你说的事
我又根本做不到,那我不睡觉还能干什麽?」
启归愕然地瞪着他,只觉得气血上涌,却完全猜不透这个人的心思。
「哦,还有——」穆天闭着眼睛说,「我见到你的时候,实在很想再戳你一剑,我没
有那麽做,不是因为我变了。」
「那是为什麽?」
穆天受累抬起眼皮,用一种无奈已极的神情看了看他,说:「想不到你的眼神也差到
这个地步了——你没见我根本就没拿剑吗?!」
×××××××××××××××××××
罗离发觉自己站在一座庄园大门前。
门扇漆黑,无数颗?亮的铜钉在阳光下晃得人眼都花了。
这扇门可真宽真高,罗离快把後脑仰得碰到後背了,才看见门上的匾额。
上面书着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正如这扇大门一样气派。
可奇怪的是,罗离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那两个字写的是什麽。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麽会站在这里,来这里之前的一切事他都忘了,就好像他是从天
而降,落在了这里一样。
他还在发愣,忽然间大门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真对不住,让你久等了!」
罗离一看见这个人,差点就跳了起来。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人,相貌英俊,衣着庄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言谈举止温和而
有礼,一看就很有教养。这样的人,任谁一见都会对他很有好感。
如果罗离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他也一定会很想结交结交。
然而,他们已不是第一次见面。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还是在青丘,旅店的屋顶上,那时这个人正阴恻恻地注视着他
们的一举一动,罗离此刻回想起来,还能感觉到那种阴冷。
再见到他,是在异界边境的森林里,午夜时分,他们曾经有过一次交手。那个人的脸
藏在黑色的斗篷下面,但在出手的瞬间,罗离还是看清了他脸上的冷笑,和他眼底的恨意
。那种像火一样的恨意,仿佛恨不能焚尽一切!
但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然有着酷似的面容,神情里却完全找不到那种仇恨。
罗离本能地想要抽刀,可是,当他看见这个人的笑容,却不禁迟疑起来。
他的微笑,就像他这个年纪的人正有的那样,明快而开朗,有如初升的朝阳,让看见
的人也忍不住会和他一起微笑。
如果这是装出来,那未免也装得太像了一点儿。
罗离心想,天下长得像的人也多得是,自己也许认错人了。
那个年轻人又说:「在下清浚。师公命我来恭迎大驾。」
罗离正准备客套几句,忽然听见有人回答:「不必客气。庄主在吗?」
罗离一听见这个声音,立刻又呆住了。
这个声音他实在太熟悉,熟悉到他常常无法准确地回想起来,可是却又像无时不在耳
畔。无论经过多少时光,无论混杂在多少人当中,他都能立刻认出来。
可是发出这个声音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的身体。
这样的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所以罗离很快就醒悟过来。
他在梦境里。
他在素琤的身体里,用她的眼睛在看,用她的耳朵在听,可是他却又清醒地思考着。
只是这一次,罗离已不觉得很奇怪。
素琤,是不是你又有什麽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清浚回答:「师公在里面等候大驾。请——」
这是座很大也很奢华的庄园。
罗离不是第一次走进这座庄园,以前,同样也在梦境里,他曾经来过这里。
他还记得这长长的回廊,赤红色的柱子,雕刻精美的漏窗,石阶下种着繁茂的植物,
都长着暗紫色的叶子,在阳光下望去如同在廊柱间缭绕着一团团浓密的紫色雾气,显得富
丽又神秘。
一路上他们遇到不少人,有大人,也有孩子,全都衣着得体,彬彬有礼地向他们问候
。
这里看起来正像一座平和的庄园,所有的人都生活得很安宁。
回廊实在很长,他们穿过了好几重院子,还没有走到。
清浚抱歉地说:「我师公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只能烦劳客人多走几步。」
对这样礼貌的话,还能怎麽回答?当然只能说:「没关系。」何况,就算心里原本还
有点疑惑,等真的见到庄主,也就烟消云散了。
罗离曾经以为,余峨庄主儇矩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老的老人。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和眼前这位老人比起来,儇矩年轻得就像是个十岁的小孩子。
来见这麽样一位老人,再多走一倍的路也是应该的。
老人看见他们进来,就微笑着说:「请坐。」
他说话很慢很吃力,但是,罗离听见这声音,就觉得像有一股春风拂过了心头。他本
来不知道素琤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麽,可是现在他觉得非常安心。
老人又对清浚说:「你师父不是让你去办事吗?早些出发吧。」
清浚回答:「是。」转身退了出去。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突然又叫住他,对他说:「别马上回来。」
清浚一怔,却听老人微笑道:「多玩几天再回来。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最喜欢到
处去玩。你师父好不容易放你出去一次,还不趁机玩个痛快?」
清浚又恭恭敬敬地回答:「是。」嘴角却也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年轻多好!」
老人侧耳听着徒孙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走远,露出了感慨的神情:「我老了,实在太老
了……」
素琤没有回答。
如果换作他自己,罗离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在这样一位老人的面前,任何敷衍的
安慰都是虚伪的。所以,素琤也只是静静地听着。
「一万年前,我建了这座山庄,那时候,我也和你现在一样年轻。」
罗离吃了一惊。
他当然看得出这位老人一定经历了久远的岁月,然而一万年还是超出了他的想像。
从来没有人能够活得那麽久,包括神族。从来没有。
「这麽多年过去了,我的命运,和这座山庄的命运已经连在了一起。现在,我和这座
山庄的命运都走到尽头了。」
罗离一愣,随即听到素琤也在问:「为什麽?」
老人平静地笑笑,「有生便有灭,世间的事莫不如此,又有什麽可奇怪的?」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仿佛说着一件再普通也没有的事情。
「活了这麽多年,我早已经看开了……可是,这山庄里还有很多别的人,他们未必能
看得那麽开。」
老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轻轻的叹息。
素琤忍不住问:「到底怎麽回事?」
老人却没有回答,他缓缓地说起了别的事:「你的那几个同伴,他们怎麽样了?」
素琤说:「他们都很好,最多再有一天,他们就能完全恢复。」她没等老人再说话,
又赶着追问:「这山庄到底会发生什麽事情?」
老人还是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又说:「我本来希望能够让你们置身事外,但是现在看
起来,恐怕做不到了。」
素琤简直都要坐不住了。
老人的每句话都说得很慢很吃力,对这样一位老人,当然谁也不忍心催促。可是,素
琤是个急性子,这样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下去,实在让她难熬。
罗离甚至都能感觉得到她那种心急火燎的感觉。
可是她再怎麽急,那老人好像都感觉不到,依旧慢吞吞说着自己的话。
「启归虽然是我的徒弟,但是他有他的想法,从很早以前,他就很有自己的主意。本
来我的徒弟当中,他是最聪明的一个,如今我只怕他已经聪明过头,太不择手段了。唉,
你们的那个同伴如今落在了他的手上,只怕……」
听到「同伴」两个字,素琤变了脸色,大声道:「他若敢动苏泠一根头发,我们也绝
不会放过他的!」她说着,手已经按在腰际的佩剑上,如果那个叫启归的家伙就在面前,
只怕她这一剑已经刺了出去。
老人望着她,点点头赞许地说:「小姑娘真是个爽利的人。」
罗离忍不住微笑,倘若别的人管素琤叫「小姑娘」,她一定会很恼怒,但是在这位老
人面前,她却也只好承认自己只是个小姑娘。
「但是,」老人又道,「我说的并不是那位姑娘,而是你们五界来的那『第六个同伴
』。」
罗离愣了愣,历来同伴都是五个人,怎麽会有「第六个」呢?
素琤却一点都不意外,她不以为然地说:「就凭启归?他怎麽可能落在启归手里?」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说:「若论力量和剑法,十个启归也做不到。但是这世上
原本就有一样东西,远比力量和剑法更强大。」
素琤忍不住问:「是什麽?」
老人却又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才说:「我领你看点东西。」
他这麽说,人却完全没有动。
罗离正在纳闷,忽然觉得眼前一亮。
他们两人原本在一间会客的屋子里坐着,很普通的屋子,陈设桌椅,墙上还挂了几幅
画。
忽然之间,桌椅不见了,画不见了,连门窗墙壁都不见了。
眼前只剩下那个端坐的老人。
其余的,都化作了一片空白。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任何实体,视线朝任何一个
方向望去,都只有空白。
罗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
任何人突然遇到这样的情形,都会发呆。
老人低缓的声音把他的神志唤回来:「这就是『幻』。」
幻术罗离当然也知道,五界也有很多人修练幻术,但是这麽强大的幻术,罗离别说见
过,连听也没听说过。
「这也是『幻』。」
老人依然连手指都没动,忽然一张桌子就出现在素琤面前。桌子上还摆着一只花瓶,
瓶里插着几支鲜花,幽香馥郁。
素琤伸手端起那花瓶,微微倾倒,便有清水从瓶中流出来。
水淌过手背,清清凉凉。
这也是「幻」?
