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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井变  作者:杜若  转自九界论坛 第一章 启程   罗离依稀记得曾听过一句话:人的命运,有时会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改变。   虽然他不是人,而是妖怪,但是他觉得冥冥中彷佛有着一股神秘的力量,让这句话同 样地应验在他的身上。   回想他的人生,哦不,妖生,曾有过的两次巨大转折,甚至茘中的一次据称改变天地 运程,起因却都渺小得令人难以置信。   第一次,拜一口口水所赐,他从一株无忧无虑的小草变成了一只妖怪。   这也罢了,虽说妖生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好歹还有个二三如意,可是他又苦命地 踩上了一块糯米糕……   那天午後他刚刚走进妖王雷邪行殿外的长廊,只觉得脚下微微一软,像是踩到了什麽 异物,起初他也没有在意,但没走几步,就感到了异样。两旁的侍卫全没有往常那副瞌睡 模样,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沉默无语地看着他。周围安静得出奇,空旷的长 廊中,只有罗离自己的脚步声。   「哒……沙……」   「哒……沙……」   终於罗离自己也发觉这脚步声不对劲,低下头,看见一只脚後跟粘着张纸片,他下意 识地伸手摘下那纸片——日後他想到这个愚蠢的动作恨不得砍掉这只手。   就在他还来不及直起腰的一瞬间,长廊中如旋风般刮起一阵骚动。   「揭了揭了!他揭了!」   「哈哈,我早说过,罗离大人不揭,还有谁会揭的嘛!」   「罗离大人,果然是我们妖界的第一勇士!标下真是太佩服您了!」   「快去禀告陛下!」   ……混乱中,罗离好不容易缓过神来,这时他终於瞥见自己手中的纸片一角,妖王鲜 红的玺印,顿时觉得後背隐隐刺痒,彷佛几十只毛虫在爬。   「奉陛下诏:千年轮回之劫已近,悬重赏征吾妖界勇士一名,与神、魔、精、人之使 同赴异界,重启灵石,以解劫数。」   「罗离大人,您会成为千古留名,万世称颂的大英雄,真是让人羡慕啊!」   罗离闻言大喜:「看样子你很喜欢这个机会,那不如让给你,哦?」   话音未落,那侍卫已一溜烟跑得不知去向。   「罗离大人!」一名仆从走到近前,代表妖王近侍身份的金黄色袍服比以往任何时候 都更让罗离觉得刺眼,「陛下召见。」   望了一眼行殿巨蟒盘绕的大门,罗离觉得背上的毛虫变成了几百只。   当罗离还在人间做小草的时候,听过很多妖王的传说,在人们的口中,妖王头上长着 两只尖角,身上布满黑毛,龇着半尺长的獠牙,张开血盆大口,随时把人生吞活剥……所 以,当罗离第一次见到妖王,比发觉自己已经成为了一只妖怪还要惊异。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雷邪一如往常地坐在宽大的台案後面,他的眼睛微微合拢,修长的手指安静地抚摸着 怀里的黑猫,彷佛在小憩,也彷佛在沉思。金壁辉煌的大殿中,他素白的服饰和宁和的姿 态,恍若高朗天空中一片清淡的流云。   这麽样的一个人,啊不,一只妖怪,倒好像比青面獠牙更让人不能不注意。所以,当 罗离第一次看见他,即使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却已经忍不住留意那个慢慢散着步的身影。 只是罗离万万想不到,那个身影会在他跟前站住,而且忽然间像被什麽呛住似的,咳出一 口水,浇了他一头……   那时他还只是一株长在路边小草,虽然据考证是传说中世间无二的珍卉离荼,不过瞧 着也就是一根茎几片叶子,日後连至高无上、智慧无边、神力无匹的神君帝晏见到他真身 的时候一时都没认出来。他每天的生活也就是喝喝露水,睡睡觉,看看路上来来往往的行 人。无忧无虑的日子还有一层幸运笼罩:他身旁的大石头替他挡住了那些从天而降的鞋底 ,不至於像稍远处的同伴们那样三五不时地被踩倒啃泥——作为一株草,这样的生活不能 算完美,世上还有什麽是完美的?   可惜,也许太完美终会遭到天谴,石头挡得住脚步,却没有挡住那破坏完美的一口口 水——其实在他的草生中,也曾被临村豆腐店小媳妇的口水浇过,後来小媳妇成了老太太 又浇过他一回,还有卖菜的老头儿、送货的阿郎和他家的骡子……多到数不清楚,但那些 都不是特别的,而特别的,一次就足够了。   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麽事,却见那人对他微微一笑,道:「你的资质应该很不错, 练练这个。」说完一本册子已经到了他手中。   他低头看那册子:《玄叶刀法》。   然後才发觉自己有了手——他的「草生」已经转成了「妖生」。   罗离行过了礼,默默地站在殿中等候。虽然背转了身,他总有一种隐隐的冲动,想像 掐毛毛虫那样把他的王给好好地搓一顿,但是在雷邪的面前,他不敢放肆——世上没有人 敢。   「咳,我说,这就是你们选出的那个倒霉蛋儿?」   突如其来的声音,实实在在地吓了罗离一大跳,他下意识地循声抬头,在阴暗的大殿 一角,隐隐地望见一个歪坐着的人影。   「什麽人?!」愤怒更甚於惊讶,罗离大声质问那个放肆的家伙。   角落的人影微微动了动,袍服的一角扫过光亮,罗离瞥见淡金色丝线绣出的灵芝花纹 。他蓦然明白过来,是啊,还能是什麽人呢?当然只有那些目中无人、自以为是的混蛋神 族!   那人好像小声说了句什麽,罗离没有听见,台案後的雷邪忽然莞尔,半欠过身子,对 那人低声回答了几句话,眼睛却朝罗离瞟了过来,那种神情不禁让他想起一种叫狐狸的动 物。   「……就不能重新考虑一下?」   暗影里的人站起身,发牢骚似的嘀咕着从大殿的角门退了出去。   雷邪没有立刻转回身,他用手掩着嘴轻轻咳嗽了几声,倒像是强咽下一阵大笑。   「王!」罗离打算趁着这个间隙,一鼓作气说出那铿锵有力的三个字:「我不干!」 可惜当他才做第三次深呼吸的时候,雷邪已经转过脸来。   在妖怪们之间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妖界最可怕的力量不是上古神兵枯月刀,不是大 神盘古留下的定魂珠,甚至也不是据传能够令神君也惧怕三分的常阳杵,而是此刻罗离正 面对的——妖王的注视。   罗离始终都不明白,为什麽自己就没有一次能够成功地扛过这样的目光。   雷邪的眼眸其实也没有什麽诡异,一如他的人,清朗而深远,只是,在这样的目光, 总让人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令人不能不想起还欠他三千银铢没还……   「为什麽是我?」罗离呻吟。   雷邪悠然地支起下巴:「这不是明摆着吗?你欠我的最多,上回那一局你输了三千, 利滚利已经一万二了,赏格八千,你还倒欠我四千……喂!这样就昏倒也太没出息了吧? 好了好了,少算你一成利息,一万一,不能再少了!你嘴角的白沫什麽意思?难不成想八 折?太黑了吧你?!」   罗离从地上爬起来,「王!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人生理想、人性尊严、人本关怀 的问题,还有人的……王!您要吐也别往我身上吐啊,这料子很贵的。」   「少废话,亮底价吧。」   「王啊,」罗离使劲揉鼻子,挤眼睛,「我还没活够呢。」   「放心放心,最近十位去了异界的妖族勇士,只有七位没有回来哟。」   「呵呵,这真是利好消息,哦?呵呵。」   「回来的三位都加入了神籍,天天吃香喝辣地过着神仙日子。」   罗离翻了翻白眼,索性连话都不说了。   「咳,好吧,告诉你一个真正的利好消息,这趟异界之行,魔族选出的人是——」雷 邪语气顿了顿,方才吐出那彷佛带着魔力的两个字:「翼风。」   翼风!   罗离悚然动容。 ×××××××××××××××××××   世间自盘古开天,就分为五族:神、魔、妖、精、人。据称五族各得盘古神力,以神 族最强,自古被称为世间第一的强者,都出自神族。   对神族高高在上的地位,也有人不服气,尤以法力次之的魔族为甚。几乎每一代的魔 族都会有人出来向神族挑战,却无一例外地被打得落花流水。直至一千五百年前,有一个 惊才绝艳的魔族剑客横空出世,他仅凭一人一剑杀入神界,神族数十万守军竟莫可抵挡, 眼睁睁地看他冲入圣皇殿,出手间连胜圣殿四大护卫,逼神君帝珉出手与他对决。茘时帝 珉已经年迈,自知难以取胜,但要就此认输又万万不能,左右为难之际,帝珉在外游历的 幼子晏突然回来了。   晏与那个魔族剑客的一战只有几个人亲眼目睹,但是事後却流传着不下一千种不同的 说法。   有人说,那一战的惨烈直令乌云闭日,天地变色,两人苦战三日三夜,晏终以不可思 议的一剑令对手弃剑。   也有人说,不过在晏出手的一式之间,胜负已分,据说那一剑的光华,已超越了任何 人的想像,注定飘忽流动於万古的传说之中。   不管怎麽说,晏赢了。   魔族剑客弃剑而去,从此不知所踪。   其时晏还只是一个少年,能够胜过功力已有千年的绝代剑客,本身已是不可思议的事 情。而他无与伦比的智慧与莫可逼视的高贵气度,更是人人传颂,令他如同完美的化身。 因此,百年後当帝珉宣布将帝位传於幼子,不但没有人反对,就连晏的兄长们也心服口服 。   帝晏在位的千年,魔族索性连挑战的兴致也没了,相安无事的日子流水般过去,连地 下赌庄的生意都差了不少。   魔族不找麻烦,神族只好自己给自己找点事,以免日子太无聊。完美的帝王不等於就 有完美的臣民,帝晏本人虽然品行高洁,但神族之中倒也从来不缺流氓和渣子。这帮家伙 隔一阵子就跑去别人地盘惹事,比如抢几座人族庄园,或者捋几个精族少女。虽然帝晏的 司刑官不是吃乾饭的,但正如能够杜绝犯罪的法律自古还从未存在过,伟大的帝晏陛下也 不能让神界变成乾净的极乐圣土。相反地,伟大的帝晏陛下的存在无形中倒让别的四族对 神族更加敢怒不敢言。   所以,当一个六岁的精族小女孩到处诉说几个神族的恶棍抢走了她的母亲,害死了她 的亲人,毁掉她的家园,她收到的只有一片同情和沉默的目光。好心点儿的将几个银铢塞 到她手里,让她去找个寺院安身。   固执的小女孩走了许多路,终於绝望地倒在路边,本该在成年之後流淌出的泪水,此 刻因为悲愤,从小女孩的眼角渗出,滚落在碧绿的草叶,凝固成晶莹的珍珠。   这颗泪珠是上天赐予精族少女一生最神圣的礼物,据说能令濒死的人复原,也能令常 人法力大增。   小女孩拿起这颗珠子,犹豫着该不该把它吞下去,她不知道吞下了这颗珠子,自己是 不是就能够闯到神界去救出母亲?   就在这个时候,一双细麻布鞋从她眼前晃过去。小女孩已经不对任何人抱有希望,所 以她没有理会。   然而,鞋的主人却出乎意料地折了回来,停在她面前。   小女孩抬起头,她看见一个白衣飘飘的年轻人,银色的长发微微撩动,彷佛与天空中 的流云纠错缠绕,他的脸上带着些许长途跋涉的疲倦,然而整个人看去却乾净得彷佛一尘 不染。   「你怎麽了?」   年轻人有着魔族的紫色眼眸,却像大海一样清透辽阔。不知为什麽,本已不想再对别 人诉说的小女孩,又将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年轻人凝视那小女孩一会儿,开口问道:「你想救你妈妈,想为家人报仇,是不是? 」   小女孩点点头。   於是,年轻人背起小女孩,带着她去了神界。   他们到了那几个恶棍家乡的府衙,小女孩俯在年轻人耳边说:「叔叔,没用的,这个 狗官跟那些家伙是一夥的,上次我来的时候差点被他打死。」   年轻人淡淡地一笑:「所以要找他。」   府丞刚吃饱喝足,剔着牙听完手下通报,想也不想就吩咐:「把他们打出去。」   话音刚落,一道疾如闪电的光芒破窗而入!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看清楚发生了什麽事情,当光芒敛去,府丞依然坐在饭桌边,手 里依然拿着牙签,他的脖子上面却已经空空如也,只有殷红的血像封不住的水闸一样汩汩 的涌出来。   「告诉你们上头!」   冷冷的话语从窗边传过来,人们这才注意到白衣的年轻人。   「哪一个是能够主持公道的人,让他来找我。」   府丞的脑袋像团茅草球一样滚了过来,他微微蹙了蹙眉,往旁边走了几步,彷佛要避 开蜿蜒的血迹和那个丑陋的东西。   「记住,我的名字是——翼风。」   也许只有他背上的小女孩对这个名字全然陌生,别的人或多或少听说过这个魔族後起 一辈的顶尖剑客,甚至已经有传闻,认为他的功力不亚於那位曾与帝晏对阵的绝代名剑。 尽管翼风本人似乎一直没有打算向神族挑战,但人们却总觉得这个年轻人将会重现千年前 的一幕。   所以,当神族的督府和统领们听说了这件事,无一例外地想:终於来了。   因为前车之鉴,神族守军如临大敌,数万人迅即将那座小城围得滴水不漏,府衙周围 更布下五千精兵,护卫那几个吓得半死、本想挖个地洞躲进去再不爬出来、却被硬拖来当 作诱饵的恶棍。   结果,天色刚明,飞马来报,百里外的另一个城头,赫然悬挂着几个嗷嗷惨叫的家伙 ,正是本该窝在戒备森严的府衙中的恶棍,而数万守卫竟还茫然无知。   「我来神界,不过要给这孩子一个公道,如果府丞不行,我就去见督府,如果督府, 我就去见中丞,如果中丞也不行,那麽我就去见神帝。如果神界竟无人能做到,那我也不 介意自己动手,到时挂在这里的,就是他们的头。」   民众一时哗然,人人皆抱定一个想法:定要有人出来打倒这个狂妄的魔族,守卫神界 的尊严!(也可能是:憋了一千年,总算又有热闹事儿喽!)至於翼风所说的「公道」这 件事,有意无意间被忽略过去了。也是,有什麽比神界的尊严更加重要?对神族而言,「 公道」这回事应该更适合披麻戴孝的小女孩哭着喊着磕头流血地来求得,而不是一位绝代 剑客用剑指着说:「交出公道来!」   不但神族,其它四族也跟着喧腾起来,尤其地下赌庄的生意日渐红火,翼风能不能突 破督府守军?翼风能不能从远京突围?翼风能不能逼近神都?翼风能不能战胜圣殿骑士? ……层出不穷的盘口,庄家每天数钱数到手抽筋。   然而,相比千年前的慌乱和惨烈,这一回的神界虽然也闹了个人仰马翻,却是人人心 里都很笃定——就算翼风最终能够冲进圣皇殿,也还有帝晏陛下在嘛(不管承认不承认, 几乎每个人都暗暗期待着这一幕,甚至有人公开鼓动圣殿骑士们放水,以便早日实现激动 人心的一战)。   翼风与帝晏之战的赔率,在翼风站在圣皇殿中央,帝晏缓缓步下宝座的一刻,最终定 格在一赔八百。   虽然翼风很强,强到足以让人期待他与帝晏的绝世之战,但是在那之前,没人相信帝 晏会输,打死都没人信。   然而……   「这件事的经过朕已命人查清,」和万众期待的刀光剑影大相迳庭,圣殿中只有帝晏 平和已极的声音,「那位精族夫人朕会命人护送回去,她的家园司工局已在修复,恶人必 受严惩,还有……」   帝晏默然片刻,微微欠身。   「朕疏於约束,实在很愧疚,如果能够有所补偿的话,朕一定尽力而为。」   翼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帝晏,没人知道他在想什麽。良久,他突然醒悟过来似的,朝 帝晏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从他进入圣皇殿,自始至终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五界的人却吵翻了天,这一战到底算是谁输?谁赢?还是和局?   拥翼派:「仗剑冲入圣皇殿,令帝晏低头,又从帝晏面前全身而退,这还不算赢?」   拥晏派:「啊呸!脸皮都能当城墙了。帝晏陛下客气客气,其实对个毛小子连手都懒 得动。这也好意思算赢?」   和局派(通常是赌庄老板):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翼风赢了,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帝晏 赢了,所以……   这个议题在几百年中被争论不休,始终没有定论。当然了,总有人不能满足於理论, 非要实践验证一下,看看翼风的剑术是不是真的如传说中的高明?——验证的结果,关於 翼风的传说更向着不可思议的高度飞昇,而翼风这个名字也渐渐化身为一个传奇般的存在 。 ××××××××××××××××××××   罗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但是……但是有翼风在,也不能保证我有命回来啊?」   