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酒无人劝 醉也无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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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百井变(二)
时间Sun Apr 29 00:41:55 2007
第八章 世外桃源
刹那间,风云变色。
狂风迭起,篝火猛地摇晃了几下,熄灭了。本来已经极暗的夜黑到了十二分。小狸只
觉得眼前的一切在突然间全都消失了,只有耳畔飒飒的风声,像巨兽的嚎叫。转瞬间连树
干也剧烈地晃动起来,少年被甩得凌空吊起,他只有紧紧地捉住树枝,就像被撕破了网的
蜘蛛,命悬一线。
篝火旁的恶灵齐齐地停住脚步,就像见到了什麽让他们十分害怕的东西。当然他们脸
上是不会出现任何表情,但是他们的身体在畏缩,泄漏出本能的恐惧。
风中遥遥地传来一种声音,像海浪拍打礁石,并不非常响,但是竟将恶灵凄厉的哭叫
声压了下去。
少年的胳膊已经酸得像坠了铅一样,树干摇晃得更加剧烈,几乎将他甩出去——但是
他没有,就在他再也坚持不住的瞬间,黑暗中有只手伸过来拽了他一把,然後少年发觉自
己坐到了一根很大的树杈上。左摇右晃的树杈坐起来也费劲得很,但是就像抓住了网的蜘
蛛,就算是张破网,也暂时脱离了凶险。
心神稍定,少年的耳朵好像又管用了。
风中的,是拍打翅膀的声音。但是,要多大的鸟才能拍打出这麽浩大的声势来?
狂风将枝叶都分开了,少年努力朝外张望,只看到笼罩周遭的大片乌云。那片乌云过
处,恶灵的尖叫声像针戳进少年的耳膜,就算隔着布,也刺得他心神俱裂,仿佛身体都被
搅碎了一样。心里只喊着,快结束吧,受不了了,快结束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直往下坠,便是那树杈也再坐不住。
正这时,那声音嘎然而止。
比来时更加突然,说停就停,陡然间,四下里寂寂一片,丁点儿声音也没有。
少年脑壳里依旧灌了大群蜜蜂似的嗡嗡作响,身子摇摇晃晃。好一会儿才分辨出那树
早静如雕塑一般,是他自己止不住。回过神,他哆哆嗦嗦地往下看看。
下弦月,极淡的月光。
宿地还是宿地,灌木丛还是灌木丛,乾乾净净,像一场梦似的,什麽痕迹都没有留下
。少年揉揉眼睛,真的,什麽都没留下,连枯枝落叶都没留下,那麽大的风,怎麽可能?
他隐隐地记得刚才鼻端的血腥气,幻觉吗?
「这就是『棘』的好处啊。」翼风望着眼前的情形,淡淡地说,「要不今晚我们还得
另找睡觉的地方。」
罗离没作声,慢慢地收起青瑰刀。
他的胃还在翻腾,想吐。
血光还在他眼前晃荡,满地的血,满地的屍块,到处都是,石头上,泥地上,灌木丛
里,树枝上。胳膊、腿、身子、脑袋。修罗场般的场面。
恶灵还是恶灵的时候,是会吃人的怪物,没有感情,没有思想——罗离相信自己一旦
动手也不会留情。但是死了的恶灵,看上去却像人,那麽像,简直就是人。罗离当然也杀
过人,但是对着一地像人的碎肉,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恶心。
然而,看看翼风,他的表情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变化。罗离觉得,这样的场面大概
早就在他预料之中,对他来说,反正恶灵总是要杀的,让谁杀都一样,让「棘」杀,「棘
」还会把一切打扫乾净,事情就是这麽简单。
「喂!」翼风敲敲树干,「你要躲到什麽时候?」开始敲了一次,结束敲了一次,他
的剑就动了这麽两次,还是用剑柄。
穆天扒拉开树枝,朝下看看,「接着!」
罗离本能地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接住,定睛看看,把还在浑身哆嗦的小狸放到地上。
穆天抱着树干慢吞吞地滑下来,一边还在打哈欠:「不行了,刚才吵死了,我头疼,
我要睡觉。」说完走到火堆旁边骨碌就躺下了,刚躺下又立刻坐起来,「罗离,火灭了啊
。」
罗离很想一脚把他踹到炭灰里去,但是抬起脚,想起来刚才这一仗,他没动手,翼风
也没动手,其实是穆天的功劳,虽然所谓他的「功劳」也就是在躲在树上大喊救命。可是
罗离想想,也就把脚收回来了。
火生起来,穆天闭着眼睛手摸啊摸,摸过一条毯子盖上,心满意足。
罗离於是又想到那个问题:这位的神经到底是什麽材料构造出来的?
他还没想出一个可能的答案,穆天忽然又跳起来了——整个人从地上一跃而起,连毯
子甩进火堆里都没理会。
「你——」罗离只来得及说一个字,穆天的身形已经掠过灌木丛,融进了夜色。
只听见远远传来的两个字:「流玥……」
×××××××××××××
罗离的脸色也变了。
这麽半天,盈姜和流玥还没回来!
他回身抄起青瑰刀,几乎是同时,翼风的身影也已急掠而去。
绕过十几丛灌木,迎面来的风里,夹上了血腥味。
但是听不见声音,除了阴沉沉的风声,什麽别的声音也没有,死一般寂静。
罗离不由担心,甚至是害怕,同行的这两个女人,一个喜欢整人,一个冷得像冰,但
她们是同伴,共赴异界的同伴,怎麽能在东荒就出事?
前方翼风的银发在月光下像一点飘忽的流光,真快,罗离的踏云靴加上已到极限的步
法,还是不能够缩短距离。
溪水近了,潺潺的水声,在暗夜里,和浓重的血腥气混合出让人心惊胆战的感觉。
罗离觉得脚下踢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他停下来,低头看看,一双灰白无光的眼睛正
对着他。
是个恶灵的头颅,齐颈被割下来,那伤口平滑,出手的人又快又狠。
几步开外,翼风也蹲下来查看。
「是流玥。」他说。
罗离有点难以置信,这麽狠的出手,是那个祭师?冷归冷,一剑把人头切下来,这不
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还是个女人。
再往前,又有一具无头的屍体,一模一样的断口。
两人顺着血迹走,两旁灌木丛里,时不时散落着恶灵的屍体,数到七的时候,出现了
一具全屍,浑身发绿,是中毒而死。
一直到溪水边,已数到十八,十一个一剑封喉,七个毒发。这里刚才曾经怎麽样的恶
战?
翼风正在查看地上的血迹,他的脸上没有什麽表情,或者是,看不出什麽表情,他只
是冷静地查看,然後评判。罗离看看他,这个人,好像世上没什麽能让他动容。
「我们分头找。」翼风说完,就朝溪水下游去了。
罗离知道,翼风是看出了血迹的方向——盈姜和流玥的脚印难免沾上了血,从血迹大
致能判断她们最可能的去向,翼风正是沿着那个方向去了。
所以,罗离只好往上游找。
但是正如所料,上游没有什麽打斗的痕迹,甚至也看不见血迹。罗离仔细地查看溪水
两边,灌木丛长得杂乱无章,然而并没有压倒和折断。
他走了一段,认定可以回头了。就在这时候,看见前方有个人影。
月光很淡,那人走得又很慢,以至於看去几乎没入四周重重的树影。
罗离认出那是穆天,这时候他才想起,一路上都没看到他,原来他已经走到这里了。
穆天的脚步很缓,小心翼翼的,似乎怕惊动什麽似的。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低头看
着什麽。
罗离见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倒不免疑心,快步地赶上去。走得近了,看见穆天的前面
原来伏着一个人,那人的上半身浸在溪水里,乌黑的长发像水草漂浮,淡淡的月光下,浅
蓝的衣角露出草丛。
罗离心头一震,难道……但是不对呀,这身量并不十分像。
穆天蹲下身子,伸出手,大概是想把那人的脸翻过来,但是他的手却在半空顿住了。
罗离已经走到他身侧,对他奇怪举止感觉有点纳闷,但是忽然一眼看见他的神情,那里面
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罗离心中一动,说:「我来吧。」
罗离伸手把那人翻过来,女人的脸,灰白无光的眼睛,是个恶灵。
穆天松口气,坐在草地上。
「奶奶的,」他揉揉鼻子,「我还以为……」
罗离当然知道他以为什麽,但问题是他怎麽会以为的?罗离看了一眼就知道了。他想
起,其实久远久远以前,同样的心情他也有过,只是一点点相似,就放大到了全部,那只
有一个原因——太关心了。关心则乱。
然而,如果真是这样,罗离想,那可有点儿麻烦。
翼风从後面赶上来,看见他们俩,也看见溪水里的屍体,他匆匆地扫了一眼,回头对
他们说:「她们应该是到了下游又折回来。」他几乎脚步没停就往前去了。
穆天又揉揉鼻子,站起来,脸上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
放在平时,罗离觉得这个表情就是欠扁,但是现在看看,有他真实的含意也说不定,
反正这位真真假假的,比没有表情的翼风还要难看出端倪。
两个人跟着往前,走了没两步,穆天停下来,又回头看溪水那屍体——其实从开始到
现在,他还没仔细看过。
罗离也没顾上仔细看,现在仔细一看就明白了,恶灵是没思维的,所有举动都是本能
,逃起来也只会沿直线逃。眼前这个是毒发死的,死之前她还在逃,所以她倒下的方向就
是逃的方向,那麽她的同伴就会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跑。盈姜和流玥既然不在这里,当然
是追恶灵去了。
这麽简单的事情,被刚才的事搅了一下,居然就差点错过去。
两人转身冲过溪水,进了对面的灌木丛。走了没多远,遇见盈姜。
只有盈姜一个人。
按理说,两个人找了半天,终於找到她,就应该满心欢喜,然後跑过去问问,流玥在
哪里?
但是两人看见盈姜,不进反退,齐齐地往後跳了两步。
「你你你,你在干什麽?」罗离看着满地五颜六色的虫子,舌头都打结了。这麽多!
大概方圆百里的毒虫都给招来了吧?
「真对不住哟,刚才对付恶灵的时候,药力没控制好,我正在拾掇呢。」盈姜边说,
边用双小银筷子夹起一条绿蠍子,掏出个瓷瓶,将蠍子尾巴在瓶口撵了撵,蠍子死命挣了
几下不动了,被盈姜随手扔到一旁。
罗离定定神,正想问她流玥在哪里,有人先於他开口。
不,不是穆天,他正忙着像猴子一样跳来跳去地躲虫子。那人从灌木丛外急掠而至,
盈姜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地上的虫子已经被踩死了一片,她还来不及惋惜,胳膊被一把抓
住。
「流玥在哪里?」
翼风神色平静得很,语气也平静得很,但手上的力气却用得很大。盈姜一时疼得说不
出话来,艰难地往後指指。
「我在这里。」她身後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流玥慢慢地走过来。她刚刚经过那样一场恶战,杀了那麽多恶灵,看上
去居然还是那麽整洁,衣裳一丝不乱,身上一尘不染,连血都没有溅到。
翼风松开手,望定她:「你怎样?」
流玥似乎有些疲倦,过了片刻,方答:「很好。」
翼风也不再问,只说:「你的剑法不很纯熟,别逞强。」
流玥神色微微地一变,却也不说什麽,只略略地点一点头。
「真是的,手那麽重……」看着前面渐渐走远的两个人,盈姜一面用手揉着肩膀,一
面抱怨,「不过翼风大人也挺有意思的,明明都那麽着急了,见了面就说两句话,还真是
吝啬。」
罗离想,翼风刚才那样子算是着急吗?还真不容易看出来。还有旁边这位也是,转眼
工夫,恢复原形了。罗离转脸看看,穆天在不停地揉鼻子,快揉成酒糟鼻了。这是他的习
惯动作,困惑的时候,难堪的时候,为难的时候,他就揉鼻子。他现在的表情,好像是为
难。
走了一段,穆天终於很犹豫地开口:「盈姜,帮个忙行不行?」
×××××××××××××
回到宿地,翼风抱着剑坐在树下闭目眼神。盈姜走过去说:「我们最好连夜赶到余峨
去。」
翼风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在问,为什麽?
盈姜回答:「穆天大人让我这麽告诉你的。」她说得好大声,人人都听见了。
穆天只好摸摸鼻子,嘀咕一声:「见鬼。」
盈姜回到火堆旁,罗离问她:「为什麽拆穿他?——事情会乱套的。」
盈姜微笑,「好玩儿。」顿了顿,又说:「事情要乱套,早晚会乱套的。」
罗离叹气,这女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那边,穆天说:「流玥受伤了。」
翼风紫色的眼眸里闪出锐利的光,但是穆天装看不见,直截了当往下说:「我让盈姜
试过,她的手冷得像冰——肯定是中了恶灵的寒毒。现在她用祭师的法术压着,但是撑不
了多久。」
翼风站起来,走到流玥身旁。这麽短的时间,她已经睡着了。翼风的手伸向她布的守
护结界,但是将要触到的时候停住了,审视了片刻,又收回来。
那结界的力量比平时弱得多了。
穆天跟过来,说:「我问过盈姜,解寒毒最好的就是龙涎果,但是这附近没有,要麽
我们回青丘,那要走两天,要麽去余峨,天亮前就能赶到。」
「没有人带路进不去余峨,那里的人不喜欢外人。」
「我有朋友在那里——」
翼风看看他,讥笑,「朋友?呵。」
「朋友。」穆天面不改色,微笑,层层又叠叠,「总之,能够进去。恶灵到不了那里
,我们可以休息几天。」
「穆天,」翼风若有所思,「流玥,她是不是……」
「她中毒了。」穆天截住他的话。
翼风的目光倏忽闪动,像锥子一样,但穆天的脸皮不是锥子能刺破的。
「她受伤了。」穆天重复。受伤的人需要解药,需要休息,这句话才是关键,别的都
请你忽略不计吧。
翼风点点头,好,你不说,我不问。
他回身,打开流玥的结界,居然像气泡一样,碰碰就破了。
「有事?」流玥坐起来,除了一点倦色,还是什麽也看不出来。
翼风默不作声,过去拉起她的手。一握到手里就明白了,手指冷得像冰,掌心却烫得
像炭火,普通人早就倒了,她竭尽全力地压着,才会这样子。这种伤搁到谁身上都会难受
得要命,为什麽非要装得像没事人?这女人,到底在想什麽?
流玥把手抽出来,「我没事。」顿顿,「很快会好的。」
怎麽这麽别扭?翼风心想,明知道撑不过去还要硬撑,到底有什麽好处?如果她倒了
,岂不是会更麻烦?这麽简单的事情她怎麽就能弄得这麽别扭,真不明白。如果是别人,
连废话都免了,直接提上走人。但是她——
她眼睛里有层薄薄的光,他看不懂的光,但是却轻易就堵回他的话,挡住他的动作。
翼风无声地叹口气,站起来,「我们去余峨。」
流玥抱着膝盖,脸偏向一侧,不响。翼风头有点儿胀,把她硬拉走?还好,她只是沉
默了片刻,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盈姜过来想帮忙,她只说:「不必。」自己提了包裹,纵身骑上嚣狡。
盈姜忍不住问:「行不行啊?」
流玥生硬地回答:「可以。」抖抖缰绳,别转身又道:「不必管我。」
罗离听得那语调不由侧目,心想怎麽别人关心她倒像跟她有仇?盈姜却觉得有趣似的
,看看她,又看看翼风。银发剑客神色淡然地上了嚣狪,就像压根没听见一样。
都上了坐骑,却没有人动。几个人一起看穆天。穆天咳嗽了几声,「别看我,我……
我不认识路。」
翼风皱眉道:「你开什麽玩笑?」
穆天苦笑,「我已经很多年没去过那里了,现在黑咕隆咚的,我就更想不起来了。不
过,我们今天早上应该曾经在那附近路过——有棵大得不得了的树。」
吓?小狸心里咚一跳,这麽巧?
