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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初起的时分,飞廉回到了府邸上,看到碧已经准备好了晚餐。   "饿了麽?"她没有问他白日去了哪里,只是温柔地递过了筷子,"吃吧。"   "好丰盛啊,今天怎麽有时间大展手段了?"他坐在桌前,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十八道 菜肴,失笑,"今天难道是什麽节日不成?"   碧微微笑了笑:"不是。只是想着你这几日太过劳顿,想给你补补身子。"   她的笑容里隐约带着某种凄凉,然而坐在身侧的人没有发觉。飞廉满心喜悦地举筷, 一边吃一边夸奖。吃了几筷,忽地感觉席间冷清许多,想起少了哪一个人,他不由隐约有 些不安:"碧,我今天出去找了一天,还是没有晶晶的消息……我怕是……"   "不会有事。"碧微笑着,夹了一筷子翡翠鱼到他碗里,柔声安慰,"那麽一个小孩子 ,与世无争的,又不比云家姐弟--谁会把她怎样呢?"   她巧妙地把话题带开,飞廉果然就忧心忡忡地抬头看了看含光殿方向,担忧起另一件 事起来:"是啊……含光殿那边,看来也支撑不了多久了。唉,如果再不找出一个方法来 救他,云家就真的死定了啊……"   碧无语,只是沉默地替他倒了一杯酒--对於云家,她向来甚少有好感,此刻也不想勉 强自己说什麽。飞廉没有喝,只是看着满桌佳肴,出了一会神。   "碧,我出去有点事,"他霍然长身而起,"你自己吃吧。"   "嗯?"碧有些吃惊--难道,又是要去找人商量如何营救云焕麽?她想劝阻,却不知从 何开口。飞廉走到门边,顿住了脚步:"对了……今晚我可能不回来了,你先休息吧。"   碧看着他,彷佛想看出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的贵公子到底做了一个什麽决定,然而飞 廉并未再解释一句话,抓起披风和佩剑,冲进了夜色,随即消失。   她松了一口气,装颓然坐下,看着琳琅满目的菜肴出神。   居然……连最後的一餐,都无法在一起好好的吃完麽?   她的手茫然地垂下,袖子里,十只银戒发出细小的声音,冰冷而微弱。是了……今夜 ,她也要去做一件大事--幸亏飞廉有事走开了,否则,还要如往日那样在他酒里下药,令 他一觉睡到天亮,不至於半夜醒来拆穿她的身份。   今夜,必须要开始行动了……   飞廉,我们之间的缘分,终於是到头了。      在城门关闭前,飞廉终於赶到了铁城。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整个帝都笼罩在深秋 的寒气里,大街上寂无人声。他怕引起值夜之人的注意,便绕到了僻静的小巷里,站在断 金坊後门的阴影里等待。   叮咚的打铁声还在不断传来。想来匠作们还在劳作,冶胄一时间还脱不得身。   如今云荒全境战云笼罩,各处不停有骚乱和起义,帝国需要出动大量的军队,所以, 连铁城的匠作们也不得休息,每日埋头加班加点的打造武器吧?   一直等了一个时辰,直到新月升上了天际,他才听到门悄无声息打开的声音。   "飞廉少将?"门後有人压低了声音,惊喜异常,"是你来了麽?"   冶胄疲惫地开门出来,一眼看到了月下等候已久的人,不由惊喜万分:"我还以为你 不会来了呢!--云焕那家伙,居然真的还有你这样的朋友?"   飞廉苦笑:"说吧,到底还有什麽法子可以救他?"   帝都的夜降临了,匠作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铁城寂无人声,只有迦楼罗静静停栖在 一望无际的石坪上,金色的双翅上披着月光,寒冷而孤寂。   舱室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丝一毫的人声,只有什麽东西簌簌落下的声音。   "云、云少将……"空无一人的舱室内,有模糊的低语响起,宛如一个孤魂在夜里游荡 ,发出不甘的低吟,凄楚而绝望,"谁…谁来……救救他--帮我、帮我…救救他……只要 能救他…无论怎样都……"   无数的珍珠在黑暗里滚落地面,一粒一粒如同星辰般闪烁。   随着舱室内金座上那个人的低语,整个迦楼罗发出了一阵阵的颤抖,彷佛一颗心脏反 覆地抽紧。在那样强烈的念力之下,巨大的翅膀发出了震动,彷佛是躯壳想回应灵魂里的 这种请求,挣扎着想冲上九霄。   