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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人清如月   自从嘉右住进书店之後,我们都被迫一个星期去一趟大超市购买清洁用具。      以前真没看出来他这样有洁癖,厨房一天要擦两遍,厕所浴室每天要刷两遍,地板被 拖得都发白了他还嫌不乾净。他经常一边做事一边抱怨:「人界就是脏!要在仙界两天刷 一次也够了!天啊,这麽多灰!」      面对这个化身为家庭妇男的神仙,我们都比较无语。我自认比较爱干净,偶尔还帮帮 他。尚尚和含真就叫苦连天,他俩是邋遢大王,用完厨房掉脸就走,油滴了一路也不在乎 ,袜子衣服堆两个星期都不愿洗一下的。   我以前特别好奇这两只妖怪,只见他们堆脏衣服,却不见洗,难道不会没衣服麽?   後来有天我帮嘉右收拾各个房间的时候,才发现尚尚这家伙有个大衣橱,里面好几抽 屉满满的新袜子新内衣,含真也是。   我终於明白他俩为啥从来不洗衣服了,原来都是穿一次就扔! 今天应嘉右的强烈要求,全书店的人再次出动,到附近一家新开的超市买清洁用具。   含真向来最烦出门买东西,他讨厌人多的地方,尚尚却兴高采烈,因为又可以买心爱 的零食了。   嘉右嘴里叼着万年不离嘴的烟,在後面一个劲想还有什麽要买的,然後写在购物单上 ,忙的很。   有时候,看看这三个人,心情突然会好起来,当然,如果若林还在就更完美了。这样 ,让我觉得好像大家真的是一家人,一同欢笑。如果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   一进超市,大家四下散开,各自去喜欢的区域。我在卫生用品区拿了两卷卫生纸,然 後往零食区走。   不用想,尚尚肯定在那里俳徊,我找到他的时候,购物车里早已堆满了各种零食,看 那情形他是打算再推第二辆车继续装。   「含真和嘉右呢?」我把卫生纸丢进车里,在清洁用品区四处张望,却没看到嘉右的 红色头发。   「他们肯定在烟酒区了,搞不好会打起来哦。」尚尚捧着话梅使劲闻,恨不得马上拆 了送嘴里。   我把话梅拍掉:「不许闻!快去找他们!我忘了买浴球,你找到他们之後一起在结帐 的地方等我。」   尚尚摇着耳朵乖乖走了,过一会,突然回头对我笑:「春春,你什麽都好,就是太凶 了。要是温柔一些,我会更喜欢你。」   我正要追上去揍他两下,他却早已笑着走远了。   死猫,果然欠揍。   我飞快走到卫生用具区,抓下浴球就走。   谁要他喜欢了?他就是一只猫而已麽!   然而我却觉得想笑,嘴角不由自主咧开,自觉很傻,却压抑不住。   走过一个拐弯,忽听耳边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只有你一个人麽?」   我惊得背上的寒毛全部竖了起来,急忙回头,却没看见任何人,然後脖子上微微一凉 ,两根手指贴了上来。   「太好了,和我走吧。」   我本能地拔腿就想跑,腰上忽然一紧,被人勾着带了起来,双脚一下子离地好几尺。 竟然飞起来了!   我张嘴想叫,然而发出的声音却仿佛被闷在什麽密实的物质里,只有自己能听见。周 围的景物突然全换,朦朦胧胧,似乎被蒙上了毛玻璃,   风声呼啸,我觉得自己被人抓住,御风而行,睁开眼什麽也看不见,压根不敢挣扎, 只怕摔死。然後风声越来越大,扑在脸上,暖洋洋地,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分不出到 底是香还是臭。   那人宽大的衣角扫在我手上,冰凉柔软,我不由自主回头,却发现那人背对着我,雪 白的长发扬起,露出头顶两只白色的狐狸耳朵。   是白狐狸狐十六!   再低头看看,我竟然是被他的九条大尾巴托着在飞。云雾弥漫,我们不知在多高的天 空里飞,吓得我赶紧抓住他的尾巴,毛茸茸地,倒也温暖。   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麽。尚尚他们会发现我被人劫走了吗?他们会不会赶来 救我?   我昏,这只白狐狸是要什麽血琉璃,该不会要把我开膛剖腹吧?天晓得他们怎麽取出 魂魄!我会死?啊,一个人没了魂魄还怎麽活?肯定是死了!   我越想越恐慌,不由抓住他的尾巴,急道:「那个……你……我跟你说,我真的不是 什麽血琉璃!你一定是认错人了!」   他还是不理我,装酷呢。   我使劲摇他的尾巴,叫:「你听见我说的了吗?!我不是血琉璃!你你抓错人了!」   那条尾巴突然卷起来,把我的手拴着缚在身後,我登时动弹不得。靠,九条尾巴功能 就是多!   「如果再乱动,摔下去就真的死了。」   他淡淡地说着,回眸看我,紫水晶的眼珠流光变幻,实在是美丽不可方物。   我吞口口水,心跳猛然加快,当然,这绝对不是被美色所惑,而是恐惧,我保证。   「这这这里是什麽麽麽地方?」我结结巴巴地问他。   他微微有些诧异,轻道:「你看不见麽?这里是妖界。」   我四下里看看,还是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见,於是很老实地摇头:「我什麽也看不 到,只有云雾。」   他忽然反手过来,眼看要戳上我眼睛,吓得我赶紧往後缩,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眼皮子上忽然一凉,被他摸了一下,然後他低声道:「你还没开眼,难怪看不到。好 了,现在睁开眼睛。」   他的手指移开,我赶紧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一切都变了。   山川!脚下是漆黑浓绿的山川!身边白云朵朵,这个景象听起来好像很浪漫,可是当 你真体会的时候,只会觉得恐怖了。   我们居然真的在高空飞!   我哆嗦着把身体伏下来,紧紧贴着他的巨大尾巴,颤巍巍地说道:「我我我我们是要 要要要去哪里里里啊?」   他却不说话了,九条尾巴紧紧把我圈住,缓缓往下飞。   我在绒毛间努力往外面看,只觉这里的天空灰蒙蒙地,一切都是灰蒙蒙地,雾气十分 大,却一点也不冷。   如果我没看错,天上挂着的那颗圆溜溜的东西应该叫做太阳,但它居然是青琉璃一样 的色泽,淡淡地,清冷地,直视它也一点也不难受。这种景观是生平第一次见,太神奇了 。   「这里是永夜城。」   狐十六突然开口。   敢情这妖怪的反应比其他人慢半拍,十分钟前的问题现在才回答。   说完,他猛然下沉,我直接从高空做垂直下坠运动,为了充分证明地心引力即使在妖 界也一样是真理,我的嗓子几乎要喊破了。   然後……还有什麽然後!我当然昏过去了!任谁从几千米高空坠落,都会晕过去的吧 。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类似旅馆的房间里。   为啥说类似旅馆?因为房间里的装饰和人类的旅馆没有什麽区别,有窗户,窗帘,茶 几小冰箱,和我现在躺着的单人床。   角落的柜子上甚至放了一台电视机,还是纯平液晶的,可惜里面现在跳跃着雪花,什 麽节目也没有。   怎麽,谁说这就是旅馆?你们有见过没天花板的旅馆麽?!我现在呈大字型躺在床上 ,抬头那星光叫美丽啊,真是亮晶晶璀璨无比,再加上银盆似的月亮,我都不记得多少年 没看到这麽清澈的夜空了。   可是,它出现的地方也太怪了,为啥旅馆没天花板?还有,狐十六呢?怎麽把我一个 人丢在这诡异的地方?   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摸摸衣服,还在,脚上的鞋子居然也没脱,手腕上还套着我 从超市买的浴球。   这旅馆没天花板,居然还在墙上煞有其事地装了门,根本是多此一举。我拉开门走出 去,外面是个走廊,也没天花板。   走廊上没人,但人声鼎沸,似乎是从楼下传来的。   我走到楼梯口,犹豫着往下看一眼,却见下面是个类似小酒馆的地方,许多人……不 ,妖,在下面喝酒聊天嘻笑。   我赶紧把脑袋缩回来,平复一下狂跳的心。   原来真正的妖怪长那麽怪!十个人里面起码有六个都有尾巴,头顶耳朵毛茸茸,脸长 什麽形状的都有,我刚才甚至看到一个人的脑袋压根就是鹦鹉。   这……根本是怪物大聚会啊!      狐十六到底跑什麽地方去了?!   我僵在楼梯口,下去也不是,不下去缩在这里也不好。   正在犹豫,忽听下面有人拿话筒开始吼叫:「我点歌我点歌!我点周X伦的双截棍 !」   我倒!   下面开始混乱,一个个大吼大叫「哼哼哈嘿,我就用双截棍!」居然还唱得有板有眼 。音箱震天响,也盖不住妖怪们的喊声。   我捂住耳朵,打算先撤回房间再说。   刚走了两步,忽然听见有人上楼,我拔腿就跑,谁知那人忽然开口说话,声音婉转甜 美:「来,外来的旅客人类有要兑换妖界通用钱币的吗?一美元换30钱币,一人民币换4 钱币。多买多优惠!」   完蛋,来不及逃了。我硬生生刹住脚步,强迫我的脸部神经摆出一付来妖界参观旅游 的模样,回头很潇洒地摆手:「小姐,我要换钱。」   一个色彩斑斓的人影跑到我跟前,笑颜如花,可眼珠眼白却全是可怕的青白色。   这张诡异的脸乍一凑过来,我倒抽一口凉气。冷静,冷静!钱大春!别丢人类的脸!   这人看起来是个年轻女子,身上穿着古怪的彩色连衣裙,从头包到脚,一把青丝好长 ,几乎垂到地上。