翼风回过头,「小狸,你认识路吧?」
小狸还没回过神,茫茫然地就点了点头。
於是,行了一天的路之後,一行人又按原路返回。或许因为有人受伤,或许因为都已
有了些倦意,也或许因为夜色对人的情绪自有一种微妙的影响,这一路行来,几个人都不
大开口,只是沉默地赶路。
行路的格局也稍稍地变了,小狸独自走在最前面,翼风和流月依旧并肩而行,紧紧地
跟着小狸,余下的三个人坠在後面。
罗离走在三个人的中间。穆天一路都默然无语,奇的是,连盈姜也不想说话。罗离忍
不住掏掏耳朵,他发觉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两个人的吵闹鸹噪,这样的沉默反而让他不
舒服。
深夜的密林,其实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比白天更加热闹。那些声音毫无章法地混在一
起,纷乱。像突如其来的记忆。
又来了。罗离甩甩头,不想和记忆纠缠。
×××××××××××××
一行人来到山谷外,破晓的第一缕晨曦也刚好穿过云层,落在枝叶间。
初秋已为枝头的树叶染上淡淡的金黄,在初晨的阳光下,苍碧和淡金交织,一直延伸
到视线的尽头,恍若天地间就只有这一片在晨风中斑驳摇曳的海。
「老天!」罗离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尖,「那……是一棵树?」
那更像森林,还是一望无际的一大片。
「余峨就在那里——」穆天向山谷中指点。
「那里?」小狸有点难以置信,那里他去过很多次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居住。
穆天不解释,直接冲下山坡,其它的人跟着他。
那大树的干粗得像座巨大的塔,露在泥地外的根须足够几个人并骑。穆天直冲到大树
根前,跳下嚣狪,鼓起腮帮,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
後面的人面面相觑,「他在干什麽?」
「我猜……」小狸小心翼翼地说,「他大概在学玉鸾叫。」
盈姜和罗离相对翻了个白眼。
穆天「咕噜咕噜」叫了好半天,周围却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罗离忍不住,「喂!你的朋友忘记你了吧?——你多久没来过这里了?」
「四百年,五百年,也许六百年?」
「……」
「嘘,让我再喊几声试试……咕噜!咕噜!」
树叶像被风吹着似的,唰唰动了几下。然後,头顶有人问:「穆天?」
「对对,是我!」
树上的人隐隐地传来笑声,然後众人只觉得鼻端掠过一阵幽香,一个人影从树上徐徐
飘落,衣袂轻扬,好似神仙一般。
「玉叶!」穆天眉开眼笑地迎上去,「好久不见,你出落得更漂亮了呀——」
话音未落,女子已经快如闪电地出手!
「你个死混蛋!这麽多年也不回来看看,当初答应给我带的什麽万仞海的珍珠,什麽
狄阳山的翠玉,什麽……什麽的,连个影儿也没瞧见过,索性躲一辈子也算你厉害,居然
还敢回来!当姑奶奶是好骗的麽?还有,你把我爹爹的那几坛子酒偷喝完了就跑了,害他
老人家念了这麽多年,就等着剥你的皮呢!」
穆天的耳朵落在她手里,「哎哟哎哟」地惨叫着:「玉叶、玉叶……疼疼疼,松松手
……哎哟……别闹了,我有正事,我的朋友受伤了!」
玉叶听到最後一句话,微微一怔,这才松开手。她的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末了
停在流玥脸上,凝视了片刻,诧异道:「这寒毒厉害得很,怕不是寻常的恶灵。」语气一
顿,随即展颜笑道:「凭他多厉害,到了我们余峨,就是小事一桩了。不过,我们余峨人
多少年不与尘世往来,本来是不喜欢外人的,如今既然有故人相请,少不得破例。但是多
少年的规矩破不得,还请各位担待一二。」
说完,从怀中拿出一块手掌大小的黑布。
罗离正迷惑这麽小块布有什麽用,玉叶手轻轻一挥,黑布往半空扬起,竟向着四方无
边无际地伸展开,转瞬间已兜头兜脸地罩了下来。
罗离本能地想要拔刀,手刚按上刀柄,听见穆天沉声道:「听她的!」他的语气不容
争辩,罗离一怔,松开了手。
眼前漆黑,连声音也隔绝了,黑暗中,惟有各自的呼吸显得格外清晰。
并未过太久,先是听见鸟儿的脆鸣、草叶沙沙的轻响、还有隐隐的笑声,然後,众人
眼前一亮。
他们面对着一大片草地,外面早已是秋天,然而此地的青草却依然碧绿如茵,软软的
像厚毛毡,或白或黄或紫的小花儿点缀在绿叶之间。远处山坡上,高低错落地座落着百来
间农舍,微风徐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香。
「龙涎果?」盈姜使劲吸了口气,惊讶,「这里真有很多龙涎果?」
玉叶漫不经心地回答:「嗯,今年果子生得不多,往年还要多些。不过,采个几百筐
总还是有的。」
几百筐?天!小狸乍舌,外面一颗就值几百银铢。
「那是我们住的地方,」玉叶遥遥一指,「先带你们去歇息了吧,我看这位姑娘已是
累坏了。」说着望了流玥一眼。
其实人人都看出流玥已快支持不住,然而她向来拒人千里,倘若问了她,反而更激得
她越发强撑,所以大家都不开口。这时候听玉叶这样说,果然流玥神色微变,冷冷地回答
:「我不要紧。」
玉叶一愣,目光在她脸上盘桓片刻,微微笑道:「这位姑娘,要强归要强,硬撑着对
身子无益,反倒误事。」说着也不管她愿意不愿意,便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流玥挣了挣,
然而身上忽然间一点力气也没有,竟软软地倒了下来。
「这样子才对。」玉叶打横抱起她,轻松地往前走去。
罗离此时才发觉,原来这女子竟似有着极深的法力。
第九章 七颗世星
流玥昏睡着。玉叶和盈姜两人帮她清洗伤口,上药。
她伤在肩头,整个上臂都已经发乌。
玉叶把伤处挑开,敷上药草,一面叹息:「这麽重的伤还要硬撑着,这姑娘也要强得
太过了。」
盈姜听她说话的口吻有趣,问:「姐姐多大年纪了?」
「三千,还是四千?谁耐烦记这些个事情。」
盈姜大吃一惊,「姐姐……莫非是神族?」
玉叶默然片刻,哂笑,「神族魔族这些个都是你们那里的说法,我们才不理会。」
她话语里似乎隐情重重,盈姜更加好奇,但是要找个合适的话头问却不容易。
想着,将流玥的胳膊挪一挪,放得舒服些。目光无意间落到上臂的内侧,看见一样东
西,不由得失声:「呀!」
「怎麽?」玉叶偏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见流玥的胳膊上生了一串红色星形的胎记
,就像零落的珊瑚珠子。「这胎记倒是生得好看。」玉叶笑道。
「这……这不是胎记。」盈姜吃吃地说,「这个是精族的世星。」
那又如何?玉叶依旧不明白,看她。
「精族五百年一世轮回,身体上就会长出一颗世星。」
「哦。」玉叶低头数了数,「七颗,她轮回了七世。」这很奇怪?
盈姜满脸困惑,喃喃:「精族最长的寿数是轮回六世,亘古至今,从没听说过例外。
」
玉叶没觉得这有什麽大不了,只管低头清理流玥伤口淌出的毒液,撇下盈姜一个人在
旁边发呆。
「……世星是不会出错的,可是精族每世法力都会倍增,如果她真的已经轮回到第七
世,她应该还会强得多呀。」
玉叶把被毒液染黑的布扔进水盆,把水盆塞进盈姜手里,又把盈姜推出房门:「去去
,快去换水。」
盈姜一脸茫然地出了门。
翼风走过来问:「她怎样?」
盈姜点点头:「没事,还睡着。排出了毒,歇几日就好了。」
罗离问:「那你是怎麽了?脸色这麽难看。」
盈姜看看他们,「流玥是第七世。」
「啊?」
盈姜看看翼风,「难道你也不知道?」
翼风摇头,若有所思,忽然转过头去。穆天站在稍远的地方,脸扭向另一侧,不肯与
他的目光相接。翼风好像为什麽事犹豫着,然而良久,他平静地回过头,没有说话。
空气中振荡着某种微妙的东西,难以分辨。
盈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倒了个个,最後和罗离的目光碰在一起。
罗离的眼里也有同样的困惑,翼风和穆天早就认识,这不奇怪——从第一次见面就看
出来了,但他们之间,好像还发生过别人所不知道的事情。
当然,其实这也不奇怪。
每个人都有别人不知道的事情,罗离自己也有。
盈姜换了水进屋,门外的三个人彼此都隔开一段距离,沉默。
罗离不知道怎麽打破这诡异的气氛。他看见翼风抬起头,想说什麽,然而目光最终还
是垂下去。欲言又止,欲言又止,反反复复。很难想像如他这样的人会这麽为难——大概
他也很少为难,所以一旦遇到了,那就真的很为难。
结果,居然是穆天先开口,他眼睛看着别的地方,问:「我看过流玥杀掉的恶灵,她
出剑应该是这样的——」他的手由下往上斜斜地撩起。
「这,是不是『天靖』?」
天靖,罗离觉得这两个字十分耳熟,想了想,哦,那不就是翼风用的剑法?
「是。」翼风回答,停了片刻,又说:「是我教她的。」
穆天笑笑,「果然如此。」转身走下台阶。
「喂,」罗离跟着他,「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挑对手你也得看看仔细啊,干嘛拿脚踢
钉板,是吧?」
咦?居然没反应,随便他说。
罗离没劲了,他平时挖苦别人,都是对手挑起来的,像现在这样,对手光挨不还手,
那有什麽意思?落井下石,说说容易,不是什麽人都做得出来的。
但是他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好,你不理我,得,我也不理你了。他看见穆天的眼神
,这人平时最擅长藏起自己的表情,可是现在却清清楚楚地表露,那里面的痛苦,那麽深
入骨髓的痛苦,让看见的人都觉得不堪重负。
这家伙怎麽忽然就开始玩认真的?罗离想不通。
「我说,好容易来这里,去玩玩儿吧,你不是有好多朋友?做包子的,做饼的……」
开开玩笑,顶多发个飙扁人,砰砰,发泄完,好了。
穆天猛地收住脚,从齿缝里扔出几个字:「你懂个屁!」然後更快地往前走。
××××××××××
你懂个屁。
那岂是玩笑就能抹去的事情。
穆天一直往前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要往哪里去,只是一直地往前。越走越快,风呼
呼地从耳畔过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地缓解胸口的窒息,那感觉像大石头一样死死
地抵在胸口,没办法呼吸,憋闷得让人想要把胸口撕裂算了。
装吧,装吧,他拼命跟自己说,已经装到现在了,为什麽不继续装下去?装下去也不
会死。
不会死,但是比死还要难受。
从在青丘,猝不及防间,瞥见那雪莲一般素净的身影,心底里就有什麽开始崩溃了。
用全副的力气生生地造了一道堤防出来,压着,已经压了这麽久,以为早已经压住了
,却原来这堤防这样脆弱,轻易间溃不成军。
但是不能垮,不,不能就这样垮掉。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垮在这里的。
穆天停下来。
全身的力气忽然也就在这同一瞬间消失,方才逼得他狂奔,仿佛可以奔到天尽头的气
力一下子无影无踪,连继续支撑起身子都做不到。
他靠着一棵树,慢慢地滑落到草地上。
胳膊搁在膝盖上,脸埋进臂弯中。
但是那个素净的身影,还是避无可避地在眼前,那原本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无论用
什麽办法,都不可能割裂出去。他唯一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再把它藏起来,就像用布裹起
的锥子,尖迟早还会刺出来,只能顾着眼前,不是那麽锐利,就还能够忍受。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有人轻拍他的肩膀。
抬起头,见罗离站在面前,脚边放着一坛酒,臂弯里还抱着一坛。
「这里的人还真是客气,我一问有没有酒,他们就搬了十几坛出来,可惜,我只有两
只手。」罗离坐下来,拍开泥封,闻了闻。
「好酒!」
然後他便喝酒,也不再说什麽。
穆天默然良久,伸手端过另一坛酒,大口大口地灌下去。
那酒甚烈,到了腹中像火烧一般,烫得发疼,倒正是他要的感觉。多喝了一阵,腹中
渐渐清凉了一些,奇怪的是,那股子难受劲仿佛也被酒冲去了不少。久了,口舌间也尝出
了香气。
「这龙涎果酿的酒,大概也只有这里能尝得到。」
罗离正淅沥哗啦喝得痛快,忽然听到他开口,忙停了手,再想想他说的话,顿时嘴张
得比鹅蛋还要大。
「龙涎果?」他把手里的酒坛子小心地捧高,对着光里里外外地看,「啧啧,龙涎果
酿出来的……」
穆天用手揉揉鼻子,犹豫着说:「罗离……」他是想说句赔不是的话,但是想来想去
,说出口变成了:「多谢!」
罗离差点把喝进嘴里的酒全喷出来,「这话从你小子嘴里说出来可真是稀罕,来来,
再说一遍——我怕我有生之年听不见第二回。」
「去你的。」穆天笑答。
××××××××××
玉叶在水盆洗净了手,对盈姜说:「她撑了这一路着实累坏了,如今寒毒排尽,怕是
要睡到明早,咱们出去吧。」
盈姜跟着她出来。翼风站在走廊另一端,远远地看着,见盈姜冲他点点头,知道没事
了,便走过来。
进了屋子,迎面扑来一阵龙涎果的清香。玉叶将窗帘都放下了,屋子光线幽暗,翼风
模糊地望见床上流月沉睡的身影。
走到近前,见她微微侧着脸,睡相酣甜。
睡着了,她平日的冷漠也就不见了,看上去就像个小女孩儿。翼风想起很久以前她的
模样,不禁微笑起来。
又见她一条胳膊落在被子外,翼风轻轻握了她的手,想要放回去。
然而,掌底的温暖与柔软却似一种难以道明的诱惑,滞涩了他的动作。
他的手,一向只是握剑的,他的掌心一向已习惯了剑的冰冷和坚硬,这种异样的感觉
,总让他有点儿无所适从。
从最初,就是如此。
翼风最初看到那个小女孩儿的时候,她正伏倒在路边的草丛里,哭泣。
他远远地看见,以为她只是摔了一跤。小孩子总要摔跤的,否则怎麽长大呢?所以他
也没理会。
然而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却从眼角的余光里瞥见一样特别的东西。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仔细地确认,没错,那小女孩儿手心里拿着一颗珠子。
那种珠子比世上任何的珍珠都更加晶莹剔透,有种夺人心魄的美,令人过目难忘。翼
风以前也见过几次,只是小女孩儿手里这颗,比一般的要小很多。
这是精族女子的泪珠,一世只会流下一次,本是她们最珍贵的宝物。
但是眼前这一个,她的年纪还这麽小。
於是,翼风转回去,问她发生了什麽事。小女孩儿抽抽噎噎地讲述她家里的冤屈,她
声音又小,又说得语无伦次,翼风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明白。
他本不是那种很有正义感,到处行侠仗义的人,即使他的剑法很好,他也不觉得自己
就有义务打抱不平,所以除了偶尔的几次,他从来不会去管别人的闲事。然而这回,不知
为什麽,小女孩儿低弱的声音却打动了他。
那时,他也不以为这件事会很麻烦。
他想,既然是神族干的,那就去神界解决。然而,这孩子怎麽办呢?难道要带上她吗
?翼风倒不是讨厌小孩子,而是他这一辈子唯一认识的小孩子就是幼年的他自己,所以他
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对待一个孩子。
可是,总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想了想,翼风把她抱起来,放在肩膀上。
那孩子不安地动了动,翼风从来没有抱过小孩子,所以她坐得大概是不太舒服,但是
她什麽也没说,她只是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什麽东西。
那双小手,最後落在翼风的脖子里。
翼风感觉那小小的暖暖的手,轻轻地扶在他耳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陌生的情致。
他的生活一向都很简单,从小跟着师父长大,熟悉的只有剑,还有师父那双因为长年
累月练剑而结满了硬茧的手。忽然间,触到这样的柔软,心底深处的一个角落仿佛起了异
样的变化。
他微微侧过脸,问她:「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儿伏在他耳边,轻声地回答:「流玥。」
然而,翼风毕竟从来没有照顾过小孩子,虽然在赶路的时候,他也会问问她累不累,
但是只要她说不累,他也就认为她真的不需要休息,他自己不饿的时候,就想不起该给她
吃东西,晚上他在野地里随便盖个毯子就可以睡觉,便认为那孩子也可以。
如此赶了三天的路,流玥就病了。
一开始,翼风还不知道她是病了。只是那天早上,她看起来特别没精神,平时她都会
帮着收拾东西,但是那天却蔫蔫的,拣起一样东西就失手掉了。一直等他抱起孩子的时候
,才发觉她的身子烫得可怕。
生病这件事情,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出现在翼风的生活中。
当然喽,他小时候也发过烧,他模模糊糊地记得,师父命他加倍地练剑,出了一身透
汗,就好了。可是这孩子,翼风看看她,像只幼小的兽蜷起身子,胸口因为发烧而急促地
起伏着,把她拎起来练剑?
