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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陷阱   对方的法力只在自己之上,不在自己之下,何况还在黑夜之中,罗离没有把握破他的 遁形术,只好回来。   翼风站在篝火旁,握剑在手。   罗离忽然明白那人为什麽退走,不是因为自己,而是觉察到翼风已经醒来。   但是翼风并没有贸然出击,因为更重要的是熟睡中的同伴。罗离这时才发觉自己可能 很莽撞,但在刚才的一瞬间,他的举动完全没有经过思考,而是出於直觉。   翼风问:「怎麽样?」   罗离说:「不知道到底什麽来路。但这个人,我在青丘见过。」   翼风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微一点头,说:「我知道了。你睡吧。」   罗离从他平静的声音听出可以放心的承诺,所以,睡得十分安心。   醒来时,天已擦亮,众人起身。   翼风如常沉默。见他没有任何开口的表示,罗离只好自己问:「怎麽样?」   翼风摇摇头,意思没有特别的情况,那个人後半夜没有再出现。   这个人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会摆出一副多说一个字也会累坏他的模样。但他也不见得 就一定不爱说话,比如他时不时会挖苦穆天。   简直人人都喜欢挖苦神使大人,除了流玥。流玥视他为无物。   罗离觉得这实在挺有意思。   之後的四天,十分平静。路上只有零星的邪兽出没,再未遇到受人驱使的怪物。依照 地图推算,距离流玥指出的小村子,只剩下不到两天的路程。   越深入异界的腹地,阴寒越重。或许是身体渐渐适应,虽然依旧带着驱不散的疲倦, 但几个人也没有感觉到更大的痛苦。   路却是越来越难走。   由泥泞的洼地一路向前,那密林地势渐渐地高上去,走过平缓的坡地後陡然拔起,像 一道不可逾越的岩石屏风。但还是得翻过去。陡峭的山石在大雨之後格外地滑,几个人虽 然不是等闲之辈,但步履也更加艰难,就连流玥的裙角边也免不了粘上了泥点。   日落时分,几个人在山顶选了一处稍平坦的地方张开结界。山顶寸草不生,燃不起篝 火,这一夜想必会分外难熬。   雨後的天空清朗,太阳就像在鼻子前面沉下去。然後月亮升上来。幽深的暗红的月光 照着山顶,看去一切都是暗暗的红色。   就像被血蒙住的眼睛看出去的景象。   罗离不明白自己怎麽会有这麽不祥的念头。在同伴们都睡着之後,他又开始擦刀。这 几天,他已经渐渐掌握到进入那种空灵境地的方法。然而这晚,他却心浮气燥,刀鞘都快 照出人影了,空灵却连影子都还没有。   他擦了刀鞘擦刀柄,擦了刀柄又擦刀鞘……终於停手。嗤!苦笑,这到底算在干什麽 ?   他站起来,轻轻跳了几跳,夜深了,还是冷。   熟睡的同伴都缩着身子。盈姜双臂紧紧抱着自己,仿佛这样可以取暖。罗离看看她蜷 在毯子下的身体,同伴中,她还是最弱的。   罗离把自己的毯子拿过来,盖在她身上。   然後走出结界。   这寸草不生的山顶也有好处,四下的情形一目了然,反倒比别处安全。   罗离也不走远,离着结界几丈远,兜兜转转地绕圈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心里总好像 有事,又想不起来的感觉。目光空洞地四下扫,不能够具体地落在某一点。   就这样,忽然扫过一样东西。   在意识到那是什麽东西之前,目光先於身形,顿住。   就像有只手将灵魂深处的弦猛然拨动,回声在心里嗡嗡震颤。   那东西嵌在石缝里,从某个角度,又刚刚好展露在月光下,映出一点亮光。   罗离停下脚步,回头,那东西又隐在暗影中。他需要回想一下,才能记起是什麽拨动 了那根弦。   是一个花纹,一个烙印在记忆深处的花纹。这个花纹,和那些最幸福的时刻维系在一 起,就算久已不会想起,也绝对不会忘记。 ×××××××××××××××××××   死亡一般的黑暗,仿佛永不会结束的夜。   黑暗的中央,暗绿色的光环像一面镜子,中心映出影像:手握刀柄的男子缓缓俯身, 从石缝间拾起一个银色的锁片。   「主人。」即使确信周围绝没有第三个人,黑暗中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得有如耳语 ,「没有问题吗?」   黑暗中没有回答,只有轻微而平静的呼吸。   光镜中,男子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用手指轻轻地反复地抚摸着锁片。   良久。   清浚淡淡地说:「下饵,就要知道鱼爱吃什麽,下对了饵,鱼就会上钩。」   「可是,那个人的力量好像比我们以为的要强。」   「哦?」清浚轻笑,「那不是正好麽?要是擦了半天火石,才发觉那块石头连个火星 都点不起来,岂不伤脑筋?别胡思乱想了,顺影,你那个脑袋瓜子,想破了也想不到点子 上!」   「是,主人。」   顺影的声音里包含着对主人绝对的恭敬和服从,可是他的脑袋瓜子却不能全然服从地 停止胡思乱想。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说:「可……」立刻住口。   清浚叹气,然後笑道:「你的舌头就和你的脑袋瓜子一样喜欢乱跑……算了,你要说 什麽就说吧,反正就算此刻不说,早晚还是管不住你那舌头。」   顺影琢磨了一下主人的语气到底有几分真心,这对他的脑袋瓜子来说还真有点难度, 所以,他就按直觉,也就是主人所说的字面意思,照直回答:「那我说了——主人有很多 机会,可是为什麽主人非要等到擦起火来?我觉得,」他停顿了一下,迟疑地说完,「我 觉得,也许有危险。」   清浚重复:「危险?」   顺影有限的理解力把讥诮当成了询问,越发任由解脱了束缚的舌头尽情发挥:「主人 ,我以前曾经听过别人说,那些五界来的人如果真的很强,那最容易杀他们的时机就是他 们刚进入我们这里的时候,因为他们的力量被阴寒压制,一下子不能够发挥,但是日子久 了,他们会慢慢适应,会越来越强,越来越难对付。所以,主人为什麽不尽早动手?非要 擦火啊擦火,万一……」他在最滔滔不绝的当口,忽然醒悟,讪讪地停下,「主人,我又 多嘴了。」   但是清浚没有怒斥,也没有嘲讽,他没有说话。黑暗中的沉默,让顺影感到惶恐。   光的中心,手拿银色锁片的男子姿势几乎没有丝毫的变化。   清浚抬起右手,轻轻弹动暗绿色的光环,就像拨动了镜子的角度,影像变了。   「顺影,还记得你是怎麽会跟着我的吗?」   顺影往光环中望了一眼,只见月光下隐约可辨的四个沉睡的人影,有点诧异主人的语 气突然变得轻快。   「当然记得!」他本打算一鼓作气开始全面的追思过往、顺便展望将来,但被清浚打 断。   「那麽,你的姐姐——你唯一的亲人被人杀死的情景,你也还记得吧?」   黑暗中一阵沉默。   第一次,顺影没有立刻回答主人的问题。他心口的伤疤被狠狠地揭开,被血淫浸的记 忆一涌而出,恨意还是如同当初一样棱角鲜明,并未随仇人的死而平息。如果能再有一次 机会,还是会把那些人再次撕碎!——在无法遏止的愤怒中,他感到些许困惑,主人提起 这件事总不会是故意让他难受的吧?   顺影记得主人如何救了他的性命,还帮他找出仇人,否则以他自己,恐怕会永生在圈 套兜来兜去。所以,他忠於主人,是自愿,不是受胁迫。   他的主人,虽然老是嘲笑他的脑袋瓜子,但从来没有故意让他难受过。就算别的人听 见都想喷饭,但他还是觉得,主人是个挺温和的人。只不过,主人身上背负的仇恨太深了 ,任何人背负着那样的仇恨,都会变得冷酷无情。   嗯?他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什麽,可是来不及想明白。   清浚忽然转身,斗篷的暗影拂过光镜,明暗之间,顺影望见光环中央,一个原本熟睡 的人影欠起了身子。   「走吧,是时候了!」 ×××××××××××××××××××   罗离手指抚摸着银色的锁片。   素琤挂在胸口的锁片。   他还记得那些欢愉的时刻,他用手把玩着这个小小的锁片。   素琤说,妈妈给我的,以後,给我们的女儿。   怎麽会在这里?   「想知道吗?」   罗离忽然听见一个声音,细若游丝,不是从空气中,而是直接传进意识里,像幻觉一 样。   「想知道素琤是怎麽死的吗?」   罗离受惊,跳起来。   「想知道的话,来找我。」   他心里还有理智,知道这是一个太明显的陷阱。然而那声音像一根钓丝,系着不可抗 拒的诱饵。他像一条被蛊惑的鱼,身不由己地咬上诱饵。   那洒饵的人,实在太清楚他的弱点!   就算是个陷阱,他也会跳进去,因为他太想知道真相。平时他可能是个很理智的人, 但压抑在他心底深处的感情太强烈,一旦爆发出来就容不下任何理智。   山峰很高,山脊起伏连绵,就像刻画在夜幕中的一道墨线。   罗离沿着山脊奔跑,那声音在前方不断地诱惑着他:「来!来找我!我告诉你,她被 什麽人所杀,又是如何死去……」   罗离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跑出了多远,他只想追上那个声音,问个明白。   前方有一块巨大的山石,他毫不犹豫地跳上去。   然後站住。   前方还是一块巨大的山石,高高地拱起,顶端站着一个人。   月亮正好悬在他身後,硕大的一轮,幽深的暗红的月光映着他修长而矫健的身影,黑 色的斗篷在夜风中烈烈作响。   罗离一见到这个人,就觉得周身的温度下降了几分。他的眼睛被斗篷的兜帽遮住,可 是罗离却分明感觉到那种像针一样尖锐而冰冷的目光。   前一瞬间还受着诱惑的心,被阴冷一激,突然冷静下来。   罗离的手慢慢握上刀柄,「你是什麽人?」   「我麽?」对方徐徐说道,「和你一样,是一个心中充满仇恨的人。」   罗离冷笑,「我的心里没有仇恨。」   「很快会有的……」兜帽下传出几声低笑,「你不是很想知道,你心爱的女人究竟是 如何死去的吗?」   听见这句话,罗离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   「其实她死去的情形,你已经见过了。只不过,你一定难以相信世间会有那样的一剑 ……想不想知道那究竟是谁呢?」   那人微微地侧过身,月光映出他嘴角冷酷的笑意。   「你很快会知道的,用不了多久——」   罗离本来一直听着他说,听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动。他意识到什麽,身形毫不迟疑地 朝那人扑了过去!   但,还是迟了一步。   那袭黑色的斗篷流沙般从他指间滑出,消失在巨石的下方。   那巨石的背後,阴森幽黑,竟是不见底的深渊。   身後传来可怖的声响,像鸟类拍打翅膀,而且是一大群,仿佛得到了号令,瞬间从潜 伏的岩石间一起飞出。罗离瞥见地上移近的阴影,眨眼间就到了背後。   他已经来不及转身。   再向前一步就是深渊,但情势绝不容他後退。   电光火石的刹那,罗离的身躯笔直地向前扑倒!   几双利爪擦着他的後背掠过。伸展巨翼的邪兽滑翔过深渊洞口,惊诧地望着那个消失 在黑暗中的身影。它们呀呀怪叫着来回逡巡,却不敢深入深渊一探究竟,仿佛对那无底的 黑暗心怀恐惧。   那黑暗,就像死亡一样寂静。   突然,从那黑暗中射出一道亮光,如同闪电一般划破了死亡般的寂静!洞口的邪兽惊 叫,拍动翅膀仓惶後退,想要躲避那个挟风跃出的男子。   青瑰刀在暗夜中划出一道绚丽的弧线。   鲜血,夹着黑色的羽毛如滂沱大雨般落下。邪兽凄厉的惨叫与庞大身躯坠地的沉闷声 响混杂在一起。那些距离稍远的邪兽惊恐地望着眼前一幕,一时竟不敢上前。   罗离稳住身形,尽力地平定喘息。   邪兽的迟疑只是短暂的一小会儿,受人驱使的它们比寻常的邪兽有着更为凶残的性情 ,不给罗离足够的空隙,它们已经再次扑上,且比前一次更为迅猛!   乌沉沉的影子,将月光都遮蔽了。   罗离手中的刀凌空劈出。   一头邪兽怪叫,重重摔在地上。   罗离以一个膝盖为支点,猛然向前翻滚而出。没有任何间歇,青瑰刀再次挥出。   宰一个是一个。   他的身上早已沾满了血,浓重的血腥气却也激起了他前所未有的斗志。然而,即使他 再强悍,难以计数的邪兽仍然像密布的乌云般将他困在中间。   终於,当邪兽的利爪在他背上抓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阴寒之力如同遇到了缺口的 潮水,一涌而入。   青瑰刀再次破空而出。但刀势已经减弱。   邪兽立刻逼近。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隐隐传来异样的动静。   邪兽仿佛受到某种可怕力量的胁迫,一时间竟齐齐地停止了攻击,双翼木然地上下拍 动,脑袋惊惧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罗离也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看。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有点模糊,朦胧中他感觉到一股 杀气。   然後他看见剑光。   那剑光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但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以前他从来没见过翼风真正 出手。   那家伙,以前居然只是出了三分力来随便应付应付的。   这发现真让他郁闷。更郁闷的是,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有这种念头。可是他的意识已 经有点混乱,自己想控制也控制不住了。他甚至连欠妖王的几千银铢都想起来,然後那些 银铢就一个个在他眼前跳舞。   瞬间,他的心头掠过在东荒密林中见过的恶灵,那种行屍走肉的模样,比死亡更让人 恐惧。 ×××××××××××××××××××   清浚看着光镜,久久不发一语。   光镜中,黑羽四散。一头翪兽重重地摔在地上,身子抽搐几下,不动了。它的胸口戳 着一柄长剑,手握剑柄的黑衣男子满脸没睡醒的神情,无精打采地弯下腰,将剑拔出来。 他的动作很缓慢,拖泥带水,仿佛那柄极普通的薄铁剑,倒有不得了的重量。   他的上方,又一头翪兽俯冲而来。   那刚刚拔出剑的男子,正处於一个很难寰转的姿势,就算他能及时直起腰,也绝来不 及扬起剑。   翪兽经常被人选中驱使,就是因为它们寻找时机的本能。   可是那男子根本就没有扬起剑,他只是顺势将剑笔直地往上提,剑柄在上,剑尖在下 。对於从半空扑下的翪兽,这姿势当然没有什麽威胁。   翪兽的利爪几乎就要触到他的头皮。   他手中的剑也刚好在这个时候提过了头顶。他简直是把自己的手送给翪兽的利爪,可 是偏偏,他的手连同剑柄刚好从利爪的缝隙里滑过,而剑刃,也就刚好迎上利爪。   看上去,简直就像翪兽自己把爪子撞上了他手里的剑。   翪兽怪叫一声,身子歪斜,猛向上蹿起,身下滴落一串淋漓的鲜血——它的一只爪子 已经被齐齐切去!   而,就在它蹿起的瞬间,男子手中的剑尖也终於挑起。   那剑的去势实在算不上很快,可是刚好也就追上了翪兽,刚好洞穿了它的身体。   顺影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动。   他的脑袋瓜子在揣摩别人心思的时候就像十足的木头,可是当他看剑的时候,却像最 纯净的水晶一样透亮。   所以,他看得出,那男子的剑法虽然很难看,甚至有点笨拙,可是他剑招中的每一个 变化都细微精致。他的身法看上去懒洋洋简直像没吃饱饭似的,可是却与他的剑势配合完 美。他操控他的剑简直比操控手指还要随心所欲,不会浪费任何一招剑式,所以他一副多 移半寸也会累坏的模样,因为如果他多移了半寸,那就真的是多余的。   原本,顺影正着迷地看翼风的剑法。他看见好剑法,就像猫儿见到荤腥一样。   他觉得,剑已经成为翼风灵魂的一部分,或者不如说,翼风的灵魂中本就深藏着一柄 剑,他的剑与他的灵魂已经合而为一。他知道,那已是剑法的至高境界。   他本来还会一直痴痴地看下去,可是他的主人回来,硬把光镜转了个方向。   他只好硬着头皮看那个黑衣男子,看过了翼风的剑法,再看别人的实在很乏味。   然而,看着看着,他的心中升起了一种惊讶。   他发觉,剑在那个人的手中,已经变得不像一柄剑。它像棍棒、像长枪、像巨斧…… 甚至像把菜刀。他的每一招,都让顺影迷惑,咦?剑也可以这样用?   再看下去,惊讶渐渐变成了恐惧。   「主人……」他低声地,一颗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沁出来,「这个人的剑法,恐怕已经 没有任何人可以克制了……」   「没有任何人可以?」清浚喃喃,然後沉默。   他伸手,光镜倏地隐灭。   顺影一惊,清醒。「主人……」他停住,瞅瞅清浚的脸色,过了会儿,没有等到预期 的呵斥,於是继续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有人可以把剑用到这个 地步。恐怕在这千年之中,他已经进境到了无人可以看透的程度。我现在才明白主人为什 麽一直不动手,我太笨了,主人的眼光比我高明得多 ——」   清浚淡淡地说:「看剑,你远比我高明,只不过,我看的是人。我不动手也不是你所 想的原因。还有,他的剑法,也并非无人可以克制,在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可以。」   「谁?」   「他自己。」   这个回答对於顺影来说太高深了,让他忍不住挠起头皮。挠得头皮发疼,他决定放弃 。「反正,」他说,「要在剑上赢他,除非主人听闻的事情是真的。」   「你已经看过他的剑,你认为那是不是真的?」   顺影摇头,「他现在的剑法,对付翪兽根本不用花多少力气,所以我只能看到剑招, 看不出别的。」   清浚说:「那也不奇怪。」   「不过,」顺影努力想了想,「他用这样的剑法,也许就是故意要隐藏真相。」   清浚扬眉,「哟?脑袋瓜子有长进了。」   顺影怔愣了半天,讷讷地问:「我说对了吗?」   清浚失笑。但是笑容很快凝固起来,变成沉思的表情。良久,他吩咐:「你去,把翼 风引开。」   「是,主人。」   顺影躬身。手迫不及待地扶向腰间,指尖一触到剑柄,眼中便倏忽射出精亮的光芒。 ×××××××××××××××××××   罗离感觉到一颗温润的丹药落进他嘴里。   本来他的身体已经像是冻僵了一样,仿佛他血管里已经不是血,而是冰。但是当这颗 丹药滚过他的舌尖,就像忽然有一缕春风吹过,丝丝地化开了他血液里的冰。   盈姜说:「坚持一会儿,很快就好。」   这话音听在罗离的耳朵里,就像听见春天解冻的湖面,碎冰轻轻敲击出的泠泠声,他 这辈子简直没听过这麽好听的声音。   僵直已久的肢体稍稍一动只觉得刺痛异常,就像骨头里有数不清的蚂蚁在咬,这滋味 可真不好受。