如果忽略她诡异的眼睛,其实长得很不错。   此刻我被她那青白色的眼睛上下打量,鸡皮疙瘩一个劲乱窜。   「您要换多少?是人民币麽?」她笑吟吟地问我,露出一口白牙,上面两颗尖利的獠 牙,寒光闪闪。   我吞一口口水,点头:「是……人民币。等等,我先数数。」   赶紧从口袋里掏钱,总共只有五张红票子,我递过去三百:「先换这麽多。」   她笑眯眯地把钱接过去,从裙子口袋里抓出一大把颜色古怪的纸片,想来就是妖界的 钱币了。   我伸手想接,她却不理我,只是一张一张数着那些纸片,一五,二五,三五……数了 一千二,想想,放回去一张,再抓出一大把硬币,又开始数。   最後一把全递给我:「一千一百八十五,十五钱币的兑换费。」   我懵懂地抓着一大把妖界钱币,怔怔看着她下楼,下到一半,她突然回头对我笑:「 哼哼,算你今晚运气好,钱币换出来是单数的,不然我的夜宵就是你啦!」   说完突然伸出血红的舌头,舌尖狰狞地分叉,在唇上一舔,还对我抛个媚眼。   叮叮当当,我手里的硬币全掉在了地上,人也软在了地上。   她咯咯笑起来,声音如同银铃:「不用怕啦!今儿不会动你!我叫月凌,大家都叫我 换钱小月,你以後也这样叫我吧!」   我的天,这算什麽?!尚尚不是说妖怪不吃人的吗?!   我战战兢兢收好换来的钱币,站起来就跑回屋子,猛然关上门,只觉一颗心几乎要从 喉咙里跳出来。   我不记得我在床上呆坐了多久,反正天空里那颗大月亮一直就没移过。狐十六说这里 叫做永夜城,意思是这里永远是黑夜,没有白天麽?妖界真的是十分奇怪。   我坐得腿也麻了,正想在床上躺一会,门突然被人推开了,我急忙跳起来,回头一看 ,却是狐十六。   「你……这个……」我口齿不清,好多问题想问他,却问不出口。想狠狠骂他一顿, 却不敢。这人和嘉右不一样,只怕得罪了他会倒大霉。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过一会,说:「休息够了?」   我只好被动地点头,他身後的九条尾巴又伸过来,圈住我的身体,把我拉着往外走。   昏!   「等……诶!等等!你到底要去什麽地方?!」   他没有回答,只是拖着我下楼,热闹的小酒馆一下子没了声音,所有妖怪都盯着我们 ,我看不出那是否是恐惧的表情,只能从他们的动作里判断他们是在害怕。有两只长得很 像书店里老鼠的妖怪甚至躲在桌子下面瑟瑟发抖。   他飘出门外,外面站着一个人,花花绿绿的大裙子,长长的头发,居然是那个换钱小 月。   她看见狐十六,微微一笑,说道:「原来您说的血琉璃就是她,我说怎麽永夜城好好 的突然来了一个毫发无伤的人类。」   狐十六往前直直飘去,我也被动地跟着飘。   狐十六轻道:「他们呢?」   换钱小月耸耸肩膀:「不会来了。」   狐十六眯起眼睛:「都已经放弃了麽?」   换钱小月叹一口气:「狐十六,本来我也不会来的。但还是不忍心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等着,所以过来和你说一声。改革的事情,大家都觉得不新鲜了,没意思。咱们就是妖, 妖界和仙界本来就不同,你和麒麟的想法已经不让我们赞同了。再说,你们都没了肉身, 受一次教训还不够麽?妖界有妖界的规矩,仙界和人界都有各自的规矩。抱歉,我们不想 再掺和这事了,你也歇歇吧。闹了一百多年,不累麽?」   啊,难道说狐十六是想来这里聚会以前改革的同僚麽?结果居然没人再来。   我无话可说,只好定定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如水,映着他的发丝恍若琉璃一般透明。他站得那样挺直,仿佛一点也没受到打 击,背影里有一股倔强的味道,但连那倔强也带有一定的伤感。   人说世上最无奈的事情是英雄迟暮,此刻,我却觉得孤军奋战的英雄更加可悲。他或 许连自己走的路是对是错也不知道,但还是坚定地走下去。   我忽然不忍看他的身影,哪怕他站得那样挺直坚定。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可悲。   「我明白了。」   他淡淡说完,转身就飘。   换钱小月急道:「狐十六!她到底是仙界的人!她是风麒麟!和我们不一样的!你何 必……」   他没说话,只是将身体一纵,我又跟着飞起来了,天空里的月亮,一下子离我好近。   有时候,理想就如同月亮,明亮皎洁,我们努力地往上飞,可以越来越接近它。   但接近不等於得到。   结局可能也不重要了,至少努力往上飞的过程,很壮观。   狐十六,奔月和捞月是不一样的,你明白麽?   不,你一定不明白。   所以你的背影看起来那样萧索孤寂,倔强的,固执的,孤零零地挺直。 第十六章 魔陀罗山   漆黑的夜空终於渐渐明亮起来,阵阵凉爽的风拂在脸上,十分惬意。   我头上身上手上感受到的都是毛茸茸,暖洋洋地,太舒服了。乾脆一把拍在上面,翻 个身,咕哝:「尚尚……去把窗帘拉上……好亮……」   说完我突然一惊,急忙睁开眼睛,入目的是天边明媚艳丽的早霞,大片大片的云,青 琉璃似的太阳躲在後面,将一切都映出近似透明的白,天空也是一种白色,接近淡灰的白 。   昏,我什麽时候睡着的?这种情况我怎麽能睡着?   我懊恼极了,爬爬乱糟糟的头发,转头望过去,果然我还被狐十六的九条大尾巴缠住 ,毛茸茸的不是尚尚,却是尾巴。   「那个……」我斟酌了半天,才小声问他,「我能问一下你到底打算带我去什麽地方 吗?」   过一会,他才道:「等天完全亮起来的时候,魔陀罗山就到了。」   老大你能不能不要这麽惜字如金?我怎麽晓得魔陀罗山是什麽东西?我还摩托罗拉呢 !   算了,他就是个闷葫芦,我再问也问不出东西。   躺回他毛茸茸的尾巴上,我无所事事地仰望天空。   妖界的其他地方应该都是清晨了,新的一天开始,而永夜城应该永远没有天亮,那里 是妖怪们寻欢作乐的伊甸园。   忽然想到昨晚的情景,他们说的那些话,风麒麟,血琉璃,改革……   我忍不住轻声问他:「狐十六,风麒麟……你是要带我去见她吗?」   好久好久,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说:「对。」   「风麒麟,是个怎麽样的人?」   这一次,他的回答快了许多,声音都变得温暖:「很美的人。」   我不是问她长什麽样子啦!   「也很聪明。」   真想不到这个冰山一样的妖怪竟能说出如此温柔的语调,他这样爱她麽?   我坐直身体,再问:「如果我身体里没有血琉璃,该怎麽办?我是说真的,我绝对不 是什麽血琉璃。」   他又沉默了,雪白的长发缓缓摇曳,偶尔擦在我脸上,也是冰凉的。   「那我再去找。」   五个字,十分简单。   那他再去找。   「万一找不到呢?」   「一直找下去,找到为止。」   我昏,这根本没有理智啊!   「要是一直找不到呢?真的就一直也找不到!你怎麽办?」   这一次他再也不回答了。   妖类的固执,可见一斑,没有理智,认定一个方向就一头撞进去,死也要达成心愿。   真傻,简直和白痴一样,都不知道变通。可我却不得不动容。   人类自始至终歌颂的伟大爱情,真正能贯彻到底的只有凤毛麟角,因为我们都是先爱 自己,再爱别人,这是我们的准则。可是他爱上了,心里就完全没有自己了。   这是真正的爱情麽?是麽?   我真的不知道。 我突然开始想念尚尚。   应该只有十几个小时没见,我却觉得已经过了十几年,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橙色头发。   尚尚,你在哪里?你会来找我吗?你的这种执着,能允许我与狐十六相比较麽?而我 这样依恋你,我该允许自己和风麒麟相提并论吗?   抱歉,这都是我现在的胡思乱想,我们根本不是这样的关系,对不对?   可是,我不知道你怎样想的,我却不想离开你,就像狐十六不想离开风麒麟一样,我 真的不想离开你。   你为什麽还不来呢?   天色终於完全亮了,透过缥缈的云雾,影影绰绰地能看到脚下连绵起伏的山峦。远远 地,一道翠嶂拔地而起,几乎要戳进云层,嶙峋?峭。   从高空望,它如一张拉开的弓,斜斜地弯过来,饱满蓄势。   一直飞得近了,我才发觉它的上半截被云雾遮去,即使我们飞得这样高了,使劲仰头 也望不到顶。矗立在我眼前的这道高峰,竟然没有顶峰。   它像一根漆黑粗糙的柱子,横埂在天地间,莫非它真的可以通向天堂?   我为这奇景震撼,看得呆住,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这……这个是……」我结结巴巴地问着。   「魔陀罗山,唯一连接妖界和仙界的通道。」   果然是通向天堂的!太神奇了!   我死死盯着这片瑰丽壮观的奇景,只恨为啥没带相机过来,拍几张以後回去就是个画 图的绝妙素材啊!   狐十六直直朝前飞去,显然没有下降的打算。眼看我们离魔陀罗山越来越近,我赶紧 吞口口水:「你……你这是往哪里飞啊?」   他不理我,只是突然加快速度,劲风扑面,我几乎喘不过气,头发全部被拉去身 後,扯得头皮都跟着疼。   好大风!但也未免太大了吧?!   一撮头发刮进眼睛里,剧痛无比,我赶紧用手去抓,谁知一股大力当胸袭来,一团劲 风竟然砸在我怀里。   我整个人往後飞去,大惊失色之下急忙伸手抓他的尾巴。   