雷邪想了想,「这样吧,再加三颗丹果。」   「王!这根本就不公平,丹果只能救三次命,去了那个鬼地方,谁知道死几次啊?」 「龙玕甲和青瑰刀,你欠我的一笔勾销——不干拉倒,我另外找人。」   「加踏云靴!」   雷邪拍案而起,「成交!——马上打包,跟神使出发。」   「啊?王,您也太不讲交情了吧?总得让我跟弟兄们告个别,张家婶儿和李大伯也得 知会一声儿,我还欠他们二十个银铢呢,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还了,要是没机会还了, 王您替我还了吧……还有小柳儿、小惠儿、小蕊儿她们……一天排十桌告别宴,怎麽也得 排个两三个月吧?唉,没办法,人缘好啊……哎呀!王,您要干什麽?」   雷邪一手抄起罗离的衣领,「马上打包!」语气凶狠如嗜血狼。   罗离正打算追问「为什麽」,後殿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人声,他不禁愕然,什麽人居然 敢在神圣的妖王行殿喧哗?   雷邪脸色一变,慢慢松开手,彷佛拿不定主意地顿了片刻,方转身开了角门。   罗离连忙跟过去。长廊那一端聚着一群宫女和侍卫,中间围着一个人,隐隐约约露出 淡金色绣纹的黑袍。   「呜呜呜……我一回头就看见这个色狼趴在窗台上,什麽都被他看去了……我不要活 了啦……呜呜……」宫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淫贼!你竟看偷看白姐姐洗澡!」   「揍他!揍他!」   「哎……哎……误会啊!误会!我只不过摔了一跤,刚好倒在窗台上而已。」   「那你手里的内衣是怎麽回事?」   「哦?这是这位姐姐的内衣吗?我看见它被风吹过来,就顺手……哎哟!都说了是误 会,哎哟!别打了!会出人命的!……救命啊!……妖王陛下,我有外交豁免权!我死在 这里,会出外交争端的……」   罗离捋捋袖子,准备上去助阵。   不料雷邪一把提住他的後领,退回大殿,顺手关上了角门。   「听着!」妖王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杀气,一字一字从牙缝里迸出:「不管你用什 麽办法,马上把这个混蛋给我弄到异界去!马上!」 第二章  人族药师   「喂!你走得那麽快干嘛?我的脚都疼了……难道你的脚是铁打的?还是你们妖族的 脚都没有知觉?」   「饿死我了,先吃东西好不好?别告诉我你连饥饿的感觉也没有?」   「……那边有树荫诶!乘会儿凉嘛。」   「你到底听见了没有?喂!喂?……不会吧?妖族不会连听觉也没有吧?真是太可怜 了!」   罗离忍无可忍,猛然回神,神使一个收步不稳,差点撞个满怀。   「告诉你!如果不想让我们的王派人追杀我们,最好快点走!」   「追杀?」神使无辜地眨着眼睛,「为什麽追杀我们?我们又没有做什麽坏事——反 正我是一生正直无害,要做也是你做的。啊,我明白了,一定是你小子干了什麽见不得人 的事情,妖王才会把你赶出来干这桩倒霉差使吧?……喂!你别走那麽快啊,被我说中了 也不用这麽恼羞成怒的,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嘛……」   罗离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疼——此刻他觉得尽快被异界的恶灵一口吞了,也是件 无比幸福的事情。   「你的脸色怎麽总是那麽难看?我哪里得罪你了?」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冷哼。   ——方才被妖王踢出大殿去打包的时候,罗离忽然想起一事:「刚才那个神使……」   「穆天。」雷邪补上名字。   「他说能不能再考虑一下什麽事?」   「他说,你太丑了,能不能把你变成一个漂亮女人……」 ×××××××××××××××   「我说,」穆天气喘吁吁,「你要是真的急着赶路,干嘛不先弄两匹马来?」   罗离蓦地站住脚,不得不承认,这个混蛋偶尔也能说对一句话。   不过……   「你有钱买马?」   穆天反问:「难道你没有?」   罗离摸了摸口袋,那里比水洗过的还要乾净。   「神族应该是最富有的吧?你难道没带个万儿八千的出来?」   穆天忽然莫名其妙地咳嗽起来,「咳,咳,我的钱……咳咳,都花完了。」   「花完了?你带了多少?」   「十万。」   「十万?!」罗离差点咬到舌头,这可是他五十年的薪水……   「十万全花完了?你怎麽花的?」   「呃,天色不早了,再不赶紧赶路,我们就会错过宿头,快走快走。」刚才还是一脸 疲倦,一瘸一拐,彷佛多走一步就会趴下的穆天突然精神振作,一溜烟跑到前头。   十万!罗离暗暗咬牙切齿,要是老子有那麽多钱,那就……对了,为什麽讨价还价的 时候偏偏忘了再加点码呢?一千,哦不,哪怕五百也好啊……   黄昏时分,两人到达了苍垒。坐落在东始山麓的边境小镇,就像依山而建的半弯月牙 ,当地特有的苍玉铺就的屋顶,在夕阳的余晖中呈现诡异的暗紫色。   按照穆天的说法,魔使将按照事先的约定,与人使、精使一起来这里会合。但那是三 日之後的事情,眼下,两人还得应对迫在眉睫的大问题。   「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   穆天丢下掷地有声的一句,大摇大摆地进了酒馆。罗离心虚地抬头看了看酒馆的招牌 ,倒也算不上多麽堂皇,应该不会很贵吧?话又说回来了,对於两个口袋如洗的家伙来说 ,贵和便宜也没有什麽本质的差别。   酒席满桌。   罗离必须承认,和眼前这位神使大人相比,自己简直就是不折不扣的一只土包子。就 眼前这一桌子菜肴,起码有一半自己闻所未闻,难为穆天点得行云流水,小二乐得笑靥如 花(遇上有钱人特有的表情)。   实在按捺不住,罗离凑到穆天耳边小声道:「这一桌子菜也太……」   「差了点儿。不过没办法,这地方鬼不下蛋,也就能操办出这点来了。可是,我们有 重要的任务在身,」穆天语重心长,「这些小事不可太挑剔,能将就只好将就。」   罗离觉得太阳穴又有什麽在隐隐跳动了,「我是说……你先闭嘴!我是说,你打算拿 什麽……拿什麽……」   「付帐?」穆天若无其事地接口。罗离差点跳起来,紧张地朝两旁看看,生怕让人看 出他们是霸着一大桌子菜的穷光蛋。   「总有办法的……」穆天眼角的余光含义不明地朝罗离扫了过来,在他周身绕了一圈 之後,在他腰间的佩刀上停了下来。   罗离连忙一把按住,彷佛生怕它飞了似的,「青瑰刀是王的神器——你休想!」   「那就只好……」穆天塞了满嘴的菜,声音含混不清,但是罗离还是听明白了那刺激 他神经的三个字。   「你你你……」   穆天瞟他一眼,「你的椅子不舒服?要不要让小二给换一张?」   「你你……」把这个字重复了几十遍之後,罗离终於问出了那个萦绕他心头许久、令 他困惑不已的问题:「你真的是神使吗?」   「你呢?」穆天反问,「你真的如妖王所说,是妖族的第一勇士?」   罗离没好气地回答:「如假包换。」   穆天微笑,「那麽我也是的。」 ××××××××××××××   酒足饭饱。   应该说,只有穆天一个人摸着肚子,一脸满足的表情。而罗离只胡乱地吃过几口,心 里不断地盘算,是把这小子扔下跳窗逃走,还是跟他同流合污?到底哪一个更丢人?   穆天轻轻咳嗽了两声,递过眼色:「开始了,配合一下。」说完俯身在地上找什麽似 的摸了几把,顺手往剩菜里一扔。   「他奶奶的!这菜里都什麽玩意儿?想吃死老子啊?!」穆天把酒瓶里仅剩的几滴灌 进嘴里,顺手狠狠一灌。   「人呢?都死了不成?滚出来一个!」   罗离掩耳盗铃地用手摀住脸,後悔刚才没有果断地跳窗。   「来了来了!」小二飞快地跑过来,只瞟了一眼,便一脸了然於胸的表情,「没事儿 ,两位大爷尽管砸,砸多少都有人付帐。」   「老子砸你个……啊?你刚才说什麽?」   「两位的帐有人付了,尽管砸个痛快——这些碗儿盆儿都旧了,小店正等着换新的呢 。」   穆天的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开合了好几回,才想起什麽似的问:「付帐的是不是一个漂 亮的姑娘?」 小二答道:「那位姑娘既然是大爷的熟人,就更好说了。」   穆天挥了挥手,等小二退出去,这才慢慢地坐了下来。   罗离舒了口气,觉得眼前的穆天似乎稍稍顺眼了一点,「总算你还有个不错的朋友。 」   穆天一脸茫然,「可是我根本想不起她是谁?」   「那你怎麽知道是个漂亮姑娘?」   「哦,那是因为所有我想得起来的男人,我都欠了他们钱,所以……」   一瞬时,罗离眼里的某人又恢复了原形。 ×××××××××××××××   「……露儿,那个小气娘们绝对不可能,难道是阿绮发财了?也不可能,她是赚一百 花两百的主儿,除非连压了五百把豹子,也许是小兰?……」   罗离从睡袋中钻出半个脑袋,打着哈欠问:「还没想起来?」   「快了快了,已经排除了一千七百多个,只剩下两千五百多个了……哎?你说我是不 是应该先推测一下特徵,这样排除起来快点?」   睡袋中传出响亮的鼾声。 ×××××××××××××××   罗离醒来的一瞬间,还以为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双眼,黑琉璃般的夜空中,皎洁的明月彷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银白的月光 穿过头顶稀疏的枝叶,在周遭洒下淡淡的阴影。身边的篝火将要燃尽,只余一点暗红的光 芒微微闪动。   「嘿……咻……咕……」   奇特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夜中显得格外诡异。罗离静静地等了片刻,方才轻巧地弹起身 子。   要按照穆天的意思,就应该大模大样地住进苍垒最昂贵的(按他的话说,是唯一还算 能住人的)的旅店,反正有人会付帐,就算没有人付帐,也还可以捉几只蟑螂放进被子, 然後……罗离没等他说完,就一把拽住他出了苍垒镇。   扇形的东始山隔开了妖界与东荒,据说当千年之劫临近,异界的力量会解开古老的封 印,释放出深藏在荒原之下的恶灵。虽然眼下,恶灵的力量应该还不足以越过东始山,但 为了以防万一,罗离小心地选择了一个隐蔽的地点,还在周围布上了防护咒。这咒语挡不 住恶灵,但是能拖延一段时间,足够让人做好准备。不论穆天怎麽在一旁嘀咕「自找苦吃 」,罗离下定决心,绝不让这混蛋再把自己拉下混水。   「嘿……咻……咕……」   周遭的景物在明亮的月光下一览无余,四下望去,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无风的夜晚 ,甚至连草叶也没有丝毫的动静,就如同一幅幅的剪影。   「嘿……咻……咕……」   罗离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望了一会儿,目光逐渐由远而近,终於发现了「可疑的东西 」。在不远处的枯树根旁边蜷着一团奇怪的影子,看形状倒像一条扭了好几扭的蚯蚓……   「嘿……咻……啊!谁啊?谁啊?……喂!你拿石头扔我干什麽?」   「你的呼噜太难听了。」罗离简洁明了地解释完,一头钻回睡袋。   「胡说八道,我从来不打呼噜!我要求挽回我的名誉损……你又要干什麽?!」   「嘘!」罗离示意安静。   过了一会儿。   「听见没有?」   「嘿……咻……咕……」   罗离没顾得上骂人。远处的草丛中,轻微的异响再度传来。   「悉索……悉索……」   错不了!   一手抄起青瑰刀,妖族的第一勇士纵身跃起,轻灵有如狸猫,迅捷无声。 ×××××××××××××××××   「嘿……咻……咕……」   罗离回到宿地,发现穆天连姿势都没变过。   「喂!醒醒!」 罗离没好气地狠狠踢了他一脚。   这一脚像踢进了空气,穆天只受累挪了挪身子,呼噜的频率稍变。   「嘿……嗝……」   罗离手中的青瑰刀压在他的脖子上,「还不起来?」   「嘿……嗝……」   「恶灵来了!」   「嘿……嗝……」   「……有美女!」   穆天一骨碌爬起来,「在哪?在哪?」   罗离抬起刀柄,向东指了指。一昼夜的经历,让罗离已经掌握了和眼前这位神使大人 相处的基本原则——绝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芑杨的淡香飘浮在夜半清凉的空气中,东始山除了野草,便只有这一种灌木,高低错 落,满山遍野。暗红的圆叶在月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呈现半透明的质感,彷佛染了血色 的凝脂。罗离的身形掠过,枝叶微微晃动,有如拂过水面的轻风带起细微的涟漪。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使诈哦,真是的,大半夜的困死我了,你 找不出美女来我跟你没完……喂!你听见了没有?」穆天不情不愿地跟在後面,虽然满腹 牢骚,脚步倒是没有拉下。   罗离心中一动,突然提气疾奔!他对自己的御风步很自信,何况脚上还穿着能令功力 倍增的踏云靴。然而……   「你走那麽快干什麽?我告诉你哦,越是对美女,越要镇定自若,像你这样急喉喉的 一看就是新手,要不要我教你几招?千万别跟我客气啊,咱们以後就是战友了,酬谢意思 意思给个两万就行了……」背後的鸹噪如影随形,并没有丝毫滞怠。   果然。罗离从眼角的余光中瞥着身侧那道修长的影子,不禁在心里暗想,这位神使大 人虽然外表不羁,却可能是深藏不露的……   「啊哟!」   身後一声闷响连着惨叫。刚才的想法一定是神经错乱,罗离无语地望了望苍天,叹口 气回身把四仰八叉倒在灌木丛里「深藏不露的神使大人」拽起来。   「这路也太难走了……」   「那里,我刚才杀死的『东西』。你看到没有?」罗离打断他,刀柄指向前方,一块 菱形大石的上面,窝着几团深灰色的影子,看着很像几只蜷起身子的狐狸。   穆天轻轻吸了一口气,「朱獳?」   罗离喃喃:「果真是朱獳?」传说中供恶灵驱使的邪兽?   穆天跨到大石上,俯身翻起其中一只,露出肋下如鱼翅般的三对羽翼。「三对翼,这 只是公的,这只也是,哦,这只有六对翼,是母的……」   罗离一时没明白穆天在查看什麽,他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邪兽现世了。   随恶灵长眠於地下的邪兽,据说只有当封印松动的时候才能够来到世间,难道,劫数 已经开始了吗?千年轮回的劫数……当古老的封印完全解除,异界之门开启,恶灵蜂拥而 至,世间就将沦为炼狱。重新封印异界之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重新开启异界的灵石。只 是,灵石的位置变幻莫测,并无人能够确知下一个千年轮回中,灵石究竟会在何处。所以 ,每隔千年,五族最强的勇士就被召集起来,进入异界,寻找灵石所在。   千万年来,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又将有五位勇士义无反顾地踏 上异界之路。   五位最强的勇士……最强的?   罗离眼角瞥向同伴,忽然发觉他的行径诡异,「你,你在干什麽?!」   穆天一手提起朱獳的羽翼,一手拿着匕首在石头上蹭了几下,「朱獳的翼可是千载难 逢的美味,尤其是母朱獳的翼,吃过之後,鱼翅就像稻草一样。我说,你点一堆火,这朱 獳翅就要吃新鲜烧烤的……哎,这里有那麽多枯树枝,你跑那麽远去干什麽?」   「睡觉!」   宿地的篝火已经完全熄灭,暗夜的寒意侵入肌肤,罗离紧了紧睡袋,不知为什麽,睡 意好像暂时远离了。过去一天的情形杂乱地进入思绪,忽然令他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传 说中的那些勇士们踏上征途的时候,总是那样的慷慨激昂,也许千年之後,当他自己也成 为人们传唱的人物,也是一样的肃杀和悲壮。谁会想到,真相是这麽得……像个玩笑?   但这绝对不是玩笑。当雷邪连踢带推地把他「赶」出行殿的时候,他分明看见了雷邪 眼中一掠而过的复杂表情。尽管雷邪始终连一句正经的告别话都没有说,但他明白妖王眼 神中的含意。龙玕甲、青瑰刀、踏云靴,妖王闻名於世的神器,雷邪将自己从未离身的甲 胄和兵器都交托给了他,还需要什麽别的言语呢?   