然而,无论如何挣扎,迦楼罗还是停在那里一动不能动--没有如意珠作为力量的来源 ,光靠着傀儡一个人微弱的念力,根本无法让这个可怕的机械真正飞起来!   "谁来……谁来帮帮我……"无助而绝望的声音在黑暗里蔓延,渐渐嘶哑--帮帮我…… 否则…他会死……少将和他的姐姐,会死在那个铜墙铁壁後的禁城里!   颅脑里密密麻麻插入了金针,潇发出激烈的喘息,感觉自己的所有思维都被钉死。然 而,她还是极力地挣扎,不想舍弃那些脑海里固有的记忆,成为彻头彻尾的杀人工具。不 能忘……不能忘!即便是那样痛苦,也不能就此忘记……因为在茘中,也依稀夹杂着微弱 的暖意。   多少年前的回忆,忽然在那一刹席卷而来。      "潇,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我是无法再回头看的--所以,我要你在我背後。"   将没有接受过傀儡虫控制的她带入征天军团时,他那样对自己说,眼角却是睥睨着那 一群窃窃私语的同僚--那群蠢材一定又在议论纷纷吧?因为他竟然选择没有受傀儡虫控制 的鲛人当搭档,何况这个鲛人、又身负着屡次背叛恶名。   --征天军团建立後的七十多年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是。"她静默地跪了下去。   "我允许你保留自己的意志,所以,作为'活的兵器',你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战斗 方式。"他低声对她说--那是一个契约的建立。   那一天,他对她提出了三个要求--   "潇,我希望你能证明你的能力。你必须要远远胜过那些没有思想的傀儡--只有这样 ,站在这里的蠢材们才会住嘴,知道麽?"   "是。"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很好。"身穿银黑两色军服的少将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微微点头。   "不过,我并不需要你证明你的忠诚。"他忽地转了语气,薄唇边露出冷冷的笑,提出 第二个要求,"既然我允许你保留了自己的意志,自然同样允许你保留了'背叛'的权力-- 潇,如果不能忍受的话,尽管背叛我。"   "不。"她紧闭嘴唇,吐出了一个字。   他顿了一顿,审视似地看着她的表情,似乎在思索她是否言不由衷。   "如果,某一日我遇到了更强的对手,战死了的话--你就自己逃吧!"沉默片刻,他又 开口,这一次唇边没有讥诮的笑,严肃而冷漠,"别学那些没脑子的傀儡,非要和那些机 器共存亡--那样不值得。"   "不!"她霍然抬起了头,深绿的眼睛里闪过了光芒,陡然提高了声音--这个字清晰地 传入了大堂上的每一个军官之耳,引得无数目光好奇地投射过来。   "这是命令!"他蹙眉,低喝。   "您说过我可以保留自己的意志,"她抬头看着他,决然反驳着"主人"的命令,"那麽 ,潇自然可以选择听或者不听,不是麽?"   "……"他一瞬间沉默了下去。   周围传来窃窃的笑声,交头接耳的议论--   "看哪,第一天就敢对主人说'不'呢!"   "云焕那小子那麽嚣张,将来一定会死在这个鲛人手上……走着瞧吧!"   "听说这个鲛人之前只不过是镇野军团的营妓,还谈什麽驾驭风隼?云焕看上她,不 至於是为了独食吧?哈哈!"   然而在那一片耻笑中,他却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彷佛想明白这个鲛人内心到底是想着 什麽。忽然之间,他薄唇扬起,露出一个锋锐的笑,提高了语声:"好!既然如此,我一 定不会让自己死在沙场上--潇,我为能拥有你这样的部下而骄傲。"   他俯下身,将象徵着军团傀儡标志的银色臂环套上她的手臂,卡哒一声合拢--钢铁打 造的精致臂环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她的姓名、年龄和所属部队名称,以及主人的名 字。   一旦戴上,除非战死永难除下。   "遵命,"在命运的枷锁合拢的刹那,她第一次顺从地低下头,臣服於那个英挺冷酷的 帝国少将,缓缓吐出了那两个字:"主人。"   是的,她和那些没有思想的傀儡不同,她始终保持着独立的意志。作为军团中唯一不 曾服用傀儡虫的鲛人,她却比任何一个傀儡都更加忠诚--是她自己在当日选择了成为他的 傀儡,所以无论遇到什麽样的情况,即便是赴汤蹈火,也是百死而不悔。   --人心向背的力量,又岂是区区虫豸可以相比?   