他忽然有点佩服自己的师父。
想了半天,翼风总算记起传说中还有种人叫大夫。
他把孩子抱到诊堂,大夫看了看,问他:「你是她什麽人?」
这可不太好回答,总不能说是他拣来的吧?正在想,流玥抬起头,自己回答:「哥哥
,他是我哥哥。」
大夫看看他们俩,倒是没有怀疑,开过了药,告诉他:「这病已经不止一天了,一下
子退不了烧,你好好照顾着,别再大意——早该来看了,你想害死你妹妹?」
不止一天了?翼风看看那孩子,她努力地摇头,迷迷糊糊地说:「不是的,今天才…
…」没说完,就沉沉地睡过去。
这孩子,比他想像的更加懂事。
流玥晚上烧得更厉害,喝下去的药吐了一大半,翼风只好和衣睡在她旁边。夜里,听
见她喊:「妈妈,妈妈,妈妈……」翼风起来倒水给她喝,但是她拨开碗,手向前抓,嘴
里还是在喊:「妈妈……」她没有眼泪,只是带着哭腔不停地喊。翼风这会儿也没办法立
刻把她妈妈给她,只好把自己的手给她。流玥的手揪住他的袖子,然後抱住他整个胳膊,
最後把身子偎进他怀里。
「妈妈……」流玥在他怀里,轻轻地喊。
小孩子特有的体香撩动在鼻端,翼风下意识地抱住那个纤细的小身体。那夜,翼风第
一次想到了自己从未谋面过的母亲。
流玥一直病了三天,到第四天上,终於退了烧。
等她彻底康复,翼风带着她去了神界。後来的事态发展实在出乎他的预料,不管他怎
麽跟神界的人解释他只是要解决这个孩子的事情,那些人就是不肯相信。事情闹得几乎要
不可收拾,他不得不把孩子寄放到寺庙里。
临走,流玥问:「什麽时候来接我?」
翼风说:「很快。」顿顿,又交代,「这寺庙的主持很慈悲,如果我不回来,听他的
话,他会安置你。」
那个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大概是不能够活着从圣皇殿回来了。
流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六岁的小女孩儿,眼睛像泉水一样清澈见底,他忽然觉得,
其实她是明白的。他以为她会哭,当然她这一世不会再有眼泪了,但是那种像哭的眼神,
会让他无所适从。
但是她没有,她一直静静地看着他,只是说:「早点来接我。」
他只好笑笑,说:「我尽量。」
事情最後的结果就更出乎他的意料,虽然说,他的心底里,一直也期待着能与帝晏一
战,即使死在他剑下也在所不惜,但是,在那种情形下,他却没有办法对帝晏拔剑——那
个人的高贵,不仅仅在於他的地位。而且,他也答应过流玥,尽快回去。
这是诺言。
他很少对人许诺,许下了就一定遵守。
回到那寺庙,远远地望见一个影子,像只小兽蹲在路口。看见他,忽然就跳起来,扑
过来:「翼风大哥!他们说你不会回来,我告诉他们你会回来接我的,你说过的,我知道
你会的——」
僧人说:「这孩子太固执了,她一定要在这里等,吃在这里,睡在这里,我们劝不动
她。」
这孩子,翼风看看她,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这孩子大概是世间唯一这样坚定地等着
他回来的人。
可惜,这回是真的得分别了。她的母亲回家了,她也该回家了。自从师父过世,翼风
第一次感觉到离愁,那种淡淡的,像雾气一样,明知在那里,却无论如何也挥不去的感觉
。
但是,那孩子终究会长大,会将他淡忘成一段童年模糊的记忆。正如他也会渐渐地淡
忘她,需要在午夜,极静的时候,才会回想起来。
所以,後来又见到流玥的时候,翼风委实吃了一惊。
她长高了许多,俨然已有些少女的身姿,但是她的眼睛,依然像泉水一样清澈见底,
他一眼就认出了眼前戴孝的孩子,就是四年前在草丛里哭泣的小女孩儿。
流玥说:「我妈妈过世了,我没有其它的亲人,所以我来找你。」
翼风有些惊异,她是怎麽找到他的?就是神通广大的帝晏後来为了些事情再要找他,
都得派出几十个侍卫来到处转悠。
流玥回答:「我感觉得到你在哪里。」
後来他发觉,这女孩儿的法力异乎寻常的强大,一经修炼便进境神速,百余年後即成
为精族最强的祭师。
但是,「你来找我有什麽用呢?」我连给自己做饭都是一顿生一顿熟,怎麽照料你?
流玥看他,嘴抿成一条直线,过了会,她说:「我想学剑。」
这倒是不难。翼风熟人不多,不过也有那麽几个,不巧大部分剑法都不错,而且其中
有几个很爱收徒弟。理理人脉,翼风决定送流玥到吴林山桑镜那里去学剑,不光因为桑镜
的剑法十分高明,而且她是个女人,门下又收了许多小女徒,想来该是最合适的。
主意打定,翼风就把孩子送了过去。流玥那时已生得眉目如画,言谈间也显得十分聪
明,桑镜欢喜得很,没有二话就留下了。
翼风告辞之後,一路游玩一路走,才走了十五天,桑镜便遣了徒弟追上他。
回到吴林山一问,桑镜说:「你没发觉走了这几天,我们这里已经变样了吗?」
呃,翼风倒是发觉了,但是没敢往那里想。一个十岁的孩子,还是个女孩子,不至於
吧?
「她把这前前後後的花全毁了,说是要做药,这也罢了,她做的药还骗着她那些师姐
喝,合着拿她师姐们试药呢,害得我这儿的徒弟们上吐下泻,一个个脸绿得跟进了菜园子
似的。还有,前面那两棵雕棠,原是我师父种下的,如今好容易长得这麽大了,她非说那
树不吉利,百年後必招祸害,难为她,那麽小的人居然就能把那两棵树全砍了。这几日,
她摔了多少盆儿碟儿就不提了,连椅子也弄坏了多多少,想都想不通她怎麽弄的,翼风,
你要是再迟来几日,只怕我们就要站着说话了。」
翼风一辈子没那麽狼狈过,这桑镜是同他师父并辈的人,他小时候还指点过他剑法,
人家总算涵养不错,说话总还客客气气,没把他也一块数落进去。最後也只说:「我这里
也是历经好几代才经营起来的,可不想到我手里给拆个乾净。」
翼风只好带她回去。
她自己收拾好东西,低眉顺目,安静无比。
翼风本来是打算好好教训她一顿的,可是看见她这个样子,就只剩下叹气的份。他问
:「为什麽要这麽做?」
她轻轻地说:「我想见你,我想跟你学剑,我不想跟别人学。」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当初的那双小手,在说不清何处轻轻地抚过,翼风的心底忽然也
变得柔软起来。
但是,他还是不可能留她在身边。
於是,流玥有了第二个师父,这次坚持得长些,足足一个月。接着,半年里又换了七
个师父,最长的两个月,最短的三天。好在,翼风的面子其实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大得多,
所以大家都客客气气,但是非常坚决地将她送回来。
最後,他送流玥去朝歌山,昆首道人那里。
「如果他也不行的话——」翼风想,该说重一点的话,「那我就再也不管你的事了。
」
女孩儿蓦地站住脚步,看着他,「为什麽?」她的眼底像忽然有两团火焰在燃烧那样
,亮得刺目。
为什麽?哪有什麽为什麽,翼风苦笑,随口吓唬吓唬这孩子的话罢了。
然而,女孩儿却不知从他脸上看见了什麽,他惊异地看着她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变
得沉静如水。
「明白了,」她轻轻地说,「我不会再麻烦你了。」
她去了朝歌山,拜了昆首道人为师,而後修炼百年。出师後,她似乎一直过着居无定
所的生活,游走於天地之间。他遥遥地关念着她,听到许多她的传闻,也知她越来越强。
百年中,两人也有过几度邂逅,翼风发现昔日如泉水一样清澈见底的眼眸已变得冷漠如冰
,拒人千里之外。然而,对他而言,心底深处的印象依然是他颈间的那点温暖,是等候在
寺庙门外的身影,是那柔软的声音:
「我想见你。」
××××××××××
当翼风在流玥的床前,握起她的手,掌底的温暖瞬间唤起了无数纷杂的记忆。
那始终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温柔。
翼风双手交握,轻轻地抬起那只手,举到唇边。指尖的温暖仿佛透过双唇,沁入血脉
。
他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出现了另一双眼眸,那里面的痛苦,那麽深入骨髓的痛苦,让
看见的人都觉得不堪重负。
怎麽办呢?还是……继续装傻吧。
生平第一次,翼风觉得自己有些卑鄙。
第十章 精石
流玥慢慢地睁开眼睛。
窗外有风,窗纸沙沙地轻响,阳光映在窗纸上,苍白得仿佛没有一丝温度。
很冷。
深入骨髓的寒冷,血液也仿佛凝固成冰。
不知何处在刺痛,如同无数的冰针在身体里游走,不可捉摸,却又那样清晰。
只有指尖还残留着梦中的温暖。
梦里有人握着她的手,把温暖给她。就像久远久远以前,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他
的怀里。无论外面有多冷,她知道,有她可以抓得住的温暖,无比的安心。
那个人,像冰雪垛出来,却有那样温暖的怀抱。
要是永远不长大多好。不长大,可以毫无顾忌地说:「抱着我,别让我冷。」
她把手指放在唇边。
嘴唇冰凉,指尖也慢慢地凉下去,凉下去,无可避免。
就像太阳升起总会落下,就像花朵盛开总会凋零,就像再美的梦境终究会醒来。
门轻轻响动,有人走进屋里。
「咦?你已经醒了?」玉叶脆亮的声音,仿佛现实伸出的手臂,把最後的一丝梦境扫
净。
「我想着你强撑了那麽多路,该是累坏了,总得睡一夜才能醒。」玉叶把手里的托盘
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低头审视,「毒是排尽了,身子怕是一时还好不了。」
她伸手,按在流玥的额头上。
流玥下意识地扭过脸。
玉叶一怔,缩回手,若有所思地看她。
流玥说:「我的伤我自己很清楚,很快会好的。多谢你。」
玉叶微微一笑,说:「那最好。——要不要喝水?」
流玥想了想,掀开被子。
她身上没有力气,费了很大的劲,才坐起来。头上冒出了薄薄的汗,脸苍白得像透明
了一样。
玉叶把水碗递给她。
她的手抖得厉害,连端住水碗都很吃力,但她还是说:「我自己可以。」
玉叶暗暗地叹息,这女子外表柔弱得像一株小花,内里却刚强得如同利剑,只怕,会
割伤了自己。
喝完水,流玥依然坐着。
玉叶说:「你身子虚,还是多睡一阵吧。」
流玥点点头。
玉叶本来还有话要说,然而想想,没有说。
流玥听着她走出去,关上门。
那渐渐远去的脚步仿佛在她身体的某处拉扯开一道缺口,全身的力气倾泻而出。只有
自己才知道的软弱像挥抹不去的寒冷一样,转瞬间包围了她。
她环起双臂,紧紧地抱住自己。
「我好恨……」
十指深深地掐入肉体。
「好恨……」
恨自己为什麽还是不够强?恨自己为什麽还是会受伤?恨自己……内里其实这样的软
弱,总在期翼着一个温暖的依靠。
如果可能,她不想要成为最强,她只想放任自己,其实她只想做回那个小女孩儿,放
纵地依偎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再也不让寒冷刺痛身体。
然而,那个生命中只有剑的男人,任何的软弱对於他而言,只是负累。
所以,活该吧。
素如雪莲的祭师对着自己露出一抹冰冷的讥笑。
既然抛不下软弱,活该只能在梦里寻找那丝温暖,在梦醒後忍受无边无际的寒冷。
×××××××××××××
山坡上,来了个红衣小女孩儿,梳着总角小辫,看看罗离,又看看穆天,「咦,穆天
大哥,你居然在这里,叫我好找。」居然没有认错。
穆天觉得有趣,问她:「你认识我啊?」
小女孩儿的眼睛忽闪忽闪,「爹爹说,看上去比较赖皮的那个就是。」
「噗——」罗离一口酒全喷在草地上。
穆天乾咳了几声,「你爹爹是谁啊?」
小女孩儿从来没有见过陌生人,所以觉得奇怪,「你不认识我爹爹?他可记着你,天
天都在念叨你——你偷走了他的酒。」
这回连罗离也听明白了,原来这小女孩儿是余峨庄主的小女儿,也就是玉叶的妹妹。
仔细看看,她的眉目和玉叶是有几分相似,精致得像个小瓷娃娃。
小女孩儿说:「穆天大哥,我爹爹请你过去呢。」
穆天一脸苦相,「我能不能不去?」
小女孩儿不明白,「为什麽不去?咦?」她看见酒坛子,「你们在喝这样的酒?我爹
爹常说,穆天那小子虽然赖皮,但是口味倒不差。想不到你连这样的酒都喝。」
罗离忍不住看看坛子,这酒差吗?
「快走吧!」小女孩儿拽住穆天的衣袖,身子使劲往後倾,硬把他拉了起来。
穆天掸掸袍子,忽然想起什麽事情,回头看看小女孩儿:「你多大了?」
「八岁。」
「那个老家伙……」穆天极小声地嘀咕,「还真是老当益壮。」
×××××××××××××
见到穆天口中的「老家伙」,罗离不禁吃了一惊。
他知道穆天这人说话一向不太靠谱,所以如果他见到一个玉树临风的美少年,反倒不
会那麽吃惊。
然而,这个「老家伙」真的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罗离这辈子简直还没见到过更老的
人。
老归老,这位庄主看起来倒还很精神,他的头发雪白,胡子也雪白,但是都梳得整整
齐齐,一丝不乱。
只不过,他的头发和胡子加在一块儿,也没有他脸上的皱纹多。
如果他不开口,罗离决计没办法从他一脸蜿蜒崎岖的皱纹里找出他的嘴,如果不是他
一看到穆天,眼里就放出毒辣辣的光来,罗离也想不到那两条纹路里居然还藏着一双眼睛
。
「穆天,好你个臭小子,终於回来了啊!哈哈哈!」
如果单听这声音,庄主简直是喜出望外,如果看他的表情,呃,他的表情全淹没在一
脸褶子里,什麽也看不出来,但是穆天就没有这麽好的掩护,所以一张苦瓜脸让人看得清
清楚楚。庄主抓着他的手,左摇摇,右晃晃,穆天就龇龇牙,咧咧嘴。
「我还以为你小子偷了我的酒,就不敢回来了呢!说吧,砍一只手,还是割下舌头来
赔?」说着,还真的掏出一把小刀来,在穆天脸上拍了几下。
穆天脸绿得像青菜。
他还没开口,旁边玉叶喊了一声:「爹!」
「哦,对对。」庄主嘿嘿笑了几声,「不割舌头也行,拿你的人来抵!——留下给我
当女婿吧,诶,对了,我前几年又添了个女儿,你见过了吧?打包,买一送一怎麽样?」
穆天的脸绿得简直要发黑了。
「爹……」玉叶阴恻恻地说,「酒窖里剩下的那几坛子千年陈酿,看样子你老人家是
想拿来浇花了吧?」
一听到这句话,庄主立刻松开手,老老实实地回到座位上。然後对客人说:「请坐。
」又吩咐两旁:「上茶。」正襟危坐地就像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者。
「那麽,」他问,「你们来这里,除了给你们的朋友治伤,还有没有别的事情?」
穆天思量着,一时没有开口。
庄主说:「你对我们有大恩,任何事情都不妨开口。」
罗离不知道穆天和余峨究竟有什麽渊源,听庄主这麽说,不免有些意外。
穆天说:「我们要去异界,会遇到更多恶灵,需要带一些龙涎果。」
庄主笑着回答:「只要你们拿得动,拿多少都可以。」
穆天点点头,又说:「我想从云路借道。」
庄主似乎吃了一惊,但是很快他就说:「对我们来说当然是无所谓的,只不过那条路
已经整整一千年没有动用了,到底还走不走得通,我们也不很清楚。」
穆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他说完,又默然片刻,忽然摸摸鼻子:「我也不过想起来
这麽一提。走云路到神碑省点力气,走不通那就算了。」
说完,伸个懒腰。
庄主连忙说:「你们赶了一夜的路,是不是很累了?我已经叫人准备精舍,你们赶紧
去休息吧。」
精舍确实是精舍,虽然没有奢华的陈设,但是每样东西都舒适、整洁。床上铺着乾净
的被褥,坐上去又松又软,让人直想躺上去,痛痛快快地睡一大觉。
罗离已经开始打哈欠,但是他还有个问题:「云路是什麽?」
穆天看看他,好像觉得他的问题很奇怪,「云路当然是条路喽。」
「在哪里?」
穆天反问:「我们现在在哪里?」
罗离想想,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云路从这里通神碑?」
「是不是从这里我也不知道,不过这里通云路,云路又通神碑,如果走云路的话,三
天之内我们就能到神碑。」
穆天解释清楚,拍拍手,转身开了门就要出去。
罗离问:「你去哪里?」
穆天回过头低声说了两个字:「偷酒。」
罗离翻翻白眼,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不再理会。
当然,他也长了眼睛,所以看得出来刚才那庄主的眼里闪动着不安,只有心虚的人才
会如此。这庄主虽然很老很老了,但是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安宁住得太久,没有外面那
些人那麽深的心机,所以他越刻意想遮掩,越让人觉得明显。
他相信穆天去「偷酒」肯定与此有关,但既然穆天不肯明说,他也就不问。他早已觉
察,穆天的过去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然而,这个人虽然整天一幅欠扁的模样,但是他
身上却也有种特别的东西,让人自然而然地信任他。
×××××××××××××
「你看那小子,还真是人模人样的。」
庄主手捻着胡须,转脸对女儿说:「当初你把那个满身是血的小子拣回来,我还觉得
你是疯了。後来看看,我女儿的眼光倒是不差。可惜啊,运气却不好,那小子是个一棵树
上吊死的种……」
「爹!」玉叶轻轻叫了一声,低垂的目光中含着难以捉摸的神情,「别说了。」
庄主深深地望着女儿,良久,叹口气站起来,「好好,不说就不说……」
玉叶望着父亲走进後堂,脸上的微笑慢慢隐去,眼底深处,痛苦像针似的刺出来。
庄主一直走进了自己的卧房,还在不停地叹息。
他忽然觉得很需要酒。
卧房的一面墙上挂着两幅画,後面各有一扇暗门,一扇生,一扇死。不过,就算是生
门,如果不用特制的钥匙,那也就变成死门。
这麽严密的防备,当然因为门里面有非常重要的东西。
庄主打开生门,沿着台阶往下走的时候,眼前已经浮现着他的至宝——几十坛美酒。
那可是他多少年心血精心酿造,其中有三坛千年陈酿,那更是……
咦?