但是罗离心里却觉得高兴极了,经过了那种比死亡还要恐怖的麻木之後,再 巨大的痛苦也能让人甘之如饴。   要是现在他的手边有一坛酒,他一定能一口气把它喝乾。   他刚刚转了转念头,舌尖就淌过了一股酒液。   肚子里忽然变得滚烫,就好像原本有个火星,被酒一浇,顿时烧得旺起来。这下子, 除了蚂蚁咬,又加上了火烤。如果换作常人,一定早就惨叫起来,但是罗离就算想喊,他 的喉咙也还发不出声音。   何况,再大的痛苦对於劫後余生的他而言,都似种享受。他只不过有点纳闷,人族药 师莫不是修成了上古传说中的读心术?否则她怎麽知道自己很想喝酒。   盈姜说:「这是酒,也是药,我身边总是带着一点儿,它能加快你复原的速度,就是 会有点难受。不过你还得多坚持一会儿,因为我还要替你推拿。」   她的双手按在罗离的心口。   罗离的印象里,盈姜的手纤细得仿佛轻轻吹口气就会碎掉,可想不到,这双手居然有 那麽大的力道。罗离就听见自己的肋骨格格作响,简直都要断掉了。   他现在才体会到,为什麽穆天看见笑盈盈的药师,总是一幅戒备神情。   但是他心里还是充满了感激。   难受归难受,盈姜解毒的手段十分有效。不大一会儿,罗离的视线已渐渐地清晰起来 。   听觉是最先恢复的。   周围很静,他听得见盈姜的呼吸,甚至还有他自己的心跳。所以,他以为恶斗已经结 束。   可是等他看清眼前的情形,却发现不是这麽一回事情。   邪兽们依旧成群结队地在半空逡巡,寻找时机攻击,张开的黑翼如大片乌云几乎将月 色遮蔽。但是他听不见它们刺耳的怪叫,因为在他的周围张起了一道守护结界。这道结界 不但隔绝了嘈杂的声音,也让那些邪兽不敢轻易靠近。   这麽强大的守护结界,当然出自精族祭师。   她就在结界外面,罗离的视线稍稍偏过一点儿就看见她。她一身淡蓝色的衣裙在暗红 的月光下像笼罩着浅紫色的雾,温柔而素雅。然而,她手中的剑光却凌厉如闪电,绝不会 放过任何一只敢於接近的邪兽。   漫天的鲜血和黑羽中,她的身影依然洁净有如冰山雪莲。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的剑法,而是因为她护体的法力。   她是个高明的剑手,也是个强大的祭师。   在结界的另一侧,翼风仗剑而立,邪兽们远远地围绕着他,惊惧地拍打翅膀,却不敢 接近去。   但是翼风也不追击,即使他眼里闪动着与剑气一样锐利的光芒,紧紧盯着那些邪兽, 看样子很想痛痛快快地再杀一场,他也不会贸然出剑。因为最重要的是留在原地,保证结 界的安全。   从他们俩所站的位置,罗离知道在自己的脑後,结界的另一个方位,必定还有一个同 伴在守护着。   罗离心里忽然变得无比安定。   此刻,他甚至觉得药力还是不够足,盈姜的手劲还是不够大,他恨不得立刻恢复原状 ,好立刻冲出去,与同伴们再并肩而战。 第十六章 绝世剑客   但是罗离知道急也急不得,这种事越急越适得其反。   他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慢慢地进入那一种空灵的状态。这种状态能让药力最快地渗 入身体的每个角落,也能最自然而然地配合盈姜推拿的节奏。   他对於进入这种状态已经有心得,所以,很快的,他的呼吸就缓慢下来,眼前的一切 景象都变得遥远,却异常清晰,耳畔充斥着各种细微的声音,甚至听得见血管中汩汩的血 流。   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一股杀气。   他以前从来没有感觉过这样逼人的杀气,尖锐如针。他知道,一定有个非同小可的高 手在慢慢地迫近。   邪兽的黑翼像大片大片的乌云,与黑暗的夜色交融。   从黑暗的深处,走出一个黑色的人影。他身上的斗篷直垂到地面,兜帽遮住了大半张 脸,他看上去就像从黑暗中化出的鬼魂。   罗离立刻想起刚才那个人,但是他知道不是。眼前这个人没有那麽寒冷,却有着更尖 锐的杀气。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迈出去落脚都很远,然而他的身体却异常稳定。   一般人走路身子多多少少总有点晃动,尤其像他走得那麽慢,脚悬空的时间特别长, 就更不容易走稳。但这个人的身子,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如果不看他的腿,只看他的身体,就像铁铸的一样,笔直地移了过来。   他过来的方向,正对着翼风。   翼风依然仗剑而立,姿势没有一丁点的变化,就好像完全没看见面前这个人似的。   这样的距离,他当然不可能看不见。   连他侧方的流玥都早已经看见。她默不作声地将身体调整到最佳的姿态,一旦需要, 她有把握以最快的速度出手。   来人越走越近。   翼风依然不动。   流玥也只好不动。因为她也是一个足够高明的剑手,她看得出翼风姿势虽然随随便便 ,但却已经全神贯注,所以,她绝不能在这时候贸然出手干扰他的注意力。   来人和翼风的距离已经只剩丈余,这个距离,双方都已经能够将对手一剑毙命。   来人停下脚步。他身上的斗篷忽然脱落,像流云般朝後飘去。   兜帽下的脸完全展露出来。   罗离看见他的长相,不由怔愣。   像这样的一个人,仿佛黑暗中化出的鬼魂,浑身充满了针般尖锐的杀气,与之相配的 应该是一副同样锐利的相貌,甚至一张如僵屍、邪怪的脸,也不会让人吃惊。   但是面前的这个人,偏偏长着浓眉、大眼、宽阔的鼻翼和厚厚的嘴唇,憨厚得就像住 在邻家,时常跑来串门的少年。   他看着翼风,居然还露出一丝很友善的微笑,道:「你好!」   翼风道:「你也好。」   那人抬手,举起剑,一手握住剑鞘,一手握住剑柄,说:「我要出剑了。」   翼风说:「请。」   那人说:「好!」   他的「好」字刚出口,剑光已经闪出。   翼风的头发被剑风激得缕缕扬起,然而他的身形竟然还是不动。   这一剑虽然威力无比,但是他的心中早已一片空灵,任何角度的攻击,他都有把握接 下。   然而,这一剑却根本没有刺向他。   谁也没有想到,那剑光忽然一折,竟朝着流玥直刺过去!   流玥本来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翼风的身上,等她发觉有异,剑光已经逼到了眉心。   幸好她的反应足够快,动作也足够敏捷。就在剑尖触上眉心的刹那,她的身形向後急 掠。这一退速度之快,竟令衣裙在身前如风帆般扬起。   但,她虽快,那剑尖却始终贴着她的眉心。只消她後退之势稍衰,那剑尖便会刺入, 一切也不过转瞬之间。   翼风的剑,就在这转瞬之间到了。   当剑光折转,他的身形也终於动了。   他本来的姿势和精神都毫无破绽,如果这一剑是刺向他,就如同刺向毫无缝隙的铁板 。但是当他动起来,那铁板忽然就出现了无数的裂纹。   他在这一刻当然无法仔细思考,但即使他能够,他还是必须去救流玥。   罗离的心猛然一沉,他当然看得出那人声东击西的目的,想不到那个一脸憨厚的少年 ,竟然会如此卑劣。他当然也看得出翼风的出剑非常勉强,因为他绝对不肯伤到流玥,既 不能让对方的剑伤到她,也不能让自己的剑误伤到她。可是这麽一来,他就露出了极大的 破绽。   简直是把他自己送到对方剑下。   直到此刻,罗离才真正看出,翼风对流玥所怀有的感情。   翼风是一个始终专注於剑的人,即使他觉察了自己心底的感情,也不知道如何去表达 。但是当危机来临,他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去救她,即使舍掉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她。   翼风格开对方的剑,但是他的身体也露出了空门。   这个机会正是那人等待的,他当然不会错过,手中的剑如疾风般掠起。   翼风已不可能仿效刚才流玥的做法,因为他刚好挡在流玥的身前,也挡住了流玥的视 线。现在这致命的一剑已经势必会洞穿他的咽喉。 ×××××××××××××××××××   顺影仿佛已经看见翼风咽喉涌出的鲜血,他觉得很得意。在他看来,好的剑手不光是 掌握自己的剑,还应该善於利用环境。   除掉这个人,对事情大有益处。   主人说不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破天荒地夸奖一下他的脑袋瓜子。   他得意,因为他对自己的剑法足够自信,在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情形下,翼风绝没有可 能躲得开这一剑。   因为他太得意,所以他完全没有提防另外的一个人。   然而,就算他提防了,也是一样,因为那个人和那柄剑来得实在太快,简直像飞一样 。   此时剑尖距离翼风的咽喉不过两寸,来人不管怎麽出招,顺影都可以先刺穿翼风的咽 喉。   但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人不但快得像飞,人也真的是「飞」过来的——从头顶 一掠而过。   只听「叮」的一声,顺影感觉手里的剑猛然一震,就好像剑尖撞上了什麽东西,那力 道不算很大,但也足够让剑的去势缓得一缓。   对翼风来说,这一缓也已经足够。   他挥剑,格挡,再出剑。   顺影不得不退,退到很远。   他实在想不通这是怎麽回事?   罗离倒是看得十分清楚。   ——当剑光折转,翼风的身形掠起的瞬间,穆天也掠过了结界上空。   当然神使大人不是真的会飞,他只不过抓住了一只邪兽的尾巴。至於他究竟怎麽抓住 那只倒霉的邪兽,罗离也没有看见。只能看出那邪兽受了伤,又不致命,大概被疼痛刺激 ,飞得格外快。   掠至半空,穆天借力下扑。   他掠起时,是为了救流玥,但等他下扑,翼风已经先到了。   他本该从顺影的头顶正上方掠过,这样他有许多变招可以选择。但是那一瞬间,翼风 挡到前面,顺影後退一步,出剑。   这下他伸直胳膊才能碰到顺影的头发丝,可是,总不能揪住他几根头发把他拽开。   所以,穆天只好出剑。   在半空中硬扭身子挥剑,姿势当然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但是,这一剑却也是要多准确有多准确。   剑身直直地插入不足两寸的间隙,剑脊刚好挡住了疾刺而来的剑尖!   靠前一分,剑身撞上剑脊,人在半空出剑,没有多少力道,绝格不开那一剑;靠後一 分,待剑尖迎上,人已经掠过,力道也衰尽,更阻挡不住。   偏偏,恰在那一刻,恰在那一点,力道不算多大的一剑,刺下来连皮肉都伤不深,将 那疾风似的剑阻了一阻。   当然,这一阻对别人或许根本就没有意义,只因为救的是翼风,所以足够。   穆天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扑下去的时候根本没想怎麽才能收住——最後也没 想出来。   这下摔得可是真不轻,鼻青脸肿。   但是他却笑得像刚刚拣了个大元宝,「翼风啊翼风,你居然也有欠了我一条命的时候 ,嘿嘿嘿嘿……」   翼风看看得意忘形的神使,忍不住提醒:「小心!」   可惜晚了,穆天已经一脚踩空,摔在两块大石缝里,好半天才哼哼唧唧地爬出来。   翼风叹口气,摇摇头,「但愿我还给你这条命之前,你还没有自己把自己摔死。」他 虽然嘴里在叹气,但脸上却忍不住笑意。   罗离也忍不住想笑。   穆天此刻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刚才出手那麽快、那麽准的人。   即使亲眼看见,罗离还是觉得那一剑太不可思议。那居然会是真的吗?要是真的…… 妈的,他们神族出一个帝晏也就算了,居然连帝晏的一个没正形哥哥剑法都高得这麽离谱 ,别的四族看样子是真的没有出头之日了,呜,苍天不公。 ×××××××××××××××××××   顺影一时气苦。   明明一群一群的翪兽还在半空逡巡,明明他这个强敌还在一旁没走,那几个五界人居 然已经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的手紧紧握住剑柄,他很想再次拔剑,但是他也知道刚才那样的机会错过之後,永 不会再有。   「蠢货!」清浚「啪」地打灭光镜,「叫你引开他!不是叫你杀他!」   蠢货。清浚在黑暗中飞快地转着圈子。这个只会坏事的蠢货。   但是,再怎麽叱骂,眼下那个「蠢货」是听不见的。   怒气在来回的脚步中渐渐平息,然後转为思考。已经牺牲了那麽多翪兽,不能就这样 放弃这个机会。但是,听闻的那件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事情会变得简单 很多,可如果不是真的呢?但不管怎麽说,一定要设法分开他们,这样,那个人才能有所 行动——那个人,才是那些五界人做梦也不会想到的後招。   脚步越来越慢,终於,站住。   「翪!」清浚不知对着何处开口,低沉的声音像念动咒语,在黑暗中嗡嗡震响,「开 启枷锁吧!」 ×××××××××××××××××××   罗离举起手,看自己的手指。   五根手指,慢慢地弯曲,又慢慢地张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是他却像看见了世间 最稀罕的东西,目不转睛地看个不停。   虽然他骨头里的蚂蚁,比刚才好像又多了好几倍,但是他心里却充满了愉悦。   流玥仍然站在原来的方位,她的发丝微微有些凌乱,但她纤细的身影看去却依旧坚定 。经过了刚才那样的惊险,她却并未多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继续做该做的事情。   原本,罗离总觉得她的为人实在太冷淡,太拒人千里之外,可是现在,他却觉得这个 冰冷的女人实在很了不起。   她不但有高明的剑法,更有不可思议的勇气,即使在最危急的关头,也能保持异乎寻 常的冷静。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不会惊惶失措,也不会头脑发热。   素琤也有高明的剑法,也很有勇气,她不会惊慌,但是却常常冲动。   一点点不平都会让她愤怒,如果她在街头看见一个欺负老人的恶棍,那麽下一个瞬间 她一定已经踩在那恶棍的脸上。   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死?   罗离的思绪来不及沉沦,目光捕捉到空中奇异的变化。   那些不断盘旋的邪兽突然间一起向上腾起,如飓风般散开,庞大的身躯迅即缩小成夜 幕下的一个个小黑点。   幽深的暗红的月光,静悄悄地洒落。   宁谧中,罗离心里忽然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惧,杀机如同不知何处涌来的寒流,渗入每 个毛孔。   「唰——」   沉沉的黑影像一张漫无边际、密不透风的巨幕,兜头兜脸地压了下来。   隔着极远的距离,罗离已经清晰地感到,去而复返的邪兽已和方才大不相同。原本它 们虽然凶残,但对利剑却心怀恐惧,只敢在半空盘旋,伺机攻击。然而此刻,束缚它们的 恐惧仿佛已被某种力量抹去,它们再无任何顾忌,只剩下对鲜血、杀戮和死亡的欲望。   翼风清啸一声,腾身而起。   他显然觉察到来者不善,竟一反常态地抢先出手。   闪电般的剑光切入暗夜,硬生生地将那片黑幕撕开一道裂缝。七八只邪兽轰然落地, 一只弹在结界上,炸出惊雷般的巨响,顷刻间碎成点点血肉之雨。   然而,可怖的景象丝毫不能令蜂拥而至的邪兽退让。   结界外的三人顿时陷入了比之前艰苦十倍的恶战。如果在平时,邪兽就算再多再可怕 ,他们也足以应付,但现在,他们不但要应付邪兽,还必须守住自己的方位,保护身後的 结界。邪兽们变得毫无顾忌,他们却套上了一层束缚。   罗离忍不住焦急,因为他们身上的束缚不是别的,正是他。   盈姜仍然在为他推拿,她的双手依然有力,从一开始到现在保持着完全一致的节奏, 没有丝毫混乱。从她平静的神情里,也看不出任何紧张和恐惧,仿佛她根本就没有觉察结 界外所发生的一切。   罗离忽然觉得,药师也远比他以为的更有勇气。   看着她,罗离也不急了,因为急也没有用。同伴们都在做他们该做的,他也应该做自 己该做的,他应该做的就是放松自己,让药效尽快地发挥完全。   结界外的恶战正在僵持。不断掉落的邪兽环绕结界堆成一圈,已经越来越高,但那黑 幕却依然漫无边际、密不透风。   三人之中,流玥的剑法毕竟差了一截,邪兽们觉察她的剑势稍弱,便纷纷涌向那一侧 。   翼风本来尚有余力,可以替她分解。但,他却无法抽身。   因为那个鬼魂般的黑衣少年又上来缠斗。少年剑法诡异,翼风虽不至於落败,但一时 之间也难以取胜。   现在能帮流玥的,只有穆天。   翼风知道他一定会去帮流玥,但是他更清楚穆天去帮她的後果。因为翼风很了解他, 不仅了解他的人,也了解他的剑。穆天剑法虽高,但他的法力却会被异界的阴寒压制,恶 战了大半夜,恐怕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再无余力。   翼风与人交手无数,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麽麻烦的事情。他一向是个很冷静的人,就 像一壶永远也烧不开的水,可是这时候,他却忍不住焦躁起来。   他从记事起就开始学剑、练剑,他当然知道对於一个剑手而言,这种焦躁是最大的敌 人,所以从他少年时代,在别人飞扬跳脱的年纪,他就已经很懂得控制情绪。   可是,总有些事情,是自己无法控制的。   果然,穆天抢过来,剑芒闪动,正在围攻流玥的三只邪兽应声坠落。但是他身後,也 拉开了空档。   三个人本来的方位互相呼应,可以配合得天衣无缝,这麽一来,便出现了缺口。   邪兽立刻扑进了缺口。   第一只扑向结界的邪兽瞬间被炸成了碎片,但第二只、第三只旋即扑至。   精族祭师的结界再强大,也禁不住接连不断的攻击。   罗离已经能听到外面邪兽凄厉的叫声。   但他没有动,甚至连眼睛也闭了起来。盈姜的手仍在他心口有节奏地推拿,他的呼吸 跟着节奏,平和而稳定。   结界已经像气泡般一触即碎,邪兽的利爪已经随时都会落下来。   结界中的两个人却似浑然不觉。   忽然,翼风掌中剑芒暴长,剑气如虹,顿时将黑衣少年逼退了两步。   翼风转身,急掠而起,剑光开阖之间,正欲扑入结界的邪兽已被削去头颅。   但,立刻又有一只邪兽飞扑而至。   黑衣少年的剑也在同时到了翼风的身後。   翼风耳听剑锋破空而来,知道无论如何已来不及,只得反手先格开那一剑。   微微的白光一闪,结界终於破碎。   邪兽扑下。   刀锋般的利爪几乎已经触到盈姜的後背。   她就算转身,也已经来不及。   就在这个瞬间,一道青白色的光凌空划过。   邪兽的利爪距离盈姜的背後只有几寸,可是却突然朝两旁分开——它的整个身子都被 这一刀劈成两爿。   罗离站起来,手里握着青瑰刀。   盈姜脸上带着几许疲倦,她望着罗离,眼里慢慢流淌出喜悦。 ×××××××××××××××××××   翼风的剑忽然起了变化。   