「王,你放心,我一定会把神器带回来还给你。还有……休想这麽轻易赖掉赏格,这 个亏我非得找回来!」   「啊——」   远处凄惨的哀嚎虽然因为距离而显得低弱,在静夜中却异常清晰。   罗离将脑袋缩进睡袋,决心置之不理。但是,过了片刻,他又无可奈何地钻了出来。 那个混蛋又搞出什麽事情来了?他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求见帝晏陛下要求换货的可能性有多 大?一边飞掠而去。 ×××××××××××××   离大石还有十数丈,罗离已经感觉不对劲。   太安静了。   周遭一切的景物都如同凝固成了雕像,而他彷佛是死一般的寂静中,唯一的活物。大 石上的朱獳被弄得东一只西一只,凌乱地散在各个角落。而穆天,已不知去向。   怎麽摊上这麽麻烦的家伙?罗离在大石前後上下左右地找了一遍,什麽人影也没有发 现。   「喂……」   他只发出了一半的音,剩下的如同被一只手掐住似的全堵在喉咙口。   夜色如漆,明月当空,正映出大石顶端静静伫立的人影。夜凉如水,淡淡的雾气萦绕 在她的周围,彷佛与她身上的白色衣裙融为一体,透出无法言说的美。   罗离甚至没有看清她的面容,就已经被那种摄人心魄的美攒去了心神,刹那间,周遭 的一切化为空白,甚至连那明月也变得黯淡无光,他没有了思维,不知自己身在何时、何 地、所为何事,只是呆呆地站着。   「妖界的罗离大人吧?」   「罗离……罗离……罗……啊!噢对,我是。」   呼吸回来了,虽然有点凌乱,心跳也回来了,虽然有点急促。白衣女子朝他走了几步 ,脸微微侧过些许,露出精致如画的容貌。   「我是盈姜,」她轻轻施礼,「——人族药师。」   世间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回过心神,罗离还是忍不住惊叹。妖王的行殿中也有许许 多多美女,然而与眼前这女子一比,那满殿的鲜花彷佛都成了野草,变得不值一提。   「咳,对不住,」罗离歉意地躬身,「我刚才有点那个什麽,那个,走神。」   「那是当然的喽。」盈姜嫣然一笑,「我是这麽样一个美人儿呐。」   虽然听起来有点怪异,罗离也没有细想,他心头有许多疑窦,一时还无法全理清。正 想着应该从哪里问起,听见盈姜先开口了:「魔使翼风大人托我带信,他和精使流玥大人 还有事要办,他们会在青丘与我们会合。」   罗离渐渐理出一点头绪,「那麽,您是怎麽找到我们的?」   「哦,这个呀……」盈姜微笑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可爱的月牙儿,「我两天前就到了, 您和神使大人一进镇子我就一直跟着你们了。」   「真是惭愧,我们居然毫无觉察。」(奇怪,像这样的美女,走在街上就会引起骚动 ,我们怎麽会不知道呢?)   「呵……」盈姜捂着嘴轻声笑了起来,「您是说这个吧——」   她的手似乎动了动,一片极细的银白色粉末忽然在罗离面前弥散开来,盈姜的身影在 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是这麽一回事儿,多简单呀?」   笑声中,盈姜的身影在薄雾里重又清晰起来。   「这药粉的方子我还在改进,眼下只能维持半个时辰,得不停地用才行,如果找到中 容的罴鸟肝,就能维持一整天了。」   罗离心中一动,忽然明白过来,「你一直跟着我们——这麽说,在酒馆原来是你…… 」   「可不是嘛。如果单是那位神使大人,我才不想管呢,可是罗离大人就不同了,像您 这样的好人,我可就不忍心了呀。」   话说到这里,罗离猛然想起原本这里还应该有个人的。   「穆天呢?你看见他没有?」   「他在那里。」盈姜向稍远的树丛指了指。   罗离走过去,把那个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家伙翻过来,果然是穆天。   「他怎麽了?」   「他麽,大概是肚子疼得晕过去,所以滚到那边了吧。」盈姜轻描淡写地回答。   「肚子疼?」   「谁让他瞪得好像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一样,还流口水,真是恶心死了,我可是美丽纯 真又害羞的少女呐……放心,明天一早他就该醒了,不会留下什麽後遗症的,顶多就是下 雨阴天肚子可能会抽筋吧。」   罗离瞪着巧笑嫣然的白衣女子,忽然觉得脊背上又麻又痒,倒和见到妖王的感觉相似 。   第三章 千雪峰   薄雾渐渐散去,芑杨的圆叶在初晨的阳光下盈润有如一串串的玛瑙。罗离生起火堆, 阵阵烤肉的浓香弥漫在清秋的空气中——确实,朱獳的翼是世间少有的美味。然而,当初 说这话的人眼下却是一幅无福消受的模样,有气无力地靠在石头边。   「好香。」   盈姜坐到火堆旁,她刚刚从溪水边梳洗回来,莹白的脸庞就像含着露水的百合花。   罗离看着她手里拿的几株长着青蓝双色叶子的小草,「这是什麽?」   「碧落草。」盈姜顺手放在身旁,「在水边找到的,用它捻成的药粉能让再厚的皮革 都在瞬间腐蚀成水,很有用哦。罗离大人要不要拿上一枝?」   「呃……」罗离朝旁边挪了挪身子,「这麽,这麽好的东西,我笨手笨脚的会糟蹋了 ,还是你拿着吧……喏,这个已经烤熟了,给你。」   「多谢。」盈姜抽出一柄精致的小刀,一边细细地割下肉条,一边说:「朱獳的翼可 是好东西呢,如果加上苍术的果核、黑鸷的胆汁、聂鼱的眼睛,还有崑仑绝顶的岩露、英 水河中的赤儒,做成的毒药可以让人完全失去理智,把自己的手一节一节地咬掉都没有知 觉,曾经有人就这样把自己的手啃成了一堆白花花的骨头,就像罗离大人你啃下的这一堆 ……咦,你这麽急急忙忙地要去哪里?」   「啊,啊,我大概吃坏肚子了,要去解决一下。」   「朱獳的翼凉了就不好吃了哟!」   「不用了,我吃饱了。」罗离挥着手,忙不迭地消失在树丛後面,看上去真是很急、 很急……   「不吃了?可惜了的,多香……穆天大人,」盈姜微微俯身,望着下方脸色青黄的男 子,露出真诚的笑容:「你好些了吧?要不要来一块?」   穆天望着她手里的肉翼,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随即抱着肚子发出了又一阵呻吟。 ×××××××××××××××   「去青丘有两条路,一条,翻过东始山,沿朝阳山脚下的大路向北走,绕过千影峰— —」罗离用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了幅简单的图,「这样走大约需要七天的时间。另一条, 从朝阳谷向东插过去,这里有条小路穿过千影峰,现在是秋天,千影峰还没有积雪,路不 至於很难走。两天,最多三天我们就能到青丘。多年以前我去过一次青丘,走的就是这条 路。」   说到最後一句话的时候,罗离的语气有些迟疑,眼神也随之变得空茫,思绪一下子飘 到了很远的地方,那些久远得已经不真实的岁月……仲春,漫山盛开的雉杏花,洁白如飘 雪飞落,纷纷洒洒。那一抹在花雨中轻轻绽放的笑靥,那一双温柔的眼眸……   「怎麽了,罗离大人?」   「没什麽。」罗离甩了甩头,掩饰地回答,「呃,还有……都说了,『大人』那两个 字免了吧。」   「罗离大人,我觉得这样比较顺口嘛,哦?罗离大人!」   盈姜弯成月牙儿的眼睛闪动着一丝含意莫明的笑,让罗离有点无所遁形的心虚,他狼 狈地感觉到,面前这双眼眸不仅仅是漂亮……   「咳。」罗离清了清喉咙,有点匆忙地扯回方才的话题:「但是眼下封印好像已经开 始松动,如果走小路,也许会遇到恶灵。」   盈姜用最无动於衷的口气回应:「哦。」   罗离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她,後者平静地回望,彷佛方才他在说:「萝卜是煮着吃,还 是炒着吃啊?」那样无所谓。说也奇怪,这让罗离觉得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和恶灵交 手是迟早的事情,何况距离东荒的腹地还远,不会有太可怕的恶灵。   「那我们走小路吧。」   盈姜语调轻快地回答:「既然罗离大人这麽觉得,我也没有意见。」   这个时候,穆天忽然插嘴:「我说,我们还是走大路吧,那样更安全。」   两个人一起回头,刚才的谈话中,他们都忘记了在场的还有这麽一号人。   「反正我们也不赶时间,顶多也就是让翼风他们多等几天。走大路的话,我们可以雇 辆马车舒舒服服上路,盈姜你还可以带点零食路上吃,山下镇子里王家铺子的瓜子炒得很 不错,对了,如果你去买瓜子的话顺便到隔壁的卤味店买十斤鸭舌头,下酒最好……呃, 你们这麽看我干什麽?我说的都是实话,而且你们不知道,走小路的话……啊别!」   眼见盈姜抬起手,指尖扬出似曾相识的一片绿色粉末,穆天立刻飞快地闭上嘴,然後 再加上双手死死摀住,一幅用铁棍撬也坚决不开口的模样。   「乖!」盈姜俯身拍了拍他的头,笑容可掬。   罗离低头又端详了「地图」片刻,手里的树枝往东重重地划了一道,做了决定。 ×××××××××××××××   初秋的风清凉而乾燥,穿过芑杨的枝叶,满山「沙沙」的轻响。三个人沿着蜿蜒的小 路往山顶走,盈姜渐渐地走到了前面,罗离看着她顺手摘下几枝形状完整的树枝,束成一 把,像个小小的花球,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让他不禁莞尔——简直像在郊游。单从外貌上 看,人族药师不过十七八岁,女人的风韵和少女的天真奇异地糅合在一起,如同含露初放 的玫瑰,透出不可思议的魅力。然而……罗离用手挠了挠後背,他可没有忘记那双握着花 球的手同样也是那双随时会弹出各色粉末的手。   中午时分,他们登上了东始山顶。盈姜显然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面对眼前的景色 ,她轻轻地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叹息。   东始山的另一侧,同样长满了芑杨。然而,就像有人在山顶划开了一道界限,界限这 一侧玛瑙般莹润的暗红色,在那一侧却变成了紫黑色,望去就如同满眼乾涸的血迹,连同 那秋日高爽的天空也彷佛陡然阴暗。从来没有离开过的笑容,在这一瞬间,从盈姜脸上隐 去。   罗离凝望前方,飒飒的风刮过耳边,半空几片黑影急速地掠过,那是食人的虎鹫,它 们盘旋着,阴森地盯着山顶的人,「桀桀」的怪叫如同恶灵的狞笑。   「妖界的守护法力到此为止。山的那一侧,就进入了东荒。」   东荒,独立於五界之外的神秘大陆,无数恶灵的长眠之地,在东荒的尽头,亘古便耸 立於那里的神碑守护着通往异界的大门。据说在数万年之前,五界曾经联手,希望永久地 征服东荒,然而最终,五界的力量之和,仍不能够将守护的法力延伸过这片土地。於是这 里迄今仍然不受五界之王的统辖,在东荒的密林中,四处游逛着邪兽、逃犯和冒险者,树 丛、草窠、石头後……利剑和恶咒随时都会冒出来。   那是通往异界的必经之路,罗离默默地想,而一切还只是开端。   「也许……」   身侧的女子低喃地说出了两个字,而後面的话,彷佛被山间的风吹散了一般。   「你说什麽?」   盈姜彷佛突然惊醒,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笑容又回到了她脸上。   「我说——也许我们该歇会儿了,有人好像累得快趴下了哟。」   明知道她的回答是搪塞,罗离也只是微微地一笑。回头看时,「有人」刚刚扒着灌木 爬上山顶,正有上口没下口地喘气。大概是肚子疼的震慑作用还没过去,穆天一路都远远 地拉在後面,也好,倒是免了耳边的鸹噪。   罗离瞥了一眼那张还有些发青的脸,好容易压住不怎麽厚道的笑。他得承认,而且是 挺乐意地承认,看见神使的狼狈模样让他说不出的爽!   对於神族,罗离从来就没有多少好感。但是说到原因,呃,原因……罗离的思绪奇怪 地滞涩着——他实在想不出什麽拿得出手的原因。在身处妖王左右的岁月中,罗离见过许 多位神界来的使者,他们无一例外地英俊、聪明、举止优雅、风度翩翩。无论怎麽努力, 都很难让人从他们身上找到什麽缺点,尤其是他们与生俱来的高贵气度,让他们即使谦恭 有礼,也自然而然地高高在上。「那些自以为是的小子……」罗离不大情愿地承认,也许 让他不舒服的正是这种完美。   不过对眼前的这位,还有着别的缘由——在那一脸讨人嫌的贱笑之下,罗离总觉得有 些令人琢磨不透的东西存在。这想法源於一层无法解释的困惑:为什麽帝晏在那麽多近乎 完美的神族勇士之中,偏偏选择了他?在历代的传说中,神使总是五界勇士中最耀眼的一 位,但是眼前的这位……   罗离几乎想开口问问他本人,但是回过头的时候,却发觉——   「你翻我的包裹干什麽?!」   「别那麽小气,我知道你藏了烤翼——真是的,还不生火烧饭,快饿死我了!」 ×××××××××××   为什麽?!这到底是为什麽?!   妖族第一勇士心中的忿忿有如滔滔江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为什麽生火做饭这样的 事情好像理所当然就成了他的差使呢?   盈姜倒是一脸「真诚」地想要帮忙:「虽然我不擅长这个,不过总能帮点儿忙的吧? ——做菜调配佐料,跟我们药师配药应该差不多的嘛。嗯,让我想想,加点何罗鱼的鳞, 味道一定会变得很特别……或者孟极兽的尾巴怎麽样?告诉你哦,这只孟极兽我花了三年 才捉到的,对了,这儿还有小咸山的蜈蚣……罗离大人,你怎麽把火堆挪走了?不要我帮 忙了吗?真的不要了吗?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呵呵呵呵……」   而另外的那一位:「罗离!我从理论上支援你!从精神上支持你!加油!……好吧好 吧,别再这样看着我了,欺负我心软……那我去拾柴。」   半个时辰之後,罗离忍无可忍地把穆天,以及他终於带回来的三根小手指头粗细的「 精选」柴禾一起踹进了草窠。 ××××××××××   罗离穿行在树林中。朝阳谷的雉杏花正盛开,满山如覆盖了白雪,可如果仔细看,会 发觉还带着一点点的紫色,就像笼了一层极轻极轻的纱。这朝阳谷人迹罕至,并没有路, 洁白的花瓣落了满山,只有他走过的地方,留下蜿蜒的足迹。   山中极静,连拂过山林的风也低如情人的呢喃。他的心中也充满了安逸,前途明明是 充满了危险,但是此刻他却完全抛到了脑後,只管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罗离!」   有个声音远远地叫着他的名字,温柔得就如同拂过耳畔的风。欢跃就像水面溢开的涟 漪,一层层地扩大,他禁不住地回应,他喊着她的名字——   然而,那个名字却突然哽在喉头,如同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他越想喊,那石头越是 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尖锐的棱角像刀子似的来回割磨,血的腥气慢慢地弥散……雉杏花在 刹那间落了,满天的飞花,忽而幻变为诡异的红色,铺天盖地地压来!   「啊——!」   罗离猛地坐起来。   有一个短暂的片刻,他无法确定刚才是不是真的喊了出来,梦中的殷红彷佛还没有从 眼前散去,胸口酸涩得像填满了铅块,连那股子淡淡的腥气也似乎依旧弥散在喉间。   周围笼罩在一片深夜的宁静中。雉杏树的叶子已经大半凋零,横亘过夜空的树枝在月 光中投下深浅明暗的影子。   背後有薄汗,被山风一吹,微微地感觉寒意。   心渐渐地静下来,一切的幻觉都散去了。   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做这样的梦,以为终於已经淡忘的事,却原来,从不曾真正 远去。   「做梦了吗?罗离大人。」   背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人族药师洁白的身影在月光下恍若一团雾气,连同她的声音 ,都彷佛会随风飘散一般。   「是啊,做了个奇怪的梦。」罗离回过头望着她,「你呢?没睡吗?」   盈姜隔着火堆坐下来,她抱着膝盖,脸偏向另一边。静默了片刻,才回过头来微笑道 :「我和罗离大人你一样,做怪梦了哟。」   对这个回答,罗离只有淡淡地一笑。   接下来,两人谁也不再说话。静夜中,除了篝火偶尔爆出「噼啪」声,就只剩下穆天 均匀酣畅的鼾声。   