他停下脚步,用力抽抽鼻子,没错,是酒香。
而且这酒香,极淡,却悠远得如同深谷之兰,一点点地沁入心脾,回味无穷。
庄主隐隐猜到是怎麽回事,一颗心「哗啦」碎成几瓣,瓣瓣滴血。
「我还以为上回我都喝完了,居然还被你藏过了三坛,不容易。」
地窖正中放着桌椅。穆天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托着酒坛,走过来坐下,蜡烛放桌上,
酒坛对着嘴「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
庄主简直要吐血:「你居然这麽喝!简直暴殄天物。」
「我会把剩下两坛带回去好好品尝,放心,不会浪费你的心血。」
剩下两坛?庄主嘴角抽搐,「穆天,我活不过再一个千年了……」
穆天不做声,目不转睛地看他。
半晌,庄主叹口气,颓然地坐下。「我早知道,」他说,「你来这里,不会那麽简单
的。」
穆天依旧不响,顾自己喝酒。
「玉叶告诉我,那姑娘中的寒毒是掺了『彪』在里面的,我就知道,你必定是会起疑
心的……唉,我早该料到了,这几日乌鸦这样多……」
昏暗中,穆天低低地笑了几声,终於开口:「有人动用了云路,是不是?」
庄主望向他,眼神中满是挣扎,良久,讷讷地说:「瞒不过你的……何必再问?」
「异界的封印还没有完全解开,就已经有阴寒之力到达东荒……我竟然会大意。」幽
深的光在穆天眼中闪动,「能够穿过云路,将『彪』带到东荒,这个人的力量很强啊。」
他的目光逼向庄主,仿佛要直探入对方的心底,「告诉我,他是什麽人?」
庄主乾枯的嘴唇翕合,半晌期期艾艾地说:「我我,我不知道……」
「哦……」穆天轻轻地应了声,慢条斯理地从桌上拿起两只白玉酒杯,满斟了两杯,
一杯推到庄主面前:「喝了这杯酒,说出实情,我们还是老朋友——或者,你想想听威胁
?」白玉酒杯在修长的手指间转动,琥珀色的酒液旋动,中心陷下小小的漩涡,在烛光下
望去竟如深不可测一般,「不妨告诉你,就是此时,此地,坐在这里,跟你喝酒,我照样
有办法把余峨移为平地,你信不信?」
轻描淡写的话语,令人窒息的压力。
庄主呆呆地看着穆天,满脸的褶子都在哆嗦。猛然,他扑到桌前,一把抓起酒杯,狠
狠地灌了下去,随即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穆天玩味地看他,缓缓将手里的酒杯送到嘴边。
庄主咬咬牙,下定决心。
「我……」
刚刚张开嘴,穆天忽然爆出一阵大笑。
笑得前仰後合,连酒也喷了一桌子。
「老天!你还真信啊你!天底下哪会有这种事情的。我说老儇矩啊,你也不想想,我
要是有那个能耐,当年还会被人追杀得就差一口气,等着被玉叶救回来?」
儇矩看定他,那张叫人无法捉摸的脸,他的言外之意,儇矩明白——旧情,看在旧情
的分上,别撕破了脸。
旧情……儇矩叹气,玉叶当初为什麽要救这个人回来?这个不祥的人,一切的厄运,
似乎都因他而起。
已经过去了几千年的平静岁月,正越来越远离。
但是如果没有他,余峨几百年前可能就已经被移为平地。
他刚才说的,也许真是玩笑,但儇矩却认真地相信——那双眼睛,从当年第一眼看见
就觉得不寒而栗的眼睛,那里面的冷酷与可怕,深藏在圆润的目光底下,仿佛利剑,随时
会出鞘,饮血。
「人吓人要吓死人的……」
儇矩喃喃,坐下,饮一杯酒,神色慢慢地恢复正常。
穆天笑,「谁知道你活了这麽大把年纪,居然还是这麽不经吓。」
儇矩看看他,让自己心惊肉跳,现在气还有点喘不匀,却是那样泰然的表情,忽然起
了点报复的心。
「那位中毒的姑娘,」他尽量装作随口提起,「可真是位美人儿啊。」
偷眼观瞧,看见对方手中僵凝半空的酒杯。
沉默了一会儿,穆天说:「少管闲事。」
好,果然这里是要害。儇矩轻笑,「想不到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也有要回避的事情。
」
穆天揉揉鼻子,「我算是怎样的人啊?」
儇矩本来正想这样那样地说一大番话,解解心头之气。可是忽然间,看见穆天的眼神
。在烛光下,掩藏得非常好,只是从某个角度,碰巧能够看出来。
那样深的痛苦,像是永不能治愈的伤,总在滴着血。让看见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觉得,
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在疼,就像把钝刀,来回地,不停歇地割,难以忍受,却又无法回
避。
有种痛苦,凶猛而剧烈,排山倒海而来,令人痛不欲生,但是那种痛苦可以被时间治
愈,一段时间之後,终究会渐渐地淡去。然而这种痛苦,缓慢而持久,就像棵毒草,在他
心里深植,毒液已经渗入血液、骨骼,在他身体四处留下伤痕,如同永无法解脱的恶梦。
儇矩愣住。然後,一些事情重新浮现,他失声道:「难道她就是当年那个……这麽说
,当初你到底是做成了?这这,这怎麽可能?!」
穆天把酒倒进嘴里,重复:「少管闲事。」
儇矩把想说没说的话统统咽了回去,不可触碰的底线,不碰为妙。
喝酒。沉闷的气氛,可惜了好酒。
穆天说:「云路是不是真的走不成了?」
「嗯。」儇矩应了声,有点心不在焉,过了会儿,忽然说:「穆天,其实异界已经变
了——」
话刚出口,蓦然清醒,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酒把老脑袋瓜弄糊涂了吗?居然说
出这句话来。
穆天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非得去一趟。」
还好,他并没明白。儇矩松口气,背上都有冷汗了。
可是,他心底也泛起了一点歉疚。刚才,当穆天用狠话威胁的时候,有一瞬间,曾经
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但是事到临头,他却放弃了。穆天不是一个狠辣的人,但是儇矩
却很清楚,如果必要,穆天也决不缺乏狠辣的手段,数百年前,儇矩曾亲眼见他为了执着
的事,如何不择手段。然而,顾念着旧情,他却在那一步之遥,止步了。他明知道真相就
在那里——想起这点,儇矩觉得心里不大舒服,像是欠了他的感觉。
偏偏,他绝不能把那真相说出来。
或者,试试用别的话来劝他,儇矩想。
「穆天,一次违背『禁律』能够逃脱已然是奇迹,两次,恐怕……」
「会死是吧?」穆天平静地接口,「可是,我必须去。」
儇矩看他,在没有嬉皮笑脸的时候,他能用最轻的语气说出分量很沉的话来。性命根
本就没放在心上是吧?这人居然能够活到现在,倒也算是个奇迹。
感慨得走神,所以没听见穆天用极轻的声音说出的後一句话:「我必须去——我必须
为我以前的愚蠢赎罪。」
×××××××××××××
盈姜托着下巴,自言自语:「奇怪……」
玉叶想捂住耳朵,但是,只叹口气,问:「真的有那麽奇怪吗?」
「那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呀。」
玉叶想说,凡事都有个开头,从来没有过的也不等於永远都不会有,以前没有过七世
的精族,不等於永远不可能有,所以这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还有,你已经把七颗星的事
念了几百遍,能不能劳驾歇歇呢?
然而,这些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没有抛出去。
沉默的当儿,手托下巴的盈姜又在喃喃:「七颗星,怎麽可能呢……」玉叶揉揉发胀
的太阳穴,满心眼找托词,以便委婉地把客人自个儿撂在一边。正思忖,忽听盈姜说了一
句有些不同的话:「七世违背天命——难道,有人动用了精石?」精石。这两个字仿佛扣
开了某道记忆的门——苍白的手指,攥住掌心里一块乳白色的石头,攥得那样紧,关节狰
狞地突起,仿佛全部的生命都用来握住这块石头……盈姜自言自语:「可是,精石……那
就更不可能了。」玉叶问:「为什麽?」盈姜有点奇怪地看看她,好像觉得这是人尽皆知
的事情,然後她想起余峨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精石说是包含着极大的法力,大到可
以改变星辰命数……传说得玄而又玄,反正也没人见过。它是精族的宝贝,据说,因为力
量太可怕,所以没有全部七十六部长老的同意,连精王也甭想碰一手指头。从古至今,能
让七十六部长老全部同意的事从来也没有过,所以那精石从来也没见过天日,到底是不是
真的有这麽个东西也难说。」
有的,玉叶沉默地回想。
那石头,玉叶偷偷地触摸过,温润得仿佛有生命。然而,她仍不解,究竟是什麽珍贵
的东西,会让一个人不惜用尽生命去握住?
她问过,但那握着石头的人只是答以微笑。
盈姜继续说:「封印精石的地方,传说就在千雪峰北百里的铉屹谷里,由精魅守卫着
。那个地方到底有没有精石不知道,有精魅倒是真的。那些精魅不老不死,从上古就在那
里。就算有人异想天开,硬要去动精石——别说动了,只要靠近铉屹谷,就会被精魅撕个
粉碎。那些怪物不光凶狠,最要命的是它们简直就杀不死,就算被狠狠砍上几百刀,也不
过像蹭破点皮一样。你想,还有谁敢打精石的主意?所以说,一定还有别的缘故,也可能
……」
玉叶没有听到她後面的话。
原来如此,她想,原来如此。
很多往事,很多疑问,深藏在心底已久,就像一团乱麻。然而,这一刻,混乱的头绪
全都连接到了一起。
第十一章 苏泠
一旦开始回想,思绪便被记忆淹没。
记忆真是种奇怪的东西,有些人,有些事,淡忘了淡忘了,多少年也想不起来,其实
如同冰封下的暗流,不知何处开裂的一道细缝,便猝不及防地喷涌而出。
玉叶想起那个冬日的午後,清晰得仿佛历历在目。
那时的玉叶比现在年轻几百岁,但也足够老。
早上好友诞下一双孪生儿,那新父亲以前曾经对玉叶说,让我一生一世爱护你。
一生一世的誓言,浓缩到几年就结束了。
很难说清心里的滋味,但是玉叶已经活过了那麽久,余峨的日子再单纯,也看过了那
麽多事。所以,去道贺,微笑,对那男人说,恭喜。
走出好友家的门,那男人的身影就淡了,仿佛连个囫囵模样都拼凑不出来。反倒是那
两个初生婴儿,红扑扑的脸蛋儿一直在眼前。其实很丑,像一对儿还没长出毛的小猫,然
而身上有股特别的气息,细细绵绵的,打动着她。她也不明白这是为什麽。
或许,里面有些她想要的味道,结婚,生子,家的味道。
玉叶漫无目的地走。那天雪很大,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色,看不清前路。
余峨的结界由上古神器镇守,外人要进余峨很难,但是余峨的人要出去并不是很难。
尤其玉叶时常进进出出,开启结界对於她而言就像自然的身体反应。所以当她踏上几乎乾
燥的泥土,才发觉自己已经离开了余峨,站在那棵大树下。
大雪对於东荒和余峨一视同仁,但是那棵树实在太大了,只有零星的雪花穿过繁茂的
枝叶,落下来,立时融化,无影无踪。
远处,鹅毛大雪,纷纷洒洒,山坡上连树木都分辨不出,只有高高低低连绵起伏的雪
。
玉叶远远地望着,像站在一个天地,遥望另一个天地。
那种感觉,有点儿像午夜梦回,再也睡不着的时候,独自回首过去的人生。疏离而清
晰。
玉叶站着看了会儿,又往前走。原本漫无目的,走走就走到了山坡上。
山坡的另一面,几个小孩子在雪堆里钻来钻去地玩。都是余峨的孩子,其实山是一样
的山,雪是一样的雪,但是外面的总比家门口的好玩一些,玉叶小时候也是这样。
孩子们在玩捉迷藏,在雪地上挖洞,然後把自己藏进去。
挖来挖去,忽然传出一声尖叫。
玉叶正沿着山脊往前走,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回来。
走到近前,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孩子,惊惶失措,手指着地下:「死人……死人……
」
玉叶低头,那雪洞深处,露出一只惨白的手。
修长的手指,攥住掌心里一块乳白色的石头,攥得那样紧,关节狰狞地突起,仿佛他
临死前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握住这块石头。
玉叶把他从雪里挖出来。
他浑身是血。
整个人就像是浸在血泊里,然後又冻结成一个血色的躯体。当他倒在雪地里的时候,
身上一定还在不停地流血,冰雪凝固了血迹,鲜红的颜色覆盖在已经紫黑的血渍上,斑驳
而可怖。
玉叶一时分辨不出他究竟伤在哪里,只是惊讶一个人居然能流这麽多血。
余峨是个清净的地方,玉叶从小见过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在密林中看见邪兽吞食东荒
的流浪者。但那也不过是远远的,模糊的望见。而眼前这个人——玉叶蹲下来,用雪擦去
他脸上的血污,一张年轻的脸庞渐渐清晰。
惨白的脸色,乌黑的头发,鲜红的血迹,令那张脸看起来无比夺目和诡异。
然而,这也是玉叶曾见过最英俊的脸。
奇怪的是,流了这麽多血死去,在这个人的脸上,却看不出什麽痛苦的表情。他的眼
睑轻柔地合在一起,宛如只是沉睡过去一般。
甚至,他的嘴角,还含着一丝浅浅的微笑。
只是薄雾般的笑容,却令他惨白的面容看去那麽温柔。
身後探过一只小手,轻轻拉扯玉叶的衣袖,「我怕……」
玉叶回头,几个孩子抱成一堆,瑟瑟发抖。这样的场面,对小孩子来说,委实太过恐
怖。
「我们回去。」玉叶说。
至於这个人,玉叶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毕竟他已经死了。
她站起来,挪开脚步。无意间脚触到什麽,低头,正看见那人手里的石头倏地变色。
本来那乳白色的石头看起来平淡无奇,然而一瞬间,却忽然变得晶莹剔透,光彩夺目
。
那种盈润的光泽,仿佛从石头里往外透出,在阴暗的大雪天里,就像一颗会发光的星
子,无与伦比的美,刹那间吸住了玉叶的心神。
然而,那光泽一瞬而逝,转眼石头又恢复了乳白色的原状。
玉叶愕然,那是什麽?
她俯身,想把石头从那人手里抠出来,然而,那双手握得那麽紧,仿佛他最後的生命
全部付诸这一握。对他而言,这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吧,以至於在死後也绝对不肯放弃。
玉叶用上了两只手,很大的力气。
石头终於有些松动。
突然,那只手动了动。
手指又收紧了。
玉叶吃惊得差点跳起来。她松开手,後退,紧紧盯着那个血色的躯体。
起先是完全的静止,仿佛一切都不过是她的错觉。良久,那人的另一只手动了动。
他没有死?玉叶惊愕莫名,这个人居然没有死?!
她又俯身,在他鼻端探试,极慢极弱的呼吸从手背拂过。
忽然,那人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说了什麽。
玉叶凑过去。隔了一会儿,玉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呼唤。那样低弱,几乎淹没在风雪
中。
可是,又那样温柔。
像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在他生命的最後一缕微光中,他可能已经忘了一切,可是,他不肯忘记这个名字。
这个女人,该是怎样地铭刻在他的灵魂深处,才会让一个几乎死去的人,在模糊的神
志中,用这样温柔的声音轻声呼唤?
怎麽会有这样至深至切的感情?