刚才他的心情焦躁,所以剑法也难免有些滞涩。可是这一刻,他已经确认同伴脱险, 焦躁顿时一扫而空,就好像忽然去掉了一副枷锁。   但,那又绝不是他平日的剑法。   原本他的剑法,潇洒而凌厉,虽然疾如闪电,却始终不会失却淡定从容。可是忽然之 间,他的剑法却变得暴烈如炎日,流金铄石,仿佛剑芒所到之处,都会瞬息间燃为灰烬!   顺影喉咙发乾。   他兴奋的时候,喉咙就会发乾,因为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翼风是个很冷静的人。顺影从光镜里看到冷静的翼风,知道他的剑法不是自己能应付 的,就算加上翪兽也不能。冷静的翼风不会为任何事动摇,只有当他失去冷静的时候,才 有机会。   所以,他一出手,就刺向那个女祭师。   他不认为自己做得有什麽不对,一个高明的剑客就应该善於抓住对方的任何一点破绽 ,剑法的破绽,或者,灵魂的破绽。而一个绝顶剑客,本来就不应该留下任何破绽,他应 该摒弃一切喜怒,不为任何事所动心。   当翼风果真来救那个女人的时候,顺影甚至有些鄙夷,他本以为翼风已经达到了剑客 的至高境界,想不到这麽容易就会露出破绽。   原本他不过想引开翼风,但那瞬间,他忽然变得贪心——他想要杀死翼风。   结果,他因此失去了那个绝好的机会。   然而,他却没有感到沮丧,相反,他觉得这个机会丢得简直太划算了,因为他发现了 穆天的破绽。   他本来以为,在这几个五界人之中,翼风是最难应付的一个,但是当他从光镜中看到 穆天的剑法,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那种感觉,就如同一个登山的人好不容易接近 峰顶,可是忽然间,他发现,原来那根本就不是最高的山峰,原来在前方还有更高的山峰 ,那才是让人梦寐以求的境界。   他简直想像不出,在那样的剑法面前,谁还能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机会?   可是,他却发现,原来穆天也是有破绽的,而且他的破绽居然和翼风的一模一样。   这实在太有趣了,失去多少机会都是值得的。   现在,他的机会又来了。   焦虑仿佛逼出了翼风灵魂深处的一头猛兽,虽然焦虑已经消失,但那头猛兽却无法被 关回去。或许翼风自己都不知道这头猛兽的存在,但是顺影却很清楚,每个剑客心底深处 都有这麽样一头猛兽,对剑越痴迷,这猛兽越凶猛,只不过,很多时候它都被理智禁锢, 甚至觉察不到它的存在。如果一个剑客心底的猛兽完全挣脱了枷锁,它就会吞噬一切,包 括他自己。   因为剑始终是一种凶器,而剑客也总是渴望求胜,无论一个剑客有多麽善於控制,鲜 血、杀戮和死亡也会像一颗种子在他灵魂深处生根发芽。   此刻的翼风,他的灵魂,他的剑,都在渴望饮血!   顺影知道,这就是他的机会,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过。   翼风一剑刺出,仿佛挟着火焰。顺影阴寒的体质被这火焰一逼,内里灼烧般的剧痛, 就算他拼尽全力,他也已经抵挡不住这一剑。   但,他本就不打算抵挡,他本来的目的就是要引开他。所以他向後退,退得飞快。   如果是刚才,他退了,翼风不会追,然而此刻,翼风骨子里那头嗜血的兽绝不肯放过 眼前的猎物。   顺影不断地退,他发觉,这实在是极大的冒险,有好几次,那柄炽热的剑几乎已经刺 进了他的咽喉。可是,他却感到更加兴奋。因为他看得出,翼风眼中的那团火燃烧得更烈 了。 ×××××××××××××××××××   没有人注意到翼风的去向,就连流玥一时也没有发觉翼风已不在他们之中。   恶战并未因罗离的加入而变得轻松,每个人都自顾不暇。   罗离挥刀的时候骨头里还是像有许多蚂蚁在咬,本来他可以一刀解决两只翪兽,可是 现在却需要两刀才能解决一只。   然而,盈姜的情形看上去更糟糕。   罗离从来没有见过药师的毒针虚发,但是从眼角一瞥的当儿,他却已经看见了两次。 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什麽,药师原本就是五个人中最弱的,何况她刚才为了解毒,还耗费了 大量的体力和法力。   想起刚才她平静的神情,罗离心里就充满了温暖和勇气,仿佛那双纤细的手依然在他 心口有力地揉动。   他移到药师身边。别说盈姜刚刚救了他,就算没有,他也不会坐视不管的。他也说不 上这是为什麽,就是觉得理所当然。也许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伴,虽然所谓的同伴原本也只 是不相干的人,但是现在,他却觉得他们越来越重要。   地上的屍体越堆越多,如果从远处看这山脊已经比平日高出了一截,可邪兽还是源源 不断地扑下来,甚至比刚才更加凶猛。   简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罗离想起那日在森林中遭遇的那群持刀的怪物,不知它们是不是受同一个人驱使?如 果是的话,这个对手实在可怕。   最见鬼的是,对方好像对他们了解得一清二楚,而他们却连对手的面目都没见过。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眼下也不容他想别的事情。   他看见药师独力难支就过来了,可是他也是一个刚刚受过伤,刚刚中过寒毒的人,他 的力量只有平时的五六成,顾着自己已经很吃力,又怎麽能再保护一个人?   但是一群邪兽扑过来,他还是毫不躲闪地挡在药师身前。   盈姜当然看得出这样下去他支持不了太久,但是也知道如果叫他别管他绝对不肯。盈 姜忽然觉得他很傻。其实她一直都觉得他有点傻,一路上总是他在生火做饭,他虽然也有 点不情愿,可还是把大家照顾得舒舒服服。其实他不做这些事也没有人会指责他,但是他 好像从来都没想过可以不做。甚至他还会记得每个人都爱吃些什麽。然而不知道为什麽, 虽然他没有翼风高强,没有穆天机灵,可是盈姜却觉得他最可靠,就好像现在,当她需要 帮助的时候,第一个过来的一定是他。   他虽然忘了自己的安危,但是她不会忘。她刚刚费了那麽大的力气救回这个人,当然 不能让他再受伤。   她朝四周张望了一眼,道:「那边!」   罗离见她移向旁边的巨石,明白她的意思。背靠着大石,他们至少可以少受一面的攻 击。   那巨石并不远,但每走一步都很费劲,好半天才杀出一条路。   眼看到了巨石脚下,突然从地上蹿起一条黑影。   他们本来以为那只不过是块石头,谁知道竟是一只邪兽潜伏在那里。邪兽朝着盈姜直 扑过来,她就算放出毒针,等到毒发也已经来不及。   她只好纵身跃上巨石,避过了这一击。   身形未稳,其余邪兽已经追至。罗离被四五只邪兽纠缠,一时不得分身。盈姜双手同 时放出了毒针,几只邪兽在半空翻滚着,发出凄厉的惨叫。   但是,她从眼角的余光中,望见头顶的几片黑影,无论她朝哪个方向闪避都已经避不 开。 第十七章 药奴   盈姜感觉胸口一凉。   就像一根冰凌刺破肌肤,穿过血肉,穿过骨髓,穿过肺腑。这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还以为会很疼,原来只是冷。   她的身体後倒,跌下了巨石。   巨石的後面,是那不见底的深渊。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失去了重量。她的眼前已经看不见任何东 西,没有山石、没有邪兽,只有黑暗。   她知道自己恐怕将要永远地沉入黑暗,奇怪的是她心里并没有感觉到恐惧。   纷杂的记忆扑面而来,就像许许多多个声音同时说着话,让她无从分辨。   凌乱中,有个声音从遥远遥远的地方传来:「盈姜,我已经什麽都没有了,什麽都没 有了,唯一拥有的就是你啊……」   那个声音,每次想起来都让她的心痛得缩成一团的声音,那也曾经是她唯一拥有的。   可是在意识沦入黑暗前的一瞬间,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冰冷、可笑。   她曾以为自己这一生永不可能解脱,曾以为自己的一生注定是痛苦的,痛苦地生,痛 苦地死,可是这一刻,她终於有了种轻松的感觉。   然後,她想起了罗离,想起他做饭时不情愿的表情,也想起他毫不闪避地挡在前面的 身影。   她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她便带着这丝微笑沉入黑暗。   她不知道,就在她坠落的刹那,罗离挥刀斩落邪兽,纵身跃上巨石。   原本他周围有五只邪兽,以他的刀法和现在的体力,绝无可能一刀将它们全都斩落。 可是偏偏,他就做到了。那一刀的威力,他自己做梦也想不到。   但是那瞬间也无暇细想,他跃上巨石,盈姜的身影刚好消失在洞口。   他不假思索地扑过去,堪堪抓住了她的脚踝,但是他的人,也一起跌下了洞口。   他曾坠下过那个深渊,他知道就在洞口稍下的地方,有一块突起的岩石,他就是抓住 那块石头,再重新跃上洞口的。   所以,他一手抓住盈姜,一手探向石壁,果然抓到了那块突起的石头。   他算得很准,出手也很准,但是他忘了,上次他只是一个人掉下来,而且那时他也还 没有受伤。现在他抓着一个人,下坠之势大了许多,而他的体力却已经折损了大半。   他的手指在岩石边缘一勾,便又被下坠之力拖落。   手掌在粗糙的石壁上擦过,剧烈的疼痛传来,仿佛整个手掌都要磨光了。   但他没有缩手,他必须让下坠之势缓下来,希望可以抓住另外的突起,这是他们唯一 的生机。   他没有碰到任何突起,但是却有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   流玥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是精族最强的祭师,她的感觉从不出错。   「喂!你——」   黑衣男子回过身,看她,脸上有点意外:「叫我?」   流玥手中的剑洞穿邪兽的身体,飞溅的鲜血在夜色中看去也是乌黑的,就像心头的那 团阴影。她有些犹豫,不知道怎麽说。她一向不喜欢这个男人,他身上有什麽东西让她觉 得很不安,甚至有的时候她会有一剑刺向他的冲动,仿佛惟有这样才能斩断那种不安。可 是当预感到他面临死亡,她却感觉到强烈的恐惧。   这也不奇怪,她想,毕竟他是同伴。   但是穆天误解了她这片刻的犹豫,他回头望了一眼,罗离护着明显已开始不支的盈姜 正移向巨石。稍微迟疑,他退後,依旧像方才那样,回到她身边,与她合力厮杀。   流玥看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也过去。」   穆天望见她眼神中的异样,这还是她第一次没有用那种冰冷的目光看他。怔愣之间, 某种深藏心底的期待已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以为自己已经放弃了这样的期待,原来始终 还是在那里。   他苦笑,原来苦心经营的堤防,她用一个眼神就可以轻轻击溃,这种事情,他曾经觉 得永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那还是久远以前,那时他自负世间一切皆可随心所欲,却不知 道,每个人生命里都会有个克星。   流玥之後一直沉默不语。   两人杀至巨石下,正是盈姜跌下深渊,罗离跃上巨石的刹那。穆天无暇细想,随即也 跟着跃下洞口。   那瞬间,他依稀听见流玥失声惊呼:「别——」   但她只喊出了这一个字,别的话统统堵在了喉咙里,仿佛随着那身影的消失,心里也 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的刹那,从死到生。   「奶奶的,你们俩走路也不看看脚底下,掉这里来好玩啊?」   罗离听见这个声音,就忍不住笑了,然後,有股热流涌入胸口。   但是他没有说感激的话,因为还不是说这些废话的时候。他念动咒语,法术本不是他 擅长的事情,他会的也不多,但是都很有用,比如这一个可以点起荧火。   淡绿色的荧光照亮了黑暗。   罗离看清周遭,不由吸了口凉气。倘若他们方才再往下滑落半人的距离,那石壁便陡 然变宽,再无可以着力的地方。   穆天一手挂在突起的岩石上,一手抓着罗离。他全身都沾满了血,散落的发丝粘在脸 上,看上去狼狈不堪。但是他依然在笑。   这个人,大概天塌下来都会笑眯眯地看着。   「能把我们拉上去吗?」   「废话!能拉得上来我还挂这儿干什麽?你们俩吃什麽长大的怎麽这麽沉?打了大半 夜,都快饿死了,没力气拽……我试试能不能移上去。」   穆天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只见乳白色的光晕在他身周一闪,旋即又消失了。   「不行,」他皱眉,「这里阴寒太重,没办法带着你们一块移。让我想想,或者…… 」   他的话没有说完,洞口突然扑下一道黑影!   这洞中的黑暗仿佛有种神秘的力量,令那些邪兽不敢进入。它们在洞外不断地逡巡, 终於有一只扑了下来!   三人一个串一个,全都悬在穆天的一只手上,他不能松手,他也没有任何可以闪避的 空间。   幸好他还有双脚。   不待邪兽靠近,他的双脚已凌空踢出,那邪兽怪叫一声,退後,身子歪歪斜斜地飞了 出去。   穆天收回双腿。   他脚上的靴子竟已化做了碎片,蝴蝶般飞舞着,飘落向无尽的黑暗深处。   这是多麽不可思议的力量。罗离以前只听说过功力高深的剑客用指尖便能发出剑气, 伤人於无形,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脚使出这样的招式。   穆天脸上慢慢地露出了痛苦和疲惫的表情。   他本是一个极善於掩饰的人,所有真实的感受都掩藏在嘻笑之下,只有偶尔,从他眼 底深处,能够捕捉到那一掠而过的痛苦。   可是刚才的一招,竟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令他再无法掩饰了。   洞口又有黑影晃动,邪兽在试探着靠近。「穆天!」罗离看他,「放手!」   「闭嘴!」穆天怒道,「老子累死累活才抓住你们,少他妈废话!」   「别吵!听我说。你看那下面——」   罗离用眼神指点,在下方的石壁上,有一大团暗影,明显是个凹处,虽然看不清深浅 ,但容下三人绰绰有余。只是这深洞原本上狭下宽,那凹处离他们上下不过丈余,横距却 有三丈多。   这个距离,若在平时他们谁也不会放在眼里,然而现在,他们已经筋疲力尽。   但,情势已不容再犹豫,一阵风至,洞口黑影疾扑而下,刀锋般的利爪直插向穆天的 头顶,这次他已万难再避开这一击!   穆天双脚猛蹬石壁,向那暗影处一荡,借势将两人送了出去。   罗离凌空提气,折身抱住盈姜。此时後背已挨上石壁,罗离忙伸臂向後一撑,往那暗 影深处滚了过去。   那竟似一处极宽敞的岩洞,两人滚了两滚,方才止住。上方传来邪兽怪叫,在岩洞中 嗡嗡震响。罗离来不及喘息,连忙抬头,只见一道黑色的人影笔直坠下。   罗离扑到洞口边,但那人影早就落下,掉进无尽的黑暗深处,看也看不见了。 ×××××××××××××××××××   罗离耳畔一时只剩下邪兽的怪叫,渐渐的,连那怪叫也变成了一片含意莫明的嗡嗡回 响。   好一会儿,听见身後盈姜低低地呻吟一声,这才拣回心神。   法术早失了效,周遭一片黑暗。罗离又重新点起荧火。果然是个岩洞,石壁足有一人 多高,地上很是平坦,倒像曾有人开凿过。往里面望望,黑沉沉也看不出到底有多深。   盈姜又呻吟了一声。   罗离过去,见她脸色苍白,口唇皆没有血色,可脸颊上却有玫瑰色的两团红晕,看着 好不刺目。   他用手在她额头探了探,不由大吃一惊。   盈姜是被邪兽所伤,当然中的是寒毒。可是别人中了寒毒身体冷得如冰,她却烫得像 火。   罗离对用毒一窍不通,他本来总觉得这是不太光明正大的东西,所以他对毒的了解充 其量只有最简单的几种。但是,就算他再一无所知,也看得出盈姜的状况不太妙。   他是个有很多实战历练的人,虽然不很清楚怎麽解毒,但是现在应该先做什麽,他还 是很清楚的。   应该先清理盈姜的伤口。   伤口有毒,此时毒已经渗入血液肺腑。但即使不能马上拔清她身体里的毒,也应该先 清理掉伤口周围的毒素和腐肉。   这是个常识,只不过,盈姜的伤在胸口。   罗离本来是棵小草,男人女人在他眼里没有分别,但是他变成妖怪的时候,偏偏有了 个男身。现在他只好不断地提醒自己是棵草,什麽都不懂的草。   他试着解开盈姜的衣裳。   这可真不容易,盈姜的衣裳系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扣子,一层又一层。罗离弄得满头大 汗,他奇怪这女人到底是怎麽把这衣裳穿起来的?他差点想拔出刀来直接割开她的前襟, 手都已经按到别在腰间的青瑰刀柄上,又忍住了。   幸好他忍住了,当他解开那些扣子才发觉里面缝进了许多药包,里面五颜六色的药粉 ,一看就是剧毒。要是他刚才一刀割下去,药粉四散,此刻很可能已经是个死人。   盈姜居然把一件衣裳弄得这麽复杂,倒像层层机关守护着内里的什麽秘密。   罗离好不容易把最後一层扣子也解开。盈姜的上身裸露在荧光中,罗离终於明白她在 掩藏什麽。   当他一眼看见差点惊呼出声,身子也忍不住往後一缩。人看见很可怕的东西总会下意 识地作出这样的反应。   盈姜的身体原本很美,就像她的容貌一样美得令人窒息。然而,任何人第一眼看到她 的身体,都只会觉得厌恶和恐惧。   从她的胸口到她的腹部,散落着十来个洞,有的大,有的小。最小的二指粗,最大的 几乎有拳头大小。那些洞不知道被什麽挖出来的,看上去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但洞口翻 起的肉瘤鲜红,就像那些洞一直都在淌着血。   那景象就仿佛一盘美食上爬满了蛆,看到的人只会觉得恶心,美食再诱人也不会有人 注意。   罗离终於明白她为什麽非要把扣子弄成那样,这些一定是连她自己也不想看见的伤口 。他也终於明白为什麽盈姜称呼每个人都要加上「大人」,那本是她的习惯,是她原来身 份养成的习惯。   这些伤口,正是她那个身份的标记。   盈姜竟是一个药奴。   药奴这种人,罗离也只是听说过,原本他甚至怀疑是不是真的存在。据说这种人是人 族药师最古老一族中一个阴暗的秘密,他们是药师豢养的奴隶,甚至,还不及奴隶,他们 只不过是一剂药引。他们从小被挑选分类,以不同的体质做不同的药引。药师将药罐植入 他们的体内,让各种药剂在他们的体内交融,配合出不同的毒剂。   传说,药奴十分稀少,因为体质适合做药奴的小孩本就很少,在他们长成之後,又有 不少人体质有所变化,也会失去做药引的价值。而真的成为药奴,至多也不过能用三年。 失去效用的药奴即便当时还有命在,也会因为早已渗入五脏六腑的毒素,而在一两个月中 死去。   罗离本来不相信会有这种人存在,因为这听起来实在太冷酷、太残忍。   他总觉得一个人只要有点正常的人性,都会觉得这种事情不可忍受。   以前他就一直觉得,盈姜的笑容下面,掩藏着很多心事,他时常在夜半醒来的时候, 看见她独自一人坐着发呆。