那之後,他们一起渡过了三年。   三年里他们共同驾驭着风隼,从云荒大陆的一头飞到另一头,每日里不是飞出去巡行 ,便是飞赴某地平息小规模的骚乱,生活平静而又紧凑。   她表现得很好,在每一年的军中比武里都能拿到第一,从未令他失望。整个军团中唯 一能和她一较高下的,只有飞廉少将鲛人傀儡的湘--然而对方是接受过傀儡虫控制的鲛人 ,论灵活应变,则远远无法和她相提并论了。   她为他赢得了很多荣耀,辅助他在沙场上百战百胜,成为巫彭元帅称许的"破军"。然 而平日里,他们之前却很少有交流。   他的话不算多,如果她不主动开口的话,他也一定是静静的坐着出神,肩背挺拔军容 严整,薄唇紧紧抿成一直线--那种无意间流露的孤独感往往令她突然感到心脏缩紧,因为 她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不快乐,压抑着太多孤独和不甘。   她不知道那种异常的孤独和不甘是不是与生俱来的--因为她记得:在他只有七八岁的 时候,眼里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表情。   …………   他不会记得她,因为那时候他还太小,而夜又太黑。然而,她却不能忘记十几年前那 一对汲水而来的姐弟。   那样寒冷的黑夜里,吐着血的她被从营帐里拖出,床上一片狼藉。那个副将不停地擦 着嘴,喃喃地骂娘,指挥下属将奄奄一息的鲛人泽到了营外,醉醺醺地扬长而去,摸向另 一个营妓的帐篷。   她匍匐在冰冷的砂石地上,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已然被一口口的吐尽。   真好啊……终於是,可以死了麽?   她活了两百多年,已然太长--长到,她已经无法再背负这样深重的憎恨和敌视了。她 早已被所有的人所抛弃。她无声地笑了起来,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朔方城十一月的夜冰冷彻骨,砂风呼啸,乾燥而暴烈。   夜很静,冻僵的手足上,几乎可以听到肌肤一寸一寸开裂的声音。   她不甘地抬头看着夜空:在海国的传说里,每一个鲛人在死後都会升到天空里,变成 一颗闪耀的星辰--可为什麽在她临死之前,还无法看到那些星星呢?那样……至少可以让 她在族人平静善意的注视里死去,无论她的灵魂能否升到星星上。   那一夜,如果不是那一对姐弟,她一定会在西荒乾燥冷酷的风砂里死去。   然而醒来的时候,却是在一个大木桶里,有温热的水浸泡着她乾裂的肌肤,还有一只 手拿着布巾,不停地温柔擦拭着她嘴角沁出的血。   "啊,你终於醒了?"在她睁开眼的刹那,一个少女的声音惊喜地说。   篝火一明一灭,映照着少女秀丽的侧脸,宁静而温暖。   她迟疑的看着那个孩子,还以为幻觉--那个才十三四岁的少女有着雪白的肌肤和纯金 色的长发,显然是沧流冰族的子民。然而奇怪的是,她眼睛却不是冰族该有的湛蓝色,而 是透出隐约的黑色来,美丽不可方物。   应该是混血的贱民吧?所以,被赶到这个苦寒之地居住。   "弟弟,快把烧好的水拿过来,桶里的水又开始冰了!"西荒的夜里风非常冷,少女试 了一下水温,侧过头,对着另一边焦急的唤,"快一些呀!"   她浮在桶里,微微一惊:在西荒水是极茘其贵的,一个家庭需要有专门的壮劳力每日 往返上百里,才能背回足够的水--而他们,居然是将背回的水全数给了她?   "不行……"她微弱地推脱,"你们的水……"   "没关系,最多再连夜去背一趟。"那个少女柔和却不容反驳地开口,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是一个鲛人吧?--如果不泡到温水里,会没命的呢!"   她怔怔凝望着那一张美丽的少女的脸--没有星月的夜色下,那双眼睛是如此洁净无邪 ,与她前半生看到的所有充满了慾望的眼睛截然不同,宛若圣女。   篝火旁的男孩子拿下了瓦罐里滚热的水,走了过来。他提起瓦罐,将热水沿着桶壁小 心地倒入。一边倒,他的姐姐一边试探着水的温度,直到认为足够温暖才让他放下了手。   "那些家伙真是一群畜生。"他忽然开口,冷冷,"连继母都没这麽对我们过。"   她惊住,抬头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睛--和姐姐不同,那个男孩的眼睛是冰蓝色的,有着 一切沧流冰族该有的特徵。然而,他的眼睛完全不像是一个孩子……她无法描述那一种感 受。