罗离怎麽看都觉得难以置信。
「你们在这里所见到的一切都是『幻』。在五界,你们称这里是『异界』,可是当大
神最初创建这里的时候,她称这里是『幻界』。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连我们
自己都快要忘了……」
老人停下来,不知为何,他的神情忽然有些凄凉。
罗离满心都是疑问。
他知道素琤一定也是同样,但她却没有问,只是等着老人继续说下去。
「我们,本是大神最初的孩子。」
老人慢慢地向後转身,望向远处。
那里,原本只是一片空白,渐渐的,浮现出茫茫的碧色。
湛蓝的天空,飘浮着几缕白云,金黄色的阳光暖暖地照着大地。
清澈的溪水淌过苍翠的山坡,溪水旁,坐着三个神态温柔的女子。
她们全身赤裸,只有乌黑的长发垂过胸前,蜿蜒地洒落草地。
可是罗离看着她们,心里却没有丝毫的猥亵。
她们看上去是那麽圣洁那麽高贵。
她们手里都拿着一团泥巴,就像三个孩子那样,专心致志地捏着泥人。
蓦地,罗离恍然明白过来。
大神,她们就是大神。
大神女娲造人的传说,他当然也曾听过,但他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女娲不只是一位。
她们捏得那麽认真,捏成一个,端详许久,觉得不满意便重新再来,一遍又一遍,不
厌其烦。
「大神格外地宠爱我们,赋予我们强大的力量。我们繁衍生息,很快,我们就成了这
个世间的主宰。当我们刚刚来到这个世间的时候,我们心思单纯,生活简单快乐。可是渐
渐的,我们的想法变了……」
第二十五章 天机
老人的目光变得很遥远……很遥远……仿佛穿过了眼前的情景,一直飘向了远古的时
光。
「我们不再满足简单快乐的生活,我们想让自己也变成神。我们用大神给我们的力量
,学大神的办法造人,很快,我们也造出了几种不同的人。」
听到这里,素琤失声问道:「那些人就是我们?」
老人点点头,「不错,那就是你们。自从有了你们,很多事我们就不用自己去做。因
为我们有不同的事情要做,所以就造了几种不同的人。後来,为了自己更加养尊处优,我
们又造了越来越多的人。那时,我们很得意,可是我们却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大神
造人,将人当作自己的孩子,我们造人,却是将人当作我们的奴隶。忍受了一段时间之後
,我们造出的人开始反抗。
「一开始,我们根本没有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我们不像大神,我们没有赋予那些人
太多的力量。可是,当战争开始,我们却发现,对手远比我们想像的强大。或许,应该说
,我们其实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麽强。
「当时没有人知道为什麽,可是现在我们已经明白了,那是因为我们的心早已衰弱了
!在我们养尊处优,自鸣得意的时候,我们已经失去了大神赋予我们的最强的力量。」
罗离听懂了他的意思。
人最软弱、最容易被伤害的是什麽?是心。当心已经不堪一击,放弃了努力的时候,
任何外在的力量都会变得无济於事。
人最坚定最不容易屈服的又是什麽?还是心。如果人的心够强大,那麽就算一时受困
於现状,也会有足够的力量支持他继续努力下去。
就算有强大的法力,但心已经退怯、已经失去了力量,那还有什麽用?
老人沉默了很久。
天空阴暗下来。
溪水干涸,山坡也已失去了苍翠。
大神们站在山顶,晶莹的泪水慢慢滚落脸颊。
她们悲伤的神情正像心碎的母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孩子死去。
不单失去生命,他们早已变了,早已不再是她们最初亲手创造的孩子。
「我们走投无路,只能向大神求助,但大神是不可能为了我们去杀死别的那些人的,
大神只能把我们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五界的人却担心我们将来恢复了力量,依
旧会对他们不利,他们要大神做出一个承诺。
「於是,大神创造了『幻界』。」
远方的景象又变了。
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山谷。
许许多多的人在山谷中沉沉地睡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身上都没有穿衣服,看上去就像一群睡在母亲腹中的胎儿。
另外的一群人站在山顶看着,商量着什麽,终於,他们像是有了决定,为首的人向着
天空中喊了句什麽。
山谷缓缓地合拢了。
就像一双巨大的手掌,将那些沉睡的人包裹在其中。
「那就是我们的真身,至今仍然沉睡在东荒的地下,你们五界人管我们叫『恶灵』。
但我们毕竟没有死去,我们的生命以『幻力』传承——我们的死亡和诞生都是『幻』。」
「『幻』?」素琤怔了一会儿,「那麽说,你们岂不是不死的吗?」
老人苦笑了一下,「那就要看,你觉得什麽才是死?一个人若是转生了,可是他完全
没有前生的记忆,那麽应该算是又一段新生命开始呢,还是算作原来的生命延续?」
素琤没有再问,她已经明白了老人的意思。
「我们的真身与这世间同寿。但是,我们的记忆却会『死亡』,当一个人一生的记忆
『死亡』,他的幻力就会转化,从空白的记忆重新开始……而在『幻界』里,会诞生一个
婴儿,那就正像你们五界的转生。也有些人坚持不肯放弃原来的记忆,已经死亡的幻力无
法转化,他们就会变成『鬼魂』……甚至,连死在了幻界的五界人,也会如此,只不过,
五界人的幻力终究不够强大,就算变成了鬼魂,也支持不了太久。」
罗离心中蓦地一动,依稀明白了什麽事。
来不及细想,只听老人又说道:「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经过那麽多次的转
化,早已没有人记得那些事。知道的,也都是听先人说的……大多数人,已完全不知道真
相,他们生活在这个『幻界』中,就像你们在五界的生活一样。可是,总还是有人知道,
知道了的,总有人觉得不甘心,不甘心的人总会想着怎样才能重返五界?五界……五界早
已经不属於我们了,我们的幻力虽然也可以进入五界,可是被五界的至阳一逼,很快就会
涣散,连转化的机会也没有。硬要回去,无非又是一次两败俱伤。唉,不过当初我又何尝
不是心心念念地想着这件事?」
老人长叹了一声。
素琤不禁问道:「现在呢?」
老人摇了摇头,「现在,我觉得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以前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但是现在我想通了。」
「什麽事?」
「为什麽大神要创造『幻界』?她们为什麽不创造另外一个世间?现在我明白了,那
是因为如果创造了另外一个世间,早晚有一天我们还是会重蹈覆辙。在这个『幻界』里,
我们没有以前那样的神通广大,可是这个『幻界』,却远比以前我们主宰的那个世间更有
生气。我们的真身虽然被封印,可是我们的心反倒活了过来。可惜,很多人看不到这些。
」
得不到的东西总觉得更好一些,这也是很多人都有的毛病。
「儇矩是如此,他硬要回去,我拦也拦不住,不过如今他大概也看开了。启归也是如
此,唉,他比他大师兄还要固执得多。他总是念念不忘那个预言,简直已入魔了。」
罗离认识儇矩,可启归又是什麽人?还有老人说的预言是什麽?他只觉得疑问越来越
多,简直快要被好奇心憋死了。
可是偏偏,一向性急的素琤这回却不急着追问了,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幸好,老人又接着说了下去:「那预言中说:『五界之第六人,因风而至,异天机,
启天路,尔等将重归天日』。当初还是我告诉了他这个预言,想不到他因此而沉迷。沉迷
也就罢了,我只怕他太不择手段。唉,第六人,第六人……大神定下的这个五芒结界,亘
古以来还没有人能够违逆,想不到竟真的有人敢逆天命!」
「五芒结界?」素琤终於开口,「就是灵石之力吗?」
「正是。当年大神创建『幻界』,同时也定下一个规则,每过千年五界必须各遣一个
使者来重新封印五芒结界。否则,『幻界』破碎,我们的真身就会醒来。五界的人绝不愿
意这样,所以,每隔千年,一定会有五个人来做这件事。」
罗离愣住。
千年浩劫的真相原来是这样?所谓的「释放出长眠於东荒的恶灵」,原来是这个意思
?
素琤也愣了很久,才问:「为什麽大神要这麽定下这样的规则?」
「这……」老人的眼中掠过一丝困惑,「从来都没有人知道,究竟为什麽大神要定下
这样的规则。」
从来都没人知道?素琤又愣住。
「既然如此,杀了我们,五芒结界就会毁去,岂不正可以唤醒你们的真身?」
是啊,罗离也在想,五界的使者再强,毕竟也只有五个人而已,杀五个人会是什麽难
事?