她的笑容比谁都甜,她的心事也比谁都藏得更深。现在他已知 道,无论谁曾经有过那样的经历,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在这些可怖的旧伤之间,真正的伤口反倒显得细小。   只有小手指尖大,乌黑的一点落在胸口,如果不是那一大滩血迹,几乎难以觉察。   罗离想试着挤压伤口,指尖触到那处肌肤,就像触到了一块被火烧烤的石头,又烫又 硬。   他抽出匕首,用尖刃划开伤口。那伤口太小,划开之後毒素才更容易排出来。可是尖 刃一落下去,他就觉出不对劲。那伤口周围明明硬得像石头,尖刃刺下去的感觉却像刺进 了豆腐渣里——伤口四周的皮肉竟碎成了一块块的掉下来。   表面的皮肉碎开来,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然而,却连一滴血也没有流出来。   血好像早已经凝固,也变得和石头一样硬。   罗离见过各种各样的伤口,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怪异的。他的心仿佛被巨大的铅块坠 着,慢慢地沉下去。   但是他必须想办法。   他想起盈姜曾经配了许多解寒毒的药,给每个人都分了一些。这些药他当然都随身带 着。   他把药敷在盈姜的伤口上。其实他这样做的时候已经有预感,这些药不会起作用。如 果说他们五个人之中谁最不怕毒,那一定是药师,她接触过的毒也许比普通人吃过的盐还 多,这种寒毒几乎瞬间就夺走了她的神志,绝不会是寻常的寒毒,寻常的解药也不会有用 。   果然,药粉竟然一点点地渗进那石头一样硬的伤口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伤口也没 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周围很安静。原本石洞口不断地有邪兽的怪叫传来,此刻也全都消失了。罗离不知道 上面发生了什麽事,他也顾不上去想。   他的心仿佛已经沉入了比这石洞更深的黑暗,血却全涌上了头顶。   他忽然觉得很恐惧,甚至比感觉自己快要变成恶灵的时候还要恐惧。他已经眼看着一 个同伴坠下深渊,不想再失去又一个同伴。   他也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这些同伴在他心里已变得越来越重要。原本对他而言, 他们只不过是陌生人,为了同一件事硬凑到一起来。他们相处了不过两个月,互相之间也 还有许多隔阂,许多不肯吐露的秘密。但是不知不觉间,他已将他们视为真正的同伴。   当他中了寒毒,躺在结界中的时候,他虽然不能动,可是却十分安心,因为他知道同 伴们在守护,他们与他同生共死。在最危险的时候,自己对自己的生命都已无法把握,但 是却可以放心地将一切交给同伴,那种出自内心的信任,那种温暖和感激,不是任何言语 能够表达的。   然而,却是他将这一切的危险带给了同伴们。   如果不是他受到引诱,踏入陷阱——   罗离的手不自觉地伸向怀中,那个小小的银色的锁片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证明一 切并非噩梦。   腰间的青瑰刀碰在地上,「叮」一声响。   罗离猛然想起一件事,整个人都从地上跳了起来!   他想起妖王在交给他青瑰刀的时候,还给了他三颗丹果。世间只有一棵丹果树,每千 年才会结出三颗果实。谁都知道丹果是解毒疗伤的圣物,只要还有一口气,无论是多麽奇 怪的伤病剧毒,都能痊愈。这东西他当然也一直随身带着。   他立刻把一颗丹果喂进了盈姜的嘴里。   然後他紧紧盯着盈姜的伤口。据说丹果的疗效十分神奇,要不了多久就会起作用。可 是他盯得眼睛都酸了,揉了又揉也没有看出任何变化来。   这本是他最後的一线希望,如果丹果也没有用,那麽他真的束手无策了。   他想,会不会是一颗丹果的效力不够呢?他当然知道丹果有多珍贵,但是此刻他只想 救盈姜,任何代价他都愿意付出,何况只是丹果。   所以他毫不犹豫就把剩下的两颗也喂了进去。   这次他没有等多久,便听见盈姜发出一声呻吟。极轻极弱的声音,像一缕轻烟刚飘出 来就消散在空气中,可是在罗离听见,就像仙乐一样美妙。 ×××××××××××××××××××   穆天跃上巨石的时候,流玥也跟着跃了上去。   她想也没想就这样做,甚至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麽,就好像她的身体里住着另一 个灵魂,在那一刻她已完全被那个灵魂所控制。   她知道穆天想做什麽,她想说:「别去!」   如果她早点说出口,穆天真的会留下来。其实她对穆天这个人一无所知,原本她根本 就没有真正在意过这个人,可奇怪的是,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只要她开口,他就会留下 来,即使他明知道应该去救同伴,他还是会留下来。   可是,她一直没有开口,她觉得不妥,为什麽不妥她也说不清。但到最後一刻,她还 是脱口而出,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只要他留下来,别的什麽都不重要,可惜已经太迟。   当穆天从她眼前消失的瞬间,一切的感觉仿佛也跟着从心中消失。   她挥剑,斩杀,鲜血飞溅。身体仿佛忽然变成了独立於神志的存在。   原本经过一夜的血战,她已经很疲倦,手里的剑仿佛越来越沉,出手的速度也渐渐慢 了下来。可是忽然间,她的剑又变得轻灵迅捷,甚至比平时更快!   她原本是一个素净如雪莲的女子,虽然冰冷,但任何人看见她,都会觉得她很美。然 而,此刻如果有人看见她,却只会觉得她可怕,就像她手里的剑,带来的只有杀戮和死亡 。   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麽回事,可是,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够发泄心中的一股情绪 。   那股情绪就像石头一样堵在胸口,仿佛随时会把她的身体胀破。   她也不清楚这样过去了多久,忽然她一剑落空,这才发觉眼前已经没有邪兽可杀。   ——漫天的黑影如风卷残云般散去,这些原本已经不知恐惧为何物的邪兽,忽然像是 畏惧什麽可怕的力量,消失得干干净净。   东方的天空晨光初现,金红的朝霞映着这一片山脊,像笼上了一层轻纱。   原来,天已经亮了。   邪兽散去的时候,太阳还隐在云层後,山岩间,到处都是凌乱的屍体,沾着血渍的黑 羽被山风卷得四处翻滚。不过一小会儿的工夫,阳光已经刺破了云层。   忽然间,那些黑色的屍体起了变化。   清晨的阳光温度还很低,只带着一点点暖意,可是那些屍体竟像是连这一点点暖意都 经受不住,转瞬间都化为了灰烬。   山风吹过,将那些黑色的灰尘扬起,像一大片乌云,然後慢慢地散开。乌云越来越薄 ,晨曦中,竟像是也染上淡淡的金色。   流玥现在明白,那些匆忙逃走的邪兽,它们惧怕的是什麽。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她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仿佛也随之消失,她仍然是原来的她。然 而,她心底却有了一片阳光也无法驱散的暗影。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暗影深处隐藏的究竟是什麽,但她原本就是一个很坚强的女人, 所以她绝不会让这片暗影控制自己。虽然此刻她身体的每个角落都透着疲倦,只想先躺下 好好地睡一觉,但她已经开始考虑接下去自己该干什麽。   乌云已经散尽,眼前山石高低错落,干干净净的地面,仿佛什麽都没有发生过。阳光 淡薄,山风徐徐,空荡荡的山脊,只有流玥独自伫立。   仿佛直到此刻,她才想起,翼风究竟去了哪里?   她早已注意到翼风已不在他们之中,也不是不担心的,但,她对翼风有绝对的信心。 只有她知道,翼风的力量远比人们已经看到的还要强大得多。当人们提起翼风的时候,常 常会说,他是世间第二的剑客,第一的当然还是帝晏。就算也有把翼风排在第一的人,往 往只是出於对神族不忿,嘴上这样说,心底里其实也不认为翼风真能胜过帝晏。只有流玥 真真正正地认为,一旦翼风出尽全力,他就是不可战胜的,即便是帝晏,也绝不会有半分 取胜的把握。   她对翼风的了解,也许比翼风自己还要深。   因为翼风一直都占据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位置,即使相隔千里,她也始终都在关心着 他的一举一动,暗暗地为他欢喜,为他忧愁。可是翼风自己却并不知道。有的时候,连她 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傻,然而,她却身不由己地做着傻事。   异界的阴寒干扰了她的感知力,让她无法确知翼风此刻所在。但她知道翼风是一个坚 定的人,所以无论受到什麽样的阻碍,他都会继续前往原定的目的地。   那也就是她要去的地方。 ×××××××××××××××××××   盈姜还昏睡着,但她的呼吸已渐渐平稳。   直到此刻,罗离才感觉到疲倦。他的身体里好像再也找不出一丝力气,连坐的力气都 没有了,他只好躺下来。   他的眼前仿佛又晃过那一道黑色的人影,笔直地坠向黑暗深处。   他本来一直觉得,五个人中最会惹麻烦的就是穆天,他总是会不断地弄出让人啼笑皆 非的事来,可是仔细回想起来,那些事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其实穆天从来没有惹出过真 正的麻烦。   罗离想,其实最会惹麻烦的是他自己。   是他把同伴们带进了这样一场血战。如今,穆天坠入深渊,盈姜受了重伤,翼风和流 玥的情形也未可知。   他一直觉得穆天那个人整天都没正形,吊儿郎当的,从来不把同伴的安危放在心上, 那副样子总让他想扁。可是现在他知道,真正没把同伴的安危放在心上的人是他自己。   他的心里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愧疚。   他想起穆天抓住他的一瞬间,在没有听到穆天开口之前,他其实就已经知道那是谁了 。这或许是因为,他心里早已将穆天看作朋友。他虽然时常觉得那个人很讨人嫌,可是也 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可爱的人,无论谁都可以挖苦挖苦他,他却从来不会生气。他虽然常 把别人眼里很严肃的事情弄得像个玩笑,可是有他在,总会少点恐惧和担忧,多点轻松和 愉快。他抢东西吃的时候一点都不客气,打架的时候能躲着就绝不肯出手,可是,真正需 要出手的时候,他一定会出手,拼了命他也会出手。   这麽样一个人,想不把他当作朋友都难。   现在罗离只能期望,老天还能给他一点机会,让他不至於一辈子都背负着愧疚。   这种愧疚,像在良心上戳着一把刀子,远比悲伤还要可怕得多。 第十八章 千年情愫   穆天说,苏泠,桐山的延铃菊开了。   苏泠淡淡地回答,哦?   穆天又说,你和我打赌,这个季节不会有延铃菊开,现在你输了。   苏泠依旧淡淡地应道,那又如何?   穆天微笑,你输了,就要兑现你的诺言,做一件我要求你做的事情。   苏泠问,你想让我做什麽事?   穆天悠然道,很简单的事,我只不过想让你陪我出去走走,天气这麽好,我们正可以 去看看延铃菊。   苏泠慢慢地回头,看他,眼里忽然有一点水波般的笑意漾起来。穆天开口的时候很自 信,他原本一向都很自信,可是不知道为什麽,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他的自信却一点点 地溶化在那水波般的笑意里。   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好像能一直看到他心里,无论他脸上的神情有多自信,他所有 真实的想法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可是,她到底在想些什麽,他却一点儿也弄不明白。这 可真不公平,就好像两个剑客交手,一个对另一个的一招一式都清清楚楚,而另一个对对 手却一无所知,那他岂非必败无疑?穆天一向自负天下无敌,从来没想过这个败字,可忽 然间他却发觉,自己身在必败的境地里。   他已经在等着被拒绝。以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人拒绝,尤其是女人,然而现在他 已经明白在这个女人的面前没有什麽是不可能发生的。他可以说她不守信用,但是也知道 她一定能找出完美的理由让他觉得他才是理亏的那个,对这个女人他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 。   可是她却说,好。   穆天怔愣,真的?   苏泠笑道,呐,我和你打赌,我总要去看看,亲眼验证一下。我赢了最好,就算我输 了,两趟合一趟,我也还赚了。既然如此,我为什麽不去?   穆天舒口气,老老实实地说了句真心话,赚也好,亏也罢,你肯去就好。   苏泠看着他,忽然沉默,眼里的笑意变成若有所思的神情。   桐山,绿草如茵。   这是仲春,绿草间绽开着各种各样的野花。但是没有延铃菊,一朵也没有。延铃菊开 在秋天。   苏泠问,延铃菊在哪里?   穆天指指山顶,说,在那边的山谷里,我们走过去就会看到了。   苏泠看着他,微笑,好,我陪你走过去,我若输了,我的诺言已经兑现,你若输了, 你却还欠我一件事没有做。   穆天也微笑,放心,我绝不会输的。但是,他又忍不住问,如果我真的输了,你会要 我做什麽事?   苏泠眼波流动,那里面又满满的都是他看不懂的神气。忽然,她轻声一笑,露出狡黠 的神情,徐徐地说,嗯,说实话,我还没认真想过,不过这机会可难得,总要想点新鲜有 趣的事情来,比方说……要你到圣皇殿门口学小狗叫,如何?   穆天脚下一软,差点跌个跟头。   这女人美得像个仙子,可心思却精灵古怪,一找到机会就会想法子整整他。他忽然觉 得,自己活脱脱就是那只作茧自缚的蛾子。但奇怪的是,对她这样子,他却一点儿也不生 气。他只有一个结论,自己肯定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他们俩慢慢地走在山坡上。这山上已没有大路,马车停在山脚下,剩下的路只能走上 去。这当然原本就是他的安排,苏泠一定也心知肚明,但她没有拒绝。   春风温柔地拂过草地,蝴蝶在五颜六色的花朵间翻飞,碧蓝的晴空里流云聚散分合。   他们都走得很慢,仿佛都在享受这一刻的安宁。经历了那麽多波折变故,才终於能这 样走在一起。穆天很想说,就一直这样走下去吧,再也不要分开了。可是他却说不出口, 他忽然很怕被拒绝。   如果有人说他是一个胆小怯懦的人,他绝对不会承认。他一向胆子很大,这世间他实 在想不出什麽事能让他害怕,没有什麽地方他不敢去,没有什麽事他不敢做,就算生死关 头,他也一样从容自若。可是此刻,他却忽然有了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这一刻来得很不容易。   他好像是个天生就比别人幸运很多的人,从小到大他想得到的东西都能很顺利地得到 ,在遇到苏泠之前,他还没有尝到过想要的得不到的滋味。可是现在,他却也有了如此渴 望,而又无法全由自己控制的事。   他只好在心里默默地希望,这段路长一点,再长一点,最好永远都走不到那山顶上。   可惜这段路好像比看起来还要短许多。   苏泠还差几步就要走到山顶,这时候她的视线已经能够望见前面的山谷。   她忽然停下脚步,那双美丽的眼睛猛地睁大,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穆天忍不住得意,总算他也做了一件出乎她意料的事情。   他笑着说,你看,我说延铃菊开了吧?可没有骗你。   他确实没说谎。自从去年听苏泠说起她喜欢延铃菊,他就已经命人把这山谷中的花草 全铲了再种上延铃菊,司工的臣下当时的表情古怪已极,不过他也无所谓,反正他想做的 事他就做,没人能拦着他,一向都如此。更何况,认识苏泠之後,他做的莫名其妙的事也 已够多,不差这一件。至於开花那就更容易了,他从库房里找了件几千年都没人用过的神 器出来,一试就灵验。   所以,现在苏泠的视线中满满的都是随风摇曳的金黄色,从她的脚下一直蔓延到天边 ,碧蓝的天空和明艳的阳光下,绚丽得仿佛一个梦境。   苏泠的表情也像在梦中,眼神恍恍惚惚,一直呆呆地望着前方。   阳光映着她的脸庞,她看上去美得令人窒息,穆天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她也是这般神 情,不禁也有些发呆。   过了好久,苏泠慢慢地扭开脸,不让他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然後才轻轻地说,嗯,这 次是我输了。   穆天心里一热,头脑也跟着发热,脱口就说:「你还想要什麽?只要你说出来的事, 我都一定帮你做到。」   一定做到?苏泠回过头,这世间的事你都能做到?   当然,穆天说,也会有做不到的,不过实在是不多。   苏泠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阳光笼罩着她,她的发丝映出一层金黄色。穆天 望见她眼中流泻的狡黠,她看上去活似一只皮毛漂亮的狐狸,他忽然就觉得背上有点刺痒 。   她说,那好,你帮我做件事,放心,不是难事,一点都不难。   他简直是战战兢兢地问,什麽事?   苏泠说,喏,你让这些花都谢了吧。   穆天气结,谢了之後呢?你不会又想让它们开起来吧?   苏泠毫不脸红的微笑,咦,你果然很聪明,名不虚传啊名不虚传。   穆天瞪着她,什麽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起父亲在世的时候,那种威严简直让每个人都 怕得要命,尤其在他发怒的时候,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可是不管他发多大的脾气,只要 母亲一开口,他立刻就像被掐了引信的爆竹,再也没有声音。他本来觉得这实在很奇怪, 因为父亲给他的印象就像头狮子,而母亲却像一只温柔的小鹿。可是现在,他已经明白了 。   这就叫做,一物降一物。 ×××××××××××××××××   穆天醒过来的时候,心头还浮现着那个狡黠的微笑。   那个让他无可奈何,又让他迷醉的微笑。   他曾经发誓会用一生去守护她的微笑。那时他无比的自负,总认为世间没有他做不到 的事情,当他终於明白他也会犯错,也有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   那个深藏在记忆中的微笑,时常会进入他的梦中。