可我只抓到一撮白毛,那狂啸的风简直有手似的,从前面推,从後面拉,我连滚带爬 地被它们从狐十六的尾巴上拽下来,翻着跟头在空中滚来滚去。   我觉得自己是进了风箱的老鼠,左右被夹击,无处可去,手脚无依无靠。那几团狡猾 的魔风把我高高捧起,然後忽然全部消失,我直线一般地从高空坠下。   白毛飞啊飞,是我刚才从他尾巴上扯下来的,这是最後映在我眼里的景象。   这次我够坚强吧?连叫都没叫一声,就晕过去了。   阂眼前,似乎看到一道银光朝我这里扫过来,至於那是什麽,我已经想不到了。 恍恍惚惚地,我好像做了许多梦,又好像它们是真正发生过的,讲的是关於一只橙色 的猫来报恩的乱七八糟的故事。   那只猫神气兮兮,尾巴纤细灵活,然後不可一世地说为了报恩我就勉为其难娶你吧, 我们结婚吧给我生一堆猫崽子就OK了。   我怒了,一巴掌拍上它的猫脸,它飞起来,扑在我身上,然後伸出毛刺刺的舌头使劲 舔我。   痒死了痒死了!我七手八脚去推,却猛然推个空,一下子惊醒。   入目的是一双单纯蔚蓝的眼睛,水汪汪亮晶晶,要说好看那真是挺好看,但它如果长 在一只豹子脸上,这只豹子又站在身边虎视眈眈的时候,谁都不会觉得好看了。   我才醒过来,就又想晕过去,但这会偏偏没精力晕,只觉背後冷汗涔涔,浑身僵硬如 铁,只好躺在原地和那只蓝眼珠的豹子大眼瞪小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自己身上的冷汗都快流成海了,那只豹子突然动了一下,然 後居然歪着脑袋爬在我身边,蓝色的大眼睛天真地看着我,开口问道:「你是人类?」   说完又伸出舌头在我脸上舔一下,舔完皱皱眉头:「怎麽这麽咸?没他们说的那麽好 吃啊!」   我晕!   豹子开口说话了!豹子说我不好吃了!   我真想跳起来掉脸就跑,可我的手脚一点都不争气,不但没力气,还给我不停地发抖 。   我吞口口水,勉强说道:「既然……不好吃,那就不要吃了。」   它很义气地点点头,伸出爪子放在我身上:「我第一次见到人类,你好!人类是这样 打招呼吧?」   敢情妖怪都和人类学习讲文明懂礼貌呢!我只好握住它的爪子,轻轻晃两下:「你你 你好,很很很很高兴认识你!这里是是是什麽地方?」   它退两步,坐直身体,尾巴在後面晃啊晃,看起来就像放大版的花斑尚尚。   「这里是魔陀罗山啊,你来这里,居然不知道麽?」   啊,我不是摔下来了吗?怎麽会摔进山里?四处看看,周围是黑漆漆的森林,只有我 躺的地方是一大块空地,旁边全是倒塌的树木,我就躺在树叶上。   我终於用力坐了起来,先看看身上有没有什麽损伤,上下摸摸,除了衣服沾满了泥, 其他地方一点事都没有,不疼不痒。   我从那麽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没死?真不可思议!我摸着自己的脸,恍然如梦。   「你虽然是人类,可是好厉害啊。刚才你摔下来的时候,身上裹着一道银光,你看, 这附近的树林都被你撞毁了。」   豹子艳慕地说着,虽然看不懂它的表情,但听语气也能听出佩服。   银光?   我不解地看着它,豹子又说:「能炼出这种程度的妖气,一定要花上千年的功夫吧? 你一个人类是怎麽修炼成妖的?」   我赶紧摇头:「不!我绝对是普通人类!那什麽银光不是我的!」   银光……不会是狐十六吧?我想起昏迷前一道银光从上面朝我这里扫过来,想来一定 是狐十六的妖气,他可能想把我拉回去,却失败了,於是我被妖气扫进了魔陀罗山的莫名 地区。   豹子不相信,凑过来使劲看我:「怎麽会!明明是你身上的!」   它在我身上嗅了又嗅,最後终於耷拉下耳朵:「唉,果然一点妖气也没有。人家本来 还想和你请教修炼的事情呢。」   一个邪恶的想法突然在我脑子里形成了。   我反射性地抓住它的耳朵搓两下,没错的,猫科动物都喜欢这种抚摸,果然没两下它 就舒服地咕噜起来,乾脆躺在了地上。   「我是不会什麽修炼的诀窍啦,但我认识刚才那个拥有银光妖气的大妖怪哦!只要你 肯带路,我就让他教你诀窍!」   我撒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   阿弥陀佛!哈里路亚!天上的神仙饶恕我这个邪恶的人类吧!人家是不得已的!   要不怎麽说人类是最狡猾的呢?豹子立即就相信了,两只眼睛天真地看着我,连声问 :「真的吗?好!我一定给你带路!说,你想去什麽地方?魔陀罗山我都熟悉,只要是八 部峰以下的,找我绝对没问题!」   我怀着负罪感,不敢看它亮晶晶闪烁圣洁光辉的眼睛,咳一声才说:「你……你知道 什麽地方通向人界麽?只要你能把我送到人界,哪怕是入口也可以,我就履行诺言。」豹 子立即摇头:「我不知道通向人界的入口在什麽地方,只有五百年以上的妖才有这种能力 ,我才修炼了202年。」   不会吧?!我只好再问:「那……哪里最可能通向人界?」   它还是摇头:「我真的不知道,这里是魔陀罗山,通向仙界的天柱,方圆千里之内都 没有其他的通道。」   天啊,方圆千里?!我要走多少年?!对了,狐十六都是飞的赶路,我又不会飞!等 我回人界,只怕都七老八十了。   没办法,我只好再问:「那……你知道麒麟吗?我听说魔陀罗山住着一只麒麟,你知 道她在什麽地方吗?」   豹子终於点头了,然而却有些犹豫地告诉我:「麒麟是从仙界掉下来的,她住在八部 峰以上。八部峰上面住的都是五百年以上的妖怪,我不敢上去。」   真没用!我从口袋里掏出昨天换的妖界钱币,继续诱惑:「你只要带路,遇到危险咱 们一起逃,我想那些妖怪无缘无故也不会攻击咱们。喏,你要是肯带路,这些钱全是你的 ,我保证让我认识的大妖好好教你诀窍!」   豹子的耳朵动动,终於有些心动了:「真……真的吗?」   我使劲点头:「真的真的!十足黄金的真!人类都是好人,绝对不撒谎!」   豹子还是怀疑:「可我听说人类都是骗子,可狡猾了。」   「……」我无话可说,「我绝对没有说谎!你看看我的眼睛!像是骗子的眼睛吗?」   终於,它被我说动了,摇晃着站起来,伸个懒腰,回头看我:「你上来吧,抓紧点。 」   我把乱七八糟的长头发紧紧盘上去,用树枝固定,这才趴上它的背,揪住它的毛。   豹子虽然不会飞,但它跑起来的速度真不是盖的,身边的风景流梭而过,压根看不清 ,风又开始扑上来,吹得我无法睁眼,乾脆把脑袋靠在它的毛里。   别看它跑得快,居然一点也不颠簸,勘比BMW的性能……   「麒麟虽然已经没身体了,但我们还是很怕她。我只能把你带到不远的地方。魔陀罗 山上的妖,谁都不敢靠近她。」   我「哦」了一声:「你见过她吗?」   豹子摇头:「没人见过她,见到仙人,一定是死路的。妖和仙向来是死对头。」   也不算没人见过啦,至少狐十六一直陪着她啊,还搞改革呢!死对头算什麽、在爱情 面前,屁也不是。   不知跑了多久,豹子忽然停下了,回头说道:「到了,你下来吧,一直往前走,应该 就是麒麟住的地方了。」   我见前面黑漆漆一片森林,心里不由发怵。   「你……你不能陪我进去吗?」   它摇头:「我不敢靠近,森林里有仙气障碍,我怕。我就在这里等你,不要忘记你的 承诺。」   我心虚地爬下来,连连点头,一步蹭两下地慢吞吞往森林里走去。   豹子说里面有仙气障碍,那到底是个什麽玩意?为啥我走了半天,只有满眼的树,什 麽也没看到?   只是这片树林安静得古怪,不要说妖了,连只鸟也没有,死气沉沉。   老天保佑,但愿狐十六已经到了!但愿他们知道我不是血琉璃之後能把我送回去!   我在心里碎碎念,一面犹豫着往前走。又走了没多久,林中突然有风声呼啸,清朗的 ,幽幽的风。  下一个瞬间,地上的落叶全部飘了起来,打着旋上下转,我做贼心虚,吓得大叫一声 ,没命地往前跑。   风声好像知道我在跑,卷着树叶不急不慢地跟在我身後,急得我走投无路,没头苍蝇 似的乱钻。我晕,难道这个就是豹子说的什麽仙气障碍?!太诡异了吧!   我跑了半天,突然发现前面有亮光。啊,找到出口了!   我已经跑得心浮气躁,差点就想放弃了,这会终於看到希望,急忙一鼓作气奔过去。   哗啦,风声从身後倾泻而出,无数片落叶擦刮在身上,迷了眼睛,眼前豁然一下开朗 ,却是一片极大的空地,地上绿草如茵,随着风翻起波浪,一浪一浪过去,如同绿色的海 洋。   这里简直是风的世界,周围明明是抖峭的山壁,风却依然在这块小小的平台上欢快放 肆,即使被困在夹道里,它还是自由地吹着。   在这里,它们是活的,或打卷,或狂肆,或轻拂,竟然各不相同。   散乱的落叶勾勒出它们的形状,每一股风都似小鹿般欢快。   我忽然想起,这只麒麟是属风的。   是风之麒麟。 第十七章 冰中的麒麟   我往前走两步,那些欢快的风好像突然发现了我的存在,一股脑飘过来缠在我周围, 轻柔地,嘶嘶作响。   树叶和青草刮在脸上痒痒的,我伸手轻轻拂去。风声在我身边绕了几圈,便呼啸着离 开。   等了半天,平台上再没一点动静,我只好四处打转,试图找到麒麟的踪影。   这个平台铺在一道山壁之下,不是很大,然而碧草青青,甚是悦目。往前走一段,就 发现山壁和山壁之间有一道狭窄的甬道,我提着心往甬道里面钻,没走一会,就觉得浑身 越来越冷。   妖界不是四季温暖如春麽?怎麽这麽冷!我裹紧身上泥泞的衣服,开始发抖。   谁知越往前走越冷,我的牙齿都开始得瑟了。甬道狭窄弯曲,头顶一线浅白色的天, 光线不是很充足,我加快脚步,还是难免磕碰,头上已经起了好几个大包。   不知走了多久,我的手脚都冻麻木了,眼前忽然霍地开朗,又是一块空地。   