老人微笑道:「大神自然早已想到这点。所以这『幻界』中的人,是不可能杀死五界
人的。」
素琤蓦地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杀死我们?」
「绝不可能。」
素琤盯着老人看了很久,才慢慢地问:「那麽,以前死在这里的五界人,他们都是…
…都是……」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已想到了答案,而那答案实在太惊人!
老人沉默着,眼里慢慢流露出一丝悲哀。良久,他回答:「他们都是被自己的同伴杀
死的。」
罗离的胸口仿佛被锤子狠狠砸了一下,震得他有些发蒙。
在异界,只有五界人才能杀死五界人。
自相残杀。
为什麽?!
×××××××××××××××××××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
薄薄的云层映成淡金色,透明有如蝉翼。
风吹过草地,带着淡淡的泥土香。
这样美好的天气,让人忍不住抛开所有的烦心事,只想在草地上躺一躺,晒晒太阳,
享受那种清闲而又温暖的感觉。
穆天就正在享受。
他刚刚睡醒了一大觉,可是却还不想起来,一条胳膊枕在脑後,眯着眼睛翘着腿,看
上去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启归的脸色却比草地还绿。
他简直想不通,自己怎麽会遇上这样一个对手?
无论谁处在这样的境地里,多多少少总会有些忧急。
就算他不为自己担心,他也会为心爱的人担心。
刚开始的时候,启归认为他只不过是故作轻松。
他很清楚穆天对那个女人的感情,所以,他相信穆天心里其实急得要命。
可是,穆天居然真的睡着了。
睡得又香又甜,一整晚都打着匀称的呼噜。
启归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穆天明明为了那个女人什麽事都可以做,就算要他的命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是在
她生死未卜的时候,他照样能呼呼大睡。
世上怎麽会有这样的人?
他几乎无法相信,却不得不相信。
眼前的穆天重伤未愈,脸色憔悴,走几步路都会摇摇晃晃,可是启归却忽然发觉他比
任何时候都更加可怕。
千年之前他也已很可怕,但那时他终归还有弱点。
但是现在呢?
弱点是否还是弱点?
启归本来很有把握,因为他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可是现在他却有点动摇起来。
穆天忽然叹了口气:「这麽好的天,有人就是不肯安安稳稳地享受享受,非要自己跟
自己过不去,你说奇怪不奇怪?」
在这个幻境里,除了穆天一个人,就只有启归这麽一只鬼,穆天如果不是在自言自语
,当然就是说给那只鬼听的。
启归很想装作没听见,可是偏偏,穆天却还要说下去:「你们做鬼的也真可怜,连个
觉也没得睡,看别人睡自己不能睡,真是世间最无奈的事,唉……慢慢看吧,我再睡一觉
……」
他说着,真的翻了个身,又要睡去。
启归气得冒烟,他明知道穆天就是存心说给他听,如果他就此现身,那麽正中他下怀
,但是就算他不现身,看样子人家也真的会舒舒服服再睡上一大觉。
就在这个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半空中飘过一朵很厚的云,刚好将阳光挡住。
那朵云的形状真是很特别,就像一头长着九个脑袋的怪兽。
启归一看见这朵云,便禁不住露出了笑容。
他那张骷髅似的脸,笑起来真如恶魔一般可怕,无论谁看到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他那两只眼珠里,闪动着得意的光芒。
他已想到了一个恶毒的主意。
×××××××××××××××××××
穆天本来已经闭上了眼睛,准备再睡一觉,可是忽然,他感到了异样。
他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天空中那朵诡异的云。
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九头怪兽。
那云朵仿佛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力,周围的云彩不断地聚拢,怪兽便越来越大。
原本晴朗的碧空,顷刻间阴云密布。
天色更暗,就如同暴风雨即将来临。
穆天站了起来。
他本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就算天真的塌下来,他也会微笑地看着。
可是此刻他的脸色却忽然变得很苍白。
连一点血色都没有,整张脸似乎已经变得透明。
狂风呼啸而至。
穆天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摇晃,仿佛站都站不稳了。
这情景启归当然都看在眼里,他实在很满意,简直不能再满意了。穆天的反应正如他
的期待。穆天的弱点依然还是弱点,现在他又占据了主动。
他已不用再做什麽,只要看下去就行了。
他知道这次他必定能够彻底控制住这个人。
风更猛。
浮云早已被吹散,然而那九头怪兽却越来越大,穆天甚至能感觉到它已张开了大嘴。
就算是一头真的怪兽原本也不会让穆天感到害怕,何况那只是一朵云。但是他已隐隐
猜到藏在那朵云背後的是什麽,那才是让他恐惧的原因。
同样的情景,曾经无数次在恶梦中重演。
但是穆天始终都没有後退,因为他知道,朝任何方向都已无法逃脱。
他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身体里原本像有无数的冰针在刺,可是现在这些痛苦他都已
感觉不到。只有一个地方的痛苦越来越剧烈,已经压过了其它任何感觉。
那是他的心口。
云朵越压越低,怪兽的爪子仿佛已经压到了他的头顶,他定定地望着那头怪兽,眼里
充满了痛苦,可是他没有动。
他的表情就好像他已经完全听天由命。
他没有动,可是却有一道闪电般的光芒忽然划过!
那样绚丽的光华,恍如梦幻。
怪兽的身体在一瞬间碎裂。
刺目的白光从云朵的碎片间射出。
瞬间,穆天的眼前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当他重新恢复视力,他发觉自己又站在了百井山庄的门口。
依然还是那两扇漆黑的门,依然还是那无数铜钉,闪亮有如嘲笑的眼睛。
穆天慢慢地垂下头,竟像不敢去看那些眼睛。
他的心里有个声音,正不断地催促他离开。他真想离开,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
。
可是他没有走。
有些事他可以回避一时,但是不可能回避一辈子。
所以他只好等着,等着去面对。只是这等待实在太煎熬。
终於,门轻轻地响了一声。
穆天抬起头。
流玥从门里慢慢地走出来。
还是那一身淡蓝的衣裙,可是穆天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经变了,她已不再是那个素如
雪莲的祭师。
她的眼神那麽痛苦那麽绝望。
她在里面究竟看到了什麽?穆天已不必问。
他现在只想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但是他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个木头人,动也不会动
。
流玥一直走到他面前,然後停下来。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眼里闪动着他无法分辨的神情,就像在看一个极熟悉,却又
极陌生的人。
周围极静。
静得穆天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仿佛要从胸膛里迸出来。
他想说句话,可是张开嘴又顿住。
该叫她流玥呢?还是叫她苏泠?
他不知道,他心里太乱,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地。
这时候,流玥向後退了一步。
她依然盯着他看,可是她的姿态仿佛在说:我不想再看见你!我要离开你!
「别走……」
穆天本能地伸出手。
但是流玥格开了他的胳膊。
她那麽用力,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推开去。
连她自己也踉跄着,跌向阶下。
穆天扶住她,但她用力挣开。
挥起的一只手,「啪」一声扇在他脸上。
那麽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晏……」
她叫他的名字,整整隔了千年,又叫他的名字,却还是那麽悲伤那麽怨恨的声音。
「为什麽?为什麽你会做这种事?」她轻轻的喃喃的,难以置信又痛苦到了绝望,「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你骗我……为什麽?」
她慢慢地摇头,後退,一步,又一步。
穆天伸出手。
她挣开,又後退。
衣角从他的指间轻轻滑过。
难以言喻的惊恐涌上他的心头,眼前的一切如此熟悉,时空仿佛在瞬间截去了那千年
的间隔,一切都只是重演。
他从来不敢回想那一幕。
可是那一幕从来没有从他心里消失过。
那从他指间滑过的衣角。
还有她的生命。
她受着重伤,可是她不要他救,宁可死也不要他救。
他只能看着她死,束手无措,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脸庞一点一点地失去颜色。他有
那麽强的法力,可是有什麽用?她用尽全力抗拒,她宁可死。
穆天扑过去抓住她。
她想要挣开,但是穆天不让她挣,他用力抱住她,双臂紧紧地锁住她的身体。
「别……」
他只说了一个字,那另一个不祥的字却涩在喉咙里,怎麽也发不出来。
流玥依然在挣扎,但箍住她的臂膀那麽有力。
他深深地埋下脸,贴着她的耳畔,轻轻地说:「我错了。你是对的,是我错了。」
他终於说出这句话。
曾经,这是一句他宁死也不会说的话,就算他心里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他也绝对不会
承认。
他是帝晏,至高无上的神君帝晏。
他身上流淌着世间最高贵的血,他是天下第一的剑客,他几乎就是完美的化身。
他可以死,却绝不能错。
曾经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说这句话,可是现在他才发觉,说这句话其实也不算太难
。
「你是对的,你一直都是对的,就因为我太自负,才会犯下这样的错。原谅我……不
,不原谅也可以,你想怎麽样都可以,只要……只要你活下去,别再……就那样走……」
他低喃的,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说着。那是千年里,他在心底反反复复说了无数遍的话
。
流玥渐渐停止了挣扎。
又过了很久,她轻轻抽出胳膊,慢慢的慢慢的绕过穆天的身体,抱住他。
风已止住。
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静静照着默默相拥的那两人。
第二十六章 逆天命的人
启归的脸上裂开一道诡异的口子。
那是他的嘴。
他在笑,畅快地笑。
别人大笑的时候,会露出牙齿,露出舌头,他什麽都没有,看进去只是个黑漆漆的洞
。
这是骷髅的笑,很丑恶,很可怖。
启归自己看不见,他也不在乎,但是他能想像得出来。无论什麽人,做上一千年的野
鬼,都不会好看的。
很久以前,久到他几乎忘怀的岁月,他也曾经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少年,他也曾经爱上
过一个美丽的女子。那时他觉得一生唯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让她幸福快乐。
从什麽时候开始,一切都改变了呢?