在那一刹那,她彷佛是看到了一只被关在笼子里长大的兽。   --那才是他们第一次的相遇。   那时候,他才只有七岁;而她,已经活了两百多年。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所救……而那之前,所有的人:无论是同族还是冰族,战友还是敌 人,无一不对她投以冰冷憎恨的眼神。   唯有那一夜是温暖的。那种暖意浸透了骨髓,多年後尤自残留在身体里。   从砂之国活下来後,她曾经发誓要找到那一对姐弟,报答那一夜的滴水之恩--或许, 那并不是为了报恩,而仅仅只是需要一个活下来的理由……她尚被某些人需要、并不是没 有丝毫的存在价值的理由。   而上天终於成全了她一次,让她在帝都重逢了那一对姐弟。   十几年过去,那个寒夜里汲水的孩子如今已然是英姿风发的帝国的少将;而她、却还 是当时那般的模样--生命和时间、对两个不同的民族来说,原来是如此不对等的东西。   她在那个少将面前低下了一直昂着的头,恭谨地称他为主人,任他俯身将钢铁的臂环 锁上手臂--那一刻,她竟没有丝毫背叛民族和国家的耻辱,只觉得有断绝一切後路的轻松 。而臂上的禁锢,反而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觉。   从此後,她只属於一个人,那些家国荣辱全部化成了灰烬,他就是她存在的理由。   她甚至感到某种欣慰:过了那样长时间暗无天日的岁月,直到如今,终於有机会做一 点什麽,令自己的生命焕发出新的光来。   她终於是,活过来了!   ……   那之後她追随着他南征北战,渡过了三年。   她是聪明而顺从的,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更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只是那样沉默着, 做好了一个优秀傀儡的本分,眼看着他一步步的血战前行,用剑在森冷严酷的帝都里杀出 一条血路,青云直上步步高陞。   他很幸运,除了拥有出众的天赋之外,还有着一个受到智者大人宠爱的姐姐、以及一 个不遗余力教导他提携他的上司。   很多人都私下议论,说他会是巫彭元帅的接班人,下一任帝国的战神。更多的人争先 恐後地投靠到门下--本来人丁寥落的云家忽然间就有了上千的"远亲",门庭若市,歌舞昇 平,一扫在西荒时的冷落。   她想,这一回,他应该不再感到落寞了吧--毕竟,如今的一切对一个西荒的贱民孩子 来说,简直就是梦幻一样的景象,几生几世都无法触及。   --然而,他依然还是那样沉默,依然还是经常一个人出神,依然还是透露出那样的眼 神,依然还是……孤独而不甘。   她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还是忍不住再度的缩紧--他到底要什麽?要怎样才能快乐呢 ?站到最高点上可以麽?获得人所未有的力量可以麽?除了那个已然不属於他的姐姐之外 ,还有没有什麽人或事,可以让他暂时展开一下眉头?   他……可曾真正地懂得怎样去爱一个人?   他的心里,埋葬着怎样一个名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他眼里她是以何种方式存在--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他不可或缺 的武器、在战斗中的左右手。而他是一个好的主人,知道如何将一件武器发挥到最大效用 ,平日也懂得如何去爱护。   只是,那种爱护是无情的--在必要的时候,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拿她挡住刺过来的剑 --犹如在桃源郡遇到苏摩时一样。   然而,她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怨恨--   "如果无法忍受,你也可以背叛或者逃走。"   最初立下契约的一刻,他就那样明确的对她说过,却被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是她 自己的选择。她本就是一个天地背弃的人,她所有的愿望,也只仅仅是成为一件最好的武 器,能够陪伴他一路血战,直到登上最高点。   可是…可是……难道时至今日,就要终止在这里了麽?   不!绝不能就此罢休!不甘心……如果是这样的话,死都不甘心啊!   