然而这块空地上再也没有任何青草,只有一块巨大的冰,像一个小土坡那麽巨大的冰 块。     青琉璃般的日光照射在上面,反射出青白色的光芒,小冰山晶莹清澈,一丝裂缝都没 有,乍一看上去简直像上好的水晶。   冰块里嵌着一个动物,淡金色的鬃毛在日光下犹如金丝,它浑身上下都是纯白色的, 没有一点瑕疵。   它有着流线般的身形轮廓,像一匹娇小的马,然而却有着鹿的脸,头上两根尖尖的山 羊般的角。脖子上的鬃毛浓密柔长,几乎盖住整个矫健的背部。四只爪子却是兽的,墨一 般漆黑。   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奇妙生物,它被困在冰里。   原谅我用「被困」这个词,因为它的动作是那样生动,仿佛下一刻可以破冰而出,在 风中恣意奔跑欢腾。   它是麒麟,仙界的风麒麟,神话中才有的圣兽。   虽然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生物,却依然觉得它十分美丽。   它的美丽与孔雀的艳丽不同,与骏马的矫健也不同,它是清朗的,灵动的,自由的。 好像风那样奔放。仿佛世上任何一张网都无法捕获它,因为谁也网不住风。   冰块十分巨大,然而下面却用红色的带子围了一圈,带子上密密麻麻有咒文,我看不 清。   我往前走了一步,日光在冰块上流动,里面的麒麟也依稀在动。   我忍不住伸手想摸一下,甚至忘记了它是被冰封住的。   一个声音突然在背後响起:「不要碰。」   我吓了一跳,口水差点呛喉咙里,一边咳嗽一边回头,却见一团团风聚集在空地上, 渐渐形成一个气流旋涡。   旋涡转啊转,慢慢组成一个人形,淡金色的长发飞扬起来,雪白的裙裾,比蓝宝石还 要美丽的眼睛定定望着我。   那是一个极美丽的女子,在半空中衣袂飞扬,飘然若仙。   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风麒麟!」   她还是没说话,就那样看着我,宝蓝色的眼睛里波光流转,看得我有点发毛。   过了一会,她忽然开口,声音和我想像的完全不同,极是傲慢:「我怎麽看不到你的 魂魄?你是什麽人?竟然敢擅自闯进我的圣域?」   我无语。   圣域?我以为这里是魔陀罗山,我以为是狐十六把我带过来的。   我只好放客气点,毕竟人家是仙人,总要给点面子的:「擅自走进来真是不好意思。 我是来找狐十六的,请问他来了吗?」   她冷冷说道:「和你有什麽关系?找他做什麽?」   昏,这个仙人怎麽这样无礼傲慢?算了,她是个大美人,我再忍!   「是他把我带过来的,现在我回不去了,所以还要让他把我带回去。」 她的眼珠里充满了一种叫做怀疑的色彩,这个风麒麟看上去和嘉右完全不同,脸色阴 沉沉地,好像全世界都欠她钱一样,浑身上下都是尖刺,让人很不舒服。   狐十六不是说她美丽聪明吗?夸成一朵花,结果还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又说:「他带你来这里做什麽?你们什麽关系?」   敢情是把我当作第三者了?我吞口口水,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实话,却听前面一个 人轻轻说道:「她是血琉璃,阿麟,你不记得了?我和你说过的。」   说着,狐十六从甬道那里慢慢走了过来,浑身上下还是闪闪亮,雪白无尘,他俩站一 起真是耀眼,一片白,都快眼花了。   狐十六走到风麒麟身边,轻轻伸手把她拉下来,柔声道:「进山的时候,遇到妖风, 她被吹走。我找了一圈没找到,没想到她先来这里了。」   风麒麟依然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看着我,然而面上的神情却柔和许多,低声道:「我看 不到她的魂魄,谁动了手脚?」   「那只老猫妖。」   「是他?他怎麽和人类扯上关系了?难道他偷了血琉璃放进她身体里?」   「我就是为了这个把她带来。阿麟,你的身体还在,只要有血琉璃,你就可以恢复以 前所有的力量。你不高兴麽?」   风麒麟终於勾出一抹笑容,温柔地,「不,我很高兴,谢谢你,为我做了这样多。」   他们自顾自说话,柔情绵绵,整个就把我当空气……不,比空气还要糟糕,我就是放 在案板上的鱼肉啊!   不得不赶紧为自己辩白:「那个……容我打断一下!我说,我真的不是什麽血琉璃! 人类的身体魂魄不是容不下那个东西吗?再说……你要拿血琉璃,就等於杀了我,仙人可 以随便杀人的吗?」   谁知我刚说完,风麒麟面上就冷了下来,杀气腾腾,她森然道:「我早已不是仙人, 我爱杀谁就杀谁。为了妖界的改革,我什麽都不怕。」   我倒,仙人和妖怪都这样霸道的?   「既然不是仙人,你干嘛还把这里叫做圣域?再说,不管是妖还是仙,随便杀人都不 应该吧?我……我没任何义务为那个改革送命!」   我心里有气,忍不住叭叭说了出来,说完又後悔,她的脸色再难看几分,我觉得自己 的脑袋快保不住了……   她没说话,只是缓缓朝我飘过来。狐十六轻道:「阿麟?」   她说:「我取出她的魂魄看个仔细。这个卑贱的人类竟然敢侮辱麒麟的尊严,我要她 的魂魄永远在我身体里受烈风之刑。」   烈风之刑?!那是什麽东东?不过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真的要杀我!   老天,以後谁再说仙人风轻云淡仁爱世人,我第一个上去扇巴掌!   我想後退,然而後面只有冰山,无路可退。   难道就这样死了?   奶奶的,不行,就算死老娘也要痛快骂一顿!   「啊,你根本不配做神仙!没有仁爱之心!用自己的力量逼迫别人!自私自利!」   退两步,我再骂:「难怪被仙界赶出来了!你这种人,就算在人界也要被赶!什麽狗 屁改革!改到现在有人支持你了吗?你就是一个喜欢逼迫别人的极权者!我鄙视你!」   鄙视到底!再退两步……晕,真的没地方退了!   回头看看,风麒麟的脸色不变,只是飘到了我面前,右手轻飘飘地伸出来,盖上我的 额头。   额上突然变得冰冷,然後那股冰冷渗透进去,整个脑袋都木了。   我的舌头跟着打结,控制不住地哆嗦,动也动不了,只能怔怔望着她湛蓝的眼睛。   我要死了吗?魂魄被抽出来了吗?   我不知道,只觉那种寒冷顺着神经血管一直蔓延,进入身体五脏,心脏犹如被什麽东 西狠狠戳了一下,登时开始剧烈跳动。我却感受不到血液的流动,只觉得冷,麻木,透不 过气。   不行了,无法呼吸了……我张开嘴,肺部却被麻痹,无论我如何用力,也呼吸不到新 鲜的空气。   啊啊,她要杀我了。奶奶的,老娘还没骂完呢,而且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厨房冰箱里 还留着我最喜欢却一直没时间喝的水果汤,嘉右一直承诺再做一次的爆炒小牛肉我也还没 吃到,电脑里设计了大半的图,就差上色了……   我会死吗? 我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软下去,眼前金星乱蹦,我什麽也看不见,只依 稀觉得有人把我拖来拖去,一会抛一会接,最後终於安稳下来,靠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渐渐温暖。   「……春春?春春快说话!你没事吧?」   那人使劲晃我,一面还用手在我脸上拍打。   痛痛痛!好痛!就不能温柔点?!   我努力睁开眼睛,用冻得发麻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很正经地告诉他:「奶奶的,你来 得太迟了。晚上……没你的饭!」   一直拍打我脸颊的尚尚终於笑起来,他的笑声听在耳朵里很舒服,我再眨眨眼睛,前 面的金星终於散开,一张稀奇古怪的脸出现在眼前。   惨绿的眼珠,里面的瞳仁漆黑狭长,那张脸说熟悉也熟悉,说不熟悉,那是根本就没 看过。我家尚尚脸上没那麽多乱七八糟的线条,眼睛也没这麽绿,獠牙更没这麽长,连头 顶的耳朵都没这麽大。   「你是谁?!」我急忙推开他,一屁股摔在地上。   疼痛让我又恢复了些精神,这才发现我不知什麽时候被人带离了冰山,回到那片芬芳 的青草地。狐十六和麒麟两人面前对峙着嘉右与含真……不,不对,那人是含真吗?   怎麽他的尾巴有那麽长?他的手怎麽回事?指甲长了三四寸,还是漆黑的!   昏,我不过休克了几分钟,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旁边有人扶我,轻道:「你怎麽了?连我也不认得?」   还是尚尚的声音!我急忙回头,却见他弯腰看我,嘴里的獠牙尖利可怖,眼尾狰狞地 上挑,瞳仁中闪烁一种惨厉的反光。背後橘黄色的尾巴又粗又长,甩在地上铿铿响,和钢 做的鞭子一般。   「你是尚尚?」我觉得不可思议,「你们怎麽变成这种样子了?!」   「哦,这个啊。」尚尚摸摸自己的脸,他的指甲也足有三四寸长,倒钩一样,「回到 妖界身上的封印就没了,妖力完全恢复,这才是我们平时真正的样子。吓到你了?」   我茫然地摇头:「也……不是。我……对了,我刚才……」   想到刚才那种冰冷的感觉,我立即打了个寒颤,忍不住捂上心口。没事吧?那个麒麟 没对我做什麽可怕的事情吧?   「没事,你身上有我的妖言咒印,麒麟伤害不到你魂魄的。