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但是他还记得,他的妻子离去时的神情,她说,她快要疯了,因为他每天所想所做的
事情,都已和她无关。
他本来以为这世上若是还有人能够理解他,那就是一定是她,可惜,他错了。
即使如此,他也不後悔。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为了这,牺牲掉什麽都可以。
别人不明白,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真相,即使告诉了他们,他们也不肯相信。他们不相
信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不相信真实的自己沉睡在地下。
可是他不同,他已知道真相,所以,他不甘心。
永生永世的生命,永生永世的虚幻,这有多可怕?
即使曾经做错,又为什麽要永生永世去承担?
他相信仁慈的大神们不会这样对待心爱的孩子,她们一定留下了机会。
他的一生都在寻找这个机会。
不择手段,他也不认为有什麽不对。
人若要做成一件事,本就该如此。他的师父就想得太多,所以一事无成。但他绝不会
重蹈覆辙。
所以他才能支撑到现在。
可是,他的时间也不多了。他的幻力已经渐渐开始涣散,他的形体就像枯树一样干萎
,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如烟云消散。
幸好,他所要做的事,就要做成了。
人的一生里若是能够做成这样一件事,就算归为虚无,又有什麽遗憾?
千年之前,他几乎已经成功,却功亏一篑。
他虽然抓住了对手的弱点,却低估了那个人的勇气。
他会犯错,却不会屈从於过错,他远比想像更快地站起来,没有再给任何人机会。
启归有时觉得,自己甚至有点儿欣赏他。
如果换个世间,说不定他们还会成为朋友。
但他是预言中的「第六人」,所以,他们注定要成为对手。
启归相信,这就是命运。
所以,上天才会把同样的机会再次送到他面前,而这次,他绝不会再失败!
阳光依然静静地照着。
时光仿佛已凝固
相拥的两人已忘记了身边的一切。
他们虽然不说话,但是任何看见他们的人都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那份刻骨铭心的感情
。
那份感情似已浸透了他们身周的空气。
让人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难以言说的痛苦,可是,又忍不住露出微笑。
启归却只觉得愚蠢。
他也曾爱过,但是当他回想起那段感情,他只觉得愚蠢。
就好像,倘若穆天没有动感情,那麽他就会是一个没有弱点的人。
幸好,他有。
启归脸上那道漆黑的裂缝咧得更大了。
他的眼里闪动着兴奋。
网已经张开了,猎物已经落在网里,现在,只需要收起网。
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多少年。
他慢慢地抬起手,留恋似的停顿了一会儿,才又慢慢地挥了下去。
这麽缓慢的动作,连风也带不出一丝来。
幻境里也还是老样子。
阳光依然温暖。
穆天依然紧紧拥抱着怀中的人,他的脸也依然埋在她的发丝间。
流玥的双臂环过他的身体,手按在他背上。
忽然,她轻轻地抬起一只手。
她的动作又轻柔又缓慢,几乎让人觉察不到。
金黄色的阳光映着她有如牙雕的手指。
指尖闪动着乌黑的一点光。
穆天依然还是那个模样。
经过了漫长的岁月,积压了千年的感情忽然迸发,已完全将他淹没。
他听不见,看不见,也觉察不到。
静默中,淬了剧毒的针一点一点地刺向他的後背。
×××××××××××××××××××
老人已经消失。
罗离知道自己醒过来了。
梦,幻境,现实……现实只是又一个幻境?
罗离忽然觉得头很疼。
他不想睁开眼睛。睁开眼睛会看见什麽?桌子、椅子、干干净净的房间、美丽的女人
……全都是幻觉。城市、街道、人群……都是幻觉。
热气腾腾的饭菜,飘着香味,醇厚的美酒,闻一闻香气已沁入心脾。这样的景象想起
来就让人流口水。可是,吃到嘴里的究竟是什麽呢?
是幻觉?
生是幻觉,死也是幻觉。
还有什麽是真实的?
罗离的头更疼了。
他忽然明白了那老人所说的,为什麽有些人那麽执着地想要回到五界?这种感觉实在
太可怕了。喝一口水会想这水是不是真的喝进了嘴里?走一步路会想脚下的路究竟存在不
存在?
现在他的脑子里已经像绕满了麻绳,到处都是一团乱。
只有一个声音,在混乱中渐渐清晰。
素琤是被同伴杀死的。
同伴。
……不论他将要看见什麽,至少在他心里有一点永远是真实的,不会改变的。
罗离终於睁开眼睛。
他本来已经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无论看见什麽,都不要多想。可是,当他看见眼前
的景象,还是忍不住跳了起来。
跳得可真高,脑袋「砰」地一下撞在树枝上,撞得他龇牙咧嘴。
现在他已经知道,幻界里出现任何事都不会太奇怪,所以如果睁开眼看见一头怪兽,
他也不会太吃惊。
他看见的,当然不是一头怪兽。
只是一个人而已。
那人靠坐在树下,面容清隽,银发夺目。
他距离罗离只有几步远,罗离撞到树枝,落叶纷纷而下,他当然不可能没有看见,然
而他居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专心致志地擦着手里的剑。
「翼风!」
罗离禁不住喊了出来,眼前的人竟是翼风!
他心里一下子充满了兴奋和激动。
算来,自从山顶一战同伴们失散,不过也就四五天而已。可是这短短四五天当中,实
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致於回想起来,就好像已过去了很久。
「醒了?」
翼风终於抬起头,他的声音还是冷冷淡淡的,但他眼里却也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你……」罗离觉得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要问,可是一时间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後他发觉了另一件事。
他睡着的时候是在一个干干净净的房间里,桌上摆着酒菜,对面还坐着一个美丽的女
子。可是现在他却站在一棵大树底下。这棵树枝叶繁茂,看上去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罗离见过这棵树。
只不过,上一次见到这棵树时,旁边还有另一棵树。两棵树长得一模一样,只除了一
棵的树冠向东延伸,另一棵向西,就像中间竖了一面镜子。无论谁看见这麽样两棵树都会
情不自禁地多看几眼,所以罗离也就记得特别清楚。
但是现在,另一棵树已不见了。
罗离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麽事情——没有城市,没有街道,没有那个女人,他只不过
是进入了幻境。
还是,眼前这个才是幻境?
罗离一下坐在地上,抱住脑袋。无论经历什麽事,都没有惊讶,只有困惑和怀疑,这
种感觉可真要命。
翼风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擦手里的剑。他本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在他看来,世上
的人说的绝大多数都是废话。但是,他却忽然说道:「只剩下六十五天了。」
罗离抬起头。
翼风没有看他,又说:「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在六十五天里,找到灵石,重新封印
。」
罗离慢慢地清醒过来。
本来他的脑子里全是乱麻,现在终於有一只手将它们梳理出头绪来,虽然并不能完全
理清,但是至少他已明白自己该做什麽了。
他问:「你怎麽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本来一见到翼风他就该问,可是居然到现在他才想起来。
「这几天我一直陷在幻境里。」
翼风只回答了这麽一句话。
罗离等了半天也不见他继续说下去,忍不住问:「然後呢?」
翼风抬头瞥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问得很多余,但还是回答了:「我挣脱了。」
我挣脱了。
只有这麽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但,罗离已能够想像其间的惊心动魄。因为他已经见过那些幻境,如果换作了是他自
己,能不能挣脱出来?他真的不知道。
是谁设了幻境?