罗离忍不住嘟囔:「傻人有傻福……」   「那位神使大人,他……」   盈姜说了一半的话,忽然停住了。   「怎麽?」   盈姜摇摇头,彷佛把什麽念头甩了出去,「不,没什麽。」 ××××××××××   「小路就在那里——」   初晨的霞光映着千影峰的峭壁,而罗离手指向的地方,却是一片阴森的暗影。   盈姜抬头望着前方几丈的高处,嶙峋的乱石中,路的入口如同恶灵张开了大嘴,想要 把一切敢於进入的人都吞噬的架势。「原来是个山洞啊,看着怪吓人的。」人族药师语调 轻快一如往常,以至於从她嘴里说出「怪吓人的」听起来倒像「怪可爱的」。   「我说,回头还来得及,我们还是……」穆天刚刚转身,就被罗离一把拽住了後领。   「没有看起来可怕。」   罗离头也不回地向山洞走去,他的身侧,盈姜轻轻地哼起了小调:「有个美貌如花的 姑娘哟,人人都爱她……」   在他们的身後,神使的目光从山洞慢慢地向上移动——千影峰在金红的朝霞中,彷佛 一柄直冲云霄的利剑。   「棘。」轻微得几不可闻的声音从他唇间飘出来。   天幕的尽头,几个黑点蓦然出现,以惊人的速度急掠而来。然而它们的身影并没有丝 毫的停顿,便又穿过云端,消失在视线当中。只有隐约的低沉叫声留在风中,悠悠地传来 。   「他们已经醒了?……果然如此。啧!」穆天抓了抓头皮,彷佛被什麽为难的事情困 扰着,「两个麻烦的家伙……喂!你们别走那麽快!等等我!喂!别扔下我!我有孤独恐 惧症啊——!」 ×××××××××××   正如罗离所说,山洞比看起来要好走得多。手里的火把照亮丈余的空间,盈姜发觉脚 下的道路宽敞而平坦,两侧的石壁也带着人工雕凿的痕迹,与茘说这是个山洞,倒更像一 条远古隧道的遗迹。   「当年,五界联军曾经这条路前往东荒。」走在最前面的罗离说。   盈姜微微一怔,「五界联军……真的有这麽一回事呀?」   罗离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些许意外:「你不知道吗?」   盈姜的思绪好像被什麽事羁绊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微笑:「听说过,但是……那麽久 以前的事情,还以为都是江湖艺人编出来唬人玩儿的呢。」   「真事有,唬人玩儿的也有吧,真真假假的也分不清了。」罗离发了会儿呆,刀光剑 影的传说彷佛真实地从眼前掠过——那以失败告终的征途,却将无数令人热血沸腾的传说 铭刻在久远的岁月中,「说起来,那一战之後神族才变得特别强,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反 正那帮小子的尾巴越翘越高——现在都不知道翘到哪里去了。」   「这样啊……罗离大人不喜欢神族,哦?」盈姜哧哧地笑出了声,眼角的余光朝後瞥 了一瞥。   「如今的神族,当然喽,帝晏还算个人物吧,别的人那就……咳,我也不是说他们都 有多差劲,只不过那副腔调,好像普天下只有他们像个人样——他们神族就没有歪瓜歪枣 ?我看也多着呢。」   几步开外,穆天捂着嘴闷声打了个喷嚏。   「其实就算帝晏,也不是什麽好鸟!」   「哎?」   「当年对翼风那一战,连剑都不敢拔——打不过乾脆认输不就得了?」   「我明白了!罗离大人的赌注一定是押给翼风大人了。」   「……」   说笑间,脚步似乎变得轻快起来,靴底踏在砂石的道路上,轻微的声响回荡在彷佛不 见首尾的山洞中。   「沙沙……沙沙……沙沙……」   「罗离大人到底输了多少钱?」   没有理会盈姜的问题,罗离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顿,脸上的笑容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 无踪。   「罗离大人?」   罗离飞快摆了一摆手,微微地侧过头,满脸凝重地彷佛在倾听什麽。带着困惑,人族 药师也停下脚步,跟着一起侧耳倾听。很快的,她的脸色也变了!   「沙沙……沙沙……沙沙……」   那根本就不是什麽脚步声!——彷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极轻极轻的声响,低弱得如 同春蚕食桑般,却正以一种奇异的频率,变得越来越密集、清晰。   「沙沙……沙沙……沙沙……」   声音彷佛正在地下移近,而且越来越快。   「沙沙……沙沙……沙沙……」   罗离的手按在青瑰刀柄上,他缓缓地移动脚步,想要找出那声音确切所在。然而,那 声音已经完全密集成了一片,充斥着整个山洞。   「到墙边去!」罗离告诉同伴。   但是盈姜没有动,「我也是战士,所以——」   那声音彷佛就要冲破地面,嘈嘈得像无数嘶哑低黯的喉咙一起在嚎叫,全然淹没了她 後面的话。「卡、卡卡、卡……」地面的砂石震颤着,滚动着,陡然,地面像被什麽踢了 一下似的,咚地一震!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咚、咚、咚咚……   就像大石投入水面,起初的点在转瞬间化成了一张大网,朝着山洞中的三个人罩了过 来!   「铮!」   黑影冲出地面的刹那,青瑰刀也在同一瞬间出鞘。一道碧绿的弧光划破山洞的阴暗, 凌厉的杀气将那黑影一分为二!   地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嘶吼,然後一切归为寂静。   罗离手中的青瑰刀仍停留在方才的一点,他的胸口起伏着,握刀的手似乎微微有些不 稳定。   「怎麽了?」盈姜发觉他神色中的异常,出言相询。   但,还来不及做任何解释,脚下陡然如天崩地裂般一声轰响,几十道黑影从地底冲出 ,瞬间将他们围住!   「饿……好饿……」   「食物!食物!」   「人肉的香味!」   黑影彷佛无形无质,纵然一次一次地被青瑰刀劈开,却又在转眼间重新聚拢。不,不 对,它们并非无影无质……曾经遇见过强大的邪物而并无畏惧的罗离,心中隐隐出现了一 丝不安。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就在青瑰刀落下的瞬间,彷佛有种什麽猛地拉住了刀的去势 ,自信早已炉火纯青的玄叶刀法起了奇怪的滞涩,无论他如何尽力,青瑰刀都不能够实质 地触及那些黑影——它们有足够的时间在刀锋前分开又迅速地合拢。   这是怎麽回事?这山洞中到底有着什麽力量? 第四章 剑客与祭师   在青瑰刀出鞘的刹那,盈姜也出手了。腕套中射出细如牛毛的银针,无声无息地朝黑 影袭去,针尖微微发出绿芒——那是人族药师历代传承的剧毒,能在瞬间夺取对手的全部 法力,乃至性命,即使恶灵也不能逃脱。   但是,和罗离一样,她很快地觉察了反常。   射出的剧毒竟似没入沼泽的旅人一般,连丝毫的痕迹也没有留下。   「食物!」   「吃!吃!」   黑影环绕在背靠背而站的两人周围,虽然忌惮着青瑰刀的杀气,然而美食的诱惑,怎 麽舍得放弃?渐渐地,黑影越来越拢,仿佛一个巨大的黑色的茧,将那两人围困在中心。   这样下去不行,非得杀出一个缺口来。盈姜重新抬起了手腕。   就在这个时候,耳畔忽然出现了一个声音:「毒对他们没用——用太华浆,快!」   虽然完全不清楚这种疗伤用的土浆此刻能起什麽作用,但是盈姜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照 做了,正像最优秀的战士那样,甚至在她认出说话的声音之前,她就以敏锐的直觉对形势 作出判断——   死马当活马医呗!   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银白色的土浆如同漫天花雨落下。最初的一个瞬间,盈姜没有 觉察任何变化,黑影仍是黑影,行动也依旧如同鬼魅,不着痕迹。   然而,她立刻发觉,青瑰刀的去势变了!   凌厉的刀光陡然间爆长,有如闪电一般划破了黑幕。黑影发出了一阵嘶哑的怪叫,茧 的一角向外拉出了一道缺口。   「居然真的管用!——呀,已经没有浆了!怎麽办?」   「啊?不会吧?你只带了一把?」   「废话!你见过哪个药师扛一麻袋泥巴到处跑的?接下来怎麽办?快想啊!」   「在想、在想……想不出来啊!没办法,看罗离的吧,但愿这小子的蛮劲够用……」   然而,刚才的一把土浆确实已经足够,在无形中消解了某种防护的咒力,青瑰刀像解 脱了束缚一般,在黑影中裂开一道又一道的光芒。顷刻间,黑茧支离破碎。   「为什麽会这样?」   「它们不属於五界,也不是恶灵——它们从远古就沉睡在这里,三千年才会醒来一次 ——点子太准了,没办法,我们肯定有人八字不好,当然喽,肯定不是我……放心,这些 家伙胆子很小,吓唬吓唬就会回去了……哎,罗离的刀法挺不错的嘛!」   「正是,罗离大人真的很强……」   情势已经反了过来,黑影被刀光逼做一团,它们既舍不下眼前的诱惑,又畏惧青瑰刀 的凌厉,不断地在半空穿梭逡巡,发出桀桀的怪叫。「哼!」罗离一声冷笑,刀锋自下而 上地掠起,锋芒过处,黑影纷纷惊叫後退。「还不滚?!」当罗离再次挥刀,黑影如同被 吸入地下一般,倏地消隐不见。   山洞里重新归於寂静。落在一旁的火把并未燃尽,闪动的火光将罗离沉稳如雕塑般的 身影映在石壁上。静静等待了好一会儿,确定暂时不再有危险,罗离将青瑰刀收入刀鞘, 顺手捋开被汗水粘在前额的头发,慢慢地转过身来。   「你们……」罗离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你们手里那是什麽?」   「烤翼呀,中午的剩菜,不过味道还不错。」   「是哟,罗离大人不但刀法好,烤肉的手艺也很好呢。」   「我在累死累活地打架,你们俩闲着也就算了,还偷吃……喂!不许再吃了,那是我 的!」   「罗离大人,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可没有闲着哟,如果不是我掷出了太华浆,你的刀 根本就砍不动它们的嘛。」   「就是就是,如果没有我的博学多才,盈姜也不会用太华浆,你也就不会打赢。再说 了,我刚才还给你喊『加油』来着,你听,现在喉咙还哑着……」   在恶斗中并未受伤的勇士,此刻胸口却隐隐有了气血翻涌的感觉。 「盈姜,你有没有发现,罗离的脸色很古怪诶。」   「真的哟,刚才还是绿的,现在变红了,快看,又变白了!这一定是很厉害的法术吧 。咦,他又笑了……」   「啧,我怎麽忽然觉得背上有点痒……」 ××××××××××××   山洞余下的路程他们没有再遇到什麽事,地面下寂静得仿佛那场恶斗完全是幻想。尽 管如此,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终於,视线的尽头出现了光亮。迎面而来的风中 带来泥土和草叶的清香,在阴暗的山洞中走了几个时辰之後,仿佛在一瞬间扫去了所有的 疲倦。   「大荒原……」   盈姜低叹似的喃喃自语。在她的脚下,千雪峰的万丈峭壁如斧凿出般笔直地插入树海 。落日的余晖下,深深浅浅的绿仿佛一张巨大的毯子,铺满了视线。半天晚霞流金,莹透 得似琥珀一般,由暗红,而橘黄、而靛青、而间紫……在极远处,却依旧还是碧蓝的一片 ,漫向无际。   「……想不到,原来是这个样子。」盈姜忽然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你以为是什麽样子?」   「乌云密布下,乾涸的泥土,龟裂的大地,风中带着说不出的腥气,没有树、没有草 、没有鸟,只有蛇和毒虫偶尔从沼泽中探出身影……」   「咳!说书的听多了……」罗离转过身,「快走吧,我们得在天黑前找到宿营的地方 。」   盈姜的目光在极远处停留了片刻,便跟着转身踏上沿石壁凿出的小道。走了几步,她 想起什麽似的回过头。悬崖边,穆天从刚才就一直沉默地伫立,毫无表情的脸上,只有一 双眼睛透出让人琢磨不透的神情。从侧面望去,神使的脸庞如岩石雕刻一般的硬朗和利落 ,却又着任何工匠都不可能雕成的俊美轮廓。不知为何,盈姜忽然觉得,打从见面就没正 眼瞧过的神使,此刻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难以形容的东西,仿佛在那一脸贼笑之下,掩藏 着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这样子才对吧。」她低声自语,「这样子才像是神族选出的人……」   「盈姜。」悬崖边的人并未回头,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低沉,「你是不是终於发现了 我的魅力?如此的话,今晚我们是不是可以……哎,你别走那麽快啊,说过我有孤独恐惧 症的啊!」 ××××××××××××   入夜。   乌云过处,悄悄地遮蔽了月光,黑暗如同密不透风的幕布笼罩着大地。寂寂中,灌木 丛仿佛被风撩动似的微微晃了一下,紧跟着,一头豺狼大小的野兽探出头来,赤红的眼睛 盯着不远处篝火旁的三个人,呲牙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嚎叫。   三个人依旧毫无觉察地熟睡着。   放开了胆子,野兽从暗处一跃而处,火光明灭中,映出它暗红的皮毛——东荒食人的 猲狙。欺近篝火丈余的地方,猲狙低低地伏下身子,紧紧地盯住最旁边的那个人——她与 另外的两人隔开,独自睡在篝火的另一面,露出睡袋外的肌肤莹白如玉,猲狙仿佛已能嗅 到那股诱人的味道。   「唰!」   後足在地上轻轻地摩索了一下,猲狙的身体猛地腾空跃起,锐利的前爪如刀锋一般刺 出!这样的一扑,就算身怀武艺的男子也未必挡得住。然而,静夜中只听见「啪」的一声 轻响,身在半空的猲狙仿佛撞在什麽看不见的东西,蓦地弹了起来,直直地飞出几丈远, 方才一头掉在地上,动也不动——居然已经死了。   篝火旁,睡袋中的男子微微欠起身子,仿佛侧耳听了听,随即又一头倒下,发出均匀 的鼾声。   「妖族的守护结界……」   黑暗中,目睹了全部经过的人,不禁发出喃喃的自语。   「那种程度的法力,对主人来说应该不成问题。」躬身侍立一旁的人,小心翼翼地从 遮蔽了半张脸的斗篷兜帽下偷偷地望着被他唤作主人的那个身影。同样穿着帽沿直垂过眼 睛的黑色头蓬,那个身影仿佛与暗夜整个融为一体。然而,侍立在旁的人依旧能够想像那 双冰冷的眼眸中,微微闪动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嗯。不过现在破解那个结界也没什麽用。」黑暗中传来的回答带着些许漫不经心, 「——还不到时候呢。」   「主人,如果陛下是要他们的性命,那在他们会合之前就动手不是更好吗?否则,等 他们……」   黑暗中的人影猛地转过身来,将他未说完的话全压在了喉咙里。即使看不见神情,他 分明感到了那股压迫而来的气势,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主人,我多嘴了。」   听着脚下微颤的话音,黑暗中的人静默了片刻,才淡淡地说道:「别猜测陛下想干什 麽,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记住!别等割了你的舌头才长记性!」   跪倒的人低伏身子不敢作声,过了许久,才小心地抬起眼皮看了看,却发现主人早已 经走了,连忙起身追了过去。   却并未发觉身後的结界中,有人忽然坐起了身子……   那人朝四周望了几眼,深如暗夜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一掠而过。跟着他轻轻地跃起 ,狸猫一般轻盈的身形飞快地来到同伴身旁,低低的呼唤:「盈姜?罗离?」   回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   那人转身到篝火旁,翻找了一阵,提出一个包裹。   「罗离,」他幽幽地说,「这可怪不得我,谁让你晚上那顿烧得那麽难吃……」   然而,他的手刚刚探进包裹里就僵住了——睡袋中的罗离忽然睁开眼睛,迷迷登登地 朝他看了过来。   「别误会,我不是偷东西吃哦,我是……呃,梦游!对对,你看到的不是想偷吃的人 ,而是一个梦游的人……」   「没关系,我知道你晚上没吃饱。」罗离把头缩回睡袋。片刻,又伸了出来:「哦对 了,忘记告诉你,烤肉和乾粮我都枕在头下面了,你手里那包裹装的是赤蠍粉。」   「什麽?!啊——罗离你这卑鄙的家伙!我跟你不共戴天!」 ××××××××××××   如果有人刚好从千雪峰脚下的密林中走过,也许会看到一幅很特别的场景:三个旅人 踏着清晨的落水,穿行在覆满落叶与青苔的林间,一前一後的两个男人中间隔了十数丈, 眼睛都顶着两只黑框,後面的那一个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走在中间的白衣女子倒是步 履轻快,嘴里还哼着小调……   「等等我,盈姜。我有话对你说——」穆天叫住白衣女子,「过去的冒犯之处,请你 见谅。」   面对神使真诚的语调和神情,人族药师扬起两道弯眉,微笑地回答:「我猜,穆天大 人接下来该说,我是你见过最美丽、最善良的女人吧?」   「正是如此!」穆天重重点头,「你是上天赐予尘世的珍宝,集所有的美德於一身, 能够遇见你,真是我三生有幸——能不能把你的乌韭叶给我一包?」   「啊,这个嘛……」盈姜故作为难。   「等到了青丘,我请你下最好的馆子。」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在苍垒镇那顿霸王餐的钱还没还我吧?」   「那,这一路你的包裹我帮你背了!」   盈姜的眼睛笑成了弯月,「让穆天大人受累,这怎麽好意思呢?」   穆天大喜,「成交了?」   盈姜手一动,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吃一丁点儿就会拉好几天肚子,省着 点用哦。」   「当然当然。」穆天忙不迭地接过来,顺带望了走前面的罗离一眼,目光饱含各种复 杂的表情。   「还有这个——」   穆天接过盈姜递来的包裹,差点摔到地上:「这这这,这里面放了什麽?这麽小的包 裹怎麽会那麽重的?!」   盈姜只淡淡地答一句:「有劳了。」悠哉游哉地顾自往前走了。   不一会儿追上罗离。罗离看看她,又回头望望,再看看她,犹豫了一会儿,想说什麽 可是半天也没说。   盈姜暗笑,嘴里说:「穆天大人的手我已经替他敷过药了,一两天就能康复如初,罗 离大人完全不用担心哟。」   罗离揉着自己的熊猫眼,小声嘀咕:「担心?疼死他才好。」   盈姜仿佛没听见:「你说什麽?」   「没什麽。」罗离把话岔开,「对了盈姜,你是药师,身上有没有带那种,那种,呃 ……能让人拉肚子的药?」   「哦?」盈姜偏过头,关切地望着他,「肚子不好过吗?」   「对对对,最近吃得太乾了,嘶……难受啊。」罗离用手捂着肚子,满脸痛苦的表情 。   「那,还是乌韭叶最有效了,而且无色无味……哦,我是说,不会很难吃。」   「多谢多谢!嘿嘿……」罗离一手接过,喉咙里禁不住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   当午饭後一行人重新出发的时候,场景就与早晨稍稍不同:走在最前面的换成了白衣 女子,依旧步履轻快,娇美的笑容看去有如一朵初放的玫瑰。跟在後面的两名男子脸色却 是一阵发青一阵发白,忽然,其中的一个抱着肚子朝旁边的灌木後急掠而去,紧跟着,另 一个也朝相反方向的灌木後掠了过去,两人身形之迅捷,连翱翔於九天之上的三足乌也要 自愧不如…… ××××××××××××   「你看看,本来前天就可以到的,结果足足多走了两天。」青丘最大的酒楼里,依窗 而坐的黑衣男子手托着下巴,一脸百无聊赖地望着下方的街道,一面发着牢骚。   但是同伴们都不接口。罗离把胳膊抱在胸前,人仰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只有盈姜啜着 杯中的米酒,目光流转,像是要把酒馆的角角落落都看遍似的。   和苍垒酒馆里的整洁清爽大不相同,此处的桌椅皆破旧脏乱得多,空气充满了浓重的 酒味——倒是名副其实。酒馆里男人远远多过女人,看去似乎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但是大 多衣冠不整,身上挂着尘土和树叶,也许还有血,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盈姜在此地自然 是鹤立鸡群般的引人注目,四下的男人划拳的划拳,喝酒的喝酒,吵闹的吵闹,眼光却总 忍不住瞟过来。盈姜遇上别人的目光,总是嫣然一笑作答,那些在镇日荒野里游逛、有今 日没明日的男人瞧见,酒也洒了,说半截的话也忘了,可是就没有人敢上前来搭讪——刚 刚尝试过的三拨人还趴在几丈外的街角里哼哼呢。   盈姜酒量颇浅,只喝了一杯米酒,脸上已经微微泛红,便又叫了茶过来。方喝两口, 罗离睁开眼睛,想起什麽似的问:「你知不知道,翼风办什麽事去了?」   「其实不是翼风大人办事去了,」盈姜手抚着微烫的脸颊,露出怪异的笑容,「是流 玥大人有事要办,所以翼风大人陪着她去了。」   罗离再迟钝也听出盈姜的言外之意了,「你不会是说翼风和那个流……流……」   「流玥大人。」盈姜接上精使的名字,「是呀,他们的感情很好的样子呐,唉,真是 怪让人羡慕的。」   「哦?」穆天带着一脸八卦的表情转回身来,「翼风和一个精族女子?哈!他们怎麽 凑到一处的?」   「这我也不知道了。」盈姜露出无限惆怅的表情,幽幽地叹了口气,「哪里还有像翼 风大人那样完美的男人啊……」   穆天戳着一根手指起劲地点自己的鼻尖,换来人族药师似笑非笑地一瞥:「神使大人 今晚的饭菜希望加上什麽特别的『大料』啊?」穆天悻悻然带着一鼻子灰又转向了窗外。   「精族……」罗离却还在沉吟,「不知道流玥是第几世?」   五界之中,以神族的寿数最长,可达五千年之久,魔族和妖族也在三千年以上,人族 最短,不过数十年,唯独精族特别,历五百年的寿命就会变回原形,汲取五百年的天精地 气之後重新幻化为婴儿长大,每一轮回为一世,寿数最长的可达六世,而法力则在轮回中 逐次增强。   「流玥大人是精族最强的祭师,应该是第六世吧。」   「第六世……千年之前,精族最强的祭师苏泠也是第六世。」罗离的思绪回到了很久 之前,「她是我见过最强的祭师……」   盈姜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见过苏泠大人?」   罗离在回忆中沉浸了好一会儿,才笑笑说:「见过一面——那时候我还年轻,跟人打 架差点被打死,是她替我疗伤。」   「那……她是不是像传说中那麽美?」   罗离没有觉察盈姜话语里女人特有的那种情绪,顾自从桌上端过杯子,喝了一口发觉 是茶水,顺手泼了,又倒满酒,慢慢地喝了一口才说:「是很漂亮,记得那时候我看见她 ,就想,这辈子不会见到比她更漂亮的女人了吧。」虽然这样说,他的语调却很平淡,就 像谈论花草、美景一般。   「说句实话,我那时整天昏沉沉的,也没有看得非常仔细。後来听说帝晏的母亲病重 ,她被帝晏请去,在神界住了好一阵子,哎,穆天,你见过她没有?」   窗边的男人一动不动,恍若未闻,似乎正望着街上的什麽出神。   「看什麽呢?」禁不住好奇,罗离也探过身子,当他的目光落到穆天注视的那一点上 ,也不由得呆了一呆。   青丘的「大街」其实也不过是一条用凹凸不平的石头垒起的路,路两旁东倒西歪地睡 着流浪汉和醉汉,各种各样的垃圾随风四散——就是这样一条路,此刻却因为一位女子的 出现,忽然焕发了别样的风光似的。   那女子身着极素净的淡蓝色衣裳,静静地伫立在街角,无论是谁的目光扫过,一触及 她的身影便难以离开——如果说盈姜如同娇艳的玫瑰,那麽这女子便有如纯美的雪莲,雅 洁得能让人在瞬间忘怀了凡尘的种种。   街上注意到那女子的人越来越多,禁不住全都停下了脚步,甚至路两旁的窗口都探出 了许多身子,全都定定地瞧着她,一时间却也没有人上前去搭话,似乎都不敢近亵这谪仙 般的女子。   「美女啊……」穆天喃喃地低叹,「这才叫美女……」   「擦擦你的口水吧!都滴到窗台上了。」罗离讥笑着缩回身子,却见盈姜的目光饶有 兴味地望了过来,便抓了抓头皮,说:「还行吧——不过我看还不如你。」话出口,自己 也觉得唐突,只好又使劲抓了几下头皮。   盈姜目不转睛地望了他片刻,噗哧笑了出来。   穆天转回身来,使劲拍打自己的袍子,「这样的机会,怎能错过……」   可是已经有人抢在他前面。   毕竟青丘最不缺的就是流氓,短暂的震惊过後,几个男人嘻笑着凑了过去。那女子似 乎皱了皱眉,神情冷淡地往後退了一步,这举动反而更激发了几个男人的欲望,逼得更近 了。   眼看那几只手就要伸向蓝衣女子,穆天也顾不得掸袍子了,双足一点,便从窗口跃了 出去!   盈姜掩嘴笑道:「我们这位神使大人倒是挺下工夫的……」一面靠近窗口,想看看神 使如何「救美」。   就在她的目光刚刚触及街角的刹那,一道迅如闪电的白光划过她的视线!   包围了那女子的几步男人踉跄後退,直退到街的这面,才勉强站住,颤抖的手举到眼 前——那已经不是「手」了,五根手指全都齐根切断,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团。   也许是过度震惊,过了片刻,几个人才发出惨叫声。   而其它所有的人,都怔怔地望向街的对面,那道白光的来源——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屋檐下慢慢地步入众人的视线,垂落肩头的银色长发和他的话音一 样,在阳光下透出彻骨的寒意:   「再有冒犯的——这就是下场!」 第五章 帝晏的哥哥   「我还当是谁呢,原来翼风大人到了。」酒楼上,伏在窗口的盈姜唇角依旧带着微笑 ,语调里却有些不明含义的意味。   「这个就是翼风啊?」罗离使劲探出身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他出剑可真是快 。」   街角,翼风走近蓝衣女子,低头和她说了一句什麽,女子微微地一颔首,举步朝着街 对面的这座酒楼而来。翼风陪在她身侧,满街的人几乎是屏住呼吸,望着两人穿过街道。   「他们俩还真是般配呐!看来神使大人是没戏了。哎,他人呢?」   四处张望并没有看见穆天,两人也没有在意——翼风和流玥已经上楼了。四个人的见 面,互相只有简短的问候,流玥甚至都没有开口,她的性情似乎也如雪莲一般冷淡,即使 对初次见面的同伴,也只是微微躬身致意。   店小二给两人倒上茶,流玥瞥了一眼,便推到一边,从身後的包裹里取出两只青瓷小 杯子,又从腰间解下一只白色水袋,倒上了两杯水。那水清澈异常,在满酒馆的酒气中, 甚至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来自九天的雨水。」流玥平静地回视罗离好奇的目光,视线相交的瞬间,罗离觉得 就像触到一池秋水——清宁而又淡漠,「要不要尝一尝?」   罗离望一眼她手里的水袋,也不知道是什麽做的,洁白如雪,又看看自己面前豁了口 的杯子,笑道:「算了吧,我尝也尝不出什麽来,没的糟蹋好东西。」   流玥也不再客气,将水袋收了起来。   「此地也没有必要久留,明天就启程继续往东吧。」简单问了几句各自路上的经历, 翼风提起接下来的行程,语气间却是十分确定,带着不容人辩驳的意味。罗离不得不承认 ,有的人就是有高人一等的气度,无关种族,就好像有的神族也实在让人没办法跟高贵二 字联系起来……   「待会儿我们先看看穆天手里的地图。」翼风接着说道。   罗离和盈姜互相看了一眼,诧异地问:「地图?」   「他没有说过?」翼风似乎也并不奇怪,「东荒和异界的地图——是他们神族的东西 。他人呢?」   简直像是被召唤出来的,穆天应着话音,出现在楼梯口,手还捂着肚子——茶桌旁心 知肚明的两人扭过脸去强忍住笑意。   「翼风啊。」穆天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坐下了,「有日子没见,你出手越来越狠了 。」   「翼风救了他们。」流玥突然开口,「如果我出手的话,他们没有一个能活着。」   听着冷冷的语调,穆天似乎微微一震,像是才发觉流玥的存在似的朝她望了过去。「 精族的祭师是吧?」穆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有些像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祭 师不是救人的吗?」   显然还是听见了他的话,祭师神情淡淡地回答:「我用法术救人,用剑杀人。」   「用剑的祭师?如今什麽世道……」穆天瞥见翼风扫过来的目光,忙用手揉了揉鼻子 ,顺势也掩住了话音。   翼风的目光却并非立刻移开,「穆天,地图呢?你出发时帝晏肯定交给你了吧?」   「地图……」不知为什麽,穆天的神情变得异常古怪,目光在酒馆各处不停游移着, 说话也变得有点吞吞吐吐,「对,地图,呃,地图……是在我这里来着,啊不,现在不在 ,我交给一个朋友了,他应该会给我送来的,明天,呃,也许後天。」   「朋友?」翼风靠在椅背上,悠然地盯着他,就像一个大人盯着明知道在说谎的小孩 ,「是苍垒杏花楼的芸香,还是番条怡香院的小春草啊?」   穆天蓦地张开嘴,动了几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翼风从身後抽出一个包裹,「啪」地扔在穆天面前,「我告诉你,下次你把再这东西 押在妓院里,我就——」他的语气顿了顿,「我就把你也卖进去,而且绝不让任何人给你 赎身!」   看着神使张口结舌的模样,罗离不无快意地想,原来翼风也是挺风趣的。   「可可可是……」穆天好不容易把打结了的舌头理顺,一面打开包裹看了看,一面问 :「怎麽会在你手上的?」   「你是不是让『棘』给你送来的?——我在路上遇到它们了。」   听到这里,盈姜忽然睁大了眼睛,「棘?」   不单是她,罗离也吃了一惊,『棘』是一种肋生双翼的上古神兽,比世间任何一种鸟 飞得都要更高、更快,然而这种神兽桀骜不训,除了神族的君王,谁也不可能差遣它们。   翼风看了看他们,似乎有些奇怪他们的大惊小怪,「帝晏担心他哥哥的安危,所以派 出了『棘』,这有什麽不对的?」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的嘴又更扩大了一倍,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旁边神情散漫的神使 。   「帝晏的哥哥?」   「天哪……」   穆天得意地挺了挺身子,仿佛在说:终於知道我是多麽了不得的人物了吧?   「我一直以为帝晏陛下的人生是完美无缺的,真是想不到他还有这麽不为人知的痛苦 ……」   「就是,看那家伙一向风光无限,没想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可怜的帝晏陛下啊……」   「唉……」   「喂!你们俩这是什麽意思?!」 ××××××××××××   那个声音,又来了。   「罗离……」   「罗离……」   遥远的呼唤,仿佛随风而来,却又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   「为什麽?罗离,为什麽不等我?」   那声音就像枝头将要凋零的花朵,在风中微微地颤动,虚弱而又温柔。   「你答应过我的,为什麽不等我呢?」   不,不是的!   他拼了命想要解释,不是这样的!不是我不等你,是……是……可是那句话哽在喉咙 里,像沉入水底的石头一样,任凭他怎麽用尽力气,也无法抠出来——   「咳咳咳!」罗离翻身坐起来,手捂着脖子大声地咳嗽,喉咙里还残留着梦中被自己 生生抠出的灼痛。   为什麽又做了这样的梦?   罗离站起来,走到桌旁,抓起水壶对着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   喉咙的灼痛似乎被凉茶冲散了,然而身体里还是有一种燃烧般的不适,仿佛在心底深 处,有着无法熄灭的火焰,时刻不停地灼烤着。   ……是那些记忆。   是不是因为接近异界了,所以那些记忆忽然又变得清晰起来?   他慢慢地走到窗口,一弯下弦月悬挂在镇外的山坡上,远处浓密的树林黑压压的仿佛 一团团墨色的迷雾,遮断了视线。   远离了白天的喧闹,夜晚的青丘寂静得可怖,只有来自远方山林的风,带来种种诡异 的声音。惨淡的月光下将对面屋顶的影子投在街道中央,如同如同一道蜿蜒的分界,将街 面分为明暗两边。罗离的目光漫无目的地从空荡荡的街道滑过——街边的石阶、凌乱的垃 圾、角落蜷缩的流浪汉……   忽然,他的目光像是遇到了什麽障碍似的,停滞了片刻。   在街心的某处,屋顶的暗影呈现了一个怪异的突起。有人?心念一动,战士的锐利瞬 间又回复到了罗离的身上,一手抄起青瑰刀,一手按在窗台上——正要纵身跃出,想了一 想,他又退回来,打开房门,从走廊的顶窗掠了出去。   