放心。」尚尚把我拉起来 ,还拍拍我身上的泥土,手打在我身上简直和拍板子似的,痛死我了。   「别拍别拍!我自己来!」我赶紧推开他的爪子,就怕他把我的衣服扯坏,谁知还是 迟了,他的爪子钩在我背後,刺啦一声。   好……凉快。我的整片光溜溜的背就这样暴露出来。   我呆。     众目睽睽,大庭广众……我里面的内衣还是粉红色的……我……没脸见人了。   尚尚吓得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脱下身上的外套罩在我肩上:「对不起对不起!春 春我不是故意的!」   我一巴掌拍上他的脸:「对不起有屁用!」   啊,我的手好痛!他的皮肤怎麽变成钢铁了?!不信邪,我再揍一拳,结果手指差点 骨折,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尚尚七手八脚地抓住我的手腕,终於叹了一声:「你别动啦,有什麽不满回去再说。 」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尚尚别过脑袋不看我,过一会才说:「我们发现你被人劫走,立 即顺着味道追上来了。但狐十六在途中撒了辣椒粉,我和含真都摸不准你们的具体方位。 我们一路打着喷嚏找过来,你看,我鼻子现在还红着呢。」   说完他揉揉鼻子,果然红红的,又打一个喷嚏。   我不由自主摸了摸他的鼻子,被他抓着手放在脸上:「好在赶得及时,不然麒麟要是 强行摧毁妖言咒印,你的魂魄一定会受到振荡。春春,以後我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不管 你做什麽我都得陪着。」   不管做什麽都要陪着?难道洗澡上厕所也要?!我想骂他几句,然而不知为何却骂不 出来,心里隐隐地有暖流涌动,很想抱抱他。   他终於还是来了,在我最危急的时候,天神般降临。虽然是很狗血的英雄救美,而且 他不是英雄我也不是美人,但我就是被感动了。这也是没办法的,我也是女人嘛,女人对 这种事情最没辙了。   懒得去想麻烦其实都是他惹出来的,让我稍稍享受一下浪漫,应该无罪吧?   尚尚捏了捏我的手,小声道:「麒麟要和嘉右对上了,待会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我和含真一起对付狐十六,只要打倒他,我们什麽也别管,立即回去。」   什麽也别管?那嘉右怎麽办?难道把这个优质家庭妇男丢在妖界?我瞪他。   尚尚却摇头:「嘉右比你想像的厉害许多。他的法术是狐十六的克星,虽然在仙界麒 麟是他的上司,但风麒麟受了重伤也没有身体,嘉右对付起来不会太吃力。」   是这样吗?我转头看向嘉右,他神色肃然,定定看着风麒麟,两人都没说话。 旁边含真却在冷嘲热讽:「你果然还不放弃那个狗屁改革!改革改革!叫了一百年! 成功了吗?!人呢?!我看你是脑子发热!被这个麒麟迷得魂也没了!她是仙界的好不好 ?咱们的死对头!掉进妖界的就不是仙人了?!你就是发疯也该有个限度!能不能给我清 醒点?!」   狐十六还是那种淡漠的模样,眉毛尖也没动一下,等他吠完了,才回头看着风麒麟, 轻道:「阿麟,她是血琉璃吗?」   风麒麟定定与嘉右对望,没有回头,只是说:「我看不见,她的魂魄被人藏起来了。 」   狐十六淡道:「既然如此,我就揪出来看个究竟吧!」   我昏,他还不放弃?!   我急忙抓住尚尚的衣服,好在他来了,我还有个可以仰仗的。   含真一步挡在他面前,冷道:「还不放弃?逼老子动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狐十六似乎犹豫了一下,然而风麒麟却开口了:「怕什麽? 事情既然已经做出来了,就没有收手的道理。十六,你想杀谁都行。嘉右,连我的事情你 都敢插手,胆子越来越大了,不如你上来,让我领教领教你们雷系家族的法力?」   她居然挑衅?!   狐十六神色登时变了,雪白的长发缓缓拂动起来,隐约有一层银光在他周身旋转。   要打起来了吗?我赶紧揉揉眼睛,妖仙大战啊!哪里都看不到的,只有这里独家播放 ,我要好好观摩。   谁知尚尚却抓着我的手腕快步往後退,一直退到森林边上。   「诶?怎麽了?」不给我观战?   「不能靠近,人类的身体很脆弱,会受伤的。」   尚尚搓了搓爪子,眼里突然流露出狂喜的色彩,轻道:「又有架可以打,我已经有好 几年没活动筋骨了,正好。」 第十八章 仙界的来客 打架。这个词听起来就很野蛮。   普通人打架都是你一拳我一脚,抓头发扯脸皮,纠缠不放。   武侠小说里面的大虾们都是高来高去,瞬间杀人於无形。   那麽仙人和妖怪应该怎麽打架呢?紫青二气在周身游走?天崩地裂?火山爆发?   很遗憾,我不知道,因为我啥也看不清。   总之就是一道白光和一道黑光刷刷纠缠,也没有半点电影院里乒乒乓乓的音响效果。   根本没有声音,他们打起来居然一点声音也没有。   白色的是狐十六,黑色的是含真,无论我怎麽揉眼睛眯眼睛,都看不清他们具体是怎 麽动的。   这一黑一白,就像两条抽象的龙,在地上缠斗许久,周围的青草如同波浪一样散开, 纷纷碎裂,好好的一块青草地,被他们糟蹋得坑坑洼洼。   两条光龙都是一触既走,互相接触了五六回,便交错而过,缠绕不休。   碎裂的草屑被吹去半空,狐十六拔地而起,那道白色的嚣张的妖气在空中赫然炸开, 变成九条巨大晃动的尾巴。   对了,他是九尾妖狐,含真好像只有一条尾巴,听说九尾的比一尾的厉害好多。我不 由为含真捏一把汗。   「看起来今天他不打算让我动手了。」尚尚突然轻声说。   「为什麽这麽说?」我抬头看他,他的耳朵却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尚尚指着那九条硕大可怖的尾巴,轻道:「狐十六动真格的,就是为了激怒含真。我 要是去,就乱了妖界的规矩。他们想单打独斗,那麽谁都不能上去帮忙。」   说完他蹲在地上,无聊地挠耳朵。   我跟着蹲下来,摸摸他的脑袋:「那就别去啦,打架有什麽意思。」   他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凑过来靠我身上,耳朵一动一动,像一只不耐烦的猫。   我摸着他变长的长到肩膀下的头发,还想说点什麽,他忽然坐了起来,耳朵微微一动 ,目中露出欣喜的神色。   诶、怎麽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那九条雪白的尾巴依然在摇晃,或卷或曲,或甩或刷, 砸在地上就是一个振荡,地面抖个不停。   我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含真在九条尾巴之间来回穿梭。   和方才嚣张的黑色光龙不一样,现在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动作极迅速的黑点,在尾巴上 撞一下,便是一次振荡,面对狐十六嚣张的妖气,他竟然选择不直接硬拼,回避厉害打击 弱点。   眼看那九条尾巴急促地甩动,怎麽也抓不住含真行动的轨迹,狐十六大约恼了,九条 尾巴忽然齐齐合拢,在空中飞速转了一圈,白光四射,眩目之极。   我用手遮在眼前,等光芒稍暗了一些再看,却见九道巨大的妖气缓缓从空中收敛,渐 渐凝聚成九条毛茸茸的尾巴。狐十六竟然收回了妖相。   含真落在地上,对他狰狞地笑,两人对望良久,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狐十六忽然开口,低声道:「你……」   然而不等他说完,含真突然出手!身後的尾巴在地上猛然一砸,「砰」地一声,我被 震得差点摔下去,眼前登时尘雾大作。   他的尾巴硬生生在地上砸出一道又深又长的沟鸿,刚好跨越一旁嘉右的脚下。   隔壁对峙的两个神仙似乎受到一点波及,嘉右皱眉正要发牢骚,谁知身体忽然一晃。   我眼怔怔地看着他脚下那条沟鸿中钻出无数黑色的物体,蠕蠕而动,像水,又像火, 是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它们沿着嘉右的双腿往上蔓延,一面发出可怖的吱呀声,眼看就要吞没嘉右的胸口, 他的脸都绿了,厉声道:「妖孽!你要做什麽?!放开!」   话音刚落,除了脑袋,他整个人都被包裹在那层黑漆漆的莫明其妙的物质里,半点也 无法动弹。   含真嘿嘿笑起来:「魔陀罗山的妖地龙看来对仙人也一样流口水,你保重,他们什麽 都喜欢吃的,连泥土也不例外。」   说完他神色一正,大吼:「死猫!还不上来?!」   我身边早就空了,尚尚不知什麽时候溜过去的,尾巴一卷,把动弹不得大叫大嚷的嘉 右送到老远的地方,随意丢出去。   「怎麽办?咱们可要分工了。你要谁?」含真冷冷问着。   尚尚还在抓耳朵:「我想要白狐狸,你肯给?」   「放屁!」含真大吼,目中忽然闪烁出惨绿的光芒,獠牙狰狞地呲出来,「他是老子 要对付的人!」   他身上的衣服发出碎裂的声音,我倒抽一口气,发现他整个人又变了模样!背後和胸 前猛然膨胀,腰身往前一弯,双手落地即成漆黑的爪子,吻长牙利。   他竟然变成了巨大的黑狐狸!   我赶紧往後再退两步。尚尚啊,含真啊,打完别记得回家呀!打架的时候别忘了我还 在呀!   