总比想起那些更惨痛的事好,至少 ,还能体味曾经的快乐。   虽然快乐之後,痛苦也总免不了会到来。   而这一次,除了心底深处一如既往涌起的痛苦,还有身体上无法回避的剧痛。   他一时甚至无法分辨到底哪里疼,只觉得身体的每一个地方简直都在撕裂般的疼。   穆天忍不住发出了呻吟。   「别动。」有个声音冷淡地吩咐。   穆天这才感觉到有双手正握着他的手。那双手很柔软,手指修长,却很有力。从那双 手的掌心正有源源不断的热力输入他的体内。   忽然间,他觉得疼痛减轻了一大半。   他睁开眼睛。   密林中光线昏暗,落日的余晖艰难地穿过枝叶,用最後的一点点光亮笼罩这一方小小 的天地。   世间仿佛也就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祭师盘膝坐在他的身边,双手交握着他的右手。她看去还是那副一尘不染的模样,神 色淡漠,一双明亮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表情。   穆天当然明白她在替自己疗伤。可是他实在想不到她会这麽做,从在青丘第一次见面 ,她好像就莫名其妙地排斥他,苏泠也曾经排斥他,但那时他清楚地知道她心里其实并不 讨厌他,然而对此生的她而言,穆天觉得自己就是个让她厌恶的人。这种感觉很苦涩,苦 涩得让他有时候甚至会想远远地离开。   如果是以前,他说不定真的会离开队伍,一走了之,但这千年来,他已经改变了许多 ,他已经不会再那样随心所欲地行事。所以,他留下来,依旧每天嘻嘻哈哈。   那倒不完全是掩饰,那也是他的本性,既然还得活下去,再痛苦他也会找点高兴的事 情出来。   而且,他用了一千年的时间才得以和她重逢,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常人无法想像的, 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本来就只抱着一分的希望,只不过就算希望再小,他也会不断地去试。 所以,无论如何,能够再次见到她,他还是很高兴,就算她什麽也不记得了。   其实,他也隐隐地希望她忘记,如果她记得,也许她会更加恨他。   渐渐的,他已经可以比较容易地控制自己,让自己能够在面对她的时候看起来很平静 。   可是,在跃下石洞的一瞬间,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喊:「别——」   他想那是不是幻觉?那真的是她的声音?她是不是想说,别去?一瞬间,他已反复想 了无数遍,却没有一个可以把握的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原来也会这样琐碎,甚至脆弱,但是在她面前,他总是会变得有些不一 样。   然而,即使没有答案,那一个字还是在他心里燃起了无法想像的希望。   千年了,已经千年了。   那是很多很多个无眠的夜晚。   当他从噩梦中醒来,面对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一动不动地任凭悔恨把自己割碎。那 种痛苦,他认为是活下去必须接受的惩罚。   现在,他仍不清楚这样的惩罚是否已经足够。   只是当希望涌起来,他已无法控制自己。   在不得不忍耐的时候,他也曾想,翼风本就是他平生最好的朋友,如果她和翼风在一 起能够幸福,这样也已经很好。爱一个人未必非得要和她在一起,能够看着她幸福,这样 的结果已经很好。可是他心里清楚,他远没有这样洒脱,这样想只因为无奈。如果还有可 能,他还是希望她能回来。   因为他还是爱着她,千年之前和千年之後,没有丝毫的改变。   流玥松开手,审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伤得很重,不要胡思乱想。」   穆天苦笑,「我尽量。」   他闭上眼睛,但她的模样依然在眼前。他怎麽做得到?手上有她掌心的温暖,耳畔有 她的呼吸,他怎麽才能做到心如止水?   流玥盯了他一眼,指尖捻出一颗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嘴里。   穆天想问,这是什麽?但是药效来得那样快,他还来不及开口,便已经沉沉地睡去。 ×××××××××××××××××   罗离胡乱填了填肚子。   行李都留在宿地,打架的时候身上当然也没有带着乾粮和水。但是像他这样已出生入 死很多次的人,随身都会带着一些应急的物品,这些物品都塞在一个施过法术的锦囊里, 看上去绝不比一个荷包大。据说法力最高强的人能往里面装进一头大象,罗离还没有那麽 强,不过里面装的东西也足够他生存很多年。   这样的锦囊,罗离相信每个同伴身上都带着一个。   盈姜的那个就在她身边放着。罗离解开她衣襟的时候那个锦囊就掉了出来。锦囊是黑 色的,质地很特别,柔软得像羽毛一样,上面还用淡金色的丝线绣着翟鸟和灵芝。罗离认 识这种花纹,他曾经在来拜访妖王的神界贵族身着的袍服上见过。   人族药师带着一个属於神族的锦囊,罗离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忽然,盈姜的身子动了动,轻轻地发出一声呻吟。   罗离连忙抹抹嘴,转过去看她,「你醒了吗?」   盈姜慢慢地睁开眼睛。她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一时想不起发生了什麽事,也辨不清 自己身在何处。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神才渐渐变得清明。   「罗离大人,是你救了我吧?」   罗离想说是穆天,但盈姜刚刚醒来,还是先不说为好,所以他只是无声地叹口气,没 有回答。   盈姜没有觉察他沉默的含意,又问:「掺入了『彪』的寒毒在异界更强大百倍,罗离 大 人是怎麽配出解药来的?」   罗离说:「我哪里知道怎麽配解药,我只是刚好带着三颗丹果,都给你吃了,总算把 你救醒了。」   盈姜倏地睁大眼睛,惊讶地说:「三颗丹果?……太可惜了!」   罗离笑笑,说:「也没什麽好可惜的。」   「可是……」盈姜声音低下去,脸上表情也有点古怪,「其实我的体质不怕寒毒,就 算不吃解药,再过十几个时辰,也一样会醒过来的。」   这回罗离真的愣住,但很快他又笑了,「还好我没带着十颗。」   那时他只想救回盈姜,就算带着十颗他也会一股脑全给她吃下去的。   盈姜一直在看着他,脸上也一直在微笑,只是忽然她的脸颊似乎有些发红。   罗离吃了一惊,连忙问:「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喝点水?」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好,我喝点水。」便撑着身子坐起来。   她的前襟本来只是虚掩着,因为罗离实在没办法把那些古怪的扣子再系起来。她的人 一动,衣裳就又松开来。她怔了怔,飞快掩起衣服,怕冷似的用胳膊抱住自己的身子。   罗离看见她的笑容一下子消失,脸色苍白如纸,十指用力地掐进身体里,指尖在微微 地发抖。他很尴尬,也很抱歉。虽然他这样做问心无愧,但他毕竟撞破了她的秘密,原本 她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来的秘密。   「罗离大人都看见了吧……很可怕也很丑,对吧?」   罗离沉默了一会儿,「很可怕,但是不丑。」   盈姜深深地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我觉得很可怕是因为居然真有这种事情,至於丑,我真不觉得。我倒觉得,你还是 一样美,不,更美了。」   盈姜凄然地笑了笑,低声说:「罗离大人可真会安慰人……」   「我是说真的。我如果是你,背着这样的记忆,也许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可是 你不但活着,还活得这样好,像你这麽样有勇气的人我以前从来都没有见到过,我觉得你 实在很了不起。」   盈姜抬起头。   罗离的目光毫无闪避,他的神情坦然,绝没有半点虚假和敷衍。   盈姜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有许多复杂的感情从她眼里依次闪过。渐渐地,她又勾起嘴 唇,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痛苦的痕迹还没有从她脸上完全抹去,可是她已经露出了微笑。原来罗离只是觉得她 很漂亮很爱笑,和她在一起聊聊天很轻松,现在却有不同的感受。就像忽然发现一块琉璃 原来竟是钻石,琉璃虽然也很好看很招人喜欢,但钻石却是璀璨夺目。   他有点看呆了,水洒在地上才惊醒过来。   盈姜接过水喝了两口,她的神色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她问:「这里是什麽地方?」   罗离说:「我也不知道。这好像是个山洞,里面很深,等你能够走动了,咱们进去看 看,说不定能找到出口。」   盈姜点点头,转过身整理好衣裳,又从地上捡起她的锦囊,「罗离大人,饿不饿?」   「我吃过祝余了。」   祝余草味道很差,但是吃一棵就能好几天不用吃东西。   「真可惜……」   盈姜打开锦囊,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那股香喷喷的味道隔着纸也能闻得见,罗离差 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那居然是一包松子糕。   又香又软,一尝就知道出自人界最有名的合隆斋。   罗离虽然吃了祝余,一点儿也不饿,但他还是吃了一块松子糕。舌头上留着甘甜,心 情也忽然变得舒畅多了。   丹果的效力很强,又过半日光景,盈姜便能站起来走动。   他们朝石洞的深处走。盈姜的体力还没有恢复,一开始走得很慢。走累了坐下来休息 ,她就从锦囊里拿出吃食。万仞海的金梳鱼酱,荻山的火云果酥,荆玉谷的鶬兽肉糜,还 有出自昆仑绝顶的琼露。   罗离发觉这女人真是懂得享受,即使旅途艰难,也总有办法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儿, 快活一点儿。若非如此,她一定早已被痛苦的过往击溃。纵然一路行来石洞昏暗,所见除 了石壁还是石壁,然而和她在一起,再枯燥的行程也会变得舒服一点儿,快活一点儿。   石洞中分辨不出早晚,他们走走停停,约莫走了两个时辰,眼前的景物起了变化。 ×××××××××××××××××   熟睡的穆天轻轻抿着嘴唇,向上噘起小小的弧度,他的脸色因重伤而苍白得毫无血色 ,可是他的睡相却憨甜得孩子气。他的脸庞被这丝孩子气掩去了锐气,显得异常柔和。   脱去了所有的嘻笑、惫赖、疲倦和痛苦,月光下的穆天,就像一头正在熟睡的神兽辟 邪,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纯净的光。   流玥看着他,有点困惑。她想,刚才是怎麽回事?   刚才他体内的气息变得很乱。   他受了重伤气息本来就不稳,再加上有些乱糟糟的心绪,於是就变成这样。   这本来一点也不奇怪,因为重伤的人常常会想到很多平时不会想起的事情。她是一个 祭师,这样的情形她已经见过很多,从未在意过。   她是一个淡漠的人,只管尽自己的职责,替伤者疗伤。伤者必须平心静气,疗伤的效 果才会更好,这是很普通的道理,人人都懂。如果伤者对自己的身体不肯在意,她也不觉 得自己有义务强迫他们去在意。   可是不知为什麽,这次她却忽然很生气,气得要命,简直想也没想就把药塞进他嘴巴 里。   ——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还不肯安分!   就像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不由分说控制了她的情绪她的身体,让她做出以前绝不会 有的举动,变成一个以前从来没见过的自己。   这个灵魂也许以前就在她身体里,但她未曾觉察过,自从认识了穆天才突然冒出来, 而且近来好像冒出来得越来越频繁。   她不懂这是为什麽。   现在穆天睡着了,她也平静下来,熟悉的冷淡从容的灵魂又回来。   那个冷淡从容的灵魂从来都不喜欢穆天,甚至本能地抗拒和排斥他。那个整天嬉皮笑 脸,举止莫名其妙的人身上,似乎总有什麽让她非常不安的东西。   她无从分辨那是什麽,然而,她一向相信自己的感觉。   如果可能,她不想与他同行。但,翼风信任他。   翼风没有解释过为什麽,可她看得出他们两人之间非同一般的友情。她很了解翼风, 他生性疏淡,只有很少几个朋友,但她从未见他和哪个朋友相处,会像和穆天说话时那样 随意。   正因如此,她一直刻意地压制着心中的那种不安,而在不安之外,原本就是一片漠然 。   所以,抛开些许不可解的困惑,流玥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和冷淡。   她双手交握,继续为穆天疗伤。   他毕竟是同伴,而且,他救了翼风。   无论如何,为这一件事,流玥还是从心底里感激他。   对她而言,这百余年的生命,所做的所想的,原本都只维系在六岁那年,在她最无助 的时候,向她伸出的那双温暖的手。 第十九章 破绽   起初,罗离和盈姜以为这石洞已经到了尽头。   然而很快,他们发现石壁上的暗门。   暗门一推就打开了,里面是一间石室。如果说这石洞带着些许人工雕凿的痕迹,那这 石室很明显是有人开凿出来的。   墙壁光洁,四四方方。   但石室里除了厚厚的灰尘,没有任何东西。   按理说,这石室在石洞深处,又有暗门,不与外界连通,怎麽会有这麽多灰尘?   盈姜蹲下身子,用手指捻起一点儿灰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古怪,惊愕 ,甚至有几分恐惧。   「怎麽?」   盈姜没说话,脸色还是那麽古怪。她伸手,拨开灰尘,露出一些像是灰白色碎石块的 东西。   罗离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古怪。   他已认出,那是还没有化成灰的骸骨。   盈姜继续拨开灰尘和骸骨,露出地面。紫黑色的地面。   大摊大摊的血迹,早已干涸了不知多少年,仿佛已经渗入岩石当中,将地面染成了紫 黑色。   显然有很多人在这里流血而死。   但那都是些什麽人?为什麽会在这里?又是如何死去?   「叮!」的一声。   盈姜手势顿了下,然後捡起一柄小刀。只有一尺长,不过比匕首稍大些,却是弯的, 那刀上虽然沾满了血迹和灰尘,但只消轻轻一拂,刀刃便又现出寒光。   这兵器甚是奇诡,使这兵器的人招术想必不弱。若没有极诡异的功夫,也无法用这样 的兵器。   但这刀最奇怪的地方不在这里,最奇怪的地方是这刀身只剩下了一半,还有一半被人 削去。   刀身被削去一半本不奇怪,罗离自信一刀也能削去一半,但他只能从刀身的中间截断 。   这刀却是沿着刀身的方向,平平地剖了开来。   普通的刀身一般也不过两分厚,这柄刀原本比普通的刀小得多,刀身也比普通的刀更 薄,至多一分厚。这一分厚的刀身却被人对剖成了两半!   盈姜在附近找了找,果然拣到那一半的刀身,合拢来,分毫不差。   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骇人的神情。   要像这样对剖开一分厚的刀身,除非是用一件薄如蝉翼的兵器,但薄如蝉翼的兵器, 用力稍过便折了,又如何能够剖开一柄像这样的刀?   然而,世间确实有这样这样一件兵器。   「云丝吗?」罗离喃喃道。   云丝本是一种丝,世上最细最软的丝,用云丝能织出最轻最薄的绸子。   云丝也是一柄剑。   剑名叫云丝,因为这柄剑薄得就像一根云丝。   这柄剑是一个天才的工匠花费了终生的心血锻造,但是他自己却没有看到过这柄剑, 因为在他失败了无数次之後,最终他以身祭炉!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柄剑,所以他不惜 牺牲生命也要让它出世。   传说他的灵魂附着在这柄剑上,所以,这是一柄不祥的剑。   持有过这柄剑的人,都已死於非命。   但是有一个神族剑客不害怕这个说法,他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它。因为它轻得不可思议 ,所以用它才能使出快得不可思议的剑法。   很少有人见过这柄剑,因为大多数人甚至还没有看清,就已经死在这柄剑下。   千年之前,这柄剑曾经纵横天下。   甚至有人认为,「云丝」已强过了帝晏手中的「天机」。   据说那个剑客确曾去找帝晏比试,帝晏答应了,只是提出一个条件,如果那人输了, 就必须在千年劫数来临之时,担当神使。   那一战的经过,无人得见。   但当千年劫数来临,那剑客果然担当了神使。   只有「云丝」的锋利和坚韧,以及那不可思议的力量和速度,才能在一瞬间将一柄刀 剖为两半!   然而,「云丝」也和千年之前的那五个人一样,留在了异界,再无人得知它的下落。   想不到,在这个石室当中,竟然又看到了这柄剑留下的印记。   罗离感觉心忽然缩起来,就像有只手在他心头套上绳子,再一点点抽紧。   这里曾经有过恶斗,有许多人在这里死去。   千年前,神使手中的「云丝」曾经出现在这里。   那麽,难道……   罗离俯身,飞快地拨开灰尘,在地上翻找。盈姜诧异的目光,他看不到,半空扬起的 灰尘,他也感觉不到。   地上有被削断的铁索,有刀剑,也有匕首。   还有从衣服上掉落的铜纽扣,甚至女子头上的银发簪。   罗离不断地找,既盼望找到些什麽,又害怕找到些什麽。心头那根绳子越收越紧,几 乎已无法呼吸。   盈姜看着他走来走去地翻找,最初的困惑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神情。   灰尘弥漫,罗离的身影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纱的剪影。   忽然,他的身影僵住。就像中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盈姜朝他走了几步,再走两步就能看到他手里的东西。但是她站住,默默地停留了片 刻,她转身,走到石室外面。   暗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罗离的身影,依旧僵凝有如雕塑。 ×××××××××××××××××××   盈姜背靠着石壁,慢慢地坐下来。   暗门已隔绝了一切,周遭只有黑暗和寂静。   旧伤在疼。   