玉叶呆呆地望着他,在她的心底深处,仿佛裂开了一条缝,某种她以为已不存在她生
命中的情绪潮水般涌起,瞬间便淹没了她。
她以为,已经活了那麽久,该经历的也经历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却原来,并不曾真正地经历过。
然而,她不是他温柔呼唤的那个人。而且,也清楚地知道,她永远不会成为那个人。
那样深切的感情,没有替代的可能。
可是偏偏,她却因为他呼唤着另一个女人,而怦然心动。
玉叶把他带回了余峨,几千年中,他是第一个进入余峨的外人。
他昏迷了十五天。
十五天里,余峨所有懂点医术的人都被请来。他的身上竟然有七十多处伤口,其中有
十处都足以要人的命,所有的人都无法明白,这样的伤势他怎麽还能活下来。
而更奇怪的是,没人能看出他是被什麽伤到的。那种怪异的伤口简直不是人力所能为
,甚至比野兽的撕咬更可怕百倍。
所幸的是,他的身体远比一般人强健,虽然不可想象,但他活着,而且伤口也慢慢愈
合。
玉叶经常守着他。
他在昏迷中,依然不断地呼唤着那个名字,後来,他的身体好了一点儿,他会说些话
。
他说:「原谅我。」
还说:「回来吧。」
也有的时候他说:「我一定会救你。」
还有一次,他说:「我爱你。」
玉叶知道,这些话他都是对着他呼唤的女人说的。
关於那个女人,她心怀好奇,但是,却并不想知道。对她而言,有那样一个女人存在
於他心中就是全部,至於她是什麽人,长什麽样,甚至是真实是虚幻,都无关紧要。
就好像,当他真正醒来,她发觉他竟是一个总在嘻笑的人,这与她的想像差别巨大,
以至於她时常无法把眼前的他和雪地里拣到的人合而为一,然而,无论他的性情果真如此
,或者只是一个面具,对她而言,其实都无关紧要。
××××××××××××
然而,当纷杂的记忆蜂拥而至,数百年前曾听到过的名字,似乎第一次有了切实的意
义。
「苏泠……是谁?」
盈姜惊异地重复:「苏泠?」
玉叶微笑掩饰:「也没什麽,忽然想起来……你听说过这麽一个人没有?」
盈姜点头,「当然,她很有名的,简直就是千年来最有名的女人——千年前精族最强
的祭师,听说……」她的眼里露出一丝空茫的神情,声音低落下去,「听说也是世间最美
的女人。」
她不愿想起,但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和苏泠比,你像棵野草。
那人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手指轻拨,一丝丝,一缕缕地挑逗,一丝丝,一缕缕地融
化她的堤防,让她放松了一切的戒备,把灵魂敞开来,完全地呈现给他,这一生一世所有
的全部都交给他。
「你可真美……」那人在她耳畔沉醉地呢喃,落在她脖颈的吻,轻柔得像午夜的微风
。手指滑下来,拂过她的脸颊,她的鼻翼,她的嘴唇。不停地拂过,让温柔包围她的每一
寸肌肤,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快要融化在这手指的温柔中。
就在灵魂最软弱的时候,听见那人的叹息。
「盈姜,盈姜,你真美……」他眼里满是迷恋,然而那幽幽的声音,却像一个遥远的
灵魂发出来的,「真美,可还是不能和苏泠比。和苏泠比,你就像棵野草。」
就像把利刃,在沉迷到最深处,一切都没有了的时候,毫无防护的灵魂被狠狠地划过
。
血淋淋的伤口,痛得连呼吸的力气也失去。
「别这样、别这样,这里没有苏泠了……只有你。」那人拥抱她无力的身体,融化她
、划伤她,然後又拥抱她,紧紧的,仿佛要把她的身体嵌进自己的,「只有你啊……盈姜
。」
悠长的叹息,深沉的悲哀,仿佛有魔力的声音。盈姜用手臂环住他的身体,让自己依
靠着他,也让他依靠着自己。
他这样地伤她,可是,在这世上,他们却是彼此的唯一。
玉叶在看她,有点迷惑突如其来的沉默。
盈姜微笑,「她早已不在世上,这些都是传说。」
不在世上?不在?玉叶目光流转,「她死了吗?」
「应该是吧。」盈姜低声,「千年之前,她去了异界,没有回来。」
千年轮回的劫数,五族勇士为了解除世间的磨难共赴异界,每一次都有人永久地留在
那个地方,但是也总有人历尽艰难之後回来,将他们的传奇带回世间。然而,千年前的那
一次,全部的五个人都没有回来,没人知道异界发生了什麽事情,唯一能证明他们曾经到
过那个地方,并且完成了他们的任务,就是又一次劫数已平静地过去。
秋天微凉的风摩索着枝叶,沙沙轻响。
玉叶抬头,金黄的树叶在风中挣了几挣,脱开树枝,在半空划出悠长的弧线。原来如
此,她想,最後的一环也终於扣上了。
××××××××××××
小狸左右望望,没人,缩进屋里。
门闩上,窗关紧,还是不放心,躲进帐子里。
把怀里的包裹放下,小心翼翼地打开。
深紫色的龙涎果,晶润得像宝石一样。小狸手指轻轻地摸着,滚圆的果实在他指尖滚
来滚去,富有弹性的果皮仿佛一按就能沁出水来。
小狸的眼睛闪闪发亮。
拿起一颗,放在鼻端。真香,那种香仿佛一直透入肺腑,魔力般的诱惑。
嘴都张开了,想想,又放回去。
这麽大,这麽饱满,咬一口就是两千银铢。还是去拣颗小的来尝尝。
他把果实重新包好,放在枕头下面。想想,又拿出来。
放在柜子里?也不好。床底下?……抱着包裹满屋子转。
最後,在角落里找到一只坛子,把包裹塞进去,盖好,看看,勉强满意。
刚刚转身,眼前忽然一黑。
毫无征兆的,就像无星也无月的夜,突然降临。
这种黑暗他很熟悉,那个在树下召唤他的人,就隐身在这样的黑暗中。
他脱口而出:「你怎麽也会在这里?」
立刻感到不对劲。那人的结界不仅黑暗,而且冰冷,寒意仿佛从每个毛孔渗进去,如
果真的有地狱,应该就是那种感觉。但是,此刻他却没有那种感觉。
眼前的黑暗,就像黑夜一样深沉和自然。
有人低声笑道:「你以为是谁?」
小狸认出他的声音,不由大吃一惊。但是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被一只手卡住脖子
,狠狠地压到墙上。
小狸拼命想挣扎,然而他全身的力气在这只手底仿佛化为乌有,他的挣扎就像小鸡在
鹰爪下的挣扎。
他终於意识到徒劳,停下来。筋疲力尽,还无法喘息,憋得仿佛全身的血都涌到头上
,难受。等他几乎要晕过去的时候,卡在脖子上的手微微松开一点儿。
小狸猛地透了口气,然後,他眼前出现了一点亮,银白而柔和的光晕,就像云开月出
般皎洁。如果不是在这麽一种情形底下,小狸说不定会大声惊叹,因为这光晕实在很迷人
,但是此刻,当他望向那光晕,身体却在瞬间僵直。
光晕中,有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小狸从小生长在东荒,遇到过最凶狠的强盗,也看见过最毒辣的凶犯,他们的眼睛血
红,充满了野兽一样噬人的杀气!小狸一见到那样的眼睛,腿脚就变得格外利索,忙不迭
地溜走。
然而,看见这双眼睛,他全身变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就算没有脖子上的手,他的腿也
迈不开。
这双眼睛里,其实并没有杀气,简直什麽都没有。这双眼睛里只有冷漠,仿佛他根本
就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世间的一切都可以任凭摆布。
凶狠和杀气会让人害怕,想要逃走,然而这种从容不迫的目光,却高高在上,不需要
凶狠,就能够令人敬畏,就像人会自然而然地敬畏神祗,因为自己的一切在对方面前都微
不足道——谁会妄想从神祗的面前逃走呢?
小狸只觉得自己越来越渺小,渺小得就像只蝼蚁,惟有任人摆布,绝无逃脱的可能。
他怎麽也想不到,这双平常总是带着轻佻笑意的眼睛,居然会变得这样令人畏惧。
这一路上,他害怕那个银发剑客,也不敢靠近冷冰冰的祭师,甚至和气的罗离和总是
笑眯眯的盈姜也多少让他有些顾忌,而这一位,本来是最让他感觉不到威胁的人。
「说吧,」穆天慢悠悠地开口,「是谁让你暗算我们的?」
「我……」小狸直觉地想回答「我不知道」,然而张了张嘴,後面的几个字却消散在
喉咙里。
穆天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讥笑,「放心,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付你,别忘了,在
树上我只要松松手,你早就让『棘』撕成了碎片。我只想知道,谁指使你干的?」
冷汗从小狸头上冒出来,他哆嗦着嘴唇道:「我不知道……」
穆天淡淡地说:「我难得出手逼供,除非你非要试试看——你是想筋断骨折一样疼上
几个时辰呢,还是想让我现在就召唤『棘』?」
小狸吓得尖声惨叫:「别!——我真的不知道啊!」
穆天一怔,前後想想,忍不住笑起来。他一笑起来,就好像恢复了原状。笑了会儿,
他对自己叹口气,摇摇头,道:「奶奶的,老子真是大意过了头,居然会跟你这麽个小鬼
儿玩出岔子来。也罢,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小狸连忙招供:「他给了我金子,让我扔包药到火堆里,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干什麽的
,真的!我要知道会招来恶灵,打死我也不干。还有,他会弄黑咕隆咚的结界,就像你这
个,不,也不是,他那个冷,你的不冷。还有……」小狸拧着眉,使劲搜罗记忆,「还有
,他让我找机会说,有人要杀翼风……」
「等等。」穆天微微诧异,打断他,「他让你找机会说,有人要杀翼风?」
「对对,那些话都是他教我说的。」
穆天沉默地想了一会儿,问:「他还让你说什麽?」
「他还让我找机会提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名字挺怪的,我怕我记错了,本来想下次见
了他,问问清楚再提。那个人的名字好像是叫——」小狸想了想,努力发出两个音:「舒
晨。」
「舒晨、舒晨……」穆天反复念了几遍,忽然间脸色剧变。
就如同被惊雷轰顶,他那双从容不迫的眼眸竟在瞬间失去了神采,变得黯淡无光。在
他的脸上,是小狸无法看懂的神情,连卡在小狸脖子上的手竟也在微微颤抖。
小狸完全不明白这个名字何以带来这样的变故,他从穆天的眼中,竟看到一丝惊恐。
就像方才难以想像嘻嘻哈哈的神使会变成令人畏惧的穆天,他此刻也难以想象,那样一双
傲然无物的眼眸里,居然会出现这样的神情。
良久,穆天松开手,拍了拍小狸的肩,勉强笑道:「流玥再修养两天就会康复,你还
得给我们带路。这一回你可要小心,再出什麽岔子,真的拿你去喂『棘』!」
××××××××××××
罗离长长的一觉睡醒。
窗纸透金,怔愣一时,才分辨出已是黄昏时分。
屋里没有别人,他走出房门。太阳还未落尽,西边天空一片金黄,如连绵的锦带,悬
在苍碧的树顶。
深深地吸一口气,晚风中,飘浮着饭菜的香气。
罗离信步往山坡上走。草地很软,厚厚绵绵地伏在脚底。
余峨总共也就百十来户人,一座一座石头砌的房子散落在山坡各处。房子造得并不精
致,但是房前都有树,郁郁葱葱,墙上攀着蔓藤,开着不知名的花,香气馥郁,房顶炊烟
袅袅,随风飘送,让人闻了便有种温暖之意。
罗离从房前走过,看见幼儿在空地上戏耍,黄狗摇尾轻吠,系围裙的母亲从里屋出来
,给幼儿擦汗,母子相望的神情让他也忍不住微笑。
这样的情形曾经是他的向往,曾经让他觉得做一个妖到底比当棵草有更多幸福的期待
。
曾经。
走上山坡顶,看见翼风。
他坐在树下,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剑。这个人好像无论走到哪里
,无论做什麽事情都会拿着剑。
罗离走过去问:「在干什麽?」
翼风眼睛望着远处,回答:「随便坐坐。」
罗离抓抓头皮。翼风从语气到姿态仿佛都在说:我不想说话。世上最无趣的事,莫过
於跟一个不想说话的人聊天。所以,罗离决定还是往别处逛逛。
翼风坐在原地,他虽然靠着大树,但背却挺得笔直,一眼望去,就宛如一座岩石雕像
。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像在看什麽,又像在思考什麽。
罗离已经走得很远,背影缩小成淡淡的一点。山顶上只剩下翼风一个人。
他忽然开口,不知对着何处说道:「可以了。」
他身侧的空气起了奇怪的扰动,仿佛有种力量将风凝聚起来,形成了一个圆弧。圆弧
越来越大,中心忽然裂开一条黑色的缝隙,穆天从缝隙中走出来。转瞬间缝隙便已闭合,
连同那圆弧一起消失了。
穆天在树的另一侧坐下。
翼风依旧默然不语地望着远方。过了好久,没有听到穆天开口,这才感觉诧异,回过
头。
穆天脸色苍白,人靠着树干,仿佛很是疲倦。
翼风眼里露出一丝惊讶和关心,「怎麽了?」
「哎?」穆天好像从思绪中被惊醒,怔愣了一下,然後微笑,「没事。」
翼风又看看他,然後移开目光。
太阳沉得更低,西边的天空殷红一片。山风徐徐,隐隐有欢声笑语。
翼风慢慢地开口,有些感慨,「你看他们,分明和我们是一样的人。如果不是亲眼看
见,真难以相信。」
穆天听着,默不作声。
翼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可是,无论如何,异界的封印绝不能被毁掉。」
穆天点点头,「对。」
翼风道:「你刚才问出什麽来了没有?」
穆天摇头,「他不过是个小喽罗。」
翼风不觉得意外。
「但是——」穆天说了两个字,停下来,很犹豫。不是不能说,是不知道怎麽说。那
些话上都带着血渍,紫黑色乾涸的血渍,是他这辈子擦不乾净的烙印。
翼风眼睛看着别处,也不问,就像没觉察他的犹豫。
他一直都是这样,说了,就听着,不说,也不会追问。在别人看来,或许这是冷淡,
但是穆天很清楚,翼风有多麽珍视他们之间的友情,正像他自己一样。翼风不问,对别人
可能是冷淡,对他,却是因为信任。
所以,有些话,他绝对不会对别人说,但是翼风不同,因为翼风本就是知己。
穆天说:「但是他提到了一个人。」
翼风问:「谁?」
穆天吸了口气,缓缓道:「素琤。」
这个名字显然出乎意料,翼风惊讶地「啊」了一声,可是,他却没有说什麽,因为他
已经能够猜到穆天此刻的想法。
穆天沉默了很久,然後问:「你这辈子做过亏心事没有?」
翼风说:「也有过一两次。只不过,跟你比肯定是望尘莫及。」
穆天双手抱着头,喃喃道:「这还真是朋友该说的话。」
他一边说,一边怕冷似的把膝盖缩得更靠近身子,把头埋在胸口,看起来就像一个球
。平时他虽然惫赖,但至少很精神,此刻看上去却很颓唐。
翼风回头看看他,忍不住说:「我知道你现在简直想一头撞死算了,朋友一场,不如
我送你块豆腐吧。」
「喂!」穆天抬起头,表情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翼风自觉有点过分,叹口气说:「你想干什麽我不拦着你,但是你别忘了我们是为什
麽来的,要死也应该把该做的事先做完。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站起来就走。
走了没几步,穆天已经追了上来,而且蹭一下就蹿到了前面。
翼风奇道:「你这是要干什麽?」
穆天头也不回地说:「去做该做的事——喝酒!」
××××××××××××
罗离、盈姜和玉叶三个人坐在一起喝茶、说话。
盈姜看见一个人影远远地跑过去,惊讶:「咦?穆天大人跑到庄主屋子里去干什麽?
」
翼风走过来,坐下,自己倒茶,说:「他说去喝酒。」
「哎呀!」玉叶惊跳起来,「忘了告诉他,自从他那天又进了酒窖,爹爹他……」她
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叹口气:「迟了。」
远远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
几个人一起回头,只见一条人影迅捷如风地奔过,身後一大群呲牙咧嘴的恶犬,流着
哈喇子狂追不止。
那人影走投无路,「嗖」一下上了树,恶犬将那树团团围住,狂吠不已。
盈姜侧耳分辩:「他在喊救命……翼风大人,他在叫你呢!」
银发剑客面无表情地喝茶,「没听见!——我不认识这个人。」
第十二章 往事
深夜寂寂,烛火如豆。
儇矩吃力地抱着酒坛走出地窖。
酒坛放在桌上,他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封口,就像少年抚摸着情人的脸庞。
这酒他足足花了一百年的心血,所用每颗果实、每滴雨水,都是他亲手采集、选择,
稍有缺陷的酿造都当即弃去,百年中总共只酿成了十坛。然後又陈置了千年。
千年的岁月,仿佛就寄托在这酒上。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生命也维系在这酒上,便如同他的血管中,流淌着的是这种令
人迷醉的液体。
生命何时变成这样,他已经淡忘了。
或许,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躺在黑暗中,心底深处会恍惚地掠过一些往事
的影子,模模糊糊的。那是关於一个梦想,美好而遥远,就像那时年轻的岁月。
他困惑地自问,为什麽?
却分辨不清究竟是在问,为什麽也曾有过那样热情而冲动的年纪,还是在问为什麽热
情和冲动会在生命里消失得那样彻底?
白玉精心雕成的酒瓢,琥珀色的酒液。
烛光中,透亮如水晶的一道弧线,轻轻地注入酒盏。
轻幽的水声,恍若久远记忆中情人的呢喃。
酒香一缕缕地弥散开,沁入肺腑,未饮,似已醉了。
多好,这样简单的满足。
为什麽在最美好的岁月里,却不懂得这道理,非要追逐无法实现的东西?