有谁、有谁来……帮帮我……   黑暗的迦楼罗舱室里,她无声地呐喊,无数的珍珠滚落在冰冷的地面。      月至中天,清冷的光辉洒落在迦楼罗的双翅上,淡淡的金光在攀援而上的人脸颊边浮 动,衬得两个人彷佛是在金色的波浪中无声无息上升。   冶胄领着飞廉来到了空无一人的断金坊石坪上,从云梯一步一步的攀向紧闭的舱室。   一路上,冶胄没说一句话,他不便多问,心里忐忑。飞廉一直在猜测这个铁城名匠半 夜带他来这里的原因,却怎麽也想不出这麽做会有什麽帮助。他的内心甚至有了短暂的动 摇,觉得自己可能是踏入了某个圈套。   然而,不等他将目下诡异的情形整理出个头绪来,脚下忽地一震。   "这是怎麽了?"感受到脚下这个巨大机械在居然颤栗,飞廉忍不住低声发问。他将手 指放在机械金色的外壳上,清楚的感觉到那薄薄的金属上一阵阵传来由内而外的颤抖,彷 佛有一颗微小的心在巨大的壳子里反覆的缩紧。   "迦楼罗……是在哭吧?"冶胄轻抚着机械外壳,低声叹息。   "哭?"飞廉诧异。   "进来吧。"冶胄已经打开了舱室上的锁,回头低声道。   冷月下,舱室打开了一半的门犹如一只半开半阖的眼睛,幽黑得深不见底。飞廉略略 迟疑了一下,彷佛是在猜测舱室里到底是藏着死神还是救主,然而只得一刹的迟疑,便毫 不犹豫的抬足,踏出了最後一步。   --无论如何,事到如今已经是无路可退了!   "啪",乌金的舱门在身後关上,整个舱室内一瞬变得不见五指。   然而,在墨一样的黑暗里却闪烁着无数的星星。飞廉在踏入舱室的刹那惊住,怔怔看 着这梦幻一样的景象--   无数的明珠铺满了冰冷的地板,闪着幽幽的光,宛如黑暗里浮出了无数的星星。那些 星星在地上时隐时现,一粒一粒疏疏朗朗,仔细看去,竟然是呈同心圆分布。   在这个明珠之海的中心,静静地伫立着一把闪着冷光的金色椅子。椅子上那个鲛人睡 去了一样地坐在那里,一头深蓝色的长发水一样流淌下来,一直铺到了地面--然而,却有 一粒粒的珍珠从低垂的睫毛下接二连三滚落,滴答滴答,轻轻在地板上跳跃。宛如梦幻。   "谁来…救救他啊……"模糊的低语响彻了舱室,时远时近。   飞廉怔在当地,一直到听到这句话才回过神来--这、这声音……从哪里传来?!这分 明是潇的声音,可是,被固定在椅子上的鲛人却根本没有开阖嘴唇!   这是怎麽回事?这个鲛人居然可以将心里的话直接传送到他耳畔?   这是念力,还是别的什麽?   他惊骇地往前踏出了一步,却听到了那个鲛人说出了云焕的名字:"云少将……谁… 谁来……救救他……"   他忽地呆住了,隐约明白了什麽,回头看着冶胄,对方也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如你所见,迦楼罗已经研制成功。"冶胄终於开口了,走过去将手放在金色的头盔上 , "不过,也出现了超出我们预计的异常:虽然这个鲛人已经被融入了这个机械、成为' 迦楼罗之魂',但她却依然保持着强烈的个人意志。"   飞廉一惊,看向那个已然被钉死在金座上的鲛人--那里,无数引针密密麻麻地插入了 鲛人的颅脑,将她的整个身体和机械融为一体。   潇的身体在颤抖,於是整个迦楼罗也由内而外的发出了一模一样的颤栗。   飞廉定定看着潇,然而和机械融为一体的鲛人看上去毫无生气。   --是死亡了?还是以另一种方式生存着?   "不,她还活着,但只是以迦楼罗的形体而存在--武器被赋予了生命……我们,终於 达到了神的领域!"铁城名匠轻轻抚摩自己的杰作,眼中露出了骄傲之色,叹息。   然後忽地抬眼看他,低声:"你听到她的请求了麽?飞廉少将?"   "谁来、谁来帮帮我……救救、救救……云少将……"   那个声音回荡在舱室里,彷佛一个孤魂在不甘而绝望地挣扎,对着他拚命伸出手来。   "潇,我想救云焕,"毫不犹豫地,飞廉在那个没有知觉得鲛人面前俯下了身,看着她 紧闭的眼睛,"可是……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把他救出来?"   机舱的颤栗在一瞬间停顿,彷佛不敢相信这个深夜前来的军人会做出如此许诺,整个 迦楼罗陷入了极度的寂静。然後,又彷佛狂喜一样地剧烈震颤起来--   无数的金属在共振,那些薄片发出了尖利的低啸,在密闭的舱室内如同海啸涌来。飞 廉一瞬间彷佛失去了听觉,只是看到无数明珠迅速从鲛人眼角沁出,滚过深蓝色的长发, 落到了地上。   "是麽……是麽?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救他?"   潇的声音响彻了舱室,狂喜。   "少将真的想救云焕?"冶胄却是转头,严肃地看着他,开口。   "是。"飞廉点头,"我不能眼看着他死。"   "是麽……"冶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忽地一把按下了某个机簧,厉声, "那麽,就请坐到个位置上来!"   喀嚓一声响,金属的地板忽然滑开!   一片金色的板从舱室腹下无声无息升起,一边升起、一边迅速变幻着形状,一层层的 展开,在短短片刻内化成了一张巨大的金色椅子,静静与潇的金座背向而立,宛如孪生的 镜像。有一个同样的金色头盔,从舱顶的暗门中落下,垂吊在了金座的上方。   飞廉惊骇地看着这一变化--这是什麽……巫谢他们在几十年来,居然做出了如此了不 起的东西!那、真的是接近"神"的创造吧?   "这才是迦楼罗的主座,"冶胄低声解释,"也就是主宰者的位置!"   "什麽?"飞廉一惊,然而迅速地明白过来了,"你让我操纵迦楼罗,去把云焕……"   "对!"冶胄眼里闪过雪亮的光,击掌,"就是这样!"   飞廉惊住,一时间有些无措,看着巨大舱室内那两张金色的椅子:一张是巨大而简洁 ,另一张却是纤细而精致,两者背向而立,彷佛镜中倒影,一棵藤上生长而出的两颗果实 --他知道无论谁一坐上那个位置、便将拥有难以想像的巨大力量!   "请…救救他……救救他……"那个鲛人傀儡的声音在不断地回响,带着哀求和绝望。   他看着空空的主座,低下了头,迟疑片刻--真的是、没有别的办法了麽?   "如果我有驾驭机械的本领,就绝不会麻烦少将。"彷佛看出了他的犹豫,冶胄眼里慢 慢变成一种铁灰色,低声,"可是……不是每一个铁城贱民都如云焕那家伙般好运,可以 进入讲武堂和征天军团接受这方面训练的。"   飞廉一震,迟疑:"真的可以?现在,我们没有如意珠……"   "没有如意珠,可以尝试别的方法--这个我来设法,你只要选择是否和我一起去救他 !"冶胄却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不能再等了,再下去整个云家会全族被灭!"   冶胄抬头看着他,声音冷酷:"如今,潇愿意为云焕而战,我愿意为云焕铤而走险。 少将,你说你是云焕的朋友--那麽,你是否愿意为他坐上这个位置?!"   飞廉咬紧了牙,双手微微发抖--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麽。背弃家族,舍弃荣华,这 对他来说并不是无法承受的事,事实上那正是他多年来一直想挣脱的锁链;他怕的却是自 己一旦走出了这一步,整个巫朗一族就会被连累!   "不用担心。到时候你戴着这个头盔,没人会认得出。"彷佛看出了对方的顾虑,冶胄 开了口,显然已经经过深思熟虑,"迦楼罗的力量巨大,可以轻而易举的达到我们的目的 --只要将云家姐弟送到安全的地方,你就可以返回。"   他举起了一只手:"我发誓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事毕,你照旧可以过原来的生活 。"   飞廉眼神剧烈的变化着,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前方便是不可预知的深渊,从此後将会 发生什麽他无法知道,也不会再由他控制。   "求…求你……帮帮我……"那个声音却再度响起来了,充斥了黑暗的舱内,远远近近 ,如泣如诉,"救救、救救……云少将……除了你,没有人愿意再来救他……"   黑暗中,飞廉终於缓缓抬起手,无声的握紧了金座冰冷的扶手。   他霍然转身,坐入了巨大的金色椅子,将双手放在了两侧扶手上,肩背挺直的靠着椅 背,闭了闭眼睛,看着冶胄,眼神克制而平静:"开始吧!"   喀嚓。轻轻一声响,头盔自动闭合,金色的面具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好!"冶胄眼里放出了激动的光,语声都有些颤抖,"那麽,趁着巫即巫谢他们都去 了禁城,从今天开始我就教你如何控制这台机器!"   "要多久?"飞廉低声问。   "和风隼、比翼鸟的操作相似,"冶胄低声,"以少将的领悟力,应该不难。"   飞廉沉默了一下,彷佛在那个黄金的头盔里感到了窒息。   "好,"他低声,"我会尽力。"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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