在幻境里,翼风经历了什麽?
他又是如何识破了幻境,挣脱出来?
这麽多问题,罗离真想揪着翼风,一个一个问清楚。但他还来不及开口,又看见了一
个人。
那个人来得可真快,罗离刚刚才看见她出现在远处,转眼她已经到了眼前。
这麽快,是因为她「飞」过来的。
当然,不是她会飞,是她骑着一头会飞的巨兽。
巨兽比那棵树还要高大,可是骑在它背上的人轻轻一跃就跳了下来,轻盈得就像一片
叶子。
「我算着,你也该醒了!」
罗离觉得这个声音非常耳熟。可是巨兽就像一大片乌云,将光线都挡住了,所以罗离
过了一会儿才看清她的脸。
「玉叶!」罗离叫了出来,无论他怎麽想都不会想到,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居然是玉
叶!
玉叶挥了挥手,那头巨兽便冲天而起,瞬间已不见了踪影。
「昨天晚上休息得如何?」玉叶笑着问道,还故意眨了眨眼睛。
罗离想起那个美丽的女人,不仅愣住:「那个……那个是……」
玉叶点点头说:「没错,那是我设的幻境。我猜你一定很喜欢吧?」她一面说,还一
面带着诡黠的笑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罗离忽然觉得头又有点疼了。
他只好绷着脸说:「只可惜我实在太累了,所以一进去就睡着了,真是辜负了你的一
片好心。」
他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谁知玉叶反倒好像吃了一惊,愣了一会儿,才问:「一进去
就睡着了?」
罗离说:「是啊。」
玉叶又问:「你那时没有见到翼风?」
罗离不明白她这麽问是什麽意思,只好照实回答:「我刚才醒过来才见到他。」
「那你昨晚是不是做了梦?」
罗离听了她问这句话,才知道昨晚的梦并不是她造的幻境,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他
说:「是的。」
他把那个梦中的情景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
本来他还很想问问玉叶,他在梦里听那个老人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但是看见玉叶
脸上的神情,他没有问。
玉叶原本一直带着笑容,可是越听他说,她的神情就变得越严肃,甚至有些阴沉,仿
佛她遇到了极大的麻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自言自语地说:「居然能穿透我的幻境,好强的『梦境之术』…
…不是我爹的,启归……早已经死了啊,除非他又找到新的力源……那又会是谁呢?」
罗离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你在说什麽?」
玉叶还没有回答,翼风却说:「我知道。」
他是对玉叶说的。
「那个人叫顺影。」
「顺影?」
翼风点点头,他很少说话,但是当他开口,就一定很有把握。「他的法力和剑法都很
高。我困在幻境时,他曾经侵入过我的梦。」
他这样说的时候,眼里居然露出了一丝痛苦之色。
如果说,穆天是一个很善於掩饰感情的人,那麽翼风简直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在罗离的印象里,他连偶尔开句玩笑也是一脸冷淡。
他在幻境里究竟经历了什麽,才会让他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玉叶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问道:「你见到了造梦人?这麽说,你破了他的『梦境之术
』?」
翼风说:「是的。」
玉叶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梦境之术』是幻力的至高境界啊……在我听说过
的人里面,你还是第一个能破解的人。难怪穆天说,如果五界有一个人能够胜过他,那就
一定是你。」
翼风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我能够破解『梦境之术』,是因为有人告诉过我破
解的办法。」
玉叶一怔,然而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当然也知道为什麽那个人能够知道如何破解「梦境之术」。
因为他自己曾经陷入过那种幻术。
玉叶当然很清楚这种幻术的可怕,罗离所见到的梦境只不过是它最简单的一种情形,
它真正的可怕在於它几乎能够穿透任何力量,在任何情形下篡夺人的意志,让人相信它,
屈从它。
她原本以为这幻术无人可以破解,可是她错了。
那个人要多少次回想当时的情景,才能想到破解的办法?那些记忆有多可怕多痛苦,
外人绝无办法体会得到。是什麽力量在支撑他?
过了很久,玉叶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的叹息里似包含着许多惆怅许多心事,却无法
说出来。
翼风看着她,欲言又止。有些话,多说无益,不如不说。
罗离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们说。他有很多地方都听不明白,但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问清
楚的时候。每个人都有很多事情要说,他也是。他已经忍了很久,这时候他终於忍不住说
:「盈姜被人抓走了!」
翼风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
玉叶也没有,她说:「我知道,清浚抓走了她。」
「清浚?」罗离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是我师叔的弟子。百井山庄毁灭之後,他是唯一逃过那一劫的人。唉……只怕他
也是受人利用,他本是一个不知道真相的人。」
「不知道真相?」
「他不知道我们『幻界』的真相,他以为我们和你们五界不过是阴阳之异,所以不能
相容罢了。」
罗离怔住。
「他……不知道?」
玉叶默然片刻,露出一丝苦笑:「本来就没有几个人知道。就好像精通幻术的原本也
没有多少人,你们五界难道人人都有你们那样强的法力麽?」
当然不是,五界中的大多数人,也都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人,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
「再说,知道了……又有什麽好?很多人就算知道了,相信了,却也受不了,到底,
不是疯了,就是宁可死去。还不如不知道。」
罗离明白她的意思。
他只是在梦境里,听说了一遍,还在将信将疑,但是当他再看这个世界的时候,一切
都已不同。
所看见的一切,所听见的一切,所触摸的一切,全都变得可疑。
而他还不是异界人,他是一个五界人,他总算还有一个真实的底线在。如果这个底线
也不存在,他会怎麽样?他实在不敢想像。
「但是你……」他注视玉叶。你知道真相,你是怎麽能够忍受下来的?
玉叶环视四周,良久,然後回答:「我知道总有些东西是真实的——重要的并不是我
看到的那个东西,而是我看到了什麽。那就足够了。」
这句话实在有点怪异,但是偏偏罗离立刻就明白了。
风也许是虚幻的,但轻柔的感觉却是真实的。
酒也许是虚幻的,但醇香的感觉却是真实的。
也许所看见的一切,所听见的一切,所触摸的一切,都并非所看见、所听见、所触摸
的那样,但所经历的却是真实的,所有的感情也是真实的。
因为时间是真实的。
无论异界还是五界,只有这一样是完全相同的,那就是时间。
「但是如果忘记的话,或许会更快乐?」
「或许吧。」玉叶微笑,「也许有一天大家都会知道真相,也许永远都不会有这麽一
天,但是,一定要有人把真相传下去。」
她说得很轻松,但是这句话的背後,却有着一般人连想也不敢想的勇气和信念。
风轻轻地吹着,撩动她的头发,丝丝袅袅。
她看上去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子,可是,她却有那麽大的勇气。
罗离忽然想起,在梦境里,那个老人说过的话:「这世上原本就有一样东西,远比力
量和剑法更强大。」
现在他明白那是什麽了。
玉叶捋一下鬓角,「我们走吧,去救盈姜之前,得先去把穆天和流玥找回来。」
罗离大喜:「穆天……他们还好吧?」
玉叶微笑:「还好,他们都困在幻境里。」
罗离想起来,对了,在异界,他们不会死去。
现在他的心情轻松得多了。
但是有件事他一直不能完全确定。他悄悄地问翼风:「穆天那家伙……真的是帝晏吗
?」
翼风面无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三个人走出好远一段路,他才回答:「去问那
家伙自己吧!」
这正是罗离想要的回答。
前方很快就没有了路。
四周都是带刺的灌木。罗离一面用刀砍开枝条,一面还是忍不住想:这都是假的?这
麽真实……怎麽可能都是假的呢?
差点撞上了玉叶的背後。
她忽然站住,脸色苍白,就像看见了什麽可怕的事。
但是罗离看到的除了灌木丛还是灌木丛。
「怎麽了?」
玉叶不说话,似乎正在努力分辨什麽。
过了会儿,她问:「翼风,你能感觉到幻境吗?」
翼风凝神,终於摇头:「不能。怎麽了?」
玉叶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声音也开始颤抖:「启归的幻力突然变了……」
翼风问道:「流玥?还是穆天?」
「是穆天。我感觉不到他的法力,他的意志好像已经完全散了……我怕……他会死!