疼痛或许算不上太剧烈,至少,她咬紧牙关就可以忍受,但是那种至死方休的感觉, 远比伤痛本身更可怕。   当她无数次从睡梦中疼醒,真想在身体上狠狠地割上一刀,疼得浑身冷汗,抽搐翻滚 ,才能让她忘记那永无法治愈的旧伤。   疼到忍耐的极限,生命已让她恐惧。   荆城问,你为什麽不愿意变成神族?人族的寿命那麽短,我很快就会失去你。   她还记得荆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种痛苦脆弱的光。   那天本来是仲春,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穿过疏落的花叶,落在荆城的脸上。苍白的 脸色,乌黑的眉眼有种触目惊心的美,他看上去就像一件精致的瓷器,那麽漂亮,那麽脆 弱。   难道,你不愿意多陪陪我吗?   微微的风,一点点细碎的淡金色的阳光轻轻摇动,就像他眼里薄薄的光。   我已经只有你了啊……盈姜。   他的语气虚弱而空洞,就像溺水的人眼睁睁看着最後一根稻草漂走。   她的心口像撕裂一般剧痛,几乎让她完全忘记了其它的一切。差一点她就想说,好, 我陪着你,陪着你一直到生命终止。差一点她就已经忘记了漫长的生命,将要忍受漫长的 无休止的伤痛。差一点她就会不顾一切。   但是他的目光,渐渐变得透明。   透明的目光穿过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投向虚无未知的地方。   走吧走吧,都走吧,他喃喃自语,你也是,她也是,都走吧。   然後他笑,冷酷地嘲讽地笑,你算什麽呢?盈姜,你只不过是个药奴,比一只猫一只 狗都要卑下的药奴,你装着高贵,还想要什麽呢?你走了,我还会再找到一个女人,这世 上永远都有女人,要多少都有。是不是呢?盈姜。   仲春的阳光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温度,冷冷的像冰一样。   寒意从肌肤沁进去,一点点夺走身体里所有的温暖。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漂亮得莫可逼视的脸庞,眼底深处的痛苦,冷酷嘲讽的笑 容。他总是这样,痛苦脆弱得像个无助的婴儿,融化她,让她想要不顾一切地抱住他,却 又在她将要抱住他的时候,变成一个魔鬼,狠狠地撕碎她。   他为什麽会是这样一个人?   盈姜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十六岁,成为药奴已五年。   她身体里植入了十数个药罐,各种不同配方的药在里面交汇,就像十几种不同的兵刃 日夜不息地刺、切、削、割……她的五脏六腑。   这样生不如死的痛苦,喉咙被药物毒哑,连喊叫的权力也没有。   为什麽还不昏迷呢?哪怕只是片刻。   奶奶说,做错事的人要受到惩罚。   可是,自己到底做错了什麽事?是不是因为那年没有吃下奶奶给的饼?奶奶说,吃下 那个饼就不会再有痛苦了,但是,奶奶往那个饼里掺进毒药的时候,她在窗口都偷看到了 。   不想死。   死了就什麽都没有了,这辈子绝不应该是这样的。   再痛苦,也想要活下去。活下去。   她的主人很惊讶她的生命力。普通的药奴用过两年就会死去,最长的也不过三年,她 是第一个活过了五年的药奴。所以,她成了一件稀罕东西,就像一只活了一百岁的狗。   有一天,主人家里来了贵客。   这是很少见的事情,因为他们本就是药师中最隐秘的一族。然而这个人不仅找到了他 们,还得以登堂入室,见到他们族中最神秘的药奴。   盈姜不知道他的身份,她只看见一个陌生人走进来。   房间里很静,药罐里药汁咕噜咕噜地轻微作响,偶尔有烛花劈啪爆响。   那人沉默地走过来,沉默地站在石榻边,看她。   他看上去身体虚弱,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乌黑的眉眼有种触目惊心的美。他的举止 异常安静,就像一缕游魂,风一吹便会散去。   但是他眼里有种奇特的神情,悲哀的脆弱的,却又是高高在上的,仿佛带着一种能够 决定别人命运的力量。   盈姜有限的生命里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就像个神祗,出现在她眼前。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眼神哀求,救我,求你。   他沉默地看她,从他的眼神里,她看到回答。他说,别怕,我救你。   烛花爆响,烛火轻轻晃动。他的身周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的光晕。她想,他是神祗 ,他真的就是神祗。   所以,就算他在一次又一次融化了她之後,再一次又一次狠狠地割伤她,只要他张开 双臂,她还是会投入他的怀中,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他,拥抱那个脆弱的灵魂。   我只有你了啊……盈姜。   那个声音,每次想起来都让她的心撕裂般剧痛,甚至比那些永不会愈合的伤口更通彻 心肺。   可是,当她真正接近死亡的那一刻,剧痛消失了,长久以来困住她的枷锁破碎了。   那一刻,她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她清楚地知道有什麽已经改变,也清楚地知道是什麽改变了她。   曾经,在最绝望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一生注定痛苦。但心底深处,分明不甘心,这 辈子绝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从心底里厌倦了反复地被融化和切碎,她渴望新的生活。   但,真的可以吗?   她想起暗门闭合的瞬间,那个男人一动不动的身影,尘雾中,那种潮水般涌出的悲伤 仿佛浸透了整个空间。   她清楚地知道,他依然深爱着,那个曾在他生命中留下烙印的女人。   她没有任何自信,但她一定要试试。 ×××××××××××××××××××   罗离打开暗门,告诉盈姜:「我找到另外一扇暗门。」   他的眼皮微微残留着红肿的痕迹,但他的神情已经平静。   盈姜慢慢地站起来,走进石室。寒毒其实还未完全拔尽,新伤旧伤的双重痛苦损耗了 她的体力,步履微微蹒跚。   「怎麽,还是不舒服?」   「没什麽。」盈姜微笑地看着他,语调轻快。   她的笑容甜美如常,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充满了关心,仿佛在问,那麽你呢?没事 了吗?   罗离很想像她一样微笑一下,可是他扯动嘴角却很勉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笑实 在很难看。   盈姜依旧微笑地看他。罗离忽然觉得在那双漂亮的眼眸里自己就像一个透明的人。原 本他绝不愿意让别人看出自己心底的痛苦,因为怜悯也会像把刀子,割伤人的心。可是此 刻他却没有这样的感觉,盈姜关心的目光就像春天里的风,带来的只有温暖。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窝着一块小小的绿色宝石。   他低头看着那块宝石,沉默了一会儿,「这是剑石,能够辟邪。」   镶嵌到剑上的剑石,会与剑身融为一体,绝不会掉落。除非……   除非,剑折了。   「是我妻子的东西。」他说,「我从闻玉山采来,亲手镶到她的剑上。」   盈姜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的妻子,是素琤。」   盈姜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她是了不起的剑客。」   「是的,」罗离点点头,眼睛里流露出很深的感情,「她是的——帝晏也不能小看她 。」   在去异界之前,她只败过一次,败在帝晏剑下。帝晏赢得也并不轻松。他一向是个很 高傲的人,能让他拔出天机来认真应对的,她是唯一一个女人。   「这千年来我一直很想知道,她为什麽没有能够回去。我希望,我能够找到她,即使 ……即使她死了,我也希望能够找到她。」   「你会的。」盈姜静静地回答。   她的眼眸清澈透亮,里面没有任何罗离所不想看到的怜悯,只有理解。面对这样一双 眼眸,以前从不愿意说出口的话,很自然地就说了出来。因为无论他说什麽,那双眼睛都 会回答,是的,我明白。   罗离觉得自己真是幸运,遇到这样的同伴。   自从失去素琤,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痛苦只有独自承受,可是现在他忽然轻松了很多, 因为他的痛苦已有人可以分担。   刚才他还觉得很疲倦,因为悲伤不仅会让灵魂痛苦,还会消耗体力。可是现在他已经 变得像刚睡醒一样精神抖擞。   他指给盈姜看那扇暗门。那扇暗门居然就在原来那一扇的旁边,实在隐藏得太好,所 以他们一开始谁也没有发觉。   那扇门关得很紧,似乎有什麽东西从门的另一面将门顶住了。罗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总算推开了一条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   他们一前一後地挤过这扇门。   罗离手里点着荧火,俯身查看,果然在门底下卡着一柄匕首。   他用力抽出那匕首,却发觉原来匕首只有半截,另外半截早已不知断在何处。   罗离轻轻吹掉上面的灰。   他平生见过无数柄匕首,也有很漂亮的,甚至还有美玉雕出来的,可是从来没见过一 柄如此精美的匕首。   匕首的柄上两面各镶嵌了一颗绿色的剑石。剑石本是很难得到的东西,罗离当年花费 了整整一个月才好不容易采到一块。而这匕首上不但镶了两颗,而且这两颗石头无论大小 颜色还是光泽,几乎都一模一样。   那匕首的断刃在荧光中泛出一层奇特的暗紫色的光泽,仿佛带着一种蛊惑力。   盈姜看见上面似乎刻了什麽字,便把头凑过去仔细看了看。   「苏泠。」她轻轻念道,「原来这是苏泠的匕首!」   罗离却在看那匕首柄上的花纹。很少有匕首柄上的花纹雕刻得如此细致,有些纹路精 细得就像发丝一样。然而罗离留意的是那花样,在连绵不断的如意纹中,簇拥着一对独角 的神兽貔貅。   五瑞之首,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神君。   苏泠是一个精族祭师,然而,这柄匕首上却刻着她的名字。   盈姜喃喃自语:「看来,那个传闻是真的……」   「什麽传闻?」   盈姜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沉默了一会儿,她回答:「苏泠是帝晏陛下未过门的 妻子。」   罗离怔住,「他们神族最讲究门楣血统,帝晏怎麽可能娶一个精族女子?」   盈姜笑笑,「我也只是听说。不过……」她的语气微微一顿,眼波流转,闪动着含意 莫名的眸光,「对帝晏陛下来说,恐怕也没有什麽是不可能的事。」 ×××××××××××××××××××   幽深而寂静的夜。   树叶在沙沙轻响,偶尔,不知命的秋虫轻轻鸣叫。   烧得红彤彤的火堆,让人浑身都充满了暖意。   火堆旁坐着沉思的女子,素静如雪莲。   穆天睁开眼睛,看见这样的情景,一时间仿佛仍在梦中。   「我在山脚下拣到你,当时你昏迷不醒。」流玥没有回头,可是却知道他已经醒来, 「现在你的伤已经好了一半,再有三四天你就能完全康复。你的体质好像比一般人强得多 ,居然在异界也能康复得这样快。明天一早我们就可以继续上路。」   「别的人呢?」   流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宿地留了字,他们见了之後,也会去我们原定的村子 会合。」   穆天坐起来,发了会儿怔,然後问:「你感觉不到他们在哪里?」   流玥没有回答。   火光在她的眼眸中闪动,她的眼里总像是蒙着一层冰冷的壳,然而,在那壳的下面, 穆天看出她的忧虑。他不自觉地想挪近她,但又迟疑着停下来。   半晌,他说:「放心吧,他们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有种异乎寻常的分量。   流玥终於转过脸来,看他。「我知道。」她轻轻地说,「我知道——我感觉到了,他 们都平安无事。」   她的脸庞,就像忽然点起一颗星子,莹莹地亮了起来。   那种令人眩目的光彩,有点刺痛穆天的眼睛。她说「他们」,但她脸上的光彩,恐怕 ,只为了一个人。   他沉默地垂下眼帘,用手揉了揉鼻子。   密林中一片寂静,暗夜的凉风中,浮动着淡淡的草木的味道。   流玥静静地坐在火堆旁,想着心事。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认识他多久了?」   「哎?」   「——认识翼风。」   「一百多年吧。」穆天回想,「帝晏八七四……不,八七五年。」   流玥手托着下巴,眼眸缓缓流过沉静的记忆。良久,她低声道:「就是他带我去闯神 界的那年。」   穆天愕然地看她,「原来是你。」   原来是这样。一时间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涌上心头的纷杂滋味,只是怔怔地望着火堆 旁沉静的面容。   但流玥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毫无觉察。她又问:「那你一定也和帝晏很熟?」   穆天回过神,笑笑说:「那当然。」   「那麽,」流玥犹豫了一下,「对他的剑法呢?」   穆天忽然明白她要问什麽,沉默片刻,他回答:「也很熟。」   流玥遥视着远方,暗夜深处,仿佛有她想要看见的人。过了许久,她问:「那,以你 看,翼风和他交手会有几分胜算?」   穆天发觉自己心里涩得发苦。他简直有种冲动,想说你能不能问点别的?什麽都行只 要别再提翼风。这冲动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其实他从来都不是这麽小气的人,何况翼风 还是他最好的朋友。   穆天叹口气,原来这就叫嫉妒,他这辈子从来都只有别人嫉妒他,现在他才知道嫉妒 的滋味还真叫难受。   「我不知道。」他淡淡地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翼风出尽全力,不知道他现在 的进境到了什麽程度。至於小九的剑法……」他停下来,想了很久,才缓缓道:「单论剑 法而言,我想,任何人都很难再胜过小九。」   帝晏排行第九。能够这样称呼他的,当然只有他的长辈和兄姊,就算是长辈和兄姊, 也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才能够这样随意。所以,如果是别人说出这样的话来,可以不信 ,但穆天这样说出来,不能不信。   流玥的眼眸倏地一黯,慢慢地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她的眼睛冷冰冰的,她的脸也 冷冰冰的,但是任谁都能看出来,她的那种担忧。   穆天忍不住苦笑,方才他还想着说什麽都行只要别再说这个话题,可是转瞬间,他又 已觉得只要能让她不再这麽样忧心,说什麽都无所谓。   「其实,小九的剑法也不是没有破绽……」   流玥回过头,眼睛又发出了光,「他也有破绽?」   「据我知道,至少有两处。」   流玥望着他,她没有开口问,就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波流动,亮如星子。像帝晏那 样天下无敌的剑客,他剑法中的破绽,或许本就是他生命中最大的隐秘。如果她问穆天,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的破绽?就等於在问,你能不能把他的性命给我?这样一个问题,怎麽 能问得出口?   但,知道了他剑法中的破绽,也就得到了求胜的机会,她希望翼风能有这样的机会。   所以,她用眼神表达她急切的希望,又用沉默告诉穆天,你可以拒绝回答。   穆天揉了揉鼻子,无声地叹口气。   他拒绝不了。   他捡起一根树枝,站起来,然後说:「我只做一遍,你要看仔细。」   当他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都变了。   他本来总是一副很惫赖很懒散的模样,就算在恶战中也是如此,但是忽然之间,他就 像换了个人似的。然而,奇怪的是,这种变化却又无迹可寻,怎麽看,他分明还是原来的 姿态,原来的神情,一点都没变过。   流玥记得,当翼风面对强敌,他全身上下无处不充满了杀气,一种势不可挡的凌厉杀 气!那一瞬间,他已完全与剑化为一体。   从穆天的身上,却看不到杀气,一丝也没有。他就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人还是人, 树枝还是树枝。然而,流玥分明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力量,这力量无迹无形,却仿佛在刹 那间已经弥漫了周遭整个空间。   她知道那力量的来源,那就是穆天将要施展的剑法。   他的人已开始了动作,手中的树枝慢慢地挑起来,帝晏的剑法当然不可能这麽慢,他 只不过是要让她看清楚。   就在树枝的去势将要有所变化的时候,流玥忽然说:「不,不用了!」   穆天顿住身形,诧异地看她。   流玥说:「帝晏剑法中的破绽,我已不想知道。」   「为什麽?」   「因为翼风不会想要知道,这不会是他想要的求胜方法。」流玥的声音很轻,但一字 一句都异常清晰,「翼风因剑而生,他对剑始终忠诚,胜也好,败也好,他都绝不会给他 自己留下遗憾。」 第二十章 神君帝晏   密林里更加安静,仿佛连夜风也停了。   流玥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也始终很平静,就好像她方才说的话寻常得不能再 寻常。   穆天望着她,慢慢地露出微笑,他也只有用微笑,才能掩饰心里的百感交集。   他想起很久以前,她曾说过的话。   ——你真的很强,从古至今,像你这麽强的人也许没有几个,但是你迟早还是会输。   他还记得那天,古槐花开,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花香,淡淡的阳光映着她眼里淡淡的 神情,还有他自己淡淡的回应,哦?那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个本事?   她轻轻地叹口气,还能有谁呢?普天下能让你输的,也只有你自己罢了。   他说,那你放心,我不会输给别人,也绝不会输给自己。   