他小口小口地饮乾杯中的酒。
酒意在体内游走,眼皮渐渐地发沉。将睡未睡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种异样。
寒冷的感觉。
这世间,他最习以为常的就是寒冷,但是这冷,却微微地刺痛了他早已衰老的肌肤。
他睁开眼睛,看见屋角站的人。
黑色的披风将那人从头包到脚,他静静地站在暗影中,几乎与夜色完全融为一体。然
而,他的人却像是一块冰,透着绵绵的寒意,连同他周遭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儇矩觉得这感觉似乎有几分熟悉,可是他经历的岁月太过漫长,他要在记忆中搜寻许
久,才能捉到一点模糊的影子。
「你是……景师弟?」
立刻摇头,怎麽可能,如果那个小师弟还活着,也早该老态龙钟。而眼前的这个人,
即使无法看清面貌,但那披风下包裹的是一个挺直而矫健的身躯。
「真不愧是大师伯呀!」
黑暗中传出一阵轻笑,那人向着烛光走近了几步,伸手除下头上的兜帽,向着目瞪口
呆的老人躬身施礼:「清浚见过大师伯。」
儇矩眯起眼睛,将目光深深的深深的藏在皱纹之间。
眼前这张脸,苍白得仿佛从来未见过阳光,眉眼口唇都像是用浓彩画上去的,有种刺
目的美。然而,老人留意的是那双眼睛,暗夜般的眼眸深处,闪动着一种老人熟悉的光芒。
清浚低头轻嗅酒香,「真是好酒!——这些年大师伯的日子过得很悠闲吧。」他抬头
,神情难辨,「都传说,大师伯早在五千年前一战身故,想不到居然在这里享受美酒。」
儇矩索性合上了眼睛。
五千年前,太久远的事情,谁还记得。
清浚继续说:「大师伯昔年打通云路闯入五界,这麽多年来一直在族人间传说,大师
伯当年发下的誓愿,难道都忘了吗?——要夺回我们的故土!」他顿了顿,轻笑,「看看
这里,大师伯还真是夺回了『一席之地』啊。」
面对嘲讽,老人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喃喃地说,「如今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这几年。
」
「哦?」清浚又朝前走了几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光仿佛带着剑刃,「安安静静
地喝着酒等死吗?」
儇矩默然不语,激烈的言辞早已无法触动他。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大师伯为什麽不把云路的真相告诉那几个五界人呢?为什麽劝
他们绕道东荒的密林呢?以大师伯的法力,再年迈,也应该早就觉察到我的行踪了吧?为
什麽不告诉他们呢?」
儇矩说:「这是两码事。」
置身事外和出卖族人是两码事。
「我知道你想在『那边』杀死他们,这样可以解除封印,但是,就算离开那个地方,
又怎麽样呢?就一定能夺回五界吗?就算能,代价又是什麽?你有没有见过密林里那些失
去了神志的族人?他们只会吃,吃人、吃野兽、吃虫子,甚至互相吃,五界人管他们叫『
恶灵』。无论是五界人被我们的阴寒之力所伤,还是我们被五界的阳气侵袭,结果都是那
个样子……我看过太多了,太多了……不想再看了……」
老人的神情遮掩在深深的皱纹之下,然而他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那样虚弱,仿佛这番
话牵起了极深的隐痛。
那些久远的,染着血色的记忆。
死亡,无休止的死亡,到处是鲜血和屍体。族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为了那个誓愿
,他们跟随着自己,从未有过怀疑和怨言。然而,望着那一双双坚定而信任的眼睛,他自
己却终於动摇了。
难道,真的要将他们全都引向死亡吗?
并非惧怕死亡,但是,值得吗?
「看看这余峨……」老人的目光望向漆黑的窗外,「这里长大的孩子以为余峨就是他
们的故乡。我们失去五界已经是几万年前的事情了,几万年了,如今到底哪个才是我们的
故乡?」
清浚一直静静地听着他,这时才开口:「大师伯,你错了。」
儇矩转过目光,望了他一眼,那麽年轻而固执的面容,就像久远以前的他自己,听不
进任何劝告。
「你错了。」清浚继续说,「你可以不再想夺回五界,可是如果五界人屠杀你的亲人
,你也不管吗?!」他狠狠地咬住牙关,过了会儿,才又慢慢说:「大师伯,你不想知道
我师父是怎麽死的吗?」
「景师弟?」儇矩的眼波中露出一丝惊讶,「难道他是……」
「被人斩成了几段!」清浚竭力克制的声音仍然掩不住颤抖,「我找到他的时候,甚
至没办法把他拼凑完整。师父的小孙女儿只有四岁,前一天我还抱着她去采花,她把做好
的花环套在我头上……她被人一剑穿胸!还有大师姐,她是我见过最温柔最善良的女人,
连小虫子都不忍伤害,可是她的头颅却被人生生给切下!……那日我恰好出门,等我回到
百井山庄,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无分男女,无分老幼,都死了!一个活口都没有!大师
伯,师父全家都被杀尽了!」
「是谁?」儇矩挺直身子,眼眸中倏地射出锐利的光芒,「是谁这麽心狠手辣?」
清浚嘴角挑出一丝冷笑:「此人大师伯熟得很,几天前还是大师伯的座上宾。」
是他?儇矩愕然。
他很清楚地知道,那五个人中,只有一个人曾经去过异界。
「怎麽会?」他喃喃自语,挺直的身子又慢慢地靠向椅背,「他知道我们的底细,还
肯帮我们的大忙,他怎麽会做这种事?」
清浚笑,「怪不得,我说大师伯怎会将这样的人请为座上宾,原来是受人小恩小惠。
」
儇矩以手抚额,那可不是小恩小惠,数百年前当精王觉察余峨的存在,派出大军围剿
,那人不顾性命地闯入营地,擒下主帅压做人质,又连夜赶去说服精王退兵——固然他是
报恩,但再大的恩报到这个程度也足够了吧。
「你怎麽就能断定是他?」
「起先我是不知道何人所为,可是,师父的法力,大师伯应该很清楚吧?我的四位师
兄都得到师父真传,法力已有师父的七八成,可他们四个,全是一剑毙命。有这等剑法的
,大师伯你能想得起几个人?」
儇矩沉默。良久,摇头:「怎麽会是他?一定有什麽缘故……」
「缘故?!」仿佛耐性到了极限,愤怒一下子爆发出来,「就算师父该死,师兄该死
,连师姐也该死,可是,什麽样的缘故能让他杀一个四岁的小孩子?!」
这句话重重地打中了儇矩,他无力地闭上眼睛。
「说吧,」他轻声道,「你想要什麽?」
清浚恢复平静,躬身道:「我并不想为难大师伯,只想大师伯帮一个小忙,借大师伯
的梦镜之力一用。」
儇矩沉吟道:「以他的法力,梦镜之术恐怕没有效用。」
清浚微笑,「不,不是用来对付他,是另外一个人。」
儇矩应承:「好吧,只要我做得到,自会尽力帮你。」
清浚深深一躬,「多谢大师伯!——他们前日已经越过神碑,明天就会走出甬道,就
请大师伯明夜出手相助。」
儇矩无言地点点头。
清浚转过身,刚刚迈步,却听儇矩说道:「小心呐!」不由身影一顿。
儇矩说:「你能反复穿越云路,往返於五界和异界之间,是因为有人用消阳术为你护
体吧?那人的居心……唉,你要小心呐!」
清浚身子微微一震,却没有回答,只是顾自离去。
××××××××××××
穆天夜半醒来,看见流玥独自站在月光下。
异界的月色带点幽深的红,映着她身上的衣裙,像一团淡紫色的雾。
他想起上一次在这样的月色下看她,那已经是千年之前,她还不是流玥,还在前一世
。
她仰起脸看那月亮,眼眸映着薄薄的月光。然後,好像想起什麽,轻轻地扬起眉梢,
微笑。
她的笑,总是从眼底开始,像微风带起的水波一样,一层层地溢满整张脸庞。
他喜欢看她的微笑,喜欢看她种种可爱的,迷人的表情,从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视线
里,他的眼睛就像中了一种无法戒掉的瘾,时时刻刻都在渴求着。
他沉陷得那样深,以至於那渴求与日俱增,仿佛永无法满足。
他走过去,与她并肩站在一起。
他说,苏泠,嫁给我吧。
她转过脸来,眼角的笑有点俏皮,问,为什麽?给我个理由,为什麽我要嫁给你?
他说,你看,你这麽完美,太完美了,所以你已经别无选择,这世上除了我你找不到
第二个配得上你的男人,所以你只能嫁给我。
她看着他,那双聪明的灵动的眼眸,闪动着温柔的眼波。他觉得,那双眼睛仿佛一直
望进他的灵魂,看穿他掩藏的紧张,看穿他心底里的话,别拒绝我,我爱你,请让我爱你
,所以,别拒绝我。然後,那双眼眸无声地回答,啊,我明白,我都明白。
她微笑,你的脸皮还真厚,但是,嗯,你说得也有点道理,所以,好吧,我嫁给你。
有个瞬间他心中一片空白,浑然不觉发生了什麽事情。然後,狂喜一下子爆发出来,
没有过程地淹没了他。
他伸出手臂,拥抱住她,紧紧的紧紧的,一时之间他想不出别的举动别的言语,只是
这样抱着她。
也许因为他的人生太顺利,在他回想过去的时候,很少有特别珍视的人和事。但是此
刻一切都不同。他拥抱着一个会用生命来珍视的人,这种感觉从来未有过的陌生,却也令
他感到从来未有过的充实和满足。
然後,他感觉到她的回应,感觉她的双臂环过他的身体,同样紧紧地抱住他。
那幽深的红色的月光静静地笼罩着这方天地,他们就在月光下无言地拥抱彼此,倾听
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柔软的,就像一双柔软的手拂过心头。
他觉得心底也是一片柔软。
他说,相信我,我们的未来一定像今晚的月亮那样完满。
她说,是的,我相信。
那时候,他们确实不曾有过丝毫怀疑。
然而,谁又能想到,一切竟会那麽快毁去。
那些破碎的幸福,像冰冷尖锐的瓷片,布满了心底,牵扯之间,便会痛彻心肺。
痛到极点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活下去需要的勇气比死去更大。然而,他还是必须活
着。在最初痛不欲生的日子过去之後,痛苦变得没有那麽剧烈,但是钝而漫长,永不停止
。
这是应该的,穆天想,这是自己应该接受的惩罚。
他站起来,朝流玥走过去,有点身不由己。
那暗红月色下的身影凝固有如雕塑,仰起的脸庞呈现半透明的莹润。她的面容和以前
全然不同,但是在他心里,感觉却是完全一样的。所以,在青丘,从茶馆的窗口,当他第
一眼望见街角素净的身影,就明白,是她。
那时他也是这样身不由己地朝她走过去,然而,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他站住。
大家都在看着从她走出的银发剑客,看着他手中的剑。
只有他,望着她的眼睛。那一瞬间她眼眸中闪过异样的光彩,他曾经那样熟悉,只不
过,这一次她看着的,是她身边的银发男子。
咫尺,转眼间已成天涯。
几步之遥,他停住。这样看她,仿佛伸手就可以触及的距离,却真的像是隔着整个天
涯在看她。
穆天深深地吸一口气,转身。漫长的岁月,早已学会的是忍耐和掩饰。
「等等。」流玥忽然说。
穆天回过头。
流玥说:「我有事想问你。」
穆天迟疑了一下,走到她面前。
流玥轻轻抬手,一支剑从她袖中探出,剑尖抵住穆天的咽喉。
「余峨到处是阴寒之气,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流玥冷冷地看着他,「你把我们
带到那个地方,究竟想做什麽?」
穆天苦笑,「我想要做什麽?你受伤了,需要疗伤。如果我还想做别的事,我早就做
了。」
流玥冷笑,「别以为没人能觉察到你的居心,别忘了,我是精族最强的祭师,你能瞒
得过别人,瞒不过我。说!余峨那些人究竟是什麽来历?」
穆天垂下眼皮看看,那剑刃在月色中泛出冷冷的血色的光。他叹口气,这一路上他们
两人只单独说过两次话,两次他居然都被剑架着脖子。
他说:「他们的来历在五界是一个秘密,但是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异界,这就不是秘密
了——他们是异界的人。」
流玥一惊,「他们是恶灵?」
穆天说:「异界的人原本看起来和我们也没有多大差异,他们被五界的阳气侵袭,失
去神志,才会变成恶灵。我们如果被异界的寒毒所伤,如果不能及时救治,也会如此。你
当日所中的寒毒非同小可,我为求万全,带你们去了余峨。如果说解寒毒,自然不会有人
比他们更在行。流玥,」他轻呼她此世的名字,有些异样,「我一时大意竟让你受伤,绝
不能再让你有万一。」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听起来理所当然。
然而,流玥心里却泛起细微的异样感觉,如同忽然的风过,分辨不出是从哪里吹来,
只有一种柔而痒的感觉。
这感觉竟让她有些莫名慌乱,手里的剑不由自主地向前半分。「你!」她轻轻咬牙,
「别想骗我!」
穆天看着她,钝痛又慢慢地清晰。
暗夜似乎有种魔力,让心底的防护变得脆弱。
「其实你不用拿剑逼着我,」他说,声音低哑,隐隐有一丝凄凉,「你要问什麽都只
管问,我绝不会骗你。」
流玥的目光与他的相触,心口忽然有种利刃划过般的痛。仿佛遥远遥远的某处,有什
麽在呼应眼前这两道真挚的目光。那本应是熟悉的,可是她什麽也想不起来。
这种奇怪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上一次,当他把一束野菊花放到她眼前,那金黄色
竟似无边无际地展开,蔓延了全部的思绪。绵延不绝的金黄色,满山遍野盛开的野菊花…
…她不明白眼前为什麽恍惚的有这样的景象,也不明白为什麽心头会有一种刺痛的感觉。
更不明白为什麽这种感觉会让她如此不安。
流玥从第一眼看到他,就预知危险似的,本能地提防和抗拒他,甚至像这样面对他的
时候,有种想要一剑刺出的冲动。
然而,当她真的用剑指着这个人,却有一种自己也分辨不出来源的力量阻止着她。
她不是没有杀过人,她不应该这样手软。
可是,握剑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这一剑,刺下去,还是收回来?她心中竟一片茫然,仿佛不管哪个决定,都不是经由
她的思维,而是心底深处的另一个灵魂作出。
这时,有只手从背後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触到那掌底的温暖,一切的不适都在瞬间消失。感觉背後那人的气息,她感到安心。
凌乱的思绪平复下来,疲倦随即排山倒海而来。
穆天和翼风默然对视了一眼。穆天摸了摸脖子,嘀咕道:「幸亏你来得及时,我们神
族的体质跟异界犯冲,在这里受伤,不知多少日子才能好。」
一面说,一面走回火堆旁,骨碌躺倒,伸手抓过毯子从头盖到脚。
翼风低头,臂弯中,流玥竟沉沉地睡着了。
是因为到了异界,还是因为见到穆天?她的记忆似乎开始复苏。流玥很小的时候,翼
风就留意到她完全没有前世的记忆,但是精族中偶尔也会这样的人,所以他没有在意。然
而,他现在也已经明白,流玥什麽也不记得,是因为她的这一世是特别的。
如果她记起了一切,那会怎样?
翼风凝视怀抱中的容颜,心情复杂。
第十三章 梦境
眼前一片漆黑,没有丝毫的光亮。鼻端飘浮着一股古怪的药味,令人作呕。
他想伸出手,然而手臂像被什麽禁锢住了,用尽力气也不能动弹。他试着动了动腿,
腿一样不能动,张开嘴,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传说中的「禁咒」吗?
这是什麽地方?自己又怎麽中了「禁咒」?
他开始努力回想,记忆奇怪地模糊着,各种各样的事凌乱地搅和在一起,不是忘记了
,只是理不清头绪。他想起自己曾经是一棵草,在路边过无忧无虑的日子,每天睡醒了看
看路过的行人,最大的苦恼不过是有人吐口水。然後……有个如朗空流云般清淡的人影掠
过心头,十分熟悉的感觉。是谁?他费劲力气地回想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啊对了,那人
是妖王雷邪。他长舒一口气,就像刚完成了一件多麽了不起的事情。慢慢的,他又想起了
异界的千年之劫,想起他离开妖界,再後来……再後来的记忆仿佛被浓墨染成漆黑,无论
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回想起来。
算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
落到这般田地,他的心里却依旧平静,虽然也忍不住在心里苦笑。
这种情形还真有点糟糕呢,罗离。
咦?他疑惑,为什麽会在心里叫着罗离这个名字?罗离不就是自己吗?
心里那个声音还在轻快地自言自语。
罗离要是知道我现在居然是这个样子,一定担心死了吧?说不定会不管不顾地跑来救
我。唉,不过那个笨蛋根本连异界的界碑都跨不过的。他也不想想,连我都对付不了的强
敌,他那个笨蛋又怎麽打得过?
话说回来了,罗离现在会在干什麽呢?妖王那家伙不会趁我不在,又欺负罗离吧?说
不定又在赌骰子的时候出老千,从罗离手里骗走好多钱。哼,他要是真敢这麽干,我就去
向妖後陛下告发他上回偷偷跑去丽春堂的事情。
罗离的薪水可是要存下来,我们还要用来买房子呢。罗离,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我
们要买一座带院子的房子,门前要有两棵大树,柿子树好还是银杏树好呢?冬天的柿子像
小红灯笼一样,多漂亮,又好吃,不过,银杏也很好吃,要不,一样种一棵吧。房子里要
有好多个屋子,这样才够我们的孩子们住。你说,他们会不会嫌妈妈做的饭菜不好吃呢?