」
罗离一惊,「不是说,五界人不会被……」
他忽然止住,因为他已经想到了那个惊人的答案。
五界使者只会被同伴杀死。
那就只有……
「不是流玥。」
罗离来不及松口气,玉叶接下来的回答更让他大吃一惊:「在『幻界』,谁都能杀死
穆天。因为他原本就在『五芒』之外……他是『逆天命的人』!」
×××××××××××××××××××
穆天没有动。
那根毒针还没有刺入他的肌肤,然而他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这个天下无双的剑客,
似已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因为早已有另一根毒针刺入了他的灵魂。
那才是致命的。
现在,启归距离他一生的愿望只差那麽半分。
只要再有半分,毒针就会刺破穆天的肌肤,这个不可一世的剑客就会成为一具行屍走
肉的傀儡,任人摆布。
阳光还是那麽温暖。
流玥指尖乌黑的一点光似已触到了穆天後背的衣裳。
穆天还是没有动。
然而,奇怪的是,流玥居然也没有动。
她的手指只要往下再压一丁点儿,可是她却忽然定在了那里,就好像有种神秘的力量
止住了她。
启归愣住。
有人?
不,没有。幻境依然宁静有如无风的井水。
启归陡然醒悟,蓦地大喝一声,显形——
「别动。」有人说。
那声音很低,就好像水面轻轻带起的一点微风,可是偏偏,这声音好像蕴含了可怕的
力量,启归听见这个声音,居然真的站住,不动。
穆天的脸依然埋在流玥的发丝间,他的双臂也依然紧紧地拥抱着这个女人。
他的身影看上去充满了依恋和痛苦,仿佛他想要永远都这样拥抱着她,永远都不放手
。
可是,他的声音却是那麽冷酷。
冷酷得绝不带一丝感情,连启归都觉得心头一阵寒意。
这声音说出来的任何话都是绝对的命令,没有人敢违逆!
启归绝望地发现,他居然也不敢。
所以他只好等着,就像一只蝼蚁,等着任人摆布。
他和一生的愿望曾经只有半分的距离,可是却眼睁睁地擦身而过,现在他已不得不面
对失败,耻辱、愤怒、悲伤、绝望一起涌来,几乎让他发狂。
对手明明已经陷入绝境,可是他偏偏就是能够反败为胜,启归怎麽想都想不通他是如
何做到的?
穆天的手微微地动了动。
他怀中的女子猛地颤抖了一下,忽然,她的身影变得透明,然後就像一串气泡般在阳
光下破碎!
穆天终於抬起头,他脸上的表情怪异极了,仿佛很痛苦,很茫然,又仿佛很疲倦。
但是启归知道,现在无论用任何招术对他都没有用了。
启归冷笑:「有人说你是最冷酷无情的人,看来你果然是的。」
穆天没有作声。
「想不到你对最心爱的女人也一样下得了手。你知不知道,如果刚才你失误了,那麽
你已经亲手把她杀死了?」
穆天淡淡地说:「我知道。」
「你知道?」
「但我绝不会失手。」
启归大笑:「千年之前你也如此,结果怎样?这一次你不过是运气好!早晚你还是会
失手!」
穆天说:「你错了。」
「错了?」
「我没有失手,不是因为我运气好。」
「那是因为什麽?」
「因为你犯了一个很愚蠢的错误。」
「哦?」
「你重演了千年之前的一切,重演得实在太逼真了,逼真得连我也分辨不清。可是你
错也错在这里。你以为,让流玥想起千年之前的一切,就会让那一切重演?」
「难道不会吗?」
「当然不会。」穆天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奇异的笑,「只有愚蠢的人,才会重复过去。
流玥当然不是愚蠢的人,绝对不是。」
启归咬牙道:「你就这麽有把握?」
「我有。」穆天平静地说,「因为她是我爱的女人。」
启归的脸扭曲着,说不出的诡异。他当然无法理解穆天的话,因为他从来也没有真正
拥有过这样一份感情。只不过,他忽然明白自己输在了哪里。
一直以来,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是不是高估了穆天对那个女人的感情?
他没有高估,他始终都低估了。
他以为穆天能够在幻境里呼呼大睡是因为他没心没肺。
他自己早已经变得无情,所以他对任何人都会往无情的那一面去想。
可是他错了。
穆天绝不是无情的人,他只不过是太多情,所以他早已将自己置於死地。
他绝不能将流玥抛下不管,可是他却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破幻境,就算他自己仍然能
够冲出幻境,他也没有十分的把握同时救出流玥。他对那个女人用情太深,所以就算只有
一分危险,他也不会冒险。
有时候他的胆子大到不可思议,可是有时候他却又比任何人都谨慎。
他全然不知道流玥的安危和境况,当然他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何况,他也知道对手的
目标始终是他,所以只要他还在对手的掌握中,流玥就会多一分安全。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对手自己露出破绽。
他本来确实是没有什麽胜算,只不过他的耐性比对手好一点儿。
现在,他果然等到了。
启归简直是急不可待地把机会送上了门。
现在他已经知道流玥没有被幻境控制。如果她被控制了,对手就绝不会用幻影。所以
,现在他已用不着坐以待毙。
启归怒吼:「你别得意!不管用多少时间,几万年也好!我们肯定会回去的!等着瞧
——」
「哦,果真如此……」
穆天伸个懒腰,露出一脸惫赖的笑。
「几万年以後,关我屁事!」
×××××××××××××××××××
幻境已经消失了。
穆天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实在也有点累了。
可惜,他这个哈欠没能够打完。
他的嘴刚合上一半就又张大了,更大了一倍,眼珠凸得快要掉到地上。
他的面前点着一堆火,火上架着树枝,树枝上串着大块的肉,已经烤成金黄色,滋滋
地渗出油脂,那股香气仿佛能把人十辈子的馋虫都勾出来。
穆天忽然觉得头很晕,饿得头晕。他已经整整一天没吃过任何东西,肚子瘪得像个空
麻袋,闻到这股香味,他怎麽可能不头晕?
可是等他看清楚火堆旁的人,他的头就更晕了。
火堆旁一共有三个人,两男一女,全都春风满面,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这三个人他当然都是认识的,而且熟得很。
「你你你们……」
原本一向都能说会道的穆天忽然好像舌头打了结。
「呃!」罗离打了个饱嗝,摸摸肚子,一脸心满意足的神情,转过头看看翼风,道: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只要一闻到烤肉香,这家伙肯定会蹦出来的。」
翼风没有说话,他依旧神色淡然,可是仔细看去,也好像有点憋着笑的模样。
玉叶抽出匕首割下一条肉来,叹口气说:「唉,有的人就是天生好福气,本来再晚一
步,我们就刚好就分完了。没办法,我省一口出来吧,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穆天再也听不下去了,再听下去他的口水就会流到前襟,他绷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到火
堆旁边坐下来,伸手把架子上的整块肉都拿下来,狠狠地咬了一口,差点把自己的舌头都
咬到。
吃了几口,肚子填上了底,他终於开口,脸还是绷得像块磨刀石,「我们是朋友吗?
我怎麽不知道?」
玉叶瞪眼,「你说什麽?姑奶奶大老远跑来,你居然说我不是朋友?你倒再说一遍试
试?」
穆天立刻瘪了,瘪得就像一个戳破的皮球,他摸摸鼻子,苦笑道:「我困在幻境里,
你们居然就在这里……」
没等他说完,玉叶立刻就接了上来,「对啊,我们可辛苦了!我们还得拣柴、还得生
火、还得烤肉……我们这麽辛苦是为了什麽呢?就是为了吃饱了好去救你嘛!」
她每说一句,罗离就在旁边使劲点点头。
穆天的鼻子嘴巴眼睛都皱到了一块,倒好像手里的不是烤肉而是黄连。这些话听起来
真耳熟,好像以前他常常这麽说的,现在全还回来了。
这就叫现世报。
玉叶又有点不忍心了,憋着笑说:「我们知道你已没有危险。」
罗离附和:「没错没错。区区一个幻境怎麽困得住天下第一的神使大人呢?」
穆天居然有点脸红,清清喉咙问道:「流玥呢?」
「她还睡着。」玉叶向身後指了指,「她一直在对抗幻境,有些脱力。好在,我们打
开那个幻境还算及时。」
穆天当然早就看见那片淡蓝色的裙角,他这麽问不过是想岔开话题。可是听到玉叶的
话,他实在忍不住又瞪起眼道:「是你们打开了那个幻境?」
「没错。」
「那你们为什麽不顺手打开我的那个?!」
这回居然轮到翼风开口,他瞟了穆天一眼,淡淡地说:「你自己有手有脚,你想出来
自然就出来了,你不想出来,我们为什麽要多费力气?」
穆天使劲揉着鼻子,揉得鼻子都红了,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玉叶站起来说:「我们上路吧,到蒿墟有二十天的路,我们要快一点儿才行。」
一行人走出很远,穆天好像才终於缓过这口气来。
他喃喃:「为什麽倒霉的总是我?」
「想知道为什麽?」翼风微微笑着,凑近了一点儿,「那是因为你小子平常实在是太
拽了,所以大家看着你不爽都觉得特别爽!」
第二十七章 旧事重提
走出灌木丛,玉叶召来几头骑兽。她抱着流玥骑上去,走在了最前面。
穆天一直看着她。
玉叶为什麽会回到这里来?当然不会因为思念故土。她从出生就在余峨,又已在余峨
生活了那麽多年,对这里本没有多少感情。
那她究竟为什麽会回来呢?而且她一回来就赶着来帮他们,她为什麽要那麽做?