她却说,输也不见得是坏事,你只有输过一次,才不会再这麽样自负,也许到那时候 ,你才会真正地天下无敌。   他轻笑,你怎麽这麽希望我输?   她眼睛里浮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情,沉默了很久,她轻轻地说,我为什麽希望你输 ?不,我不希望你输,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输……但是,恐怕事情不会如我所愿,我只希 望,只希望……结果不会太坏。   她在微笑,但是如雾的悲伤从她眼里慢慢地涌出来,她那亮如星子的眼眸被越来越浓 的悲伤遮去了光芒。   他诧异地看着她,看着她的身体也开始瑟瑟发抖。你这是怎麽了?他问,刚才还好好 的,为什麽一下子就……   她不回答,狠狠地扭开脸,眼睛望向远处。迎面而来的风,一点点吹干了她眼中的雾 气。   他看见她微微勾起的唇角,这才松了口气,取笑道,你看你这不是自己吓自己?要是 我真的……   他只说了一半。她忽然回过头,猛地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她的身子越来越抖 ,脸贴着他的胸口,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   他完全不明白这是怎麽回事,只好抱住她。胸口冰凉的一片,那些泪水仿佛一直沁入 了肌肤里面。   她从来都没有这样失控过,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那也是唯一的一次,她这样在他怀中肆无忌惮地哭泣。他不解,不忍,又不知所措, 只好把她抱得更紧,更紧一点,似乎想用这样的法子告诉她,别担心,也别难过,不管发 生什麽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过了好久,她才渐渐地止住。抬起头,眼皮肿得像两个核桃。   他忍不住笑,你怎麽了?告诉我,到底怎麽了?   她摇头,还红着的眼睛里渐渐恢复了神气,不说,就不说。   他固执地再三追问。终於,她叹口气,又把脸埋在他怀里,轻声说,笨!我怕你会死 ,我怕再也看不见你啊……   他怔愣,不知为何,心头微微一痛,下意识地又收紧了双臂。   後来的事证明,她只有一句话说错了——死去的人并不是他。除此以外的每句话,都 准确地应验了。当一切发生之後,他才明白,原来她对他的了解,竟比他自己还要深得多 。   她一直都能洞察他的灵魂,甚至最深处隐秘的角落。   他时常觉得那双眼睛依旧在他面前,静静地注视他。那双看他看得那样透彻,甚至会 让他感觉狼狈的眼睛,他知道,终此一生找不到什麽可以替代。 ×××××××××××××××××××   如今这双眼睛里依旧有着洞悉人心的透彻,只不过,她看的是另外一个人。   要他分辨心里的滋味可真不容易,他本能地想要摆出一个微笑来掩饰,这种神情原本 像个随时都能拿出来用的面具,得心应手。但是此刻,忽然连这面具都觉得太沉,戴不上 去。他只好低下头,把脸上的神情藏到暗影里。   火光有点儿黯淡下来。   流玥捡起一根树枝,轻轻地拨动柴堆。暗红的火光跳动在她的眼眸里,就像穆天脸上 那些飘忽不定的神情。   那些神情,她看在眼里。不知为何,她却不能如往常那样漠然地视若无睹。恍惚间, 心底深处有些遥远的模糊的影子一掠而过,就仿佛极隐秘的某处记忆悄悄析开了一条裂缝 。   然而,终究也没有抓住任何清晰的瞬息。   流玥很小的时候,母亲把她的世星封起,不让人看到,那时她既不懂,也没有想到去 探究原因。长大之後,她渐渐地明白,七世,在精族中是多麽怪异的一件事。   但是,她却没有任何前世的记忆。   总觉得,没有记忆的前世便没有意义,如同一段绳结,既然已经断了,就要从头开始 ,重要的只是今世。   但是,若那绳结重新接起来了呢?流玥从来没有想到过这样的情形。   她还来不及细想,眼前的火光突然急速地跳动了几下。   没有风,火光却似有了生命主张,自己跳动起来,倒像种警示。   那正是精族祭师的守护之力。如果不是心神不定,她早该觉察异样。   一瞬间,流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目光从暗夜深处缓缓扫过,不动声色间,守护 结界的力量已经倍增。   穆天也在这时候抬起头,望向远方的某处。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极可怕的寒意,仿佛能在瞬间让河流结冰,让草木枯萎,让山岩 崩裂。他的血液也仿佛随这股寒意冷下去,从头一直冷到脚。   他也曾与异界的绝顶高人交手过,眼前的这股力量,或许深厚不及,那种可怕的阴寒 却犹有过之。但,如此极端的力量必有不少破绽。他自己所修炼的法力是纯阳的,但他知 道普天下有些道理是共通的,只不过唯有很少的人才能明白这些道理而已,这种感觉就像 登临绝顶,俯览群山。所以,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找出那些破绽。   但,纵然他有获胜的机会,却没有获胜的力量。他刚刚受过重伤,法力还远未恢复, 即使他的眼光再准,剑法再高,却已力不从心。   这样的经验,他也曾经有过,那一次当他盗取精石面对蜂拥而至的精魅,他也知自己 凶多吉少。然而这一次,情形却又有不同。这一次他身边有一个无论如何,他也一定要保 护的人。千年之前发生过的事情,他绝对不会让它再度发生!就算再没有机会,他也非得 要找出机会来。   黑暗深处的那个人,走得极慢,仿佛迈出的每一步都需要经过充分的深思熟虑。   也或许,他只不过是一个慢慢收着网的捕猎人,他的乐趣就在於看着网中已无处可逃 的猎物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接近死亡时候的恐惧。   那种一点一点越来越深的恐惧,远比死亡本身更加来得可怕。   穆天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一点一点地缩紧。他当然已经觉察对方来者不善,更 知道来人选择的时机绝对不是巧合。自从进入异界,甚至更早,从在东荒的时候开始,他 就已经感觉到黑暗中的对手就如同一个对局的高手,一路的陷阱伏击,不断试探,只是为 了寻找时机,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现在,是不是这可怕的对手认为这个时机已经来临?   然而他的脸上却又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绝非是种掩饰,连站在他身边的流玥都已感觉到他的平静和松弛,只有心中真正没 有一丝恐惧的人,才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流玥当然也知道这位同伴的神经比别人粗一些,只不过大家都认为那是因为他的脸皮 比别人厚一些,但是现在她才明白,他的神经确实比别人坚韧。   流玥的手本来已经紧紧握住剑柄,掌心已经隐隐渗出了汗,可是忽然间,她像是受了 他的微笑感染,手指不自觉地松弛了几分。   夜更黑暗。   就如同乌云遮目,连枝叶间洒落的零星的微薄的月光也消失了,甚至连篝火也已失去 了光焰,这一方天地仿佛沦入了比夜更深的黑暗。   可奇怪的是,两个人却都看见了迎面渐渐走近的黑衣人。   他的脸,苍白得仿佛从来未见过阳光,眉眼口唇都像是用浓彩画上去的,有种刺目的 美。他的人,阴冷得像从万年寒冰中化出的精魄,然而他如暗夜般幽深的眼眸中,却闪动 着火一般的光芒。   那是仇恨的火。   他们两人曾从同伴的描述里知道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只不过他的面容一直隐藏在黑色 的斗篷下。然而现在,他已甩开了那件披风。   他故意将自己的面貌展露出来,是不是,已将面前的两个人视为死人?   但是,穆天根本没有去想这些事情,他的心中已是一片空灵,没有任何杂念。   无论面对多强的敌人,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让自己进入这种状态,几乎已成为他生命 中的一种本能,所以他才能一直活到现在。   流玥的手又已握紧,她整个人就似一张渐渐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那人走近一步,又一步。   她本来还有一些紧张,然而离出手的时刻越近,她反而越来越镇定。她当然知道眼前 的这个人比以往遇到的任何对手都更可怕,但她一定要试试。   那不仅仅是为了保全自己和同伴的生命,也为了这一世她心里始终不变的愿望。   她希望自己是一个有资格与翼风并肩的女人。   所以她决不允许自己软弱和退缩。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来人现在距离她出剑的范围还差七步。还差七步,即使不能够一 击而中,她也已想好了十几种变招。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穆天忽然动了!   他出手的第一招,居然是攻向流玥的。   她只觉得眼前一花,右臂一酥,手中的剑竟已到了穆天的手中。   他轻笑,「一命还一命,这次让我来。」   话音未落,剑已刺出。   流玥只觉得眼前陡然一亮!   来人可怕的阴寒之力,原本已将这一方天地笼罩在比无星无月的夜更深得多的黑暗当 中。然而这一剑刺出,便如旭日破云而出,顿时劈开了黑暗。   那绚丽得如同梦幻般的光华,几乎令人无法相信那是真实的。   但,面对这样的光华璀璨,来人并未流露出任何的畏惧和退缩,他的嘴角甚至闪出了 一丝冷笑。   这一剑虽然绚丽,但那光华之下,力却不足。任何人,在那样的重伤之後,即使还能 催动这样一剑,也已是强弩之末,绝对不可能维持足够的力量。   所以,他有完全的把握破这一剑。   他等的,原本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因为他不仅仅是要杀死这个人,还要摧毁他!他要 让这个人在死之前,尝到足够的痛苦和耻辱。   穆天手中的剑,几乎已经刺到了黑衣人的眉心。   也就在这一瞬间,黑衣人突然向旁边一闪,同时,手中的剑也扬起。   他的剑就和他的人一样阴寒,如同一片乌云,遮蔽了阳光。   这一剑并非攻向穆天的人,而是攻向他的剑。   来人既然看出他的剑力已不足,这一出手便是要迫他弃剑。   穆天似已看出他的企图,中途变招,剑势向下一沉。   这变招也在对方的预料之中,那乌云已将旭日完全遮蔽,无论他怎麽变化,都已在阴 云笼罩之下。   然而,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一件事情。   穆天的这柄剑,是从流玥手里夺下来的,那并非一柄普通的钢剑,而是一柄软剑。   他原来用的剑和剑法都刚硬已极,来人算准去势,必要迫他弃剑,却想不到,那刚硬 已极的一剑忽然变得像蛇一样柔软。   柔软的剑去势总要稍微慢一点儿,来人原本也是来得及变招的。只可惜他太过自信, 因为他知道穆天已经受伤,也因为他很了解穆天的为人,知道他是一个何其骄傲的人,却 想不到他使出的这一剑,全然就是一个诡计。   等他想明白的时候,那条蛇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臂。   持剑的手臂。   然後,就听见「叮」的一声,剑落地,磕在石头上。剑柄上,还握着那半截手臂。   来人原本苍白的脸突然间惨白得像透明一样。   虽然剧痛,但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後退、隐身,转瞬间已消失在黑暗中,没有丝毫的迟疑。   穆天也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努力地想要挺直身体,可是腰却越来越弯,终於,不支地跪倒,大口吐 血。血绵绵地滴落,和对手的血混在一起。   血好像带走了他最後的力量,他用手里的剑杵着地,可是从那柄软剑已借不到任何力 ,他的身体越来越弯,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索性,整个人都躺在了地上。   流玥走过来,默然片刻,说:「你重伤未愈,法力不足,不应该勉强用这样的剑招。 」   穆天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他一笑,血又从嘴里涌出来,但他还是不停地笑着。   「我说,求你个事……」   流玥眼波微微一闪,轻声问:「什麽事?」   他横过手臂,遮住眼睛,只露出嘴角的苦笑,「千万别告诉别人,我自己把自己震得 吐血,这也太他妈的丢人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恍若睡着了一般。所以也未曾看见,片刻的怔愣之後,流玥眼 里慢慢流露出一缕异样的神情。 ×××××××××××××××××××   已经有很长的岁月,她的那双眼睛,就像高山绝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始终是那样冰冷 。   总觉得这样,才不会显得软弱。   因为一直希望自己坚强,太希望,所以极度地害怕软弱,哪怕只是流露出丝毫。渐渐 地,让冰冷成为习惯。   她从未想过改变这习惯,可是,当穆天夺下她手里的剑,刹那间心底里有什麽松动了 。   穆天的胳膊从脸上滑落下来,他的双眼合拢着,然而流玥却仿佛依旧能看见那双幽深 的眸子。   这个人,他可以嬉皮笑脸、莫名其妙,但是当他看着她的时候,他眼里的神情却始终 都是认真的。只不过,那些认真的神情总是藏得很深,而她原先也根本没有注意过。   原先她不喜欢穆天,甚至有点讨厌。   她不明白那是为什麽,就像此刻她也不明白为什麽以前一直看不到的,忽然间就看到 了。连同过去的日子里发生的种种,也都叠合在一起,变得清晰起来。   所以,他总是最先觉察她的危险,就好像他生了一只眼睛在她身上。   所以,不管曾经有过怎样的误解和拒绝,当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 来到她身边。   其实,她也不喜欢被救的感觉,但她的心毕竟不是真正的冰冷,一个人那麽样拼了命 来救她,怎麽可能无动於衷?   只是,她却全然不知道该怎麽办。便如同有一阵风吹过,拂乱了心事。既不知那风从 何处来,也不知该如何收拾起。   她的人生,从十岁那年起,就一直清晰。要干什麽事,要走哪条路,要做怎样的人, 她始终都明明白白。可是忽然间,明明白白的心事模糊起来。   这种感觉对於她实在太陌生,一时间让她不知所措。   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终究不得头绪,无声地叹口气,把凌乱的思绪抹到一边。   穆天依然昏睡着。他只是重伤未愈,又损耗太大,筋疲力尽之下不能支持,於性命倒 是没有大碍。   流玥盘膝坐下,伸出一掌按在他的胸口,以祭师的法力助他疗伤。   掌心方触到他的身体,便觉得微微一震,原来他身体里法力流转,便如一道溪流,虽 然力量不足,但却绵绵不绝,温厚纯净。   流玥记得前一日替他疗伤的时候,他体内的法力还不过是檐下滴雨,断断续续,想不 到才这麽短的时间,就已经恢复到了这个程度。   她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些事情,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起心神,接着替他疗伤。 ×××××××××××××××××××   石洞中,罗离靠着石壁坐下,又低头端详那匕首,剑石在荧光中幽碧得有如一双深沉 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过往的岁月。   盈姜的话,让他想起关於帝晏的一些传闻。   口耳相传中,帝晏一直是个完美得有如神祗的人。他英俊、睿智、高贵,他不但是天 下公认第一的剑客,更是从古至今最受推崇的神君。他少年时仗剑天涯,侠义正直,继位 之後为政贤明,知人善用,治下的神界太平安乐,一派祥和,已是几朝未有的盛世。   他仁慈。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轻易处决罪犯,就算是犯下杀人重罪,他也会尽力 寻找可恕之处,为他们留下悔过的机会。他随和。据说有一次他微服出巡,被一个性情古 怪的老人误当作役丁差使了半天,而他居然也就默不作声地被呼来喝去,毫无怨言。但他 又绝非优柔寡断。他以幼子的身份继位,之初也曾有过几度风波,他都以极为果敢的手段 平息,他对朝局的掌控就像掌控他的剑一样,不可动摇。   这个人,简直就像上天赐给凡尘的一个奇迹。   然而在私下里,罗离听到妖王提起他时,说法却稍有不同。   雷邪说,帝晏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我从未见过像他那麽难以捉摸的人。   你可以说他宽大,他会因为一个九岁孩子的哭告,亲至死牢去见那个当强盗的父亲, 看看他是不是如那孩子所说的罪无可恕,情有可原。但是,当年神族六十四部长老里,有 二十一个被他灭门,那时候,又有谁的性命他看在眼里?他的性情据说是相当随和,然而 圣皇城上上下下,又有哪个敢在他面前稍有放肆?他只消一个眼风,便能令人双股战栗, 冷汗尽湿衣衫。他是天下无双的剑客,败在他剑下的人已不计其数,伤在他剑下的人却寥 寥无几,可若要说他心慈手软,他也曾用常人无法想像的歹毒招式杀死他的仇敌。   有时候他明明已经没有任何机会,可是偏偏他就是能从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找出机会来 ,有时候他明明已将对手逼到了悬崖边,可是他偏偏会停在那最後一步,轻易地放过唾手 可得的胜利。 有时候他宽厚得让人在脸上打一拳都不会还手,有时候他又冷酷无情得仿 佛 天下任何生命都不过是他搓弄摆布的玩偶。   那个人就像风云一样,变幻无常,让人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会走的是颗什麽棋子。   也许正因如此,他才会一直立於不败之地。   而帝晏这个名字,也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神话,他想做的事,似乎就没有理由做不到 。但……   「在想什麽呢?」盈姜侧过头,问他。   「在想,你说的也有道理。怪不得,帝晏一直都没有结婚。」   