碎裂的衣服被劲风吹上了天,成为看不出形状的碎布片,那只巨大到匪夷所思的黑狐 狸纵身而上,地动山摇,又和狐十六斗在一处。   含真,你要打架我一点意见也没有,但你有没有考虑过——衣服没了,你难道光着身 体回家?   显然这只脑子单纯的狐狸没想过这种问题。   他身後的尾巴光彩变幻,妖气冲天,看上去如同洪荒时代最凶猛的兽,嚣张狰狞。大 嘴一张,里面白森森的牙比我整个人还粗,狐十六在他面前小的像个蚂蚁。   他伸出爪子,一爪抓下去,狐十六整个人如同青烟一样散开。   平地突然爆发出千万道白光,气浪把满地的青草连根拔起,连同泥屑往四处飞散,我 这里也不例外,脸上被泥团K中好几下。   那九条妖狐尾巴又出现了,不同的是,这次上面闪烁着斑斓的妖气光芒,比先前的大 上一倍。   含真一跃而起,张口咬住一条,身体却被其他八条尾巴卷住,往後一拉!   「喀」地一声,他硬生生咬断其中一条尾巴。只见剩下的半截尾巴晃了一下,渐渐变 做白烟消失。含真也被摔了出去,撞在地上,整个地已经变形了。   我昏,这根本是野兽级别的对抗啊!难道含真打算一条一条把人家尾巴咬断?   我抹了抹脸上的泥点子,忽听风麒麟说道:「怎麽,你是想和我斗?」 尚尚定定看着她,突然叹了一口气:「不,其实我不想和你斗。」   风麒麟面上浮现出傲然的笑容,昂首道:「没想到你也会怕仙人?不如就此投降,我 留你一条贱命。」   尚尚很认真地说道:「不,我不想和女人打,一点意思都没有。」   「嗤」,我差点笑翻。估计那个风麒麟要气疯了。   果然她脸色一白,厉声喝道:「妖孽!竟然敢戏弄我!」   她的长发突然飞扬起来,周身飓风旋转呼啸,黑压压一片的落叶青草,看起来煞是可 怖。   尚尚笑了笑,又说:「你自己刚才都说不是仙人了,这会又和我反悔。女人啊,不管 是妖还是人,连仙人都是一个样的。真难沟通。」   我没听错吧?我那只天真可爱的尚尚居然会挑衅?   风麒麟被他两句话说得脸色忽红忽绿,怔在那里。半晌,她突然将身体一转,狂风登 时化作一条巨龙,盘旋直达天际。我耳边什麽也听不见了,只有嘶嘶呼啸的风声,头发和 衣服都不由自主飘起来,我急忙用手去压。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古怪的长啸,似马嘶,似猿啼,凄厉之极。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 叫声,抬眼只见半边天都黑了,飓风把乌云招了过来,黑压压地,如同怒海狂涛,翻滚不 休。   一只全身雪白的动物拨云横空而出,青白色的日光透过乌云打在它身上,竟然穿透了 它的身体。那是风麒麟,我在冰中见到的动物!   啊,如今它没有身体了,只剩元神,所以是半透明的。   它真是美丽,脖子上浓密的长鬃毛随风舞动,犹如纯粹的金丝,双眼比大海还要深邃 。那种俊俏恣意,笔墨难以形容。   可惜这只麒麟是要杀人的。   它身後带着雷霆万钧的风刃,长啸一声,空中登时传来尖锐的卒卒声。   我身边的泥土纷纷被无形的风刃割开,泥点乱溅。   我吓傻了。   不会吧?我这里也被波及?她是故意的?!   我本能地站起来就想逃跑,谁知刚起身,大腿上突然一阵冰凉,跟着是剧烈的擦痛, 热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我靠!她真的是冲着我!   不信邪!不痛!我就要跑!我拔腿就跑,龇牙咧嘴地告诉自己其实腿上的伤口一点也 不痛,我也没在发抖,更没有跑不动。   没跑两步,背後突然又是一凉,痛得我大叫起来,然而我还没叫完,胳膊,小腿肚, 都被风刃擦伤。   这下我真的叫不出来,两腿一软就要摔下去。   我的腰突然被人从後面抱住,风刃卒卒割在他背後,纷纷弹开扫在泥土上,又是一阵 泥点飞溅。   我背上的伤口擦在他胸前,痛得我一个惊颤:「放开我!痛死了!」   「你不要动!」尚尚吼了起来,异常粗暴。   我给吓住,乖乖闭嘴转头,他面上没有什麽表情,然而目中冷光闪烁。   他突然把我按在地上,用身体挡住源源不绝的风刃,一面说道:「伤口不深,很快就 好了,只是有点痛,你忍耐一下。」   我再乖乖点头。完蛋,这只死猫好像生气了,好可怕。   他撕开袖子,看我胳膊上的伤口,大约有五厘米长短,红红的,血流的不多,却痛得 我想哭。腿上被割伤的地方火辣辣地,肌肉一个劲跳,连带着全身好像都开始疼。   我哭丧着脸,问他:「尚尚……会不会留疤?好难看……」   他摇头:「不会的,就算有疤,我也不在乎,我就喜欢有疤的女人。」说完对我笑了 笑。   汗,这算什麽?这种紧急时刻,他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呆了,狂涌向伤口的血此刻全部回头,往我脑子里奔腾。完蛋了,丢人丢到家了, 我居然没办法控制脸红,脸皮子都快烧起来。   没办法,乾咳两声,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那个啥……啊!今天天气不错!你 看麒麟都飞出来了!」   我指向天空那只麒麟,不料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尚尚按住我:「别动,我就在这里,不走了。随她怎麽折腾吧。」   他皮糙肉厚,风刃打在身上和挠痒痒似的,但那声音听起来实在恐怖。 我仰头望天,那只麒麟突然不动了,风刃也不再打下来,我急道:「尚尚!她要是下 来怎麽办?你……你别管我了!大不了我逃出森林!你……先收拾她吧!」   尚尚只是摇头:「不行,我不走了。」   笨啊,你怎麽都不知道变通?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不就行了?非要立即做到麽?也得看 看什麽时候吧?那只麒麟都快落地了!   我俩争执不休的时候,一直与缠在身上的妖地龙苦苦搏斗的嘉右吼道:「还不快放开 我?!我来对付她!你们以为她是谁?她是麒麟!居然当作儿戏!快放开我!」   他开始使劲扭动身体,无奈那些黑色的东西缠的太紧太多,他扭了半天,除了让自己 看起来更像一只虫子之外,毫无进展。   尚尚没说话,尾巴突然在地上一甩,「铿」地一声,那些黑糊糊的妖地龙如同受惊一 般,簌簌从嘉右身上落下,不一会就露出他光溜溜的皮肤。   他急忙站起来,抓抓皮肤,他上身的衣服已经被妖地龙吃光了,下身的裤子也破破烂 烂,形象全毁。   他恶狠狠地说道:「你和那只狐狸等着!回去再好好和你们算帐!」   说完他张开双手,掌心雷光吞吐,天空中的乌云更加密集,然而这次却是聚集在他双 手掌心,旋转成为两个巨大的旋涡。   乌云中电光隐然闪烁,忽地「刺啦」一声巨响,一道血红的巨雷从空而降,正中他头 顶。   嘉右光裸的後背突然浮现出一个血红的复杂图案,映在他纠结的後背肌肉上,煞是狰 狞。   他笑:「妖界的雷就是霸道!是要先降伏我呢!」   他手腕一翻,厉声道:「去!」背後图案猛然一亮,天空中登时雷声阵阵,如同万鼓 齐鸣,又似千军万马奔腾,振聋发聩。   我被震得胸口有些发闷,正要抬手捂住耳朵,尚尚却先用手捂住了。   「你看,他是不是很厉害?仙界雷系家族是十六个分支里面数一数二的,他又是家族 里数一数二的高手。要不是性格原因,早就可以升职了,也不至於总做一个小小的巡逻员 。」   他一边说,一边露出赞赏好胜的神情。男人大约都是这样的,对对手不是绝对的厌恶 ,而是欣赏夹杂佩服,再夹杂一些跃跃一试的好强心,在有些特殊时刻,甚至可以知己一 般地谈心。      我拍拍他的胳膊,表示很理解,顺便点点头。      乌云盖顶,几乎要坠在身上。嘉右手中攥雷,森然看着风麒麟,冷道:「风麒麟大人 ,请您停止对那个人类女子的攻击!否则就算以下犯上,我也要得罪了!」      她却如同不闻。其实我猜她也绝对不会服输的,她给我的感觉,是个极度自负高傲的 人,只怕明知自己错了,也不会道歉後退。其实她和狐十六有点像,所谓物以类聚,大约 就是这样。     麒麟还在风中奔跑跳跃,经过的地方平地卷起无数飓风,地下都被钻出好深一个洞。 那些飓风互相撕扯着,吞噬着,渐渐聚集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气流旋涡,呼啸着扑向嘉右, 似要将他吞噬,扯烂。      嘉右再也不劝解,双手合一,向前一推。   「刺啦刺啦」,天空中劈下无数道血红的雷,一直追着风麒麟,所击之处泥土尽焦。   旁边一直与含真缠斗的狐十六突然恢复人形,急急追过来,似要出手相助。含真哪里 肯让他跑,尾巴一扫过来,将他元神的影子打散,不许他出这个圈子。   眼看麒麟就要被雷电追上,飓风也快到达嘉右面前,正是不可开交的时候,天空中突 然传出一阵金属的交接声,沉重迟钝。   下一个刹那,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豁然开朗,数万里的乌云一瞬间全部散开,清朗的 日光撒了下来。   飓风消失,雷电也消失,含真和狐十六全部停下动作,骇然地抬头望天。   这是怎麽了?我左右看看,尚尚也是一付惊愕的模样。晕,难道没人给我这个状况外 的人解释一下吗?!   「仙界来人了。」尚尚简单地说了五个字。   嗯?仙界?我突然想起狐十六说过,魔陀罗山是妖界通往仙界的天柱。