穆天没有问。
因为其实他心里以很清楚原因,然而他却不知道玉叶真的如实回答,自己又该怎麽说
?所以他只好装傻。只是他又亏负了一个人,他心知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偿还,这种感觉也
有点发涩。
翼风上了骑兽,他和穆天并肩走在一起。
他当然看得出穆天神情间似乎有很多心事,但是他什麽也没有问。这些天流玥是不是
一直和穆天在一起?他们经历了一些什麽事?又为什麽会被困在幻境里?这些他也全都没
有问。
他只是问:「你的伤怎麽样?」
穆天道:「还好。」
翼风便不再说什麽了。
他们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但在需要的时候,他们也会一直沉默地相处。
罗离对这情形觉得很奇怪,只有真正的知己好友,才有这样的默契。可是这两个人究
竟怎麽会成为朋友的?他们无论是身份还是性格,实在都天差地远。只除了一点,他们都
是绝世剑客。不过这後一点,倒是更可能让他们成为敌人。
俗话说的,一山不容二虎。
当年人人都那麽兴奋地等着看两只老虎打架,谁知道,这两只老虎不但没打起来,居
然还玩成了朋友。
罗离越想越好奇得要命,但是他也知道眼下不是刨根究底的时候。
他追上玉叶,问:「蒿墟是个什麽样的地方?」
这是个很普通的问题,然而玉叶却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在最北方。」
她的话答非所问,而且她在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朝後面望了一眼,但是罗离正想着
自己的事,所以完全没有留意到。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个地方,对清浚来说有什麽特别的吗?」
玉叶反问:「为什麽这麽说?」
罗离有点儿奇怪,他觉得这是显而易见的事,玉叶那麽聪明的人又怎麽会想不到呢?
他心里也隐隐感觉玉叶似乎不太愿意谈起这件事,但他一时没有细辨。何况,他也不是一
个很容易会怀疑别人的人。
所以,他回答:「他非要逼我们去那个地方,一定有什麽原因吧?」
玉叶说:「大概他想在那里了结。」
「了结什麽?」
玉叶又不回答了,默然片刻,她说:「那个地方,有些特别的力量。」
「特别的力量?」
「是啊。」玉叶想了一会儿,想怎麽回答才能让他听得明白,「『幻界』的一切都是
靠幻力支撑的,主要是大神的幻力,大神的幻力让我们『存在』。当我们『死』去的时候
,幻力不会消失,只是转化为下一次『生』。」
罗离点头,「明白。」这些他都已经在梦境里听那个老人说过了,所以不会觉得惊讶
。
「但是,有的时候,不是全部的幻力都会转化为『生』,一部分的幻力转化了,另一
部分散落在这个幻界里。我们的修炼,就是为了能够将这部分散落的幻力再收集起来,转
化为我们自己的力量。」
罗离有点明白了,「你是说,蒿墟散落了很多这样的幻力?」
玉叶点点头。
「那里曾经死去过很多人?」
玉叶犹豫了一下,又点点头。
还好,罗离没有再追问,那都是些什麽人?
他在想别的事情。
那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很久,他终於问出来:「我们五界的人如果在这里死去的话,也
会化成幻力吗?」他说话的声音甚至有点微微的颤抖,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希望听
到什麽样的回答?无论哪一种回答,都会让他很难过,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想知道答案。
玉叶说:「也会。但是这种幻力很弱,要不了几天就会彻底消散,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在他死去之後不久,就有一个幻力很强的人将他收集起来,那麽他的幻力也许
就能存在很久。」
想要让一滴水不干涸,有什麽办法?
回答就是,将这滴水汇入大海。
罗离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如果幻力存在,那是不是就表示她还活着?」
玉叶并不明白他为什麽这样问,她摇摇头说:「不,他还是死了。」
「为什麽?」
「他的身体已经死去。」
「可是她的灵魂还活着。」
「不,他的灵魂也已经死去,只不过他的记忆汇入了别人的记忆。如此而已。」
一个人究竟怎样才算活着呢?
罗离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当一个小孩子刚刚开始想要明白什麽是「生」和「死」的时候,他从大人那里得到的
最常见的回答也许是:一个人死了就是我们永远永远都不能够再见到她了。
这麽说或许也不能算错。但是反过来想,如果我们还能够见到这个人,她就算是活着
吗?
那麽画像上的人,算不算活着?当然不算。
甚至,如果她的身体还活着,可是她不能够思考、没有知觉更没有感情,她能不能算
活着?
不能算。因为她的身体里已经没有「灵魂」。一个完全没有了「灵魂」的身体,就不
能算是一个活着的人了。
如果身体的延续就能够算作生命的延续,那麽当身体归为尘土,尘土中又生长出新的
生命,物质不灭,生生不息,是否「生」就是永恒?是否每一个人都是永生不灭?当然也
不是。
甚至,记忆的传递也不足以完成「生」的传递。如果一个人把她经历的事记下来告诉
了另一个人,是否就算是传递了记忆呢?可惜,这样传递的只有那些事,而没有那些事情
背後的感情。所以,只有记忆仍然不够。
那麽,当你身边的一个人活着,或者死去,究竟有什麽不同呢?
或许是,当你想要对她说话的时候,她再也不会回答。
或许是,当你想要对她微笑的时候,她再也不会回以微笑。
或许是,当你想要她分享你的欢乐和悲伤的时候,她再也不会和你一起欢笑,一起流
泪。
当她活着的时候,她能够以她自己的情感,回报你的情感,而在她死後,你永不会再
有这样的机会。
情感当然绝不会凭空而降,但情感却可能是一个人分辨「生」与「死」的终极。
如果,这就是「生」与「死」的区别,那麽幻界的「生」与「死」和五界就没有任何
不同。
幻力可以转化为下一次「生」,可是那下一世的人却已没有了过去的记忆和感情。就
算找到那个转世的「她」,可是她也已不会再露出同样的微笑。
那个能够分享欢乐和悲伤的人,终归已经不复存在。
罗离沉默了很久,终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所以,她已经死了……」
玉叶问:「你在说谁?」
这次轮到罗离默然不答。
玉叶等了一会儿,说:「你也不用太担心,盈姜不会有事的。」
罗离听了当然很高兴,但他又忍不住问:「你怎麽知道?」
玉叶笑道:「我就是知道。」
这句话通常都表示:甭管信不信,都不用再多问。
罗离也只好闭嘴。
走了一段路,玉叶忽又说:「盈姜……实在是个很好的人。」
罗离说:「她是的。」
不管他能不能坦然面对那份感情,这点他都绝对不会否认。
玉叶又说:「她看上去比谁都快活,可是我总觉得,她的心事比谁都重。」
罗离沉默。
骑兽的四蹄踏在石子路上,发出怪异的声音。
药师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又浮现在他眼前,翻起的肉瘤像永远流淌的鲜血,永无止境
的痛苦仿佛也烙印在他的身上。
带着那样的伤,无论换作谁,都会有永不能解的心事。
可是她的脸上,依然有着明媚如春风的笑容。
罗离发觉,自己从来就没有能够将那笑容从心里抹去过。
问题在於,他也不可能坦然接受。恐怕,永远都不可能。当然他也可以自私一点儿,
接受下来再说,但他过不去自己这关。而且,这样她也不会快乐,如果有一天,那笑容竟
在他眼前磨尽了,那……
所以,罗离想,等救出她就离开吧。
当然,无论如何要先救出她。
玉叶看着他,好像觉察到什麽,慢吞吞地说:「就不知道,谁能帮她解开心事?」
罗离叹口气,「不知道……希望会有那麽一个人。」然後他又沉默。
「如果因为她是人族的话,我倒是可以……」
罗离一怔,然後才看清身边的人。
在他沉默的时候,翼风和玉叶已经走出很远,他身边并行的人不知何时变成了穆天。
他明白穆天的意思。
如果因为人族的寿命太短,那麽可以让她变成神族。穆天当然因为听见了他们刚才说
的话,才会这麽说,他当然也是世上最有把握说这句话的人。
但是,对这样的好意,罗离能怎麽回答呢?他只好苦笑。他本想一直沉默下去,但不
知为什麽,过了会儿,他却又开口说话。
「她过去是……」
罗离自己也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从任何角度说,他都绝对不应该把盈姜的秘密告诉另
外一个人,盈姜也绝对不会想让自己的秘密被更多的人知道。他本不是这种多话的人,可
是,他却告诉了穆天。
那或许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把穆天当作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朋友。
也可能还有这样的意思,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够帮助盈姜解脱那种永无休止的痛苦,
那也只有穆天了。
可是穆天却一直不说话。
他当然不是一个没有担当的人,就算罗离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也能确信这一点。就
算他一天到晚都嬉皮笑脸,真正该做的事一点都没含糊过。
可是他为什麽不说话?