躲避在酒楼梯状的屋顶後面,罗离快速地朝着黑影的位置移动,终於,在一个烟囱的 後面,他停下来。微微地直起身子,从现在的角度,对面屋顶的情形一览无余。   那确实是一个人。   他隐身在暗影中,很难看清容貌,然而,罗离能够感到黑暗中的目光,隐隐透出一丝 阴寒,即使并未正面相接触,在望见的一瞬,罗离仍然觉得周身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分 。   这是个身怀强大法力的人。在青丘镇中,也不乏身怀绝技的人,但是这一个,他的力 量已不在那些普通人之列。在还不能判断是敌是友的情形下,罗离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是不 是应该贸然地去接近。   但是他究竟在干什麽?   罗离望着那一动不动的身影,仿佛与凝固为屋顶的一部分似的,不禁感到困惑。   是不是在看什麽?   罗离转回头望了望自己方才行来的路线,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距离,那麽,那个人难道 是在望着……   「嗒!」   不知哪里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仿佛投入死水的石子。   罗离不由得顺着声音瞥了一眼,看见一只小兽飞快地蹿过街面。等他重新把视线转回 对面的屋顶,那个人已在转瞬间消失,然而,罗离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人消失前的一瞬,他 的手挥出的淡如萤火的光轮。   「神族的法术?奇怪……」罗离用手抓了抓头皮,方才的阴寒之气随着那人的离去已 经散去,然而那种冰冷的感觉仿佛仍在,堂皇如旭日一般的神族法术几时变成了这样子?   还有,他刚才到底在看着谁的房间?……是穆天,还是翼风? ××××××××××   初晨的阳光像点燃引信的火种一样,让青丘炸开似的喧闹起来。罗离从房间出来,忍 不住打了大哈欠,经过夜的宁静,他觉得好像一下子到了另一个世间一样,连同昨夜所见 的情形,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穆天,」他叫住路过的神使,「你们神族里面,有没有人练非常阴寒的法术?」   穆天带着一脸没睡醒的表情,懒洋洋地回答:「没有。」   「真的没有?」   「不可能练——我们的体质就那样,练阴寒的法术不出三天就把自己练成僵屍了,除 非用血咒脱成魔族或者精族,不过他们也难得有人练,那种法术练起来累死累活的,还动 不动就会反噬。」   「那会不会有练那种法术,又同时也习了神族法术的人?」   「嗤!你见过把水火塞在一个瓶子里的吗?——我说,你问来问去的,莫非你想练? 」穆天上下打量他,喉咙里滚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罗离懒得再说,扭头走下楼梯。   但是对穆天的回答,他倒并未怀疑。那麽,难道昨夜是看错了吗?罗离心头的疑惑像 初春水面的浮冰一样飘荡不定。   当他走到酒馆门口的时候,看见盈姜正在和翼风说话,而流玥独自站在稍远的地方, 从她身边经过的男人无不偷偷地多瞧一眼,却也无不立刻转过去,因此她所在的一方天地 便显得格外安静,喧闹中,蓝衣身影清宁得恍若秋日天空下的湖水。罗离恍惚地记起曾有 过一面之缘的另一个精族祭师,她的容貌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淡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但 ,那温婉而安静的印象却深深地刻在记忆中。相隔千年的两个身影奇异地交叠,然而,不 过一瞬间已经分开——两个人实在太不一样了,正如和煦的春风与孤峰的冷雪,没办法放 在一起。   「那当然好喽!」人族药师轻快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传了过来,「不过那很贵吧? 」   「又不花我的钱……」   翼风无所谓地回答,後面的半句话被不远处人群突然爆出的笑声淹没了。他转过头朝 人群看了一眼,又对盈姜说了句什麽。   人族药师似乎微微一怔,随即捂着嘴前仰後合地笑了起来,「哎呀,真想立刻看到神 使大人的表情。」   罗离忍不住好奇,走过去问:「怎麽了?」   盈姜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绕过他,望向後面的那个人,「穆天大人……早!」   穆天抬起有些浮肿的眼皮,瞥了一眼她脸上怪异的笑容,他的神情有些憔悴,就像一 夜都没怎麽睡似的。「你们……」他打了个哈欠,「在说什麽?」   「我买了六只嚣狪。」翼风回答他,「这样,如果顺利的话,十天後我们就能到达神 碑。」   「为什麽是六只?」   「我找了个向导,说好了他带我们穿过东荒,嚣狪就送给他当报酬。」   「噢,你倒大方。」穆天无动於衷地应了一句,但是随即他就睁大了眼睛。   「这是花剩下的钱。」翼风抛过一只黑色绣金的钱袋。   「这,这是……」   「你那个体贴的兄弟让『棘』给你带来的钱。」   「你你,你也太过分了吧?!」   翼风嘴角微微勾起,目光冷冷地扫过咬牙切齿的神使,「过分?别忘了我是为什麽来 的。」   抛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银发剑客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独自站在一旁的祭师。穆天的 脸就像咬了满口黄莲似的拧着,然而,却没有还口。 ××××××××××   从外表看,嚣狪滚圆的身子倒是更像一头猪,但是比猪多了两只鹿一般的角和满口利 牙,这种食肉的猛兽一旦被驯服,却是世间跑得最快的兽。只是它们躲在泰山的密林中, 凶狠的生性和几乎令人难以想像的迅捷,最好的猎手也常常对它们束手无措,使得它们价 格不匪,尤其在东荒,更是身价逾万。   穆天铁青的脸色,直到将青丘抛到百里之外,才渐渐地缓和过来。   但是他的话还是比以前少了许多,甚至让罗离觉得有点儿不习惯。走在最後的翼风和 流玥两人似乎也极少说话,罗离偶尔回头,只看见并辔而行的两人同样淡漠的表情,然而 明显有一种特别的默契存在於两人之间,令他们的坐骑都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和谐步伐。   只有走在最前面的向导,一个名叫小狸的少年,保持着始终不变的兴致,不停地和旁 边的盈姜说着话。   「看见那边像韭菜一样的叶子吗?那就是祝余草,吃几根下去几天都不饿,我们身边 都带着一把。」   「咦?我还以为只有西海招摇山才有祝余呢。」   「我们这儿哪里来的人都有,也许谁把种子带来了吧。还有白玖,喏,就是那个,红 色的那个,也能充饥,味道比祝余更好。」   「小狸对这里很熟哦。」   「那当然,我生下来就在这里了。」   「小狸……这是真名吗?」   「嗯,我妈妈是狸妖,所以就叫我小狸。」   「那麽,小狸是妖族人喽?」   「谁知道,我妈妈早死了,我从来没见过爸爸,鬼知道他是神是魔,也许是恶灵都说 不定。」   「恶灵?小狸见过恶灵吗?」   「见过一次,就在前几天——差点就把我给吃了,吓死我了。」   「恶灵……什麽样子?」   「听说什麽样子的都有,不过我见到的那个,居然是个女人,还挺漂亮的。不过比姐 姐你就差得太远了。」   「嘻嘻,小狸真会说话。」   「後面那个姐姐——」小狸回过头望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来,「也很漂亮,不过她 冷冰冰的,还有她身边那个人,他倒没有那麽冷,可是我看见他就觉得挺紧张的,也不知 道怎麽回事情……」   「那是因为他是翼风大人嘛。」   「翼风?」小狸猛地带了一下嚣狪,顷刻间落到了最後面。   「怎麽了?」盈姜回转来问他。   「翼风……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见过啊。」   「那当然喽,他是大名鼎鼎的人呐。」   「不是这样的……」小狸一面追上去,一面努力回想着,「我觉得好像听谁说起过, 是谁啊……」   「想不起来就不用想了,任何人提起翼风大人都不奇怪的嘛。哎,树上那个蓝色的果 子是什麽?」   但是少年一语不发地陷入了沉思。   在沉闷中骑行了一段路,盈姜往後看了看,勒慢了嚣狪。   「穆天大人今天怎麽忽然沉默得像失声了一样?」   「大概还在哀悼……」罗离忍着笑看了一眼神色恹恹的穆天,「连面都没见到就没影 儿了的银铢吧。」   「真是的,『棘』居然把钱袋交给那家伙……」神使终於开口,「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这一路上连一点儿高兴的事都没有。」   罗离终於忍不住大笑起来,「我说穆天,你到底是想干什麽来了?」   「说起这个,罗离大人是为什麽会来的?」   「我为什麽会来?」一说到这个,罗离背上的毛毛虫又回来了,「是被王陷害的!… …你呢?」   「我嘛,王找人来抓阄,结果被我抓到了。」人族药师目光流转,让人摸不透她说的 话是真是假。「流玥大人,你呢?」她朝後望去,「你为什麽会来?」   流玥面无表情,似乎不想回答。但是过了片刻,她还是开口了:「我是精族最强的祭 师,所以我来了。」   「哎呀,果然厉害。翼风大人就不用说了,如果我是魔王陛下,也不会考虑另外的人 。」   「不是峙靖叫我来的。」翼风随口说出魔王的名字,「是帝晏的要求。」   「啊?」   不只盈姜,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连流玥也用略带迷惑的目光望了他一眼 。   喜欢神族也好,讨厌神族也罢,帝晏至高无上的地位早已超越了神界,成为世间所有 人都不得不仰视的存在。如果是穆天说出这句话还可以理解——虽然同样令人难以置信, 但他毕竟与帝晏有着同样的血统,而翼风,即使他是传说中唯一可能成为帝晏对手的人, 这句话仍在同伴掀起意想不到的震动。   「但是,但是帝晏陛下为什麽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个嘛……」翼风的目光在穆天脸上停留了片刻,「因为他说,这次神族的圣巫选 出了一个实在不怎麽样的人选,所以他只好拜托我把那家伙活着带回来了。」   「哦——」   面对着同伴一副终於了然的模样,穆天苦笑着用手揉了揉鼻子,小声嘀咕:「真是的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我想起来了!」   几乎已经被众人忘在了一边,沉默良久的少年忽然大叫起来,「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麽?」连盈姜一时也没回过神。   「想起在哪里听说过翼风——就在三四天之前,我在树上睡觉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话 ,那人说:如果杀死翼风的话……」   「什麽?!」   众人一起停止前行,愕然回望。 第六章 送花记   空气似陡然凝结,一时间人人皆不言语,只以震惊的目光盯着说话的少年。小狸在环 伺下讷讷住口,不知所措地看看这个,望望那个。   「你方才说什麽?」流玥抖动缰绳,朝少年走近了几步,脆冷的声音里隐隐漂浮着不 安。   「我,我……」小狸好像被吓住了,重复着同一个字,却无法说下去。   「你说了什麽?」流玥又走了一步,身下的嚣狪仿佛也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四蹄痉 挛地刨着地面,「沙沙」的仿佛震动在人的心口。   「他说有人想要杀我——我听得清清楚楚。」翼风漫不经心的声音仿佛搅入死水的手 ,化开了周遭凝重的空气,「这种事有什麽可稀奇的?」   流玥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要说什麽,然而顿错之间,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走吧。」翼风淡然地催动嚣狪。   流玥呆了片刻,默然无语地追了上去。   穆天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迅即缩小的背影,忽然摇了摇头说:「这两个人,怎麽瞧着 有点儿奇怪呢?如此说来……嗯,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罗离和盈姜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一起发出了怜悯的叹息。 ××××××××××××   行了一日路程,罗离在密林中选了一块干燥的大石生火做饭。穆天和盈姜自是不必提 了,再看看翼风和流玥皆衣袂飘飘,一尘不染的模样,罗离早已认命,连帮忙的话都懒得 提。倒是小狸在一旁手脚麻利地添柴。   盈姜带着一脸哄小孩儿似的笑容凑过来,「小狸,乖乖告诉姐姐,你刚才说的到底是 怎麽回事情?」   小狸把柴扔进火堆里,拍了拍手说:「我知道的都说了,我在树上听见有人说:如果 杀了翼风的话……别的就没了,真的!」   盈姜有些意外,怔了怔,又笑道:「那小狸从头告诉姐姐嘛,好不好?」   罗离在一旁斜睨她,人族药师此刻的模样,如若再加上一串糖葫芦,倒是活脱脱传说 中拐小孩儿的巫女。   「从头啊……」少年一面回想,一面慢慢地说,「那天我在树上睡觉,就是青丘西面 那棵最大的棪木,上面有个大树杈子,躺着挺舒服的,而且有很多树叶挡着,我常在那上 面躲云六儿那些人——他们老欺负我,上回我带人走了一趟发鸠山挣来的钱都让他们抢走 了,太气人了!那天我还特意带了几颗醉果,就是北面彭毗山那种,红色的果子,吃起来 有酒味的,我吃了两颗就睡着了。」   罗离听得想笑,难为盈姜倒是认认真真,仿佛听故事一般。   「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话,他说:如果杀了翼风的话……後面的我全没听见— —就这样。」   居然就这样嘎然而止!罗离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   盈姜不甘心,「那,小狸有没有看到他?」   「看到了。两个人,全穿着黑斗篷。」   「别的呢?」   「没啦。我在树上又看不清楚。哦对了,他们俩说话冷冰冰的,就像……」少年偷偷 瞟了流玥一眼,「就像忽然间到了冬天大雪里一样,听着就让人打哆嗦。」   冷冰冰的?罗离心中一动,不由得也留意起他的话来。   「还有……」少年想了半天,摇摇头,「没了,我刚看见他们,他们就忽然消失了。 」   「消失了?」盈姜偏过头想了想,「是不是像这样子的?」   药师手指轻轻弹动,白衣的身影霎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年猛然张大了嘴,直到盈姜的笑脸重新浮现,才深深地喘出一口气:「原来你也会 这手啊!云六儿就靠这招逮了好多朋蛇、酸鸟,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盈姜姐姐,你教教 我好不好?往後云六儿他们就不敢欺负我了!」   「这也容易。」药师手指间夹着一个小纸包,诱惑地在少年眼前晃动,「只要用一丁 点里面的药粉就可以了。不过,小狸先好好地回答问题——那两个人消失的时候,是不是 像姐姐我刚才那个样子的?」   少年的眼珠跟着纸包左右移动,「嗯……好像有点不一样。」   「是不是他们消失的时候忽然飘起了一阵白色的雾?」   「没有。」   「那,是不是有个很闷的响声,好像大锤子敲在木头上那样?」   「这个我知道,是妖族的法术,云六儿就是使这招。不过那两个人不是的。」   「树叶都飞起来?还是像泉水似的哗啦响了一下……」   一口气数完五界的遁形术,少年始终在摇头。   「是不是有个像萤火虫的光似的环?」罗离忽然插嘴。   盈姜奇怪地看了他一样,正要说什麽,少年像终於得到了提醒一样欢叫起来:「对对 !就是那样的!