只是,为什麽 这个时候仙界会派人来?   方才喧闹的一切安静下来,没有一点声音。风麒麟突然冷笑一声,纵身上天,飓风盘 旋在她周身,她倔强地不肯停歇,不肯服输。   坑坑洼洼的地上,尘土飞扬起来,被风卷起着刮上天。渐渐地,尘土越来越多,犹如 一条黄龙,缠绕在风麒麟周身。   奇怪,之前她御风的时候也没见这麽多尘土啊!   我正纳闷,忽见狐十六一个箭步越过含真,纵身而起,神情急切。含真一把抓住他的 袖子,低声道:「别去!她说到底是仙界的人!」   狐十六没说话,只是冷冷推开含真的手,纵身上天,然而还是迟了。那些尘土全部绞 在她周围,化成针,一股脑刺进她身体里。   风麒麟悲鸣一声,陡然从空中坠落,被狐十六一把接住,两人一起摔落在地上。   她现出了人形,满头满脸的血和黄沙,却死死咬住唇再不叫一声,双眼只是死死瞪着 半空,眸中似有烈火燃烧。   等等,这是怎麽了?我一头雾水。   尚尚轻道:「风和土相克,土麒麟来了,先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啊,难道那些尘土是土麒麟做的?确实,风可以吹起所有的东西,包括尘土,偏偏它 能把尘土吹起来,却甩不走。风土相克,土麒麟莫不是风麒麟的死对头?尚尚说,仙界四 只麒麟,风和土都是雌性的,难道同性相斥?   空中突然传来一个婉约柔软的声音:「风麒麟,一百年不见,你还是这种臭脾气。」   话音一落,地面突然开始轰鸣,剧烈振荡起来,我被颠得差点吐出来,急忙伸手抓附 近可以抓到的东西。慌乱中,我好像是抓到了一撮头发,耳边又听到尚尚呼痛的声音,跟 着整个人被紧紧抱住。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抓住的是尚尚的头发,他现在紧紧抱着我,跳到了 树顶。   「啊,对不起。」我心虚地把他的头发放开,尚尚苦着脸揉脑袋:「我还以为头发会 被你拔光呢。」   我轻轻敲他一下,正想说话,忽见地上的泥土蠕动起来,然後渐渐如同沸腾一般。紧 跟着,它们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抓住,飞快地垒起来,铿铿铿铿,鬼斧神工,地上 的泥土竟然一瞬间被垒成一条极长的通向天空里的台阶!   我昏,就是拍电影也没这麽刺激啊!这是土麒麟的法力?   台阶上出现三个小黑点,慢慢往下走。其实这麽远,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样子,我还是 目不转睛。   土麒麟会是什麽样子的?後面两个是不是另外两只水火麒麟?   我等他们走下来足足等了十分钟。   十分钟,风麒麟身上的血和黄沙都被狐十六擦乾净了;含真和嘉右从冷嘲热讽到破口 大骂再到互相不说话,这个过程也完成了;尚尚甚至替我把小腿和胳膊上的伤口包扎好。   我靠,就算是仙人,也不能这样摆谱吧?轰轰烈烈出场,然後耍大牌,这样没观众喜 欢的!同志,现在是市场经济了!效率啊,效率!   我等的想打呵欠,嘴巴张了一半,人下来了。   那是一个全身被包裹在浓黑披风中的女子,连脑袋也被包住,只露出一双银色的湛亮 的双眸。   她身後同样是两个裹着披风的人,身材高大,看起来是男子。   汗,搞这麽神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得了麻风病呢。   仙界的人,果然都很怪。 第十九章 麒麟之死   「他们怎麽都把头脸蒙住?仙界的习俗吗?」   我小声问尚尚,他却摇头:「这是土麒麟自己的癖好。她的法力是土,却极有洁癖, 只要出门,一定都是蒙住头脸。仙界土系家族的仙人是顽固派,认定了妖仙势不两立,所 以每次来妖界的时候,都会特意包裹住全身,表示不屑接触妖界的任何事物。」   真是有意思,仙人怎麽都这样小心眼?根本是作态麽,用披风包裹就可以不接触妖界 任何东西?那不如不要呼吸了,这里可是「妖界的空气」。   「那她身後的两个人不是水火麒麟了?」我看那两人也包得严实,估计是尚尚嘴里什 麽土系家族的仙人。   他点头,说:「麒麟之间很少互相接触,基本各自为政,从不干预对方的事情。仙界 是等级十分森严的地方,彼此之间的交情不过是上下级,要不就是合作出任务,很少有私 人感情混在里面。那两人应该是土系家族的仙人。」   听他这样说,我却突然有点明白为啥风麒麟会被赶出来了。   敢情仙界就是一部老旧机器,人人都是螺丝钉没有发言权,谁要是过於出挑不听指挥 ,那就只有被剔除的份,反正螺丝钉容易造,不缺那一个。   风麒麟这样高傲自负的人,只怕很难真正敬服谁,在追求服从严谨的仙界,她就是个 倒刺。仙界不需要个性突出,他们要的是能力强,性格好,耐力一流的耕地黄牛。   我忍不住多看风麒麟两眼,她身上伤痕累累,然而面上那种炽烈的怒意已经消失,只 剩倔强和冷漠。   奇怪,人果然容易同情弱者,这麽会功夫,我突然就不讨厌她了。   土麒麟轻飘飘地「飞」过去,黑色的大披风猎猎作响,还没靠近,烈风就把她身上的 披风吹得扬了起来,在背後扯得笔直。   是风麒麟发出的威胁,拒绝她的接近。   这下她不只脸露出来,连整个身体都露了出来。披风下面是同样黑色的裙子,一直盖 到膝盖,中规中矩的A字型。一双小腿纤巧细长,居然还穿着肉色的丝袜,下面是黑色的大 头鞋。昏,仙界也开始流行人类的发明吗?   她的长发如同瀑布一般被气流扯向身後,是浓厚的黑色,黑到即使在日光的照射下, 也依然纯粹。一张精致小巧的脸蛋呈现出来,饱满的额头,小小的下巴。土麒麟居然是个 甜美的娃娃脸的少女!   她不经意地拨了拨长发,银色的双眸定定看着风麒麟,说不出里面有什麽意味,嘲讽 ?怜悯?还是冷漠?   她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十分甜蜜:「你还是这麽没教养,死了也一样。」   风麒麟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她。   土麒麟往後退了一些,回头看着身後那两个蒙面人,柔声道:「风系长老临行前交代 了什麽?你们不如说一遍给风麒麟大人听听。」   乖乖不得了,这个土麒麟看上去是个笑面虎类型的人啊!说话越是刻薄,脸上的笑容 越甜,声音也越柔。   她身後其中一人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後面含真就不耐烦地叫了起来:「有你这种没规 矩的吗?!人家在打架呢你非要出来插一脚!仙界都没大人了麽?」   啊,含真开始发飙了!我急忙转头寻找他的踪影,谁知找了半天没找到那只巨大的黑 狐狸,却见嘉右身边站着一个赤裸的男子,重要部位随便抓了一块布片挡住,满脸的暴燥 之气,不是含真是谁?   我昏!含真,没穿衣服就别说话这麽大声了啊!人家都看着呢!   果然土麒麟瞥了他一眼,见他光着身子,神色不由一僵,半晌才冷笑:「妖孽就是妖 孽,果然够不要脸的。本座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余地?」   含真学她冷笑,乾脆插着腰往前走两步。无论如何,美男就是美男,不穿衣服他依然 是风骚得够呛。   「你是哪家的小孩?既然来了妖界,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谁要听你唧唧歪歪放屁? 你当自己是公主呢?自恋也该有个限度吧。」   他很神气地说完,呼啦啦一阵风,我确定这决不是风麒麟的意思,因为含真腰上那块 布片很巧合地被风刮走了。   嗯……很养眼……我把脑袋别过去。含真,你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   土麒麟的脸色现在很精彩,一会红一会绿,亏她最後还能憋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我真 佩服她。   她转头望向嘉右,居然笑道道:「嘉右,虽然雷系家族的事情本座不好插手,但你最 好注意不要与这些妖孽走得太近,省得身上的臭味玷污清净的仙界!」   「你这丫头片子他妈的吠什麽呢?!」含真怒了,张口就要骂。   嘉右把那块被风吹掉的布片甩到他脸上,一脚将他踹开,这才沉声道:「土麒麟大人 ,您怎麽会来妖界?」   土麒麟没说话,身後一个蒙面仙人说道:「魔陀罗山突然妖气冲天,探子便来探情况 。得知风麒麟大人预把血琉璃据为己有,风系长老这才请出了土麒麟大人,意在劝服。」     意在劝服?我看了看风麒麟伤痕累累的样子,这个劝服未免也定义太广泛了吧?   土麒麟拨拨头发,笑道:「事情就是这样了,本座今日屈尊降临妖界,就是为了劝服 这只臭脾气的同僚,风系长老网开一面,特许你回仙界呢!」   嘉右沉吟半晌,方道:「此事属下不好过问,一切但凭土麒麟大人处理。但血琉璃一 事,尚无法下结论,不可鲁莽。」   土麒麟笑:「你们雷系家族的任务,本座岂敢插手?本座今日来,只为了风麒麟大人 一个。你若无事,大可带着这些妖怪离开。」   嘉右神色凝重地退了两步,後面含真早就一拳砸过来:「敢踹老子!去死!」   他这次却没还手,只是一把捞住含真的脖子,硬是把他拖到一旁,两人不知说些什麽 。   土麒麟又看向风麒麟,笑吟吟地,银色的眸子里波光流转,不知转些什麽念头。   