如果那样,我就说,这可是妖族最强的剑客做的饭菜哟,他们就会惊叹,妈妈原来这麽了
不起!然後他们又会问,那爸爸呢?我就说,爸爸是总会输给妈妈的笨蛋……
罗离在黑暗中微笑。
情形这样诡异,就像身体里忽然间住进了另外一个灵魂。然而,那声音却让他忍不住
微笑,心口恍若飘浮花的芬芳,丝丝香甜。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珍惜地品味那个声音,仿佛聆听世间最美妙的乐音,渐渐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又醒来。
听见有人走动,说话,就在很近的地方,好像只隔着一道门,虽然轻,但是很清楚。
「看庄主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那小子真有那麽厉害吗?」
「庄主如此戒备,自然是厉害得很。」
「这话老子倒不信了,区区一个五界人,在咱们这里能厉害到哪里去了?」
「话不能这麽说,小心为妙。」
「咱们如此这般布置,那小子就一定上当?」
「这四个都是五界人,想必他总要忌惮一二。」
「可惜前日那个妞儿已经坠……」
「嘘!庄主再三交代此事不可声张,必要让他相信那女子也在这里。要知那女子跟他
关系非比寻常,如果被他知道真相,那就前功尽弃。」
「那妞儿可真漂亮!老子想起来就……嘿嘿。」
「闲话少说,快布置下去。」
「知道了知道了。庄主这麽折腾,你说图个啥?叫我说,一不做二不休,把这几个都
杀了就是,封印一开,大伙一块儿找乐子去。」
「你懂什麽!封印绝开不得,否则必是两败俱伤,到时我们连条退路也没有。庄主已
说过,此计如果能成,你我大家能到那花花世界享乐一番,想回来时依旧回来,不知有多
好。」
「嗤,五界就有那麽好?老子就不稀罕去。」
「你不去,我去……」
说话的人渐渐走远,声音越来越低,终於听不见了。
这些话都是什麽意思?
罗离莫名其妙,觉得自己简直像在一个奇怪的梦中。
可是他完全不能动弹,什麽事也做不了。
周围一片寂静,连心里那个声音也不见了。黑暗中的时间恍若凝固,奇怪的是,他也
并不觉得着急,就像在耐心地等着什麽早已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
终於,又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凝固的时间仿佛随之恢复了流动。
眼前忽然亮起来。
沉沦黑暗已久的眼睛被突如其来光线刺痛,视线中只有一片亮白。
有个声音说:「久等了。」
恍惚中,他站起来。不,不对,那不是他的身体,是另外一个身体站起来,然而他却
能清晰地感觉那身体的动作。
不是他的身体里住进了另外一个灵魂,是他的灵魂住进了另一个身体。
那是谁呢?
他想了一会儿,但在凌乱的记忆中找不到头绪。
身体在向前走,视觉还没有恢复,景物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掠过视线。
那条路就像永无尽头,身体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就像在找寻记忆的出口……
身体越走越快,而後奔跑,如飞一般,景物的影子竟拉成了长长的一道道。在前方,
视线的尽头,所见的一切都在扭曲,旋转,有如巨大的漩涡——
轰然一声,眼前无数色彩闪过,而後,一切隐寂。
短暂的空白之後,感觉又渐渐清晰。
那身体仍然在向前走。就像一段绳子,中间截去,两端居然完美地契合。
这一回,他看清周遭。那是一个富丽的庭园,然而不知为何,两旁的花木却都是紫黑
色,像滩滩凝固的血渍。那身体走在长长的回廊中,步履飞快。
前方传来嘈杂的声音——奔跑的脚步声,家具摔倒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惨叫声
,哀嚎声,哭喊声……种种凄厉,震痛耳膜。
忽然有种巨大的恐惧,转瞬间便如海潮一般吞噬他。停下!他喊,停下,别去!
可是那身体并不能听见他的嘶喊。
他惊恐地看见那身体拔剑在手,剑刃映着回廊赤红的柱子,反射出血色般的光芒,刺
得他双眸剧痛,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只是一瞬,他便又重新睁开眼睛。
他看见另一道剑光。
绚丽得如同梦幻般的光华。虽然这光华所到之处,带来的只有鲜血和死亡,然而任何
人都不能抗拒那种震撼,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几乎无法想像,眼前看见的光华会是真实的。
与其说真实,不如说更像一个奇迹,一个他只能遥望,永远无法企及的奇迹。
世上没有人能抵挡那光华。
然而,他却忽然发现周围的景物在快速後退,他看见那身体手里握的剑迎向那道光华
!
眼前陡然一片空白。
心也一片空白。一切的嘈杂都归於寂静。
良久。
一个温柔的声音,遥遥的,遥遥的传来。
不能回家了……对不起啊,罗离。
××××××××××××
那最後的声音,久久的,久久的回荡。
分不清是真是幻。
他向虚空中伸出手臂,想要抓住那个如雾气般渐渐散去的身影。
「不要走……」他轻轻喊她的名字,「不要走,素琤。」
素琤。
这两个字,他小心地藏在心底,已很久不敢触及。素琤,他轻轻地念这两个字,像一
朵扎在心口的玫瑰,刺痛得令他窒息,却也芬芳得叫他沉醉。
她娇小的身影从记忆深处浮现,隔着千年的时空,望着他露出灿若晨曦的笑容。
娃娃脸,孩子气的表情,鬓角垂着几绺永远不肯驯服的绒绒卷发,明亮如朗星的眼睛
,不管处於多麽糟糕的境遇,都会闪动着充满活力的笑意。
以为可以淡忘的容颜,却原来,从不曾真正远去。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很难相信那个梳着一根齐腰长辫的小个子女人会是妖族最强的剑
客。罗离在正式成为妖王的侍卫之前,曾听过很多关於她的传言,据说就算和妖王练剑,
她也绝不会手下留情,而妖王如果不拿出十二分精神来应付,也会败在她的剑下。然而,
当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个子才到他肩膀的女人,不禁愕然。她看上去像个才十几岁的女孩儿
,实在难以将她和大名鼎鼎的剑客素琤联想在一起。
第一次交手,不到十招罗离就被踢飞,在空中翻过好几个匪夷所思的跟头,然後重重
摔在地上。
老天!他像贴饼一样趴在地上龇牙咧嘴,全身的骨头都疼得像散了架,她还真是绝不
留情!
「就这种刀法!」素琤一手叉腰,歪着头,亮晶晶的眼眸不依不饶地盯着他,「你到
底是来护卫陛下的,还是想让陛下保护你啊?」
罗离恼怒,一跃而起。
可是连站也没有站稳——脚後跟踩上一块滚圆的石子,「咕咚」栽倒,呜,这回真的
爬不起来了。
素琤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天!真是笨蛋!笨蛋!」
多年之後,在千雪峰,两人联手诛杀妖族叛逆。罗离记得那是仲春,满山雉杏花盛开
,如飘雪飞落。暖风轻轻吹过耳畔,心里充满了安宁和愉快,并肩而行的路仿佛可以一直
走到永远。
她说:「你刚才不该来帮我挡那一招,多危险。笨蛋。」
他板起脸:「你总说我是一个笨蛋,那你为什麽要嫁给一个笨蛋?」
她微微歪过头,露出他熟悉的孩子气的神情,「因为我也是一个笨蛋啊。」
落花飞舞,花雨中轻轻绽放的笑靥,比花朵更美。
前往异界是充满危险的旅程,他不是不担心的,可是不要去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他安慰自己,她是那样强,连妖王都说过,就算是在所有去了异界的妖族战士里,她也在
最强之列。
等待是那样漫长,日复一日。
心底无法诉说的恐惧,就像不可遏制的水流,日益汇集,几乎将他淹没至顶。一天过
去,又等待着下一天。渐渐的,变成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的等待,一刻又一刻的等待。
终於,罗离无法再忍耐,他对妖王说:「我想去找她。」
进入异界的机会,每千年只有一次。在异界的封印力量已经衰落的时刻,五族的王者
合力,为各自选中的勇士开启一条前往异界的甬道。只有五个人能够通过,否则封印会彻
底崩溃。
这是任何人也无法违背的「禁律」。
明知不可能,他还是请求妖王:「让我试试看。」
妖王的眼中有他看不懂的神情,沉默许久,他回答:「甬道已经关闭——异界的封印
已经完成。」
心里有什麽轰轰作响,扰得他无法思维。要过好久,妖王话里的意思才渐渐地清晰。
异界的封印已经完成。
而她没有回来。
痛苦不是一下子就到达顶点。因为五个人谁也没有从异界回来,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
了什麽事,也就没有人带来准确的死亡的消息,所以,心里总有个固执的声音,也许她还
活着吧?也许她只是没有办法回来,也许她其实还在异界好好地活着。
然而,所有残留的理智都在悲伤。
即使她还活着,五界的人也不可能在阴寒的异界长时间地坚持,她不可能等到下一个
千年甬道重新开启的时刻。
痛苦是渐渐上涨的潮水。没有一道堤坝能够抵挡,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将自己淹没,无
法逃开。
但是在人前,他有一副沉默的表情。他不能忍受别人的安慰和同情,那真的会让他发
疯。
妖王若有所思地审视他,然後派他去了遥远的北方。
那是一个没有春夏秋,只有冬天的地方,终年冰雪覆盖。他本来是一棵小草,生长在
温暖的南方,习惯了舒适的阳光。冰雪几乎将他的身体冻僵了,可是,寒冷也唤起了他体
内原本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力量。
他在北方拼命磨练自己。
那几乎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简直像在折磨自己的身体。肉体上的痛苦多多少少掩盖
了灵魂的痛苦,渐渐的,他学会将那个身影深藏起来,轻易不去触碰。
但是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淡忘,不提防时,突然闪回的记忆,依旧清晰得有如昨日。
当最初,他在风雪中修炼时,更像是给满心的痛苦寻找一个发泄的出口。但是渐渐的
,就像越来越凌厉的刀法一样,他也开始明了自己想要做的事。
於是他更加倍地努力。
九百年後,他重回都城,除了被风霜磨砺沧桑的容颜,还有数倍於前的法力。
繁华的都城,金壁辉煌的宫殿,一切皆如往昔。
罗离想起当初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还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草妖,对什麽都好奇,
对什麽都茫然,对什麽都想尝试,那时,一切皆有可能。而今,他几乎目不斜视,清楚地
知道自己来做什麽,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在哪里。
妖王眼神淡定,不提前事。
他从来没有明说过自己的愿望,但是他从妖王眼底复杂的神情明了,妖王已知悉得一
清二楚。
嘻嘻哈哈,心照不宣。
用不着把事情弄出壮士别离的悲壮,他只是去做一件他觉得自己应该,也很想做的事
情。
××××××××××××
罗离醒过来。
奇怪的梦。
奇怪得不像一个梦。
倒像灵魂被什麽力量引领,穿越千年的时空,回去目睹他一直想要寻求解答的真相。
又像是,另一个灵魂进入了他的睡梦,诉说千年前的往事,还有,那些想说而没有机
会说的话。
素琤,是不是你在这里?是不是你要对我说话?
是不是,那就是你要告诉我的真相?
罗离在睡袋中缩成一团。
梦中的种种情形依次重现在思绪中,清晰得仿佛真实发生在眼前。
长久以来压制着痛苦的力量突然崩溃,汹涌而出的剧痛,超出了忍耐的极限。他听见
自己的嚎叫,像只受伤的野兽,可其实他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意识到,素琤死了。
那个熟悉的孩子气的神情,永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眼前。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原来在心底深处,始终还有着一丝期待,明知不可能,却依旧固
执地存在。
而此刻,这一丝渺茫的期待,终於还是如同轻烟般被风吹散。
他的理智在说,这只是一个梦。
然而痛苦却再不受理智的控制,随血液游走全身,每一下尖锐的刺痛仿佛都在说,她
死了,真的死了。
死在剑下。
梦中的光华重又浮现眼前,那样绚丽的光华,令人窒息。即使在这样的痛苦中,他仍
有一瞬间的震撼。
可是,那会是真实的吗?
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剑吗?或许,那不过是梦中的幻像?
素琤,他叹息着,如果你要告诉我真相,为什麽不告诉我那个人究竟是谁呢?你明知
道,我是一个笨蛋啊……
××××××××××××
太阳升起来。
异界的太阳,倒是和五界一般无二。
薄薄的晨曦透过云层,驱散了暗夜的沉郁。
那种令人无法忍耐的痛苦终於渐渐平息下去。
罗离起身,慢慢地收拾东西。天还太早,同伴们还在沉睡,但他需要做点事情,好在
同伴们醒来之前,恢复平静的表面。
这并非不能告诉别人的事情,但他不想面对别人的同情。何况,长久以来独自承担也
已成为习惯。
在附近拣了一些树枝,生火。他的动作比平时迟缓,灵魂的痛苦给身体带来了难言的
疲倦。
但被痛苦淹没的理智,就像潮水退去後的石头,渐渐清晰起来。
於是,在度过了大半个不眠夜之後,忽然感到了一丝荒谬,为什麽竟几乎会被一个梦
击溃?
纵然那是一个真实得如同亲见亲历的梦,但,那毕竟只是一个梦。
那只是一个梦,这句话昨夜那样微弱,此刻随着越来越明亮的阳光,变得确实。
然後,他终於开始思考,为什麽会做那样一个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难道,真的纯是思念所致吗?
树枝不够,又去拣了些。转回来,见盈姜抱膝坐着,穿过枝叶的阳光在她稍有些凌乱
的发丝间洒下淡金色的斑点。她凝视远方,带着一点空茫的神情,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这情景不陌生。偶尔,夜半,罗离醒来,会看见她坐着发呆。
树枝添到火堆里,声响惊醒了人族药师。她站起来,走到更明亮的地方,对着一面小
铜镜,解开头发。长长的黑发流云般洒落,浓密的,映着晨光,泛出一点点金色。
秋风卷动金黄的落叶,在她身边飞舞。
这景象实在很美,令心绪不宁的罗离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然後想,女人也有她们独特的本事,无论什麽情形,都能把自己弄得整整齐齐。
盈姜梳完头回来,坐下。
罗离好一会儿才觉察人族药师异样的眼光。
「怎麽?」
「罗离大人又做怪梦了吧?」
罗离一惊,抬头。人族药师伸出手指在自己的眼睛周围画了一圈。
黑眼圈。
罗离不响,把烤好的金萝瓜扔给她。盈姜奇怪,「咦?罗离大人不是不爱吃这个吗?
」
罗离说:「你不是爱吃吗?」
盈姜怔了片刻,眼睛慢慢地弯成月牙儿,「罗离大人真是体贴的好人啊。」
她的笑,有感染力。
罗离也笑,「原来做好人这麽容易。」
盈姜目光流转,笑着,但眼底深处,也有些不笑的神情,「罗离大人从来都是好人…
…如果加上朱獳翼做的肉糜,万仞海中的金梳鱼和云车山的韭栎果打成的酱,还有玉山丹
珠草酿成的酒,那就是更好的人了哟。」
罗离咳嗽,「那我宁可做坏人。」
「哎呀,玩笑而已嘛……唔,真香!」
「还剩一个。」罗离看行囊,「昨天还有四个,肯定是穆天偷吃的——那小子鼻子比
狗还尖!」
「要是他再偷吃的话……」不厚道的盈姜转动眼珠,「我洒点乌韭叶在上面。」
「太狠了吧?」厚道的罗离瞪她,「居然用乌韭叶……应该洒赤蠍粉!」
说说笑笑,刺痛渐渐不那麽尖锐。
第十四章 异界
异界的千年之劫,究竟始於何时,已经没有人能说得确切。每代的故事,都有各种各
样千奇百怪的不同说法,最离奇的是关於灵石的传说,非但出现的位置变幻莫测,甚至会
以所有能想像到的形态出现,比如一棵树、一株草、一头鹿、一个美女……甚至一座山。
在说书人口中,灵石现身的情形通常是这样的:「……神使举目一望,见那鹿四蹄腾
空,直如迅雷闪电一般,好不神奇。神使心下诧异,暗自寻思,这鹿只怕有些古怪。当下
搭弓放箭。说是迟那是快,只听『嗖』的一声,五色羽箭正中鹿的前胸。那鹿哀哀鸣叫,
踉跄几步,倒地不起。神使上前查看,方走到跟前,只见那鹿身闪出一道金光,明晃晃照
得人眼花,再看时,那鹿竟是无影无踪,只地上多了一块石头。神使见那石头也不过比拳
头略大,却是五色斑斓粲若虹彩,不由得心中一动,连忙细看,只见石头当中分明两个字
:灵石。神使心中狂喜,正是,踏破铁靴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些酒楼茶肆中的闲人,听到此处便大松一口气,灵石找到了,劫数解了,好。
对他们而言,异界也好,劫数也好,都不过是遥远的传说。漫长的岁月,千年之劫一
次又一次来临,一次又一次平静地过去,渐渐让人习以为常,再凶险再悲壮,也褪色成饭
後的消遣。
毕竟,寻常人连恶灵什麽样都没见过。
最初的日子里,罗离也是这样。
而後,素琤被选中,一切都变得不同。
在素琤临走之前,他也曾问过,异界到底什麽样子?灵石到底会是什麽?