他们用手指一挥,一个光环,然後人就不见了。」   「小狸!」盈姜眯起眼睛,威胁地把纸包收到手心里攥住,「别想蒙人哦,姐姐我可 是很聪明的——冷冰冰的和萤火虫似的光环是绝对不可能在一起的!」   「谁蒙人?是真的!」少年拧着脸,简直要哭出来。   「是真的,」罗离说,「我也见过。」   盈姜目光倏忽一闪,却没有说话,只转过脸望着他。   「真的。」罗离把夜里见到的说给她听。挺简单的一件事,就是古怪了点。   盈姜听完不说话,托着下巴静静地想,罗离不明白她能想出些什麽来。   他把獐子架在火上烤,肉香味慢慢地弥散开来。穆天挪啊挪地凑过来。罗离一看见他 ,就把身子转了个个儿,好挡着他的手——此人一闻到肉香,手比章鱼还长。   但是很奇怪的,身後半天都没动静,罗离忍不住好奇,转过脸去看,发现穆天也一手 托着下巴在发呆。罗离看看他两颗被绳子拽住似的眼珠子,又瞧瞧他在看的人,叹口气说 :「你就别做白日梦了,真的。」叹气叹得虽然很地道,但是语气却实在像憋着一肚子笑 。   穆天没吱声。   罗离看看他,再看看翼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穆天有点恼,「你这麽看我干什麽?哼,难道我就比不上那小子帅吗?」   罗离又看看他,别说,单论相貌的话,穆天说不定还高上一个等级,但是算上别的… …罗离试着在心里想像一脸贼笑的神使和谪仙般的祭师站在一起——他立刻放弃了这个无 法想像的画面。   穆天眼看又回去白日梦,罗离想,正经事得说。   「我昨天夜里看见一个人,浑身阴寒之气,却使的是神族的法术。」   穆天把脸扭过来一点,「哦,早上你说了半天就想说这个啊——也许他带着什麽阴寒 的法器吧。」   罗离怔了怔,咦,这麽简单又合理的解释他怎麽没想出来?他看看穆天,这家伙虽然 挺讨人嫌,但是脑子转得倒快。   「小狸说他听见有人说要杀翼风,那个人也是一身阴寒,又使神族的法术,我想也许 是同一个人——昨天夜里我见他一直盯着翼风的房间。」   穆天听了这话,不但不吭声,而且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罗离忍不住瞪他,可是他的眼神在穆天面前比扔进万仞海的小石头子儿消失得还要彻 底。   罗离有点火大,这家伙一副居然事不关己的模样!传说里往异界的五个勇士齐心协力 ,并肩而战,怎麽到了这家伙这里全没这回事了?   「你到底听没听见?」   「我说,翼风自己都不急,你着什麽急?」穆天终於受累开口,「那人想杀的可是翼 风。比方说吧,如果他要杀我,当然我这麽好的人品不会遇到这种事,比方说他要杀你, 那麽着急还有道理。可是谁要杀翼风,先得替他自己着急。」   罗离仔细想想,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也有道理。   「但是,明枪易躲——」   暗箭难防。   罗离发现自己已经中了暗箭——趁他走神的时候,穆天已经把最大的那块烤肉抓过去 了。 ××××××××××××   天黑了。   淡淡的银光穿过浓密的枝叶,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星光。   翼风倚坐在棪树下,把玩着手里的剑。   古旧的剑,剑鞘上的颜色早已经掉尽,花纹也已几乎磨平,泛出黯黯的光。无论他何 时回想起过去,贯穿始终的只有这柄剑。当他有记忆的时候,就和这柄剑在一起,只是那 时这剑握在师父手里。   回想起师父,思绪便仿佛凝滞。   记忆之中,师父从来只做四件事:吃饭、睡觉、教他剑法、擦剑。只要他不在吃饭, 不在睡觉,不在教剑法,他就一定在擦剑,入睡前最後做的事在擦剑,睡醒的第一件事还 是继续擦剑。   看惯了,也不觉得奇怪。成年之後,渐渐明白,对於师父而言,那柄剑比任何事、任 何人都更来得重要,漫长的岁月,已如同他身体血脉的一部分,不可分割。   而今这柄剑在他手里,也已经那麽久了。   翼风的手指慢慢地滑过剑鞘上的花纹,停在暗簧上。微微的凹凸,太熟悉了,熟悉得 像身体的一部分。「卡哒」轻响的声音,仿佛从血脉深处传来——翼风惊觉,这声音对他 有着奇异的诱惑力。   自己会不会变成和师父一样的人?把剑收回鞘,他不由自主地想。   身後有沙沙的脚步声,很轻,好像不愿打断他的思绪——但还是打断了。   淡淡的银光映着流玥的脸,像一层薄纱,她看起来比白天更美,更宁和。   「翼风,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是帝晏让你来的。」祭师的声音在夜色的掩饰中融化 了冷淡,飘浮着难以言明的心绪,「为什麽不告诉我?」   翼风看手里的剑,「我不觉得这有什麽重要的。」他抬头,看着她微笑,重复:「有 什麽重要的?」   流玥抿起嘴唇,紧紧地,用力得连血色也消失了。   翼风暗暗叹口气,「是——他来找我,说单凭神使的力量恐怕不够,问我能不能去一 趟异界,我答应了。就这样。」   「还有呢?」流玥盯着他,「他还说什麽?」   翼风感觉头隐隐地疼,这女人到底是怎麽看穿的呢?   她那双眼睛,就那麽静静地望着,他如果不回答,她也不会继续追问,就那麽一直望 着,让他觉得那双眼睛永远在面前晃,无所遁形似的。   真是的,怎麽弄成这样子的?   「他还说,如果我能从异界活着回去,他就与我一战。」   流玥明白过来,脸色微微地变了。   一瞬间,她以女人特有的思维方式前前後後地想起了许多事情,但是说到底,她只关 心一件事:「那麽,你能不能赢?」   翼风想了很久,摇摇头,说:「不知道——大概不能。」   流玥想不通他的话,就为了打不赢的一战,去赴九死一生的冒险,为什麽?   「帝晏真的有那麽强吗?」   翼风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她当然是不能够明白的,他也不指望她能明白。   「其实,我曾经跟他交手过一次。」他说了一句,立刻停下来,解释了也解释不明白 的事情,为什麽还要解释呢?希望她明白什麽?   可是,流玥望着他——已经开了头的话,只好继续说下去:「当年我去神界那一次, 在闯进圣皇殿的前一天晚上,遇到过他,我们过了一招,就一招。」   记忆涌回,黑暗中,他一感觉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就知道对手是谁了。这个人从 他有记忆就在他记忆里,连同他的剑——师父对他说过许许多多遍,多到仿佛是他生来就 认识的熟人。所以对手一出招,他就接住了,娴熟得简直就像两人曾无数次一起演练。而 对手似乎只是试探,无意认真交手,一击便退。沉默如风的来去,仿佛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   他顿了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就像数百年前的那个夜晚,在惊心动魄的一剑之後— —   「我认识那一剑,所以我接住了。但是,当时他只出了至多两成的力量,如果他出全 力,不,也许只要八成的力量,那麽世上大概就没有人能够接住了。」   流玥实在忍不住,问:「那你为什麽还非要想和他一战?」   银发剑客淡淡地一笑,「想试试,而已。」   「但是……」流玥垂下眼帘,静漠如水的脸庞上,只有睫毛下蝶须般的暗影微微颤动 ,无论她怎麽维持平静的语气,仍然无法掩饰内里的焦虑,「但是,我看到了危险。」   精族最强的祭师,她的预言从来不曾出错。   「巨大的阴影遮蔽前程,我看不到未来,但是我感觉到深藏黑暗中的危险——翼风, 这趟异界之行,恐怕不会平静。」   翼风沉默,片刻,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回答:「异界之行当然不会是郊游,这不是谁 都明白的事情吗?」   流玥望着他,欲言又止。仿佛有什麽正慢慢地穿过她的身体,恐惧、焦虑、担忧一丝 丝地隐去,冷漠回到了她身上。正视着银发剑客,她淡淡地回答:「也是的。」   看着流玥转身离去,翼风觉得心里有点古怪。   她的背影僵直,连同她的声音,都像是冰冻住了一样。   她是怎麽了?以前她不是这样子,以前——她还不是女人,还是一个小女孩儿的时候 。翼风想起满山遍野采小菊花的那个小小身影,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噘嘴,都那麽透彻, 哪像现在?   搞不懂。   翼风收起剑,伸出手指,向虚空中画了一个圈。暗红的光过後,一切都平静如初—— 守护结界已经设下。习惯了独处,翼风就在距离同伴数丈外的树下,沉沉地睡去了。 ××××××××××××   罗离醒得很早,他很满意这一夜的睡眠,前日的疲倦一扫而空。   起来,把自己的包裹收拾收拾,才发觉昨夜睡在旁边的穆天不见了。这条懒虫居然醒 得比他还早,罗离想,左右看看不见人影,不知去了哪里逛。   别的人都还在睡。火堆的灰烬两边,盈姜和小狸一头一个,这两人睡着的样子都憨得 像小孩儿。稍远处,流玥和翼风一人设了一个结界,独自睡着,这两人也真奇怪——其实 也不奇怪,看他们的模样,不特立独行才奇怪。   睡足了,罗离心情大好,不用别人催,敛敛树枝生火做早饭。   香味刚飘出来,穆天也逛回来了,比打钟还准。   穆天走到火堆旁边坐下,没马上抓吃的——他的手占着。   「怎麽样?不错吧?」满把金黄的花在罗离眼前晃了几下。   罗离奇怪地看他,一大早去采花?脑子没烧坏吧。   「女人都喜欢花,无一例外。哎,你说我怎麽待会儿怎麽叫她?流玥太生疏了吧?玥 儿?小玥玥?」   罗离猛一张嘴,做呕吐状——幸好还没吃,要不吐在早饭里,大家都饿着肚子上路吧 。   但是,这家伙还真上心,该不会是认真的吧?罗离扭头打量打量他,赶紧又转回来, 不行,看见那一脸贼笑,就全不是那麽回事情了。   「她好像快醒了,我要让这花儿成为她今天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穆天颠颠儿地跑去了,居然还是饿着肚子的!罗离揉了揉太阳穴,一日之际在於晨, 感觉今天一天都不会太正常。   甭管别人怎麽样,罗离决定先填自己的肚子。这几日他的手艺似乎大有长进,如此下 去可以考虑将来开馆子,估计会比当妖王的侍卫赚钱多——   「滚开!」   罗离让冷冰冰的声音激得一跳。不用回头,他也明白怎麽回事情,立刻想像神使此刻 的表情,胸口的笑意翻翻滚滚,不可遏制。   所以他一丁点儿也不耽误地就回头了。   先看见满地金黄的花,一看就是被打散的。流玥脚底踩着花,手里拿着剑,剑锋架在 穆天的脖子上。   罗离回头的时候觉得流玥怎麽对付那个没皮没脸的家伙,他都是活该,最好一脚把他 踹飞,让他爬也爬不起来。但是她居然用剑架着他的脖子——这好像有点过头了吧?   「滚开!听见没有?!」穆天背对着他,所以罗离不知道他脸上到底是什麽表情,可 是流玥却好像真的很生气。   「我叫你滚开!」流玥说到第三遍,手里的剑跟着往下压。   穆天居然一动不动,从背影看,简直像雕塑一样。罗离想,他该不会是吓傻了吧?也 是,一束花换了把剑。他本来还打算继续看热闹的,可是接下来的景象却真把他吓了一跳 。   血从穆天脖子里冒出来,殷红殷红的一道,就像他脖子上突然围了根缎带。   罗离看出流玥往下压的手势,却想不到压得这麽重——事情真的太过头了。   他冲过去要劝架,翼风刚好也从树的那面绕出来,皱皱眉说:「流玥,算了吧,他又 没恶意。」   血已经沿着剑锋往下淌,一颗一颗地滴到地上,溅在金黄的花上,像珊瑚珠子一样。   流玥略一犹豫,将剑撤了回来。   穆天还像树桩似的戳在那里,翼风看看他,又说:「你帮他把伤治治吧。」   「我讨厌这个人,让我恶心!」流玥冷冷地答完,转身走开了。   罗离叹口气,穆天确实挺讨人嫌的,不过他也太倒霉了,偏偏撞到剑锋上去。他走过 去,想着怎麽取笑他几句,把事情揭过去。可是刻薄话在那人得意飞扬的时候容易想,到 那人真倒霉的时候,反而消失了。   他想着想着,走到穆天正面,猛然抬头,又吓一跳。   那是什麽表情啊?   应该说,其实没有任何表情,穆天的脸色除了苍白还是苍白,从脸颊到嘴唇,都没有 一丝血色,这麽白的脸就衬得眼睛黑得刺目,望进去,里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幽深 有如不见底的漩涡,罗离有点被震住。   「为什麽会这样?」穆天喃喃,罗离还没回过神,已经被他蓦地揪住胳膊,发泄似的 狠狠摇晃了几下,「为什麽?居然有女人能够拒绝我!居然……居然让我滚,真是太过分 了!」   本来罗离觉得这事儿流玥确实做得有点过分,但是转瞬间,他那条胳膊已经不受控制 似的把穆天搡到旁边的灌木丛里去了。   盈姜中间被吵醒,只看见半截经过,这时候忙着过来跟罗离套话,追问经过。   小狸也吵醒了,他从地上拣起一朵花仔细看了看,抓抓头皮,自言自语:「延铃菊啊 ……可是这方圆十几里根本就不长这种花,这位大哥到底跑到哪里去采来的呀?」 第七章 恶灵来了   「这是什麽?」   穆天警觉地看盈姜,她手里拿着药膏,蛊惑的墨绿色,让人联想起漂亮的毒蛇——怎 麽看都更像用来扩大伤口,不是拿来治疗伤口。   「本来太华浆最合适疗伤,可惜在千雪峰全用完了。这药疗伤也是一样的好,就是有 点儿疼,忍忍吧。」   药膏一沾上,穆天立刻惨叫:「这哪里是有点儿疼?很疼很疼很疼——啊——!」   「哎呀,穆天大人,将就一下喽,我是药师,疗伤本来就不是我擅长的事情嘛。」   「那,那你……你别别,弄弄……」穆天大口大口吸凉气,每个字说两遍。这伤死不 了人,可是他快要疼死了。   罗离在旁边听着,下定决心,日後如果受伤,说什麽不能让盈姜碰一手指头。   同行的这两个女人,都够狠。不过,相比之下,如果非要选一个,罗离觉得还是盈姜 好一点儿,好在哪里呢?好在……罗离抓头,想这个干什麽?   「别动,马上好了……好了。」盈姜收手,偏过头欣赏一会儿,「还不错哦。」   穆天还在吸气,脖子动弹不了,用手摸摸绷带,脸像苦瓜一样。罗离转开脸去,不看 他,不敢看,忍笑忍得他肚子都抽筋了——盈姜把他的脖子裹成了粽子。   等她坐过来,罗离小声问她:「你干嘛?」干嘛捉弄他?罗离没说完,药师精着呢, 她听得懂。   「这个嘛,」盈姜手托着下巴,很认真在想的样子,「我也不知道,不过,翼风大人 我是不敢欺负的,欺负罗离大人你,我可能会没有饭吃,而穆天大人那个人呢,让人看着 就想欺负欺负他。」   你说话倒直,罗离心说,不过他也很有同感。穆天那个人,好像脸上整天晃着几个大 字:「我很欠扁。」   「但是别玩过头啊。」   盈姜微微笑笑,「穆天大人强着呢,就这种程度,对他来说也算不了什麽吧。」   罗离看看她,是,他也怀疑穆天应该强,他是神使,他还是帝晏的哥哥,怎麽看他都 应该很强,但是怎麽看他都不像很强。现在盈姜这麽说,她一定看出什麽来了。   盈姜知道他想说什麽,穆天可能故意藏着,更可能也没故意藏,只不过也没故意露出 来,但罗离心眼有点儿实诚,他不会拐着弯儿去看。   沉默了一会儿,盈姜决定提示他:「流玥大人的守护结界是很强的。」   罗离想了想,恍然明白过来。不错,精族祭师的守护法力是五界最强的,身为最强的 精族祭师,流玥的守护结界绝对不是随便什麽人都能破的。等闲人,比如罗离自己,他在 心里估量了一番,一点把握也没有。   但是刚才,穆天确实进了流玥的结界。   罗离回头看看「很强的神使」,正梗着不能动弹的脖子吃早饭,任谁这个样子都很可 笑。但是这一回,罗离笑过之後,发觉穆天的动作其实很漂亮——他吃东西就算吃得飞快 ,也不会像别人那样吃得淅沥呼噜。这个人就算再惫赖也好,身上还是有点地方和别人不 一样,确实,这个人和帝晏一样,身上流着世间最高贵的血。   所以,罗离看着他很不顺眼。 ××××××××××××   少年转到灌木丛後面,有点不放心,拨开枝条张望了一眼。那五个人还是刚才的样子 ,说话的说话,吃喝的吃喝,沉默的沉默,没人注意到有个该在的人不见了。   少年转身,蹑手蹑脚地继续走,灌木丛越来越密,宿地的人就算长着鹰眼也看不见他 了。少年加快了脚步,连跑带跳地往前。   这趟的收获不错,六只嚣狪,还有就要拿到的那一笔。少年越想越高兴,脚步越来越 快,带刺的枝条从他身边滑过,一点儿都妨碍不了他,就像游在水里的鱼。   「噜噜。」罗鸟的怪叫。   少年停下来听了听,辩明方向,然後更快地往前跑。   宿地那五个人都不是好相与的,少年看得出来。但是,他们也有不在行的,比如他们 都分辨不出真正的罗鸟的叫声。   