「原来是这事呀……」人族药师的脸上忽然露出很怪异的笑容。   以帝晏的身份和责任,他早就应该结婚了。但千余年来,圣皇宫中一直空悬着神後的 位置。这桩至今没影儿的婚事,引起了无数的猜疑,民间的有些传闻简直已经匪夷所思, 如果帝晏本人听到,怕不会吐血三升?   可是,如果这就是真正的原因……罗离又看了看手中断了的匕首,轻轻地叹口气,收 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 苦药   穆天把树枝堆起来,然後开始使劲敲打火石。   他平时常常看人这样做,似乎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但是那两块火石偏偏就是要跟他作 对,爆出了无数火星,柴堆就是不肯着起来。越敲用力越狠,火星反而越来越少,敲了十 几下,索性什麽也敲不出来了,倒是火石让他敲得碎成了好几块。   穆天哭笑不得,把火石随手一扔,手指伸点,指尖倏地喷出一道火焰,点着了树枝。 他手忙脚乱地往火上添柴,岂知那火苗反倒越来越小,眼看着就要灭了。   流玥看不下去,走过来,捡起一根树枝,往柴堆里拨了几拨,火稳稳当当地旺了起来 。   穆天揉了揉鼻子,苦笑。   流玥轻轻提起裙角,蹲下身子在旁边的溪水里洗了洗手。   天还没有黑透,溪水映着暗紫的霞光,水中银白色的小鱼穿游,灌木低垂,偶尔有小 兽睁着好奇的眼睛钻过来,怔怔地看着两个人。   和罗离的选择比起来,流玥挑的这处宿地舒服多了。   她甚至还找了几簇树枝,将这块平平整整的大石给清扫了一遍。现在穆天明白为什麽 不管怎样的情形,她总是一尘不染。她实在很会照料自己。虽然光看她的模样总让人难以 相信她也会扫地做饭,她看上去就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就算在扫地做饭的时候,也像个谪落凡尘的仙子。   穆天一直望着她。虽然他明知道,今世的流玥已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女子,她不但不喜 欢他,甚至也许会生气,但他就是忍不住。   他的情性原本就是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虽然这些年他已改变了许多,但有些事还是不 会变。   可奇怪的是,流玥也没有流露出不悦的神情,她似乎根本就没有觉察到那须臾不曾离 开的目光。   她在火上架了一个小小的砂钵,解下腰间的水袋往里倒了半钵水,煮开。又取出几个 瓷瓶,依次地往沸水里倒进药粉。   淡淡的药香随风飘散开。穆天很熟悉这味道,这两天他一直吃这种药。   他的身体恢复得飞快,只休息了一天就可以上路,接连走了一整天也不觉得很累。再 走一天,他们就能到达地图上的那个小村子。   流玥收起瓷瓶,又取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装着些细小如茶叶的草梗, 上面附着薄薄的茸粉,火光盈盈泛着幽蓝。   「蛩玄子?」   流玥有点意外,「你认识?」   「那还是很久以前……」穆天收住话,低下头,把後半句「你告诉我的」咽回去。沉 默了片刻,才又说:「很久以前,有个朋友教过我一点儿药理。」   流玥没有说话。她用一个小银勺挑起一点儿草梗,添进砂钵里。   「火小了,」她看着砂钵里的药汁说,「添旺一点。」   穆天揉了揉鼻子,坐着没动。   流玥抬头看看他的神情,明白过来。不知为什麽,她眼里禁不住浮起笑意,只是淡淡 的一丝,轻易被渐渐黯淡的夜色遮掩。   「你以前从来都不做这些事吧?」她自己动手往火堆里添树枝。   穆天叹口气,「是啊。」   流玥把火拨旺,又开始一点一点往砂钵里加进蛩玄子。   「你的剑法很好。」她接着说,「像你这麽样一个养尊处优的人,居然能练出这样的 剑法,倒真是难得。」   她自己也学剑练剑,所以她知道那是多麽艰苦的一件事。一个人若没有强大的毅力, 无论如何也成不了绝顶剑客。   穆天却「嗤」一声笑了出来,说:「你当我愿意啊?我是给逼的。我小时候,在宫里 到处淘气,宫女内侍,花花草草全遭殃,到後来,宫里养的小猫小狗看见我蹭一下都逃得 没影儿。拿我母後的话说,那时候连只鸟都不敢从圣皇宫顶上飞过去。等父皇母後想管我 的时候已经管不住我了,他们没法子,就把我扔去跟一位世外高人学剑。这招太损了—— 我师父住在个荒岛上,我逃也逃不走,打又打不过,除了老老实实学剑,还能怎麽办呢? 」   穆天边笑边说,什麽事到了他嘴里,好像都会变得像个玩笑。   「我师父倒真是一位高人,若没有她,我今日还不知道是什麽样子。」他的笑容有些 变化,渐渐流露出几许感慨。沉默了一会儿,他摇摇头,「我是父皇母後最小的孩子,出 世的时候,我那些哥哥姐姐都已经成年了,他们身边只我一个孩子,所以,把我给惯坏了 。」   流玥抬头瞅着他,眼里露出像是好笑的神情。   「你不是还有一个弟弟吗?」   「哎?」   「帝晏,他不是你的弟弟吗?」   「……啊对!」穆天回过神,「他,呃,他比我还要小很多,我离开圣皇宫去学剑的 时候他还没有出世,所以我有时候会忘了还有小九这麽个弟弟。」   「小九?」   「是啊,他是老九,我是老八。」   流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麽,低下头,用手里的小银勺子一下一下地搅动砂钵里的 药液。   四下里很静。这里已接近密林的边缘,邪兽已不太会到这地方来,没有了那种怪异凄 厉的叫声,耳畔只有潺潺的流水,和风吹过灌木时,轻轻的婆娑。   药香渐渐地变得浓郁起来。   「帝晏是个很有名的人。」流玥仿佛不经意地说。   穆天怔了怔,苦笑,「大概是吧。」   「人人都知道他有八个哥哥姐姐,不过说得清他有几个哥哥,几个姐姐的人大概不多 。我也不知道。」   穆天不明白她想说什麽,也无从回答,只好听着。   流玥将小银勺子在砂钵边沥了沥,抬起头。   月亮已经升起来。月光映着她的眼眸,闪动着一点幽深的光,正如难以辨别的神情。   「可是,神族的八公主实在很有名。听说她又聪明又漂亮,而且很勇敢,拒绝了很多 名门少年,硬是嫁给了一个出身卑微的侍从。这样一个女子,想不出名都很难。」   穆天张开嘴想说什麽,但是,他又慢慢地闭上了嘴。   流玥静静地望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着清透的了然。   溪水在缓缓地流淌,轻轻绕过岸边嶙峋的石头,发出叹息般的声响。夜风在徐徐地吹 着,灌木沙沙轻响,落叶在半空悠悠地飘荡,环绕在大石上,那两个凝若雕塑的人周围。   良久,穆天移开目光,慢慢地垂下眼帘。   砂钵里,水已渐渐煮干,各种药材早已煮得糊成了一团。流玥探下小银勺子,开始飞 快地搅动。水越煮越干,那钵里的药糊竟渐渐变得透明起来,带着些许靛青色,像琉璃一 般晶莹剔透。   小银勺子不断地触击到砂钵,发出「叮叮」的脆响,似有节奏,又似一团凌乱。   穆天的视线有些茫然地在夜幕深处游移,过了一会儿,移回来,终於还是看着她。「 你是怎麽知道的?」他低声问。   「叮叮」的脆响顿了顿。   「猜的。」她说。   沉默了片刻,又说:「帝晏是个很有名的人,剑法也很有名。」   「但是,」穆天慢慢地说,「真正看过我出手的人很少很少。」   流玥没有说话。她把砂钵从火上拿下来,放在一旁凉着,然後取出一块纱细细地擦着 小银勺子。她一直低头做着这些事,似乎故意不想与穆天的目光对接。   但是穆天一直固执地看着她,好像非要等她亲口回答。   橙红的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天已经黑透了,世间仿佛就只有这一簇暧昧莫明的光 亮,笼罩着两个心照不宣,却又相对不语的人。一个不想说,一个不甘心。   流玥觉得自己心底里藏的那个陌生的灵魂又出现了,她觉得这一晚她说的每句话都不 像是她自己说的。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麽要把事情说破,不说破的时候,穆天还是穆天 ,嬉皮笑脸的,就算只是层纸,至少还有余地。说破了,他的余地也就没有了,可是他那 个人,没有了余地,他也只会往前,绝不会退後。   她本来一点儿也不了解他的,但不知为什麽,只是方才那一刻的凝视,她忽然间就看 得明明白白。   可是,心里却越发迷迷糊糊。她以前的人生一直都很清晰,幸运,或者不幸,痛苦, 或者快乐,至少,她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应该做什麽。   不像现在,她心里眼前全是茫然的,不知道该说什麽,不知道该做什麽。   穆天说:「这世上最清楚我剑法的,除了我自己,就是翼风了。但,绝不会是翼风告 诉你的。」   流玥终於抬起头。「当然不是他。」她说。   穆天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忽然感觉很滑稽。那天,她那麽急切地想要知道帝晏剑法中的破绽,他自然明白她 心里在想什麽。他把自己剑法中的破绽告诉她,只因为她希望另一个男人打败他。   他原本是那麽骄傲的一个人,这种事,原本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做。   眼前这女子,明明白白是爱着另一个人。她的心里只有一个翼风,所以她才会那麽了 解他,了解他的人,也了解他的剑,甚至,会千方百计地去了解他的对手。   她不会去追问翼风,因为她知道翼风的骄傲,和对对手的尊重,她不会让翼风为难。 所以,她只能到别人那里去打听。他可以想见,她花了多少时间和心思去收集每一点线索 。   她若不是用情至深,又怎麽会去做这些事情。   他既然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已经爱上了别人,那他就应该斩断一切,从此不再纠 葛。可是偏偏,他做不到。   做不到也应该将感情隐藏得深一点,装若无其事装得像一点,彼此相处也多点尊严和 余地,可是偏偏,居然连这也做不到。   连这也做不到,他只好抓着最後的一层遮掩。他没有办法不爱她,没有办法不去留意 她,他的眼睛还是一如千年之前那样贪恋她的身影。他的情感与举动,在她眼里,也许都 是可笑的,甚至讨厌的,不过那也不要紧,那都是一个叫穆天的人而已。他明知道自己在 这样自欺欺人,可是无论如何,有这一层遮掩,多少让他心里舒服一点。   可是现在,连最後一层身份的遮掩也没有了。   除掉苦笑,他也已经不知道该对自己露出一个什麽表情。   火光黯淡了一点下去。   流玥捡起身边的树枝,一根一根慢慢地添进去。   穆天看着她的手,叹口气说:「流玥,请你……我是说,如果我不能再回去神界的话 ,留在这里的人,只能够是穆天。」   流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些困惑,但她毕竟什麽也没有问,只是很简单地回 答:「我明白。」   过了会儿,她又说:「那天你说你知道帝晏剑法中的破绽……其实我早就该想到了, 除非,你就是帝晏本人。」她平缓的语气里流露出淡淡的歉意。   穆天笑笑,说:「你那时又不知道,再说,告诉你也没什麽。」   流玥看看他,问:「为什麽?」   为什麽?穆天胸口好像被这三个字堵了一下。他回视,目光相触,她的眼睛还是那麽 明亮透彻,他不信她看不明白,她只不过不愿认真去看。   「我不会拒绝你的要求,」他淡淡地回答,「我从来都没有拒绝过你的要求,不要说 剑法,你要求的任何事,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做。」   他的声音一字一字地从流玥的耳畔飘过,就像暗夜渐渐浮起的雾气,带着几分虚幻和 缥缈。她的心思和听觉好像是脱离了,一时间竟无法抓住他话里的意思。   眼前,是他坦然的目光,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展露出他心底的感情。   那目光温柔而又绵密,有点像春天的细雨,丝丝地打在身上脸上,一时没有什麽感觉 ,却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地渗入了肌肤,悠悠地在血脉中流转,於是整个人都淫浸其中。   渐渐地,有些像是不真实的景象从眼前断续地闪过,可是却始终抓不住,只有一下, 又一下的酸痛,却也不知是被什麽刺出来的。便如同一夜醒来,回想起梦中,只记得曾经 发生过什麽,然而无论有多麽凄怆惨痛,却怎麽也想不起那究竟是什麽,只有满心残留的 疲惫。   「我们是不是……」她喃喃地,停下来,过了会儿,又喃喃地继续:「是不是以前… …在我前世的时候,我们认识?」   穆天说:「是。」他有很多很多的话,可是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是……」她茫然地游移着目光,仿佛不知该看向哪里才能看清自己的记忆。过了 很久,那游移的目光停止在穆天的脸上,带着几丝难以分辨的神情,她轻声说:「但是, 我什麽都不记得了。」   穆天叹口气,说:「不记得了也好。」他倒是真心地这样说,那些记忆……要她怎麽 去面对?   她不知道缘由,又问:「是不是……你很失望?」   穆天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的歉意,仿佛在说,是的,我明白,我都明白,但 是,对不起。   他默然半晌,揉了揉鼻子,然後苦笑:「没关系。」   流玥低下头,看见地上放的砂钵,递给他说:「吃药吧。」   穆天接过来,乳白色的砂钵里,凉透的药膏莹润得像淡蓝色的水晶。   这麽诱人的模样,可是,味道真苦。 ××××××××××××××××××××   石洞中,难分昼夜。   罗离和盈姜两人走走停停,也不知走出了多远。   起初他们往这石洞深处走,也不过想试探一下是否另有出路,不想越走越远。最初的 一段地势平坦,自从过了那间石室,路就渐渐开始向下倾斜,脚下也变得越来越崎岖不平 。   每次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两人都要商量一下,是继续向前走,还是退回去?   向前走,可能会有出路,也可能没有,但是退回去,一定还是那样上不得下不去的空 悬境地,倒不如索性再向前走。总觉得,再走一段也许就会柳暗花明。   然而,这石洞蜿蜒曲折,竟像是永远不能到头一般。   罗离心里暗自估算,自他们坠入这石洞,应该已过去了三日有余。   五界之王者联手开启的甬道,只能存在九九八十一天,如今,只剩下七十天而已。   他心里不是不急,但绝不能表露出来。盈姜已经尽力地多支持,然而她的体力并未全 然恢复,说笑间眉宇中也总隐隐含着几丝疲倦。所以,他不能再火上浇油。   何况,与盈姜同行,本身倒是件挺让人愉快的事情。   罗离越和她相处,就越喜欢和她相处。她又漂亮,又体贴,又会说话,身边带着那麽 多美味,还有她总是弯成月牙儿般的微笑的眼睛。和她同行,永远不用担心会渴,会饿, 会寂寞。   有了这样一个同伴,就算是走在黑漆漆的石洞里,也像是正在郊游一般。   两人一路都在说笑,天南海北,无所不聊。但是两人之间也有一个默契,那就是他们 从不问对方的往事,也不会提起自己的过去。   因为他们都已知道对方心里藏着很深的痛苦,所以,绝不会轻易去触碰。   虽然罗离心里其实好奇得要命,他真的很想问问盈姜,她究竟是怎麽活下来的?但是 他只能把这份好奇放在心里。盈姜是个很好的同伴,他当然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好奇而去 伤害她。   想到同伴,就想到那个笔直坠向黑暗深处的身影。   罗离忍不住叹了口气。   盈姜转过脸来看看他,说:「我想,他们会没事的。」   罗离发觉她好像总是能知道他在想什麽,即使他什麽也没有说,她也立刻就能明白。   盈姜又说:「他们都是法力很强的人,尤其是我们的那位神使大人。」   罗离已经告诉过她穆天坠落的经过,可奇怪的是,盈姜并不显得有多少担心,她好像 理所当然地认为穆天一定会活着。   他忍不住问:「为什麽?」   盈姜答非所问地说:「帝晏陛下有五个哥哥,三个姐姐。」   罗离看她,那又如何?   盈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说:「可是,我记得他并没有一个哥哥名叫穆天。」   「也许是个假名吧。」   「但『棘』不是假的。而『棘』——」盈姜脸上露出种很古怪的神情,「自远古以来 ,就只遵从神君的召唤。」   罗离的脚像被什麽绊了一下,猛地趔趄了一步,站住。   「你到底想说什麽?」   他眼睛瞪得像两个铃铛,仿佛她说的是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盈姜也停下来,看着他,眼睛慢慢地又弯成月牙儿,「没什麽,都是我自己在胡思乱 想罢了。」   罗离看出她说这句话之前的迟疑,她原本想说的肯定不是这句话。   他只觉得脑袋有点眩晕,忍不住用手使劲拍了拍额头,喃喃道:「那怎麽可能?一点 可能也没有!」   盈姜本来已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本来已经抬脚往前走,可是听见他这样说,反 而又站住,笑道:「为什麽不可能?」   罗离瞪着她,好像觉得她问出这样的问题来真是奇怪,他说:「帝晏怎麽可能是那样 一个人?」   盈姜反问:「那麽你说他应该是怎样一个人?」   「他应该是……」罗离闭上了嘴,因为他只知道帝晏的光耀,却不知道那光耀的背後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但他还是觉得,不管怎麽样,帝晏都不应该是像穆天这样的一个 人。至少,他应该更……更什麽呢?他的思维忽然滞涩住了。   盈姜忽又冷笑,道:「何况,我们眼里看到的穆天,难道就一定是他的真面目?」   罗离叹了口气,他不得不承认,他也找不到理由证明穆天就一定不可能是帝晏。但他 还是觉得这实在太不可思议。   「那他为什麽要隐瞒身份?」   这句话一问出口,罗离便意识到多余,用不着盈姜来回答,他就可以轻易找出一百条 理由。   ——换作任何人,都不会愿意用帝晏的名义到处跑,那实在太招摇、太引人注目。   罗离苦笑,「如果他真的是,那他可真是大胆,居然就这样跑到异界来……难道他没 有想过,他可能会回不去吗?」   盈姜又露出那种古怪的神情,「只要是帝晏陛下想做的事情,也就没有什麽能阻止他 了吧?」 -- 以前我以为有一种鸟一开始飞就会飞到死亡的那一天才落地。 其实它什麽地方也没去过,那鸟一开始就已经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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