素琤说,我现在怎麽知道?等我回来了再告诉你。
那时,罗离以为她故意避而不答,因为听说五界的王者,在继承王位的时候,也会继
承千年劫数的使命和秘密,转告给各自选中的人。他没有追问,既然不可能同行,何必多
谈。
然而後来,妖王居然也说:「我不知道。」
那是在一次行猎之後,两人像朋友般独处的时候,妖王说:「除了我必须选择最强的
人,足以抵挡异界的阴寒之力,别的我什麽也不知道。」
罗离愕然,怎麽会?
妖王沉默了一会儿,「这是禁律。」
禁律,罗离听说过一点儿,但是从妖王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同。
「据说是个约定,从有异界的时日就有了,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说,异界和灵
石的秘密不能被带回五界,所以,即使五界的人从异界回来,也不会记得发生过什麽事。
」
罗离更意外,「那麽多传说……」难道都是假的?
「传说只不过是传说,但,异界不是假的。」妖王清淡的面容带着微微叹息的神情,
「一代又一代的人去了,都是族里最强的人,有的回来,有的回不来,有的人回来了,丢
了手丢了脚,有的面目全非,都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罗离有点明白了,为什麽有那麽多英雄的传说。
传说是假的,但英雄是真的,必须给历尽磨难的英雄一个交代。
「真是荒谬……」妖王苦笑了一下,「但是,这是『禁律』。每千年必须选出五个人
,而且也只有五个人可以进入异界,这些也都是『禁律』。要是可能的话,我倒想看看…
…」只说了一半的话,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罗离猜,他也许想说,要是可能的话,倒想看看打破「禁律」,到底会怎麽样?
照雷邪的个性,会这麽想也不奇怪。不过,在那麽长的岁月里,未尝没有别人也这样
想过,然而千年的异界之行始终依照「禁律」代代延续,从未打破过。
妖王最後说:「也许,别的王知道的多一点儿,我们的使命并不完全一样。」
比如,精族选出的都是祭师,而神君会将异界的地图交托给神使。
从地图上看,异界的疆域像一条瘦长的芭蕉叶,由南向北卧在不能浮舟的地狱海中,
而甬道正在叶柄,是能够进出异界的唯一通道。从甬道向前,一座绵长的山脉延伸向异界
的深处,无数细小的山川河流从这条山脉蜿蜒而出,如同叶脉。山脉两侧,圈圈点点地座
落着城池和村庄。
异界的封印,在山脉的中心。意味着他们达到那里,得穿越半个异界。
但是在那之前,还必须先找到灵石。
异界的疆域比五界要小得多,只有不到三分之一,但是也不可能让人把每块石头翻一
遍,每棵树砍一遍。所以,就像拨茧抽丝一样,会有一个头。
历来,最初的启示由五界预言力最强的神族圣巫给出。
所以,大家都看神使,等着他开口。
然而,穆天沉默。
良久。
「咦?你们都发什麽呆?往哪里走?商量商量。看我干什麽,我脸上又不开花……」
穆天脸上就快开花了,鲜红湿润粘稠的花……
「穆天大人,帝晏陛下或者圣巫没有交代你一些重要的话吗?」
「重要的话?」穆天回想,「晏让我找圣巫,圣巫扔给我两张地图,一张东荒的,一
张异界的,然後说自求多福。这句话很重要吗?」
翼风怒道:「你是不是又把圣巫的丹药偷吃光了?」
「啧!怎麽说话的……翼风我告诉你,不要以为我们交情好我就不告你诽谤哦。什麽
叫『又』,还『偷』咧!明明就放在桌子上,我顺手当点心吃了,这能算『偷』吗?」
「噌!」暗簧响。
说话的人闭嘴了。
翼风按住剑柄,一个字的废话也不多:「圣巫的启示?」
「启示?哦对,他是说过启示来得……」
众人竖起耳朵。
「他说,看不出来。」
啊?
「他说,前途迷雾重重,我看不见启示,你们此去务必多加小心,但愿日後会有转机
。就这些。喂!冤有头债有主,话是他说的,你们别这麽看我……啊!你你你们要干什麽
?」
盈姜手指轻抬,翼风长剑出鞘,罗离一把揪过欠扁家伙的衣领。
「你怎麽不早说?」
「早,」穆天一脸无辜,「早也没人问我啊。」
「早说我们还有时间!现在甬道已经开启了你知道不知道?我们只剩下九九八十一天
的时间了!」
「我说罗离你怎麽算的?甬道从开启到关闭一共九九八十一天这没错,可是我们已经
在甬道走了整整两天,所以只剩下七十九天,这都算不清,真是……」
罗离眯缝眼睛,打量,寻思先揍他个鼻子开花,还是先在脸上落个鞋印。
「我知道该去哪里。」
精族祭师忽然开口,手指穿过地图上的大片树林,指向一个标记着村庄的小圆圈。
「这里。我感觉得到。」
冰冷冷的声音,不容置疑。
×××××××××××××××××××
森林中完全没有人迹。
这是个多雨的季节。即使在晴天,阳光也几乎无法穿透浓密的枝叶,淡青色的雾气缭
绕在树丛间,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脚下土地泥泞,即使穿着踏云靴,罗离还
是觉得步履艰难。
自从进入密林,经由甬道的最後一缕阳气也荡然无存,阴寒席卷而来。在寒冷中磨练
多年,在肉体上,罗离并未感到太多痛苦,但要命的是,无所不在的阴寒对精神有一种难
以形容的折磨,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困顿和疲倦,想要停下来,想要休息,再休息。
但是,因为行程比预想的迟缓,所以必须尽可能不停歇地前行。
流玥和翼风并肩走在最前面,在这个大家都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只有依赖於祭师敏锐
的感觉带路。
翼风或许是五个人中,唯一能维持常态的人。虽然为了迁就流玥而放慢了脚步,然而
当他纵身跃上树顶确认方向的时候,身形仍然迅捷如风。
他身旁的流玥步履间却已有了难以觉察的疲态。但,她绝不会在脸上显露任何痛苦,
她的身影也依旧素淡,而且不可思议地洁净。虽然还未曾完全展露,然而祭师已显示出温
和而强大的法力,如同流水,虽然不锐利,却持久,远比另一位女性同伴更坚韧。
最初,盈姜还能够勉力维持微笑,偶尔与大家说笑,但是很快她就沉默了。
罗离看见她坠在最後,偷偷地服下丹药,然後若无其事地追上来。但是她的脸色早已
失却了红润,嘴唇也微微发紫。人族药师没有同伴们深厚的法力,即使依靠丹药,也难以
抵御四周不断逼来的阴寒力量。
罗离从包裹里找出裘袄,递给她。盈姜并不逞强,低声道谢後穿上。裘袄罩在她纤细
的身体上显得臃肿可笑,但多多少少缓和了她的神色。
雨水说来就来。
祭师张开结界。上方像有透明的天顶,雨水打上去,朝两旁滚落。
几个人自觉地靠拢,在这种小事上浪费祭师的法力不划算。
穆天走在离祭师最远的一侧,罗离猜想,他或许是刻意要保持和她的距离。他们两人
之间到底存在着什麽,罗离不想知道。因为他了解如果有人非要探究他心里的秘密,他会
有什麽感受。罗离觉得,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穆天的神情很平静,简直比翼风还要平静。
但是和翼风不同,他本来不是一个安安静静的人,所以他的平静多少反常。即使真的
有强大法力,但对於神族纯阳的体质而言,异界的阴寒尤为可怕。如果别的人感到疲倦和
不舒服,那麽对神族就会是无休止的折磨。
雨不会落到身上,但雨水中却带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腥气,仿佛那昏黄的水刚刚
冲刷过腐肉。
一向洁净的祭师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抖。
翼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流玥於是平静,一切的恶心与恐惧都远去。她不由自主
地也握住他的手。但是从眼角的余光里,流玥看见他眼里的怜惜,像对一个弱不禁风的孩
子。她怔了怔,松开手。
翼风有点奇怪地看她,然後明白了。
流玥已经长大了,不是当年全心依赖他的小孩子。但是,他不知道,这种不再被需要
的感觉居然让他莫名地烦躁。
於是,这当口撞上来的邪兽,就有点倒霉。
这靠近边境的密林,在异界也是可怕的所在。一路上已经遇到几拨邪兽,全叫不出名
。
这次的也是,六足,肋生双翼,飞不高却力大无比,一身灰白的皮毛紧紧裹着骨骼,
参差嶙峋,像饿了几百几千年,暗绿色的眼眸阴恻恻地盯着几个人,嘶嚎一声扑上来。
翼风出剑。
然後收剑。
中间几乎觉察不出间隙。
邪兽滚到一边。半晌,绿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头颈的断口淌出来,过了会儿,才涌出殷
红的血。
罗离低声喝彩:「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已臻极致的干净
和凌厉。
但这一只仅是开始。
没有风,树叶飒飒地剧烈地动起来。
罗离拔刀,屏息。
雨更大,水流昏黄。仿佛暗中有人号令,一瞬间,数不清的黑影扑过来。
只有蛮力没多少法力的邪兽,本来不足为惧,但是数量太多,也成为血战。
罗离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刀,虽然异界的阴寒压制了他的法力,但是他的动作还是
足够流畅。时至此刻他才真切地感觉到,在冰雪中的九百年并非虚度。
邪兽一批批地扑上来,又一批批地倒下,脚下已经不是泥泞,而是嶙峋的屍体。然而
,还是不断地有黑影扑上来,就如同这密林中所有的邪兽都被驱使而来。
驱使?
罗离心中一动,就在这时,刀撞上了什麽,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刀砍在邪兽身上,只有骨骼断裂的声音,这却是金属的声音。
罗离低头,目光扫过刚刚倒下的屍体,看见一双灰白的眼睛。就像恶灵,但不是恶灵
。有点像人,但四肢更像章鱼,肢体的一端拿着刀。
邪兽可能凶恶,但邪兽不会用刀。用刀的只会是人,或者,人训练出来的。
如果有人的力量在背後,这一战没有那麽容易终了。
持武器的怪物越来越多,战团中,同伴们各自苦战。盈姜的毒针不能持久,罗离移过
去替她抵挡,渐渐有点应接不暇。忽一眼瞥见诡异景象,气血翻涌,差点背过气去!
「穆天,你在干什麽?!」
「你不会看?我在找家伙!」神使轻灵地在屍体堆里跳来跳去,不停翻找,「……靠
!这麽轻也拿出来混,滥竽充数啊……这位吃什麽长大的?这麽重都拿得动……」
冷静冷静,罗离对自己说,妖族最强的勇士死在怪物刀下也就算了,被活活气死岂不
天大的笑话?
眼前,七八柄刀剑从几个方向劈到,青瑰刀过处,倒下了六七个。
还有两个。
盈姜毒针射出,一个倒下,一个躲过。
躲过的那个刀势没有任何停顿。然而青瑰刀已来不及还转。
罗离跃起,但躲过了要害,小腿终究躲不过去了。人在空中,眼睁睁地看着寒光逼近
——
斜刺里的一柄剑,不偏不倚地迎上了寒光。
「当啷」一声,寒光落下,正戳进倒下的怪物身体。
罗离落地,舒气。好险,只差那麽一丁点儿,算好的都不可能算那麽准。
穆天一面挥剑,一面发牢骚:「一柄像样的也没有,只好将就。」
多一个人,压力顿时减轻。罗离忙里偷闲,看他的剑法。
这是第一次看穆天出手。绝顶剑客,罗离也见识过。素琤的剑法细微精妙,流玥的剑
法翩若惊鸿,翼风的剑法潇洒凌厉。但穆天的剑法,可真是与众不同。
像……剁菜。
不好看。可是实用。罗离没见过更实用的剑法。他拿的简直不是剑,是把菜刀,出手
就为了剁到菜。别人的招式之间总有个过渡,他没有。有时候简直看不出他是怎麽把剑转
回来的,转得可真难看,简直赖皮,可是偏偏就给他转回来,偏偏又给他剁中。
罗离叹气,什麽样的人使什麽样的剑。
不知怎麽,忽然想起梦里的那一剑。他一直觉得那只不过是梦境,那一剑也不过是梦
里才有,却又忍不住想,什麽样的人才能使出那样光华璀璨的一剑?
×××××××××××××××××××
恶战之後,难免疲惫,天色也已经很晚,於是休息。
密林中又冷又湿,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生起火来。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干粮,结界一层层地张开。在异界不能再像东荒那样,各人用
各人的守护结界,必须合力。
这一路走来,打打杀杀,渐渐也已有同舟共济的默契。
方才的一战,心中都有疑问,那些并非普通的邪兽怪物,必是受人驱使,那又会是谁
?这麽快,这麽准地掌握了他们的行踪。就像完全看不透的暗处有一双眼睛盯着。
邪兽怪物算不上可怕,这种感觉,却让人脊背发凉。
罗离说:「我来守夜,你们睡。」
翼风点头,「好,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都没提穆天。穆天也不表示感激——他连听也没听见,一早倒在火堆旁边,鼾声畅快
。
这个人,一坐下就老实不客气地开始吃,一吃完就老实不客气地开始睡,半点打算谦
让的意思也没有。他这副样子罗离看多了已经习惯,所以连气也生不起来。何况,刚才的
一战,他身为神族,耗费要比别的人大得多。
夜已深。
同伴们都沉沉地睡去。密林深处,传来隐隐的野兽的嚎叫。
罗离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树枝,让篝火燃得更旺。然後,想不出什麽别的事好做,他随
手拿过青瑰刀。
一路风尘,刀鞘上免不了粘上泥土和草叶。
罗离本来对这种事情很不在意,他只在意鞘里的刀是不是锋利。有的时候他看见翼风
擦剑,甚至会觉得很浪费力气。
但是人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就会做点平时不会做的奇怪的事情,所以,罗离随手找了
块布开始擦刀。
刀鞘上的花纹古旧,像遥远的岁月的刻痕,深青色黯亚的光在尘土之下一点点展现,
罗离发现自己的心境也渐渐有了变化。
当他刚开始擦刀的时候,心里在想着各种事情,邪兽、灵石、封印,擦刀只是顺手做
的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然而渐渐的,他变得越来越专心,擦刀才是他唯一关注的事情,
而那些杂七杂八的思绪都抛到了一边。
他也不知道为什麽会这样,他没有想,脑子已经停止思考,而进入了一种空灵的状态
。
以前在修炼时,他也曾进入过这样的境界,但却从未如此纯净。
渐渐的,连刀鞘也变得无关紧要,心中已完全没有杂念。
而感觉却变得异常敏锐。风折断树枝的声音,枯叶落地的声音,虫子爬过草叶的声音
,甚至,远处野兽的肉垫踏过岩石的声音,以前他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声音,全都纤毫毕现
。
忽然,他听见一个特别的声音。
一个人的呼吸。
这声音如此微弱,要从各种各样的声音里分辨出来,简直就像从乱麻里分辨出一根蚕
丝。
但是,他立刻就听到了。
在听见了他的呼吸之後,罗离才又分辨出他的脚步声。一个人的脚步声比呼吸还轻,
这种身法,罗离还是第一次见识。
那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停下来。
如果在平时,罗离甚至觉察不到他的存在,但是此刻,他却清晰地感觉到来人身上阴
寒的力量,仿佛周身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他立刻想起在青丘的那个深夜,屋顶上见到的人影。
那究竟是什麽人?
不假思索地握住青瑰刀柄,罗离纵身跃出结界。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竟会被发现,微微吃了一惊,但身形岿然,没有任何退後的意
思。
罗离看见黑色的斗篷兜帽之下,隐约的一丝冷笑,随即一道寒光从斗篷下射出。
那是一柄剑。
罗离和那人的距离,尚有两丈,这个距离出招似乎稍微早了一点。等罗离到长剑可及
的距离,这一招已经用老。
所以,罗离身形并未有任何顿错。
但,万万没有料到,这柄剑还真是像支箭一样射出来的!
等罗离反应过来,那剑已射到了面前,他的胸口甚至已经感觉到剑尖的寒意。
如果是以前,他绝躲不过这一剑,但是此刻,他的感觉和动作远比平时敏锐迅速。
只听「叮」的一声。
罗离手中的刀鞘硬生生迎上了剑尖。
一柄脱手射出的剑被这样一撞,自然就失去了原来的方向。但那剑居然也没有掉到地
上去,而是一顿之後便飞回了那人手中,仿佛有生命一般。
那人似乎颇觉意外,冷冷地盯了罗离一眼,身形向後退去。那袭黑色的斗篷在暗夜里
看去,还真似若隐若现的鬼影。
要不要追?罗离略有犹豫,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开。
只见那人抬手一挥,淡淡的弧光闪过,人影已经遁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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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遥遥而来。携今生後世。
终於,终於得遇他,三千红尘灿如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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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F:推 marcoboy:推推推 04/29 01:16
4F:推 loveshih:push!!! 04/29 01:26
5F:推 hot3271:推推~~ 04/29 02:28
6F:推 gunawan:推 05/02 14: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