少年转眼就冲下了山谷,在这种灌木丛里,连嚣狪的脚步也不可能比他更快。   前方,灌木丛陡然消失,就像被人齐齐割了去一样,其实是因为一棵树——山谷的中 央,长着一棵参天大树。一般时候,参天大树是个夸张的说法,但是站在这棵树下往上看 ,真的直入云霄。不但高,而且树冠铺天盖日,以至於从周围的山顶看过来,会分辨不出 这里原来有个山谷。   那里并没有人,但要见他的人吩咐他到大树下,所以少年一刻也没犹豫地冲过去。   他还没有冲到大树跟前,眼前突然黑了。   少年已经有过经验,立刻停下脚步。   那是比无星无月的夜更深的黑暗,没有任何的光亮,也没有任何的声息,那是如同死 亡一般的黑暗。不但黑暗,而且冰冷,就像突然掉入了千年冰窖,少年不由自主地抱住了 自己的胳膊,仍然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没有疑心吧?」黑暗中,低沉的话音幽幽地传来。   少年辨认出这个声音,精神微微一振。「没有!」他自信地回答,「一丁点儿都没有 !」   黑暗中的声音低低地笑了几声,「自不量力……那几个人就算怀疑,也不会让你看出 来的。不过——」他顿了顿,「那原本也无所谓。」   少年听见半空中「叮叮」的轻响,敏锐地朝着声音伸出手,果然抓住了一个锦袋。少 年用手撵了撵,抑制不住兴奋的心跳。「我会小心的,一定会的。」他向雇主保证,然後 问:「到底要我做什麽?」想了想,又补充:「你答应过,一定是不太难做的。」   「这个拿去——」   少年蓦然发觉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人在黑暗中将一个小纸包弹入他手掌心里。   「在他们晚上生火的时候,把这包药放进火堆里。」   「就这样?」事情太简单,少年忍不住讶异。   「就这样。」   少年连忙把纸包塞进怀里,不再说什麽,生怕对方改了主意,让他拿菜刀去砍那个银 发剑客什麽的。   「避开那个女药师。」黑暗中的人提醒他,停了停,又说,「如果我是你的话,也会 避开神使。」   「哦?」少年有点奇怪,那个神使?   那人道:「据我知道,那个神使对毒药知道得也不少——说不定比女药师还多。」   少年还是有点怀疑,但是既然对方是个神通广大的人,他这麽说,那就这麽听吧。   「你回去吧。」   那人话音一落,天就亮了。大树在眼前,灌木、山坡,一切都在原地。   少年不用任何人提醒,拔腿就往回跑,他知道,如果回去得太晚,找什麽借口也遮不 住了。   在他身後,遁形的结界中,黑衣的侍从望着他的主人,小心翼翼地问:「那药引来恶 灵,就能够对付他们吗?」   站在稍前的人被斗篷的兜帽遮去了大半张脸,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在略显苍白的肤色 中像用画笔勾勒出来的。默然片刻,那人回答:「当然不可能。」   「那为什麽……」   兜帽下的嘴唇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就算跟他们玩玩儿吧——如果能如我所愿,改变 他们的路线就更好,不能的话,也无所谓,反正对我们来说没什麽损失。」   黑衣的侍从似乎吃了一惊,难以置信地盯了他的主人一眼,又迅速地垂下目光。「可 是,」他轻声说,「那些恶灵,他们是……」   「是什麽?」那人倏地转过身,侍从慌乱地退後两步,「他们什麽都不是了!」   侍从吞了口口水,有点艰难地回答:「是,主人说得是。」   他的言外之意:主人说是,那就是吧。那人显然也听出来了,他说:「其实我也不是 ……」但是只说了几个字,他停下来,不耐烦地挥挥手,没必要解释。   侍从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想了一会儿,问:「那个神使真的很难对付吗?」   「这话看跟谁说了。对我来说,也许还行,对你来说,一千个你这样的加起来,能不 能勾起大爷他跟你们玩玩儿的兴致还很难说。」那人的语调带着点儿戏谑,抬手收起结界 ,转身离去。 ××××××××××××   少年回到宿地,盈姜一眼看见他,「咦,小狸,跑到哪里去了?我们正找你。」   小狸揉揉肚子,往灌木丛後面指指,笑笑。事情就这麽遮过去了。   六个人又上路。小狸和盈姜有说有笑地走在前面,翼风和流玥默然无语地压後,罗离 和穆天夹在中间。和前日一样的走法,不同的是罗离又开始头疼了。旁边的这一位,早上 的事情对他的心情好像一点影响也没有,还更精神了似的,该鸹噪就鸹噪,还时不时跑到 前面去插话。   这位的神经到底是用什麽构造出来的?   「罗离,」僵着粽子似的脖子,穆天说句话得把整个身子转过来,「你做妖怪多久了 ?」   罗离算了算,「一千两百年。」   都一千两百年了,有点唏嘘,这辈子过去了小一半。   「当妖王的侍卫呢?」   「从我变成妖,就一直在王的身边。」   「这麽久?」穆天挤眉弄眼地笑,「那家伙不好伺候吧?你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得罪?」罗离一下子还真没明白他的话。   「他打发你来这倒霉差使——」   罗离不响。   这倒霉差使,妖王设了个圈套,把他套进去——看起来是这样的。   或者,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是妖界第一勇士。   这些都是原因,但是他知道,妖王不会提那个原因,真正的原因。这一趟异界之行必 是他的,妖王和他都心知肚明。但是那个原因,两人都不肯提,只好默契地让一切弄得像 个玩笑。真正的原因就在嬉闹里遮掩过去,好像从来不曾存在的那样。   嚣狪跑得飞快,阳光传过枝叶,光影飞快地倒过去,像岁月一样。   心底里有一块蠢蠢欲动起来,罗离知道那是什麽,他很有对付的经验,过会儿就能压 下去,压得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那样,就是要多费点力气。   旁边的家伙不知道他无意揭开的缝隙是什麽,呱啦呱啦地说什麽,但是罗离听不见, 他全力以赴地对付心底的那道裂缝,记忆像翻滚的潮水,要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他得把 它们压回去。   穆天很快发觉自己在自言自语。罗离一脸古怪的神情,肯定没听见他刚才说了什麽, 如果听到的话,他的脸色不会只有这麽一点儿古怪。穆天朝前面看看,带带嚣狪,跑上去 了。   小狸跟盈姜在吹牛,说得唾沫星子乱飞:「……龙涎果贵不贵?搁青丘五百个银铢换 个顶小的,在那地方,这果子满地滚,想吃?随便拣。还有丹木,也是好东西吧?云六儿 拣了一根那神气得哟!我就说了,有地方人家拿丹木当柴禾烧,他还不信呢。」   「小狸去过那里吗?了不起哟。」   「呃……」小狸脸有点儿发红,「其实我也没去过,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呢?」   「很多人都这麽说。」   「他们都去过?」   小狸又语塞,「不知道,嗯,应该也没有。」   「所以说嘛,那个地方也许根本就不存在。」   和盈姜斗嘴,小狸完全不是对手,说说就急了:「有的!肯定有的!」   穆天瞅空插进来,「你们说什麽地方?」   盈姜正在兴头上,顾不得理会他,但是小狸急着找帮手,立刻说:「余峨。你有没有 听说过?」   「哦,余峨啊。」穆天一幅「还以为你们在说什麽地方」的表情,「我去过的。」   小狸瞪大眼睛,两颗滚圆的眼珠盯着他,「你去过?」   「那真是个好地方……」穆天一脸美好的回忆,一边想一边咽口水,「很多美女。」   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如果罗离说「很多美女」,那意思就是很多美女,就和很多花、 很多鸟、很多蝴蝶一样,只有字面上的含意。但是同样的话让穆天说——盈姜看看自己的 手。手指刚刚一动,穆天立刻缩回脖子,当然他的脖子不能动,所以整个人都用力地缩回 去,差点从嚣狪背上掉下去。盈姜看看他的绷带,微微笑地把手收了回去。   那边小狸忙着追问:「那里什麽样子?穆天大哥,你跟我说说!」   穆天使劲回忆,「什麽样子?呃,东首云儿的包子做得特别好,皮儿薄陷儿大,当然 她的人更好,西首杏雨家有棵龙涎果树,我记得那年果子熟的时候,她站在树下,杏子红 的裙子,人比那果子更水灵……」   盈姜觉得手指又想动了,但是罗离说过,「别玩过头」,这些同伴里,大概罗离看上 去最普通,偶尔使坏,也跟别人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可是不知为什麽,那个男人的话她还 愿意听听。   从嚣狪背上回身,盈姜朝他看,差点吓一跳,「罗离大人,你怎麽了?不舒服?」   罗离手按了按额角,「没什麽。」已经好了,就是觉得有说不出的累。   盈姜退後,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过了一会儿,慢慢地放开,轻轻吐了口气。   罗离淡淡地笑笑,「我说过,没事的。」 ××××××××××××   这东荒的密林似乎是永不到头的,走了整整一天,前方仍然是望不穿的树林。   也许距离神碑还远,也许白天恶灵的力量被削弱了,一路上只遇到两拨邪兽,走在最 前面的盈姜抬抬手就解决了,跟在後面的罗离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可能和盈姜相处久了,他的思维也有点跳跃式,所以他由盈姜的手指勾起一点疑问: 穆天的武器呢?   翼风佩剑,流玥腰间系着一柄软剑——早上大家都见识过了,盈姜用毒和银针,他自 己带刀,那穆天呢?他仔仔细细地打量,觉得他混身上下哪里也不像带着武器的样子。   罗离懒得在神使身上费脑子,想不通就问:「穆天,你练的是什麽?」   穆天的回答很绝:「我什麽都练过一点儿。」然後掰手指头,「刀、枪、剑、戢、斧 、钺、钩、锸……」   罗离连忙打断他:「那你带的什麽家伙?」   穆天这回的回答更绝:「我为什麽要带家伙?」   罗离瞪着他,一时想不出下句该怎麽问回去。   穆天倒是没劳他太多费神,自己解释:「你看,我什麽都练了,所以就麻烦了,想来 想去也没想出到底我带什麽好,乾脆就不带了。再说了,要是你们带了不止一样,那到时 候借我使使就得了,自己背家伙多累啊。」   罗离气结,这位的脸皮还真是没有最厚只有更厚啊。   当然,罗离现在也知道,穆天的法力应该是不弱,所以说不定他还真是练的什麽与众 不同的功夫——但是一看见他的表情,一切可能合理的解释都变得不可想象了。   他这口气一时没能缓过来,不巧的是天色已晚,所以晚饭的味道就一般得很。当然只 有穆天会鸹噪,盈姜微微地笑看看他,另外的人则什麽也不会说。   晚饭後流玥到溪水边去梳洗,盈姜跟着也去了。翼风坐在离火堆稍远的树下擦剑,罗 离背对火堆整理包裹,穆天不知溜达到哪里去了——小狸看看机会正合适,从怀里摸出纸 包扔进了火堆。   「小狸,你在干什麽?!」   猛然间一声喝问,少年差点没吓得背过气去。   「没没没,没干什麽……」   「嘿嘿嘿,」穆天冷笑着把脸凑过来,低声地,「是不是藏了什麽好东西吃?快分我 一点儿!真是的,那麽难吃的晚饭。」   少年往怀里摸摸,居然真的有一块前天剩下的肉乾,赶紧掏出来双手奉上。   美食一到手,穆天立刻变脸,一片和风细雨。   小狸长长的,长长的舒了口气,才发现冷汗把背後的衣裳都湿透了。回想刚才的情形 ,只觉得一颗心还在砰砰乱跳。怎麽会那麽巧?他刚好在这时候回来。少年心虚地回头看 看他,已经扯掉绷带的神使,津津有味地在享受美食。确实,不像被看穿了呀,少年心里 想着,渐渐地平静下来。   罗离把自己的睡袋铺好,回过身来又整理火堆。小狸过来帮手,他在旁边看着,觉得 这个妖族大叔也挺辛苦,呃,其实他年纪也没那麽大,但是跟别的那几个比起来,就像个 大叔一样,得照料所有的饮食起居。   火堆越烧越旺,刚才扔进去的纸包一丁点儿痕迹也没有。那麽多金子就是要他投下这 麽一小包东西,到底是干什麽的?少年直到这时候才开始好奇。   他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好奇——风中传来种异样的声音,隐隐的,就像老妪的哭声,凄 凄惨惨,让人一听就毛骨悚然。   火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一起抬起头。   少年的身子抖得筛糠一样,牙关「咯咯」地颤着颤着,忽然大喊一声:「恶灵啊—— 」跳起来就逃!   罗离一把揪住他,「你往哪里逃?」   四面八方都是恶灵的喊叫。离东荒尽头还有好几天的路程,怎麽会突然出现这麽多恶 灵?   罗离朝四周扫一眼,指着最高的那棵树:「快上去!」手一推,几乎把少年扔上了半 空。   小狸抱住树干,快手快脚地爬进树冠里。恶灵的呼号越来越近了,充斥着整个天地一 般,这里,一棵树上,会安全吗?   少年胆战心惊地朝下看了看,罗离站在下面,已经抽出了青瑰刀,而那个银发剑客也 握着剑鞘走到树下——少年微微松了口气,有这两个人在,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但不管前景如何,也已不容他多想。呼号声近得仿佛就在耳边,一阵阵像钝刀一样捅 着耳膜,少年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耳朵,然而声音依旧像虫子似的钻进来,小狸心旌动摇 ,身子一晃,差点掉下树去。不妨背後伸出一只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又提了回来。   小狸回头,咦?原来还有别人先躲进树里。   穆天手里拿着两块布头,冲他做了个手势。小狸会意,接过布头把自己的双耳堵住, 这下虽仍不能挡尽那声音,却仿佛远了许多。   呼号中,夹杂进了周围灌木丛的沙沙声响,小狸看着枝叶的暗影晃动,幅度越来越大 ,就像越来越逼近的狂风,转瞬间就能把一切都吞噬。   这种感觉太恐怖。眼看着危险一点一点地迫近,可是连逃都没地方逃,只好等着—— 还不如直接就扑上来把自己吃了,死得快,一点痛苦也没有。   少年曾经面对过一次恶灵,但那次只有一个,而且看去只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如果不 是同伴提醒,他差点被迷惑,後来他拼了命地跑,逃出了。   可是这次不同,小狸再没见识,也听得出那绝对不是一只恶灵,而是很多很多,数不 清。难道是那包药的缘故?怀中的金子忽然沉得像大石头一样,如果被恶灵吃了,金子还 有什麽用?少年绝望地想。   枝叶剧烈地动弹了几下,一些暗影从树丛里涌了出来。很快地,他们的形体展露在火 光中。乍一看见,会以为只是一群人,很普通的人,男女老幼都有,甚至还穿着普通人的 衣服,完全没办法跟那种凄惨的呼号联系起来。   然而他们有不同的眼睛,死灰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光泽,任何神情,任何意志,那绝 对不是人的眼睛。还有他们的手,那也不是人的手,长着三四寸长的利爪,当火光晃动, 爪子映出刀刃般的寒光。   罗离握刀的手横过胸前,他从眼角的余光里,瞥见翼风的身影。他只是随随便便地站 着,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逼近的敌手,握着剑鞘的手垂在身边,看上去甚至没有打算拔剑 。   然而,他身上却散发出凌厉的杀气。   这杀气如同幕障,挡住了恶灵们的前行。他们在距离大树丈余的地方徘徊着,不断地 发出凄厉的号叫,然而他们却不敢再近一步!   「喂!」翼风突然用剑柄敲了敲树干,「告诉你,再不召唤『棘』的话,吓不住他们 多久哦。」   树叶「唰啦」一声朝两旁分开,露出穆天气急败坏的脸:「你也太过分了吧?晏不是 和你说好的——」   「那是到异界之後的事情,现在还在东荒呢。」翼风轻描淡写地回答,「再说了,有 『棘』在,我白白费什麽力气?」   「算你狠!」穆天咬咬牙,仰天长啸:「棘!救命啊——」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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