我好歹也算有些社会经验的人,通常来说,喜欢露出这种神色的人,我都会敬而远之 。因为如果真抱着解决事情之心态的人,绝对不会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情绪。她这种表情, 让我联想到算计,不怀好意。   真正狡猾的人,是不会让别人这样一眼看穿的,这些仙人,玩什麽阴谋诡计,都还嫩 着呢!我最怕和这种半调子的人打交道。   过了一会,她才说道:「风麒麟,咱们也算同僚了一阵子,虽然合作不是很愉快,但 本座也是个恋旧的人。你当日冒犯风系长老,当众拒绝调度,被行刑的时候,本座还替你 求情。你在妖界吃了不少苦头,肉身也没了,还没受到教训麽?当年风系长老就是为了磨 一磨你那执拗的性子,才狠心将你放逐,你若还让他失望,这次就连本座也帮不了你了。 」   所有人都望向风麒麟,不知她会做什麽回答。含真突然冷笑一声,嘴里嘀咕着什麽, 我猜肯定不是什麽好话,大概就是利用完了就丢之类的。他对风麒麟向来没好印象。   风麒麟面无表情地望着天空,她受伤的身体还倚在狐十六怀里,这两人在日光下,看 上去都是半透明的,别有一种神奇意味。   「我不回去。」   她突然开口了,回答极简单,只有四个字,然而却不容质疑。   狐十六紧紧握住她的手,她虽然没有看他,手指却顺从地紧紧握住他,两人的手指交 缠在一起。   土麒麟似乎早知道她会这样回答,一点也不惊讶,只是笑道:「还在生本座的气?你 为什麽总把公事私事混为一谈?」   风麒麟没说话。   「你想自己的肉身就烂在肮脏的妖界?对了哦,本座听说你还是自称仙人,并且把这 里叫做圣域。你分明是想回去的,为什麽不呢?难道你要风系长老屈尊亲自来请你?」   她的话语绵中带针,如果我是风麒麟,只怕当场也要气死了。   谁知风麒麟一反常态,轻道:「我想念仙界,不代表我想回去。」   土麒麟摊开手,叹道:「你在与本座玩哑谜?那本座就问你一句,到底要怎麽样,你 才肯回去?」   「我不回去。」   还是四个字。   土麒麟冷笑起来:「对啊,本座差点忘了你在妖界搞什麽改革呢!野心不小!想把这 里变成第二个仙界?想自己做长老?你不要忘了自己还背负一千条人命呢!风系长老肯让 你回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风麒麟突然转头看她,目光灼灼:「我不是!……我绝不回去,你也不要再说了。该 怎麽惩罚,我照单全收就是。」   「惩罚?」土麒麟笑了,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好可爱,但她说出的话却让人打个寒颤 :「还要怎麽惩罚?没有惩罚了,风系长老说,如果不回来,就毁了你的元神。就算死, 也不会让你在妖界逍遥快活的,仙界丢不起这个脸。」   说了半天,终於说到关键的地方,原来,他们是来杀风麒麟的!   我吞口口水,怎麽办?眼睁睁看着他们杀了风麒麟?   然而我还来不及推出一个结论,风麒麟却已推开狐十六的怀抱,一跃上天。风声又开 始呼啸,地上的草屑落叶哗哗散开,她冷道:「废话少说,出手吧!」   她都受伤了还要逞强?我无语,这只麒麟也太执拗了吧?根本是存心寻死!   等等!存心寻死?!难道她真的有这种念头?!   一团劲风扑上来,我被砸的说不出话,只好用手挡在脸前眯眼看。这次的势头与方才 不同,她似是用尽了全力,狂风如同疯了一般四处呼啸,一时间飞沙走石,无数个大小气 流旋涡旋转着,在地上发出滋滋的爆裂声音。   我们在树上再也待不住,尚尚揽着我没受伤的胳膊,飞快跳下去。   风沙迷眼,我啥也看不见,跟着他飞快地跑,然後就听见含真的声音,他说:「那只 麒麟疯了!找死呢!」   我不敢张眼,因为风沙一直扑在脸上,要是进了眼睛,只怕会难受死。干脆闭着眼睛 问他:「那就这样看着她被杀?为啥不去帮她?」   含真没说话,尚尚轻道:「这是规矩,我们不会插手,也不能插手。」   靠!又是规矩!世上什麽事都讲规矩,还怎麽过日子?!   地上的尘土被风越卷越高,渐渐混杂进那无数飓风中,石块尘土在空中剧烈碰撞,发 出可怕的声音,空中传来风麒麟清朗绵长的啸声。   我在漫天尘沙中,只来的及窥见几绺金丝般的鬃毛,麒麟在风中穿梭,黄沙团团围住 她。   它一会冲出来,一会又被黄沙吞噬,渐渐地,我再也看不到那个耀眼的白色动物。   黄沙翻卷扑腾,如同层层波浪,没顶而来,瞬间将她攫住,一阵猛烈地挤压。   我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如同泠泠的风吹落露珠那般接近无声,甚至怀疑自己是 不是听错了。   然而那些颠狂的飓风不但不停,反而更加狂肆,身後的树林,树叶纷飞,发出喧闹的 哗哗声响,风似乎要把整片树林都吹倾斜过去。   土麒麟身後那两个蒙面人身上的披风终於也被吹开,露出古铜色的精壮胳膊,其中一 人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花纹,腰上挂着一柄巨大的剑,有半个人那麽高。   他突然解开披风,那块巨大的布料立即像抹布似的被吹没了。他有一头灰色的短发, 面容英伟之极,双瞳是一种黄铜的金属色泽,看上去有些阴沉。   「铿」地一声,他抽出那柄巨大的剑,剑居然是金色的!所有的风沙一卷上剑身,立 即被劈开,分成支流倾泻而去。   「注意那人!不好!他是金系家族的剑仙!」含真吼了起来,身形一动就要上去阻止 ,嘉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神色阴沉地摇头。我注意到了,他的拳头已经捏紧,还在微微 发抖。   那人一个箭步上前,巨大的金色宝剑劈下,金光乍闪,一瞬间所有风沙都被劈开,剑 身发出龙吟般的清音,极是威武。   风沙刹那间褪去,半空中只剩那只满身血痕的风麒麟,金丝般的鬃毛凌乱不堪,鲜血 顺着身体流下来。   它颤动一下,自高空坠落。那人将剑身一转,再挥出去,动作简洁有力,没有半点拖 泥带水。金光如刃,劈向她的身体。   我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我不敢看下去。   平地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白光,狐十六身後剩余的八条尾巴嚣张地伸出来,如同一只盛 开的花,一把抓住那只奄奄一息的麒麟,紧紧护在最里面。   我的眼睛被风沙擦刮得剧痛无比,眼泪聚集在眼眶里,看什麽都有些模糊。耳朵里那 一瞬间,好像什麽都听不见了。   含真的暴吼声炸破一切寂静,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然後,眼睁睁看着那八条尾巴 被一剑斩断,烟消云散。   都结束了。   尘沙落在地上,剑仙收剑,淡漠地走回原来的地方。   那些清朗的,欢快的风,还在习习吹着,被黄沙弄混浊的天空渐渐晴朗,日光洒下来 ,风仿佛也有了颜色,闪耀起来。   含真快步跑过去,我本能地动了动脚步,尚尚已经拉着我跟上去了。   风麒麟没有变回人形,她浑身上下都是血,几乎看不到一块完整的地方。她的眼睛还 睁着,大海一般蔚蓝,天空一般高傲,里面是一片平静。   她身边蜷缩着一团白色的东西,像猫,又像狗,身後却没有尾巴。   难道是狐十六?他被打回了原形?   「你他妈的没脑子!傻X!」含真口不择言地骂出来,然而全身都在发抖。   尚尚按住他的肩膀,他的声音就断了开来,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风麒麟慢慢转头,望向含真,半晌,她轻道:「十六就交给你们照顾了。」   含真恨道:「我不和你这个女人说话!我也不要照顾他!你们两个笨蛋自己解决!」   她又轻轻说道:「替我转告他,谢谢他。我不想回去,不是为了改革,是因为……我 舍不得他。他是我一生爱的第一个也是最後一个人,我很想永远陪着他。这些话,我当面 说不出来,以後也没机会说,所以,麻烦你们了。」   尚尚低声道:「我会转告的,你还有什麽想说的吗?」   风麒麟居然笑了,她傲慢地看着我们,轻声说:「想让我向你们道歉?永远不可能。 」   「你这个……!」含真还想骂,她却已经闭上眼睛,整个身躯渐渐变成透明的,变成 无数光点,呼啦一声吹上天,在空中盘旋两圈,便消散开来,再也没有一点痕迹了。   她就这样消失了,死去了,元神被毁,也没有轮回的机会,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在世 上一样。   尚尚弯腰把狐十六抱起来,他缩成了一团,眼睛紧紧闭着,只剩微弱的呼吸。   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在梦着什麽。是那些闪耀的,自由的风?还是她的笑颜?亦或者 ,是美好的幸福的未来?   然而无论是什麽,都让我心里难受,仿佛坠了一块石头似的,沉重无比。   狐十六,你醒来之後,要怎麽接受这个事实呢?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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