他不说话,罗离只好自己开口问:「她的事……你怎麽看?」
罗离最希望听到的回答,当然是:「这件事不难,交给我就行了,你尽管放心。」但
是他看到穆天脸上的表情,就已经知道不会听到这种回答。
穆天脸上的表情十分奇怪,好像终於明白了什麽事,又好像遇到了什麽万分为难的事
。
罗离已经开始失望的时候,穆天终於回答了,他说:「这件事本来不难。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把她从原来主人那里救出来的人,为什麽没有替她疗伤呢?据我所知,他们
本就是药师里最隐秘的一族,要从他们手里救出一个药奴难如登天。这麽难的事都能做到
,为什麽没有把事情做到底呢?」
罗离愣住,怎麽也没有想到他会问出这麽一个问题,这问题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过。
「还有……」穆天的神情变得更加奇怪,「她的身份瞒得过别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
瞒过人君。为什麽人君会选中她呢?」
这问题罗离倒是想过。
因为他也曾经感觉到奇怪,为什麽人族药师的力量似乎特别弱?人族的寿数虽然短暂
,药师的力量却是与法力无关的。盈姜虽然是一个很好的药师,但她肯定不是人族中最好
的药师,绝对不是。
那麽,为什麽人君会选中她做使者?他始终都不明白。
现在,穆天又提出了这个问题。
罗离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从後背慢慢地升上头顶。
不是因为这问题本身,而是因为穆天的那种语气。
他并非真的在问,而更像是在提示什麽。
他在提示什麽呢?
「你放心,」穆天微笑,「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罗离终於听到了他期待的回答。
可是,他却丝毫都没有感到期待中的安心。
不知为什麽,他忽然觉得穆天嘴角勾起的弧度有种说不出的冷酷。
×××××××××××××××××××
休息的时候,穆天过去给流玥把脉。
他握着流玥的手腕很久,久到任何人都能看出他根本就没在把脉,他只不过呆呆地看
着她,目光很温柔,也很复杂。
在这几天里,他和流玥经历了一些什麽事?
每个人心里都有同样的疑问,但是他自己不说,大家也都不问。
翼风也一直看着他们两人,他的目光同样很复杂。
以前,穆天的目光也常常跟着流玥转,就好像他的眼睛有根丝线,那根丝线就系在流
玥的身上,穆天从来就不掩饰,就算他明知道翼风是他的好朋友那也一样。
在掩饰的人反而是翼风,他一直都装作看不见。
也许是因为,他的感情本来就藏得比穆天更深得多。
但是现在,他好像已经有了决定,所以他没有再掩饰。他站起来,走到穆天身旁。
「她该醒了吧?」
穆天皱眉道:「她本该已经醒了,但现在却看不出有醒来的迹象。」
「她的脉相不对?」
「不,她的脉相很平稳。」
「那麽,你在担心什麽?」
穆天发了一会儿怔,他的手慢慢松开,然後移到自己的鼻尖上。
「我担心,她也许不愿意醒来。」
穆天的声音很低,但是翼风听清了他的话,而且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想起来了?」
穆天直到这时才转过脸来,正视翼风。
两个好友从彼此的目光里,都看到了相同的坦然。
其实你早就知道。
其实我也早就知道。
有些事无论多想回避,始终都无法回避,既然如此,倒不如坦然面对。再痛苦,也比
继续沉默,什麽都不做要强。
既然你我都不是怯懦的人,好,那麽让我们摊牌。
穆天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否已经知道,但是我想,很可能。」
「所以,你担心她不愿意醒来?」
穆天深深地吸一口气,点头。
翼风沉默片刻,说:「她不会。」
穆天目光闪动,「不会?」
翼风说:「不会。她很坚强,也许,比你我都要坚强,她来到这一世绝不会是为了逃
避。我想,她很快就会醒来。」
穆天看着他,不作声。
翼风又说:「她如果真的已经回想起来,那麽……让她自己决定。」
穆天沉默着,他的目光就像一潭静止的水,幽深得令人无法揣测出任何真实的想法。
良久,他回答:「好。」
×××××××××××××××××××
罗离半夜里醒来的时候,发觉穆天正坐在火堆旁边发呆。
这个人一向比谁都能睡,吃饱了就睡,就算天塌下来,他也照睡不误的。
可是,今天晚饭的时候他居然没有去抢最大的那块肉,甚至还自告奋勇地替大家守夜
,简直让人怀疑明天的太阳是不是会从西边出来。
罗离从他的神情里看到很多心事。
无论多麽善於掩饰的人,在夜半独处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来。
罗离也能猜到几分他的心事,因为他自己的心底也有着同样的秘密。
这种秘密一般人都不愿意跟别人分享,因为这种痛苦原本也只有自己能够承受,罗离
自己是如此,他看得出穆天也是如此。
可是,他却走了过去。
穆天听到他的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已经变了。
就好像在一瞬间,他已经在脸上套了个面具。
很多人都有面具,穆天的面具就是那副懒散惫赖的模样。
罗离说:「我有件事想问你……」
穆天看着他,对他郑而重之的语气有点奇怪。
罗离坐下来,把话说完:「你真的是帝晏吗?」
穆天呆掉。
他真没想到罗离问出这麽个问题。而且罗离的语气其实根本就不是需要确认,穆天稍
微想想就明白他的用意,罗离是个厚道人,他的想法太好猜了。
只是他没想到,原来几天的时间,他的身份已经普天皆知了。
到底还是有点尴尬的,只好苦笑:「妈的,我还以为能多瞒几天——我脑门上写字了
?」
罗离已经憋不住笑了,「脑门上倒是没写。不过,被人看出来了。」
「哦,盈姜?」
火光晃动,罗离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微妙地一变。
奇怪。盈姜也是,话里话外对他总有点成见。难道这两个人有旧怨?实在也不像啊。
穆天叹口气,「等回到五界,能不能……呃,我是说,能不能帮个忙?」
「保密?当然。」
穆天舒口气,笑:「真够朋友。不像某人,还跟我谈条件。」他说某人的时候,眼睛
正瞟着睡着的翼风。
罗离瞪眼:「条件?我像这种人吗?」
「不像不像……」
「……给笔封口费就行了。」
穆天呛住,一阵干咳。
罗离终於笑出来。
笑过之後,罗离问:「你要不要去睡一会儿?我替你守下半夜好了。」
穆天的伤并没有完全好,他就算笑的时候眉宇间也带点疲倦。
穆天也真不客气,说声:「好」,倒头就躺下去了。
可是躺了没多一会儿,他居然又坐起来了,说:「不行,我睡不着,我们再聊聊吧。
」
「聊什麽?」
「聊点能让我瞌睡的事。」
「什麽事能让你瞌睡?」
「……背个什麽陈词滥调给我听。你在雷邪身边那麽久,总写过过年的贺折吧?」
「哦,那个……」
「怎麽?」
罗离有点脸红,「咳,我都是找人写的,一个银铢三份。」
穆天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总算明白为什麽我每年都会睡着了。」
罗离笑道:「混差使不容易啊。」
穆天用力点头,「可不是嘛。」
罗离又道:「我可真想不到你会是这样一个人,以前我总以为你……已不像是一个人
。」
穆天手托着下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是因为这些年我已变了很多。」
是什麽令他改变?罗离没有问。
他只说:「以前,素琤跟我提起你的时候……」
穆天失声道:「素琤?」
罗离沉浸在往事里,没觉察他语气里的异样,怅怅地笑道:「啊,我老婆。没想到吧
?我这麽个人,居然会娶到那麽好的老婆。」
穆天没响,连头也低下去了。
「她和你交手过,你还记得吗?」
穆天低声道:「记得……她的剑法很高明。」
罗离依旧怅然地笑着:「那一战她念念不忘,经常跟我说……咦?你怎麽了?困了?
」
穆天苦笑,用不着装,他已经摇摇欲坠。
「那你睡吧。」罗离拨一拨火,转过身去了。
幸好,罗离是个实诚的人。
幸好。
穆天倒在火堆旁,像怕冷似的,慢慢地慢慢地蜷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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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记的时候,你反而记得清楚。
我曾经听人说过,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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